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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辞微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1

“才不是吧,颜路先生才是最温柔的人,从来都没见哪个弟子被他罚,好歹我也叫他们骑马绕场了好几次。”音无疑惑的说。

颜路摇摇头:“他们怕的是抄书罚站,哪里是马术,个个巴不得天天骑在马上,你倒是遂了他们的愿。”

音无头一次知道有人把骑马当做乐趣,想她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苦不堪言。“是吗?”

“唉……”张良摇摇头叹息。

“还是继续说子明吧。”音无自己给自己圆场,“今日早课我恰好有事找伏念先生,哪知我去的时候他去藏书阁取书,留了一堆学生自己温习功课。子明很兴冲冲地问我教什么,我反问他觉得我教什么,结果他说希望我接手伏念先生上的所有课,他成天看着先生的黑脸都快要晕过去了。谁知伏念先生恰好回来,把话听了个全,结果先生把他罚站了整一天。”

“子明虽然顽劣,却也是个不错的孩子。”颜路说,当初张良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这么想到不由一笑。

“师兄也这么认为?”张良偏过头去。

“不错。”

“听了这话他大概要一蹦三尺高吧。”音无笼笼袖子。

“有他在,庄子里热闹了不少。”颜路又说。

“大师兄的表情丰富多了。”张良笑得像只狐狸,看不到眼睛。

“可不能让伏念先生知道我们在说他的坏话。”音无正色。

“否则又要抄《国语》了。”

“你们真是……”

笑够了之后颜路才开口问张良:“子房是有什么事吗?”

张良似乎这才想起初衷:“明日是最后一次治疗,音无可别忘了去找荀师叔。”

“好。”音无颔首。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音无姑娘是用什么方法让荀师叔低头的。”颜路问,脸上果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音无眨眨眼,同张良眼神交流了一番,这才说:“围棋。荀夫子输了音无一局,便为音无疗伤。”

看颜路惊讶的表情,张良补充道:“音无姑娘的棋艺独步天下啊,改日师兄也可以讨教讨教。”

这么一来颜路更惊讶了。

“颜路先生可别听张良先生胡诌。”音无苦笑。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张良冲她眨眨眼。

“那在下改日便叨扰了。”颜路相当正式地行礼。

音无赶紧回礼:“颜路先生切莫如此,音无惶恐。”

音无有一手连张良都称赞的棋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练出的。儒家六艺——礼乐御射书数,她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射”一门,另外就是擅长还不是儒门必修课的围棋。原本她也不是很会下棋,可在咸阳宫中这么几年,被彻底锻炼成了手谈高手。要说她的老师兼陪练是谁,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是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嬴政。荀夫子自认棋艺高超,却被音无摆了一道,心中自然不甘心,再加上她与韩非之间的关系,荀夫子爽快地就用了大量珍贵药物给她治疗,而今三月有余,明日再去就可结束。这下音无便欠了荀子老大的人情,让她不太习惯。

“在想什么?”半路上颜路被伏念派来叫他的学生叫去了,便留张良陪音无回客房,他见音无似乎在走神便开口问道。

“嗯,在想公子。”音无没有避讳地随口胡诌。

“这样啊。”张良移开了目光,看了看回廊下的檐铃,风吹过,铃铃地响,让音无有种暮鼓晨钟的错觉。“想想看居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音无一笑:“是啊,这么久了。”如果韩非还活着,都五十多了,可以算是老头子了。可是音无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家宗师的情景。那时她四岁,四岁的孩子懂些什么,可是她偏偏是阴阳家的孩子,因为严苛的训练令她受不了,趁着东皇太一闭关,偷偷地溜了出来。身上还有因为练习蹭出的伤口,她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兰陵的茫茫草野之中。那片草野的深处便是与稷下学宫齐名的苍山学馆,可是音无不知道。扯下了碍事的面纱,卷起衣裙,小小的孩子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韩非在层层草垛中躺着,一卷竹简握在手中,大概是看书看累了便睡着了。音无穿过比她还高的草,也没看地下,哪里知道还有个大活人,一下子踢中,吧唧一下就摔了个狗啃泥,跌在韩非身上。被惊醒的韩非看到一个小团子在自己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折腾半天起不来,一下子笑出声。

“小不点儿,没事吧?”轻松地将音无拎起来,摸摸她的头。韩非那时三十多岁,看起来还很年轻,就像二十多岁的人,还未娶妻,但是很喜欢小孩,对自己的妹妹颇为宠溺,看到可爱的音无更是喜欢得紧。

音无瞪大眼睛看着他,像见了鬼似的。除了东皇太一,她见过的男子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不过就加上云中君和湘君,况且像韩非那样笑得爽朗的人更是见所未见,阴阳家的人,基本就不笑。

韩非见她的模样就像看到一只受惊的松鼠,忍不住又笑:“吓傻了?我有、这么可怕?”韩非说话不利索,口吃,平时说话要么就三个字四个字地说,要么就像颂诗一样地唱,抑扬顿挫,可无论是哪种,不熟悉的人听起来都觉得奇怪。但音无不一样,她是个小孩儿啊,自己说话和他基本就一个样,于是一股独属小孩的认同感就油然而生。

音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这个自然。你是、哪家的小孩?”

音无皱皱小眉毛,东皇阁下从来没有教她这个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不说。

“难不成、无家可归?”韩非看看她的打扮,也不像。

“我有。”音无糯糯的嗓音把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太可爱了!”韩非哈哈大笑。

“可爱是什么?星星吗?”音无问。

韩非把她抱起来坐到自己臂上:“小不点儿,你叫什么?”

正想开口,音无想起东皇太一的话,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她那时唯东皇太一是瞻,便直勾勾地看着韩非一句话不说。

“哦,我都忘了寻常的女儿家都是没有名字的!”韩非一激动,说的话又开始结巴。

“我有名字。”音无伸出小爪子抗议。

“难不成就是小不点儿?”韩非打趣。

“才不是!”音无吸吸鼻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太可爱了!~红莲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可爱,可长大了就没法儿逗着玩了了。”韩非叹息似的说。

音无正想问红莲是哪颗星星,背后就传来了毫无起伏的声音:“小姐,月神大人在找您。”阴阳家的效率颇高,侍女这么快就寻来了。

音无一僵,很不情愿地扭头说:“我不想回去。”那时她还不知道说“我不认识你”,否则韩非是不会放她走的。

“小姐。”那时她在阴阳家还未取得封号,除了东皇太一和月神,其余人基本都叫她“小姐”。

“家里人找你来了,快回去吧。”韩非说着要把她放下。

音无抱住他的脖子:“我不要回去。”一想到又要学阴阳术就觉得无比郁闷,而且私自逃出来不知又要有什么惩罚。

“小姐,请跟我回去。”侍女又催了一声。

“快回去吧,他们会担心的哦。”韩非在她耳边说。

音无直起脖子,深灰色的眸子盯着韩非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一来就该问的吗?韩非抽抽眉毛,答道:“我叫韩非。”

“好,我记住了。”音无乖乖地跳下来,捏了捏他的袖口算是道别,一瘸一拐地跟在侍女身后回去了。韩非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不过再想上前却不见了两个身影。

“奇怪了……”

从那以后音无就开始频繁地去苍山学馆,一个月三四次的样子,每次都可以看到韩非。阴阳家的训练虽苦,可是音无为了几次外出机会都拼命在学,东皇太一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非一直匡着音无认他这个干爹,可是一直都没成功,应该说到死都没成功。

张良知道音无同韩非之间情谊深厚,要说韩非之死对谁的打击更大,一定就是音无。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情,张良说:“别再想了,先养好身体。二师兄正在寻找治你眼睛的方法,也不必担心。我先回去了。”

“好。”音无目送他离去。

从回廊下望出去可以看到天幕上缀着满天的繁星。星星对于阴阳家的人来说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星相可观,亦可控。音无伸出手指仿佛想要按住幕布上那颗最亮的天狼星,主战之星亮得吓人,天下终究不能太平。

音无所住的院子叫做“归兮馆”,门额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好像还是荀子的亲笔。有些疲惫地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右手的铃铛叮当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明显。手扶在门框上,音无提起裙摆抬脚跨进去,下一秒,手掌被温热覆盖,腰上一紧,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

“咝——”低呼一声,音无后背贴上了木墙,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浑身绷得紧紧的,但一会儿便放松下来,因为这是熟悉的味道,“凤儿……”

白凤抓着音无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并不说话。不一会儿,一只手覆上她的额,而后又搭上她的手腕。

音无察觉到他的目的,轻声说:“已经好了。”

白凤还是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变,这种沉默让音无觉得不自在。他似乎叹了口气,两只手都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热热的吐息拂得音无有些痒。

这个、算不算是拥抱?音无有点弄不清状况。白凤的怀抱出奇的温暖,让她渐渐放松,双手也环住他的背,同他用这个似乎是在相互取暖的方式靠在一起,不觉就有些恍惚,到最后居然就睡着了……

“恢复得不错,不过这左手就只能这样了,老夫也无力回天。”荀子诊脉之后宣布音无的治疗正式结束了。

音无恭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夫子。”

“不必。那么今天就陪老夫切磋一局如何。”荀夫子步入正题。

音无内心一叹,面上却挂着笑:“好,便请夫子不吝赐教了。”

荀子蛮喜欢眼前的女娃娃,算是知书达礼,性子也温婉,最重要的是有一手好棋艺,另外,她是自己最中意弟子的“女儿”。荀子年纪虽大了,可是人还很硬朗,脑子再清醒不过,他记得韩非还在学馆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捡了个女儿,开始荀子只当他玩笑,后来却真的见到了。那是荀子先前与音无仅有的一面之缘,还是单方面的。而今韩非捧在手心护在心口的小女娃娃出落成了大姑娘,却弄得遍体鳞伤,让他不免唏嘘。

音无轻巧地落下一子,正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门口便响起了小童的声音:“三师公求见。”

荀子抬眼看了小童一样,目光落回棋盘,落子之后才慢吞吞地说:“让他进来。”音无奇怪张良跑来干什么。

“是。”总角小童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张良进来了。

“师叔。”

荀子头也没抬:“你来干什么?”

张良没有荀子的允许也不敢坐下,含笑说:“弟子是来接音无姑娘的。”

“嗯?”荀子似乎有点不满。“你想干什么?”

“今日恰好是归宿日,没有课,弟子就想着带音无姑娘下山走走。”

荀子听张良这么说罕见地没有立刻生气,有人打扰他下棋,那可是该天诛地灭的。荀子摸摸胡子,用棋子敲了敲棋盘:“也好,等我下完这盘你们就去吧。”

“是。”张良看看音无,冲她眨眨眼,音无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盘棋倒是下得快,到了中盘,音无看了看局势,想了想,觉得没有胜算,便搁了子:“音无甘拜下风。”

荀子知道这盘棋她并没有敷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多谢师叔。”张良笑眯眯地站起来与音无一起行了礼,步伐轻快地出了竹园。

“到底有什么事啊?”音无还是不能相信在她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圣贤庄各位居然会逛街。

“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张良哭笑不得,这个问题她都问了好多遍了。

音无还是消化不良的表情:“我是真不敢相信。”

“唉。”张良摇摇头,“二师兄和子明子羽在门口等着我们,要快一点。”

“?!”颜路也去?!音无觉得好颠覆,无法想象……

张良似乎洞悉了音无的想法:“我们是去买书,不是去买菜。子曰‘君子远庖厨’,这一点我们都做得很好。”

“抱歉。”音无抬起袖子遮住了嘴。

“不用客气。”张良微笑。

“郦先生和三师公到了。”天明远远地就看到了两人,开心地说。

“小子,别这么大声。”少羽无奈地提醒,这可是在颜路面前,又不是张良。

天明不满地说:“这你也要管,烦不烦!”

少羽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天明更是生气,待音无和张良走近便看到两人“互掐”的状态。

“你们来了。”颜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约束两个孩子,便直接招呼音无和张良。

“颜路先生。”音无行礼。

“走吧。”张良笑,顺便冲掐架的两人说,“该走了。”于是才消停下来。

音无同颜路走在一起,天明和少羽走在一旁偏前一步,张良则在前面。

“子明子羽,你们俩怎么不回家?”

“我们……”

“我们两人家住得远,一来二去太耗时间,所以便留了下来,也恰好可以看看桑海城。”少羽打断天明,防止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天明很不领情地哼了一声。

“真辛苦。”音无点点头,“你们家在哪里?”

少羽料到也许会被问道,便说:“楚地。”

音无一愣,马上又微笑:“真是挺远。”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音无心想,嘴角的笑变得有些寂寞。

天明和少羽被张良叫了去,颜路和音无依旧落在后面,觉察到了音无的变化,颜路问了一句:“怎么了?”

音无抬头看了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颜路微微一笑:“这样。”音无记不得颜路,可是颜路还记得她。他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楚国,那时秦还没有统一天下。虚弱的女子昏倒在路边,被游学中的他捡到。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二次遇见她竟也是这样的情景。

“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颜路岔开话题。

音无顿了顿,说:“嗯。子羽身上有成大事者的气势,子明很可爱,缺点虽然多,但优点也很多。”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就像万物都有弱点。”颜路望着远处,“每个人都是在寻找着能够不让自己存在缺陷的路。”

音无蓦地就想起星魂的话,能够没有弱点的人一定是没有心的人。割舍了一切,也便不存在弱点。一个人追求完美的过程也是舍弃的过程。“先生所言……极是。”音无微笑,但这微笑在旁人眼中未尝不是苦笑。人的一生都是在追逐,名利也好,财富也好,得不到的,曾经有的,习惯性地想把一切都握在手中,却不知道在握住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失去。每一件重要的东西,它的重要程度往往与对现在生活的破坏力成正比。

“音无姑娘?”颜路不觉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音无摇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颜路一愣,音无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望着他,少见的活泼。音无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便是冷静,简直就不像个女孩子,笑意几乎就进不得眼底。她需要被呵护,却坚强得不需要帮扶。这样还是头一次。他不由一笑:“那好,等会儿我们去尝尝齐鲁第一大厨的手艺。”

“好,多谢先生。”

桑海城很热闹,人来人往,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异族人。所以小民的生活可以完全不受上层的影响,忽略不时来往的秦兵,桑海依旧是那个桑海。音无很少这么悠闲地逛街,因为她活的这么些年月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阴阳家,剩余为数不多的三分之一也贡献给了逃亡。她似乎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可是回头想想,如果不是第一次“逃出”阴阳家,遇到了韩非,以后哪里会有这么多事将她磨得快疯掉。所以说,有些事,开了头就再停不下,并不是说了结就可以了结。面前即使有再多的选择,一旦陷进去,便再没有选择。

“看看呀,首饰,新到的首饰!”音无的脚步因为这声声的吆喝停下了,那是一家卖首饰的小摊子。

卖首饰的小哥看到有了客,更加卖力了:“这位姑娘过来看看吧,小店的首饰绝对是物美价廉,您瞧瞧,多精致多好看。姑娘您长得又漂亮,看看这只紫玉簪,一定和您是绝配!”

音无听了笑笑,哪里有这么夸人的。说罢打算走开。

“我看倒不错,音无姑娘你也没什么首饰,女孩子家还是打扮打扮好。”颜路煞有介事地上前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玉簪。

音无哭笑不得:“我打扮了也没人看……”

“怎会没有呢?”颜路笑着把簪子递给她。

小贩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姑娘,您看您兄长都这么说了,就试试看吧。”

兄长?他们真这么像?音无抿抿唇,还是接过了簪子。那簪子通体透亮,紫幽幽的让人看了很是喜欢。沁凉温润,质地细腻,音无放在手里细细摩挲。鬼使神差地,音无抬头看了看颜路,觉得这簪子更适合他,温润的君子。而恰好颜路也在看她,视线相交,音无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这个多少钱?”音无觉得不说话自己会更尴尬,随口问了一问。

“只要二十个半两。”小哥露出灿烂的笑容。

音无没有买过首饰,也不知道是贵司便宜,可是下意识地就说:“太贵了……”不知听谁说的,只要听着不顺耳就砍价。

颜路听了一笑:“又不让你掏钱,还怕贵么?”说罢直接就把钱递给了小贩,让他眉开眼笑,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先生,这……”

“就当是授课的酬劳,别说了,走吧。”音无现在才觉得这世上的人都有不讲理的时候,就算是颜路这样标准的君子。只有把紫玉簪妥帖地收好,音无心底微微动了动。

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传说中齐鲁第一的厨子是这里的掌柜。音无想,自古“第一”都有些异于常人,所以厨艺第一的人为自家店取了这么奇怪的名字好像就可以理解了。

“不是饿了吗?不进去?”颜路看音无落在后头,回头提醒,却发现她一脸呆滞状地瞪着人家的招牌。

“……啊、只是不自觉想瞻仰一下这个名字。”音无眼睛都不眨。

“瞻仰?”颜路展颜一笑,“你还是快进来吧。”

音无正打算迈步,却蓦地感觉背心发凉。猛地一回头,可街上除了来往的行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是错觉?音无再回过头,看颜路走远的背影,赶紧跟上去,于是错过了巷子里一道蓝色的影子,那是星魂。

庖丁晃着大肚子从厨房里出来,正遇上颜路,明显惊讶:“呀,颜二先生,稀客啊稀客!小店真是蓬荜什么来着?……”

“蓬荜生辉。”颜路笑着补充。

“诶,是是是,颜先生请进!”庖丁热情地将他迎进去,然后发现步履匆匆的音无,“这位姑娘……”

音无看了看面前的胖先生,又看了看颜路。

“这便是齐鲁第一的丁掌柜了。”颜路笑着说。

庖丁一时有些疑惑,但是本着生意人的本能,立刻说:“不敢当不敢当。这位是……颜姑娘?”

这是把她当成是颜路的妹妹了?音无没有说话。

颜路无奈一笑,他们真这么像吗:“是郦姑娘。”

“……”庖丁眨眨小眼睛,微张着嘴巴将这话咀嚼了一阵,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就忘了呢!原来这就是郦先生!四姑娘嘛!瞧我……郦先生莫要见怪,老丁我呀就是个粗人,记性也不好,呵呵。”

“丁掌柜不必。”音无礼貌地微笑。

“丁掌柜一直负责小圣贤庄的膳食,前些日子你的饭菜还是丁掌柜特意备下的,全是清淡的菜品,今天就好好尝尝掌柜的手艺。”颜路挑了个座儿坐下,示意音无坐对面。

“真的?”音无眼睛一亮。

“哪里哪里,颜二先生真是客气。”庖丁笑呵呵地倒茶,“等会儿老丁我亲自下厨为郦先生做些好吃!”

“多谢掌柜了。”音无心里盘算着自己似乎可以趁机拜师学艺什么的不知颜路允不允许。

“郦先生客气了,哈哈。”

“二师公?!”天明少羽和张良并肩走入有间客栈,天明惊讶地发现颜路独自坐在桌案前饮茶,手中执了一卷竹简。

颜路放下茶杯,抬起头:“子房,子羽,子明。”

“二师公。”

“师兄。”

张良领着两个孩子坐下,天明明显有些不自在,扭来扭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坐法,张良见了说:“随便坐下就行了。”天明这才不好意思地盘腿做好,引得少羽一阵叹息。

张良扫了扫周围,没有发现音无,便问道:“音无呢?”

颜路一笑:“在后厨。”

“后厨?”这下张良哑然。

颜路接着点点头:“在跟着丁掌柜学做菜。”

“不会吧?!”天明的脑袋险些磕在桌上,他虽然觉得庖丁的手艺一绝,但从没想过要拜师学艺。况且他学的是武艺,不是厨艺……

“真是没自觉,好歹是儒家的先生。”张良失笑。

“我觉得这样也好,她终归是要嫁人的。”颜路视线落回手中的文字。

张良有想翻白眼的冲动:“二师兄,我知道你为人素来宽厚,可是这也太宽厚了吧。”

“是吗?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种事。”

张良是真的很没形象地在内心甩卫生球:“……二师兄,这次你真是没自觉。”

颜路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究竟是谁总没自觉。”

张良摇摇头,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哟,张良先生也来啦,还有天……子明和子羽。”庖丁从后厨出来,看到颜路对面又坐了三人,上前招呼。

“丁掌柜。”张良温和一笑,“麻烦丁掌柜再上些菜来,我们三个可都还饿着。”

“好好好。”庖丁笑呵呵地用帕子擦擦手。

“我要烤山鸡!”天明立刻蹦出一句。

“你小子就只知道山鸡吗?!有点出息好不好!”少羽敲了敲他的头。

“关你什么事啊!”

“怎么你们也来了?”音无端着菜出来,天明少羽又开始掐架了。

“郦先生。”少羽叫道。

音无把菜放过去,天明迫不及待地动筷子,音无笑眯眯地提醒:“慢一点吃,没人跟你抢。”

“知道了!”天明虽然这么应,可是动作一点都没有放慢。而后陆陆续续石兰把菜上齐了,音无也坐在颜路身边。

张良趁机问道:“怎么想起要学艺了?”

音无奇道:“这个不是寻常女儿家都会的吗?”

张良可不认为音无是什么“寻常女儿家”,不过没有继续说,只是说:“我们在这儿吃饭,你们俩干坐着看我们也不自在,要不就先回去或者去逛一逛?”

颜路听了觉得不错,见音无没什么意见就说:“那你们记得要早些回去。”随后放下竹简同音无一起出去。

张良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淡淡一笑。

“学得如何?”站在海边,海风徐徐,腥咸的潮湿扑鼻,海鸟高叫着在海面上翱翔,幽碧的海水泛着波光。眼前虽然还有淡淡的白色,音无还是将景色看得差不多。从围栏上望下去,她似乎看到了白生生的鱼在游动。听到颜路的问话,音无颇有些无奈地摇头:“还是不行,毕竟左手不能用了。”

颜路侧过头看她:“左手……”

音无抿抿唇,把手拿到自己眼前,手心处褐色的伤疤很清楚:“我是左撇子。”

颜路一直很奇怪音无这一身的伤究竟从何而来,可是却不好问。只见音无有些惨淡地笑:“这些伤,几乎把我的手给废了,能保住它真是谢天谢地。”她的目光有些涣散,鬓发拂动着,不知想些什么。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遥远。距离近的,心远;心远的,距离更远。就算再走近,也跨不过那条名为时间的河。就像这些伤疤,跨不过时间,痕迹依旧在,更何况它们并非烙在手掌,而是心。

越是做不到的事就越想去做,一般来说,人都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执拗,何况是音无这种将这种精神贯彻到底的人,最终她还是去了厨房。有间客栈负责的是当家们的膳食,庄内的厨房主要负责学生们的吃食,作为祖师爷的孔老夫子都很注重饮食,所以材料还是颇为齐全的。

音无学的是宫保鸡丁,以前虽然也会,但是向齐鲁名厨学习,音无觉得自己的技术如果不提高就是在对不起人家。因为本身就用剑,所以刀工不在话下,音无丝毫没有身为剑客的自觉,将绝世剑法用来切菜,跟杀鸡用宰牛刀没有任何区别。手起刀落,食材们都变成了方丁。

她在这里做的欢,可苦了寻她的白凤,无奈之下放了谍翅才知道她在厨房,不由就皱眉,小圣贤庄难道还要她做饭?

白凤飞也似地随谍翅鸟来到了厨房,音无此时正将鸡丁下锅。

“你在干什么?!”白凤上前去一把夺过音无几乎拿不住的铲子,“明知道你的左手就是个装饰,还炒个什么菜!”

“凤儿你怎么……”音无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有点呆呆地望着他。

“要是呆不下去就给我滚回谷里去!”白凤拧着眉头,“而且我不介意再把你丢回山里。”

音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一句话都没说。

这回白凤倒奇怪地看着她,那丝笑容怎么看就是不顺眼。

“我就是想试试手艺而已。”音无小心地想拿回铲子的控制权,叫白凤一瞪赶紧停下。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头,音无心里小小地纠结。

白凤半天没动静,音无眼见着食材就快胡了,谁知白凤居然一转身站到灶台前虽有些生疏但不失水准地翻炒起来。

……连做菜都这么好看。音无目瞪口呆,不过脸上保留了最后的淡定:“你怎么会的……”

“你走了以后,我还可以有什么不会?”白凤冷冰冰地回。

这回音无的表情彻底凝固,本来热气腾腾的厨房似乎一下子凉了下来,让她不自觉地四肢发僵。目光移到自己的足尖,音无只看到模模糊糊的白色轮廓,不知道眼睛什么时候可以好……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心情低落,音无使劲地避免回忆从前,可是却偏偏适得其反,脑子里全是快乐的生活,衬得现实愈发悲凉。

“尝尝看?”直到白凤把筷子塞进她的手中音无才回过神,机械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音无顿住,意外地好吃。

“……很好吃。”音无低低地说,眼睛也没有看白凤,因为就算看了也看不清。

“……”

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音无才抬起头,尴尬的沉默让她受不了:“要不要也尝一尝?”

白凤环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送过来的鸡丁,干脆直接含住——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方式。“将就。”

音无这回真的再找不到什么可说的,沉默吧沉默吧,可是为什么他们到现在就只有沉默了呢?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河广》,真是太讽刺了。

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到白凤一声轻唤:“音无,过来。”

如果没记错,这是白凤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温和地叫她,脚步不由自主,他们之间最后的几步距离也消失了。白凤似乎又在叹气,原本靠在台边,这会儿直起身来,拉住音无的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没有停下来,音无感觉腰上一紧,唇边便是一点温热。眼前是放大的脸,依旧蹙着眉,只是闭上了眼。音无浑身僵硬,思维空白。

他在吻她。

两片薄唇轻轻触着她的唇瓣,浅浅地舔了舔便离开。简短地只是一瞬的事,却好像很长很长。

“音无。”

音无明显感觉到耳根到头发尖尖都在迅速发烫,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消……

“怎么了?”荀子十分奇怪,今天的音无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棋子,荀子以为音无的病还没好,“是不是内伤复发了?”

又一次走神的音无吓了一跳,羞愧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太过在意昨晚的事情,音无甚至忽略了靠近的危险气息。

荀子皱皱眉,思索着是不是最近把频繁的约她下棋让她吃不消,最后决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要不要跟我去收拾院子。好久没有动了。”

音无正想答应,传话的小童便进来了:“夫子。”

“何事?”荀子的目光转向门口。

小童拉开门行礼:“门外有客求见。”

“是谁?”荀子其实并没有真正深究的意思,随口说,“你去告诉他,老夫闭关研读先贤典籍,不见。”

“是。”小童恭敬地退了出去。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来人说是您的弟子李斯,感念您当年的授业解惑之恩,特来看望老师。”

“李斯?”荀子眼光一闪,音无看到了那双眼中沉淀的沉郁,心里升起了复杂的感情。李斯,天下人口中害死韩非的罪魁祸首!荀子沉默了很久,直到最后闭上眼,“他来何事,你告诉他,老夫不记得有一个叫做李斯的弟子,老夫只有一个弟子,名叫韩非,已经不在人世。”说罢又看着垂首的音无。

“是。”

“夫子……”音无抬起头看着荀子,不知说什么好。

“孩子,不用说了。”荀子闭上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回去休息。”

“好。”

韩非和李斯都是荀子的弟子,在他所有的弟子中是最为优秀的二人,可是李斯却害死了韩非。嬴政本无意杀韩非。当时始皇帝还是秦王,爱才敬才天下皆知。韩非入秦之前早已将《韩非子》全卷赠与了秦王,音无再咸阳宫中见过这部书,当然她在这本书还是草稿的时候就看完了,嬴政将这部书保存在书房,时不时还会翻阅,保存得甚好。秦王赏识韩非谁人不知?可是他却因为一纸《存韩书》下狱致死……郑国疲秦,最后做了大田令,可是韩非就是为自己国家一搏,却被打入云阳国狱,不到半月就死于狱中,谁人不惊?天下众说纷纭,而大部分人矛头所指就是他的同门师兄,当时还是长史的李斯。

音无曾经也这么以为,可是……

从半竹园出来,音无走在幽静的树林之中,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就像一地金羽凤蝶。竹林里没有风,只有声声的铃响荡在周围,显得还有些诡秘。音无不由得想起了在阴阳家的日子,那时也是声声摇铃,不过背景是浩淼璀璨的天象。之中沉寂得让人想睡过去的平静,也许是音无过得最宁静的时光。她的阴阳术由东皇太一亲授,地位自然就不同一般人,所以,那也是她最肆无忌惮的日子。而今却只能步步小心。当年的束缚只是阴阳家这个牢笼,而现在却是整个天下。仰望着被竹林割成小块的天空,音无停下了脚步。

儒家小圣贤庄很热闹。先前的墨家与儒家并称当世两大显学,而墨家因为抗拒帝国的统治而被围剿,机关城覆灭之后到而今已经无法与儒家相提并论,自此,儒门就是一家独大,所以一个学派若是想立威,一个人想要立名,挑战儒家无疑是最方便最快捷的路径。今日,儒家便迎来了名家掌门,公孙玲珑。可单是她一人前来,便可说是单纯的学派之争,可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当朝丞相李斯,就不简单了。

伏念从迎接李斯一行时便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直到与李斯一同坐到上席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名家在战国时还是主流的学派,惠子到后来几代传人都赢得了尊重,可到后来传着传着,天下人都发觉名家似乎越来越刁钻古怪,到现在直接就是诡辩瞎掰,说得似乎都有理有据,结论却实在荒谬可笑,但偏偏又没人说得过。名家学子大都被人看不起,但也确确实实出过人才,比如说秦国的蔡泽。他们都是邦交能手,可终归不是主流。名家有许多有名的论题,最为著名的不过“白马非马”。公孙玲珑今日就带着名动天下的白马“踏雪”前来,音无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弟子围在正殿门口,一匹雪白的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地甩尾。

“郦先生。”少羽牵着一匹又黑又瘦的马经过音无身边,音无认得这匹马,它因为衰老而放在厨房拉磨。“先生为何不过去?”

音无回头见是他,说:“今日有什么大事吗?”

“丞相李斯带着一个叫公孙玲珑的胖女人来挑战小圣贤庄,正在辨合。”少羽答道。

“是吗,怪不得见到了踏雪。”

“先生知道?”

“公孙家的名马踏雪一生只有一胎,极为珍贵,至今传了十六代。毛色雪白,四蹄纯黑,跑起来风驰电掣,却很稳健,天下人莫不想得到。”音无笑笑,“不过没人有这样的福气。”

“我还当这马就是用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可以骑。”

音无看看少羽牵着瘦马,想到了什么,便问:“难不成这马是用来对付‘白马非马’的?”

“正是,还是三师公叫我们特意备下的。”

“张良先生?……也确实像他干得出来的事。”音无略略一笑。“对了,怎么没见到子明?”

少羽耸耸肩:“三师公说对付不讲理的人就要更不讲理的人去对付,所以子明应战去了。”

“这样?”音无忍俊不禁,目光飘向正殿,这便见天明的身影。

“看来到重头戏了,先生一起过去吗?”少羽笑着说。

“也好。”

“你怎么现在才来?!”天明叉着腰质问少羽。

“我这不是卖卖关子让你更好出风头了吗。”少羽嘻嘻地笑着,一双眸子里全是狡黠。

“切。”天明撇嘴,转而向音无行礼,“郦先生。”

“好了,快去吧,不要失了礼数。”音无弯着眼睛挥手。

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只微微扭头,一眼就可以看到正中坐着的李斯。目光不做停留,向下再看,坐着颜路张良和几个有资历的儒家弟子,而对面则是随李斯而来的星魂、楚南公,公孙玲珑现在站在大殿中央。看到星魂和楚南公,音无不禁一愣,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一缩,脚步便后退几步,但星魂因为咒印的关系早发现了她,面上诡秘地一笑,桌下的手便开始结印,音无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

眉心烫了起来,力气在逐渐流失,缓慢又艰难地迈着步子,音无迫切地要走远一点。为什么星魂会在这里!?音无右手微微一动,身体里的真气便急速汇聚到眉心处。星魂感受到了音无的抵抗,又是急速的结印,音无浑身一颤,喉间便是一股腥甜。

“唔……”眼前开始渐渐模糊,原本就像蒙在眼睛上的一层白色更加浓郁,音无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

“郦先生,你怎么了?”所幸大家都被屋内的情况所吸引,没有注意到音无的不对劲,倒是少羽看到音无有些不正常。

“子羽?”音无轻声开口,一丝血迹便顺着嘴角流下。抬起左手,音无想扶着他,谁知一个不稳便向前跌倒。

“郦先生!”少羽吓了一跳,赶紧扶着。

音无示意他不要声张:“快扶我过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树林,音无几欲伏地。

“可是……”少羽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应该找大夫吧?

“照我说的做。”音无嘴里又冒了点血,眉心的咒印开始发光,淡淡的紫色,妖冶而诡异。

少羽的记忆立刻撤回机关城,那时天明好像也是这个模样。难道郦先生身上也有阴阳家的什么咒印吗?

浑身都在发抖,很疼。音无抓着少羽,但左手使不上劲倒是没让他发现自己的痛苦,右手掐进土里几乎要撕裂指甲。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体内横行,音无咬着牙拼命忍着不叫出声,脑子里混乱着,潮水般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浮现。

在阴阳家的日子,韩非仍在的日子,有白凤在身边的日子,逃亡的日子,拼命寻找着救回黑羽方法的日子,咸阳宫的日子……

“你是阴阳家未来的王牌……”

“就叫一声又不会死,来,跟着我叫,爹~”

“你逃不掉的!”

“为什么不会来?!”

“我要杀了你!”

“他死了。”

……一切的一切仿佛要撑爆她的头。

“郦先生……”少羽有些慌乱,“我去找二师公!”

音无牙齿咯咯打颤,根本无暇说话。眼前的白色越来越浓,音无连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突然有一丝水红飘过,是棠棣。高高的宫墙也挡不住高大的棠棣树向外伸展的枝条,它们在风中摇曳,抖落漫天的水红色。棠棣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影子,音无看不真切。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音无的存在,缓缓地转过身,冲她招招手:“音无,过来。”

“音无姑娘!音无姑娘!”有什么人在叫她,一股温热的真气通过经脉输入她的体内,意识渐渐恢复。“音无姑娘!音无!……”

音无睁开眼,发现是颜路扶着自己。“颜路先生……”

“怎么样?”语气中有一点焦急。

音无想笑一笑,可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丽妃娘娘?”试探的口气,却真叫她吓得不轻。缓慢地抬头,她看到的是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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