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娘娘。”他又叫了一次。
“大人怕是认错人了,民女粗鄙,哪里是什么娘娘。”音无垂下头。
李斯半晌没有说话,可众人都看到他的眉头越来越紧,最后转身。音无明显地感受到星魂投来的复杂目光,楚南公咳嗽了几声,迈着颤巍巍的脚步跟在李斯身后,顺便也带走了星魂。
“……感觉如何?是内伤又发作了吗?”颜路将她扶起来。
“不是……没什么大碍。”音无说罢摇摇头,推开了颜路的手,“快去送丞相大人,若是因为这样失了礼数,伏念先生也不好交代。”
颜路默认了音无的话,冲天明和少羽说:“你们照顾郦先生,送她回房。”
“是。”
颜路这便匆匆而去。
五
归兮临着东海,屋子外有个小小的阳台,音无站在阳台上,披散着头发,吹着不知海风还是山风。小圣贤庄入夜之后显得特别安静,只有几盏稀稀落落亮着的橘黄风灯发出柔和的光。天气晴朗,天幕上是点点明星,一轮圆月从海面上缓缓浮起,荡涤着海浪,幽雅又静谧。星辉落在海面上,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银白。
月出皎兮。
“都来了这么久了,为何不露面?”音无侧过身,眼睛注视着屋内,灰色的头发盖住了她大半张脸。穿着薄薄的中衣,裙摆随风飘飘,露出光洁的足踝。
屋内某一处的空气如水波般动了动,赫然显出一片深蓝色的衣角,少年的身影淹没在月光中,明朗起来。过于白的脸色让他脸上的纹路益发诡异,一双宝石蓝的眼睛显得特别大。
“看来你是做了充分准备,今日倒不怕我了。”星魂的声线带着嘲讽。
“星魂大人。”音无面对着他,双手笼在袖子里。
“我今日不打算将你如何,”星魂目光扫过浑身戒备的音无,“如果你想让我如何,你也好得偿所愿。”
清风吹过,音无突然觉得有些冷。星魂凉薄的笑着,不再多说,款步行至围栏旁。星魂安静的时候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下来,也只有当他不笑的时候,才会像个孩子。星魂同音无一样是在阴阳家长大,不同的是音无的老师是东皇太一,星魂的老师就是音无。音无年长星魂七岁,而星魂在阴阳术方面的天赋比她高了七倍不止。只有九岁的音无教导只有三岁的星魂,看似很不可思议,但是阴阳家的孩子都太早熟,早已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孩子。那时的音无看着一脸严肃的星魂就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东皇太一。星魂好学,又学得很快,音无六年学的东西他只学了两年半,也就是那时,阴阳家众人的眼光移到星魂身上,音无一下子就解脱了一般有大把的时间溜出去。自由因星魂而来,也因他而去。原本东皇太一都打算对音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星魂一挑明,再护短的他也只能给音无下了禁足令,十年之内不得外出。音无对这个孩子相当气恼,索性再不教他,也不给他好脸色,而彼时的星魂已经不用她教了,但是就是缠着她不放。先是无可奈何,再是烦不胜烦,最后视之如空气。五年,五年里星魂和音无形影不离。五年之中音无不问世事埋头于阴阳术,星魂正好是她最好的对手,两人互相竞争着,几乎成就了阴阳家的传说。可是五年之后音无知晓了韩非之死,打伤了星魂逃出阴阳家。阴阳家容不得背叛,即使她是与星魂并称的“王牌”,是东皇太一的弟子。但是奇怪的是真的没有人追杀她。很久以后音无才知道是星魂独自挡下了她的惩罚,也因为自己当时一气之下用的寒气灼伤了正在修炼聚气成刃的他,给他留下了半脸可怕的纹路。而且她还辜负他的努力彻底与阴阳家决裂,星魂的所有都付诸东流。若说音无是因为误会而伤了白凤,那么便是因为自私而害了星魂。她无法补偿。
“星魂大人。”
“你叛逃就是为了去当一个妃子?”星魂遥望着海天。
“不是。”
“那为什么韩非都死了一年你都不回来?!”
“星魂……”
“……你的封号是‘丽妃’?”
“星魂。”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是。”
“丽妃……看来他对你不错,竟放任一个后妃四处乱跑。”
音无说是也不成,说不是也不成,最后选择了沉默。而星魂也不再说话,负手而立,看着圆月东升。他想起月神的话:“音无的一生注定逃亡,永无止境。”
“这是预言?”
“这是命运。”
到头来他也无法打破这命运的枷锁,因为她自从跨过阴阳家的大门就从未停止逃亡的脚步,究竟她在逃些什么?
小圣贤庄的另一处,颜路和张良也没有睡。
“音无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湖塘里一樽明月,颜路望着月的倒影开口。
“师兄是想知道什么?”张良笑着反问。
“你又愿意告诉我什么?”颜路这么说。
“呵呵,师兄可记得十二年前荆轲刺秦一事?”
“天下皆知。”
“当时秦王宫里就有一名妃子封号丽妃,她死在那一年。”
“怎么说起这个?”
“音无姓白,郦氏一族。追本溯源她是秦国人,穆公时代大将白乙丙的后人。而丽妃小字丽姬,是燕人。”
“你想说音无不是丽妃?”
“可是丞相却‘误认’音无是丽妃,这只能说明,音无的相貌酷似丽妃。”
“这……”
张良脸上是不变的笑容,接着说:“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师兄若想得知,还是自己问比较好。”
颜路转过头,看着张良棱角分明的脸不由有些气恼:“你明知我不可能去问。”
“也是,师兄怎么会当着人家面问人家家底。”
“子房!”
“开开玩笑。二师兄,你可记得大师兄成亲那年同我们兄弟二人说的话?”
“……哪句?”
“大师兄劝我们也早日成家,我们的回答。”张良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抿了抿嘴。
颜路愣了愣,仔细一想:“记得。我说的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你说的是……”
“舜华并非轻易可以采摘,也不是木瓜都可以换回琼琚。①”
“子房?”
“更深露重,师兄也早点歇息了吧。”
寂寂的风吹皱了湖面,漾开一片碎银。颜路怎么会不明白张良的话?抬头望着升入中天的明月,突然就想起了《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②
嘴角噙着点笑意,只是不自觉就让人看了寂寞。
注释①:“舜华”出自《国风?郑风?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琼琚”出自《国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注释②:出自《诗经?陈风?月出》
六
“手再抬起来一点,斜挑出刺,便可破了这一剑。如此可明白?”音无示范了一次,手上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多谢先生指点。”子聪恭敬地收剑行礼。
音无点头:“子明,下一个你来。”
“啊?!这……”天明惊讶地指着自己,“可是我不会用剑呀!”
音无左手放在腹部,右手轻轻地握着剑柄,笑着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谁一开始就会的。不要怕,过来。”
“可是先生……我是真的不会。”看到前面这么多人都被弄得毫无还手之力,天明出丑已经够多了,而且还是在郦先生面前,绝对不要再来一次!这便死命地想要拒绝。
音无好笑地看着他,怎么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剑馆就这样了?细细一想,觉得也许是怕被嘲笑,于是又说:“要不要我让他们都出去?”
天明被说中了心思,又不好承认:“郦先生,我真的不会。”
“真是的,快过来!”音无无奈动用了师长的威严。少羽也觉得天明今天是畏缩过头了。
天明扭扭捏捏地接过少羽递给他的剑,苦着脸站到音无对面:“……请先生赐教。”
音无还是安慰他:“没关系,只有实战才可以发现问题。而且……”她凑到天明耳边轻声说,“而且招式不好看也无所谓,就算看起来不是招数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将敌人打败就可以。”
“真的?”天明眼睛亮闪闪的。
音无点点头。
“那好!看招!”天明一下子就被鼓舞了,摆好架势一下子就冲了过去。音无横剑挡住,天明险些被挑翻过去。
“要稳住脚下。”音无提醒,随手一剑,目标在天明的右肩。“注意右边哦!”
“嘿!”天明赶紧躲开,木剑几乎就是胡乱在空中划了划,接住音无的剑招。
“要看着我,不要怕,找准剑锋的位置,判断剑的走向懂吗?”音无继续谆谆教导,也不知天明是不是听进去了。
天明站在一旁略略休息一下,回忆以前盖聂教给他的剑招,然后便再次冲上去。
“不要怕,看清敌人的破绽下手。”音无看着天明笑笑,身形没有移动半分,打量着他的招式。是要有形不少。
天明选的地方是音无的左肩,真是不得了的直觉,他其实没有看出音无左肩究竟什么不对,可是下意识地就觉得那里就是破绽。音无笑意深了些,剑尖一扫,天明却一下子避开。
“嘿嘿,找到了。”跃向半空,天明扑向音无握剑的手。
音无觉得天明若是开窍了必定可以在剑术这条路上走远,于是决定来点真格的。右手的剑抬起,急速地一刺——
“啊!——”天明急急地要避开,可是还是撞上了剑锋,一下子跌在地上。“好痛啊!”
“哈哈,好傻!”
“子明果然不行!”
“切!”天明不满地瞪了旁边起哄的人一眼,低下头。
“子明。”音无伸出手递到他的面前,“起来。”
天明有些沮丧地看着音无,还是乖乖地握住了那只柔软却布满茧子的手。
“你做得很好。”音无说。
“……郦先生你不用安慰我了。”
“怎么会这么想呢?是真的做得很好,因为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是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音无看他不信,接着补充,“连子羽也只有扑上去送死的份。”
“真的?”天明这才抬起了头。
“当然是真的。试试吗?”音无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的脸。
“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清楚。”天明最后还是觉得算了,要是郦先生骗他,这会更让他郁闷的。
音无一愣,子明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绝佳的动态视力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往往简单的东西可以轻易战胜华丽。大家也看到了,子明的剑招虽然笨拙,却也接住了我的剑。实际上华而不实的东西更容易招致祸患,特别是在真刀真枪的场合,大家以后也要做好这个准备……你说是吗,子羽?”
少羽不知何时陷入了自己的思想世界,开始走神,连音无的话也没听到。“喂,先生在叫你!”天明撞撞他的胳膊。
“呃?”少羽抬头,落入音无带笑的眼神中。
“怎么了?子羽,去挑一件顺手的兵器,下一个你来。”音无指了指周围放置的两排刀枪剑戟。
少羽一愣:“是。”
弟子们都知道少羽的御射之术都颇为厉害,看音无要认真与少羽切磋,都围过来。
少羽挑了一杆长枪,与音无相对而立:“先生赐教。”音无点头,他便做好了起势。音无心里微微赞赏,右手的剑也抬了起来,一时间竟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少羽手中的枪直刺而出,直逼音无胸腹。音无身体侧滑,引开枪尖,少羽长枪横推,音无回手隔断,身形一闪,急速地攻击少羽的脖颈。他身体后仰,长枪从背后绕过,扫至音无腹部,岂料音无身如灵蛇,轻轻一扭,反而迎上了少羽的攻击。
空荡荡的剑馆里只有剑戟相交之声,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两人看似势均力敌,但只有少羽知道音无此时是在引导他,不知只用了几成力,心里对音无的尊敬便多了几分。
突然,横□来的一把木剑轻巧地架开音无的攻击,白色的影子与代替了少羽与音无缠斗。蓦地脱出战局的少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是三师公!”
“天呐!”
“这下大开眼界了!“
弟子们都张大了嘴。
“我也来领教领教如何?”
“既然如此,音无便不客气了。”
众人只见音无的身形突然变得飘忽,木剑的攻势变得凌厉,与张良的交锋竟让人无法直视。
“…厉害……”少羽也不由呆了呆,除了盖聂和卫庄,天下没几人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郦先生居然也这么强!但是还是比不上大叔。”天明感叹一句,不忘自家大叔。
“他们在笑。”少羽只说了一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变化。音无的招式很简单,但是都很有实效,张良竟也被逼得下狠手,少羽似乎理解了“华丽的招式往往会带来危险”的意义。
“承让。”流转的空气突地停了下来,银铃声还在响,张良的剑尖指着音无的脖子,而音无的剑还悬在半空。
“看来是张良先生技高一筹。”音无笑着收剑。
“可别忘了你用的是右手。”张良也把剑握着,背在背后。
“花落无人处,鬼魅踏星海。”
被吓得不轻,音无猛地转头,发现了颜路的身影:“……颜路先生。”
颜路眼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他冲学生们说:“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去上课?”这么一听,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堂课该是他们颜二师公的,鱼贯而出赶紧过去。
“颜路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误了学生们的课……”音无有点尴尬,汗湿的鬓发贴着脸颊,平日里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一丝桃红。
颜路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服了你们俩了,要切磋找什么时间不好。”
“择日不如撞日嘛。”张良笑呵呵地将两把剑放回兵器架。他的脸上是一脸平淡,仿佛刚才舞剑的不是他。
“音无姑娘身体才好,剑术课上也消停着点儿。”颜路叹口气,这才离开。
“居然被教训了。”张良低着头笑。
“张良先生还会怕?”音无拢了拢头发回头调侃。
“你说呢?”
“这可不好说。我听人家说,一物降一物。”
张良看着音无的脸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笑着说:“来了这么些日子,口齿似乎伶俐了不少。”
音无奇道:“你又知道我以前如何?”
张良笑而不语,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最近没睡好?”
音无摸摸脸颊:“很明显吗?”
张良指指她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我还说叫你一同下山,怕你先得好好休息,否则我就又要被训斥了。”
音无睨了他一眼,口中道:“我确实该休息了。”
自从星魂走后,音无晚上不知怎的就开始持续失眠,张良成天在外晃悠,近来的课都是音无在上,她白天也没时间打个盹儿什么的。思索着是不是回去睡个午觉之类,音无突然又想起自己与庖丁的约定,她恰好在今天去学做菜的。
“我下午要再去一趟有间客栈,都说好了。”音无最后还是说。
“好吧,你便同石兰一起下山好了。”
“嗯。”
一切都应该很顺利,可音无同石兰走在石板路上,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却发觉自己的脚步渐渐迟缓,随后她竟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走着……四周暗了下来,微微泛黄。音无心里有不详的感觉,随后一阵怪异的扭曲,斗转星移,星空浩瀚。
“这里是?!……”音无已经,一股沁凉的恶寒爬满了背脊。
“音无。”
音无有些僵硬地抬头,看到了观星台上伟岸的身影,颤着嘴唇:“东皇阁下……”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怎么这么长啊......
☆、追远
一
高月怯生生地跟在月神身边,她不怕月神,反而有点亲近她,可是阴阳家内部让她不寒而栗。
“不要怕。”月神牵着她的手,温和地安慰。月儿虽看不清月神面纱背后的眼睛,却可以感受到她传达出的关切。她点点头,继续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空间里回荡。
阴阳家内部很明亮,高高的穹顶,不同于燕国王宫的暖黄色,而是清冷幽寂的蓝色,隐隐是一幅幅星象图。没有丝毫的人气,傀儡们飘来飘去,一幅忙碌的样子,月儿觉得这里面就是烧着暖炉的墓穴。
“月神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呐。”听到这个声音,月神停下了脚步。月儿也听出,那声音你们没有丝毫“重逢”的欢迎之意,反倒是隐隐的嘲弄和对峙。
“星魂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客套了。”月神回道。
“自从东皇阁下安排大人去墨家之后,”星魂一步步地走向了月神和月儿,语气里含着笑意,“忽然之间,咸阳似乎就变得寂寞了许多。”
月儿抬起棕蜜色的眼眸看着走近的人,居然是个比她大了多少的少年,一身深蓝的锦袍,背着繁重的纹饰,梳着整齐的髻,脸色白得不正常,却又不是虚弱的苍白,一双幽蓝的眸子闪着光,不过……他的左眼处蔓延了火焰一般的痕迹,是幽幽的淡紫,眉心处是星星的形状。
月神转过头说道:“星魂大人不是喜欢安静吗?”
不过星魂并未回答,反而把视线转向了一旁一语不发的月儿。他的眼光闪了闪,微微偏头,似乎是打量了她一番,换了个口气:“这就是那个女孩?”
月神依言点头:“不错。”
星魂翘起嘴角:“不愧是月神大人选中的人,果然根骨清秀,非同凡俗。”他的语气有点不屑,月儿有些疑惑,转过眼睛。星魂的表情似乎变得狰狞,月儿有些害怕地抬起手遮住他如电的目光。
月神抬起袖子护住月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她是东皇阁下要的人,星魂大人,你做什么!”听到月神的话,月儿安下心来。
星魂无视了月神的警告,反而笑起来:“哼哼,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她更有兴趣呀。”
月神接道:“给你一个忠告。”
星魂又笑,很邪魅地笑:“哦?洗耳恭听。”
“能让东皇阁下关注的人,星魂大人最好不要太感兴趣。”
“好像很有道理哦。”星魂说着,又打量月儿一眼,“如此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无邪,能否通过漆黑的长路漫漫……你不怕她会迷路?”
月儿抬头看着月神。
“迷茫是因为她还没有的到自己的名字。”
“据我所知,这女孩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就像月神大人一样。”星魂似乎意有所指。
“星魂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是她的封号,并非本名。”
“封号?高月公主?这个封号可真是起得很巧啊。”
不过月神似乎不愿再与星魂纠缠,拉着月儿的手:“走吧,我们进去。”星魂笑笑,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可月儿始终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
天象室的门由两块巨大的石头做成,上面雕刻着上古之神,伏羲和女娲,那正是人身蛇尾的两位神祗交尾的模样,闪着些微的光,就像是有星星嵌在其中。此刻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忽然,天象室的门缓缓开启,一股暖风吹散了大厅的冷寂,三人的眼光齐齐落在从内走出的女子身上——星魂此时竟没有离开。月儿打量着窈窕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素白底的长裙,上面绣着蓝色的浪花,领口袖口处是渐变的蓝色,伴随着清脆的铃音,优雅地走出。盘起的灰色长发,髻间嵌着一个椭圆的环,绕着几缕发丝,斜斜地悬在脑后,耳畔追着两支流苏,额间一颗冰蓝的晶石,不过她的脸笼在一层白色的面纱之后,让人看不清。
“真美。”月儿心里这么说,那女子已经行至跟前。
她缓缓地向三人行礼。
月神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牵着月儿的手:“我们走吧。”
那女子却走向了星魂,并站到了星魂左边身后一步的位置。
星魂和女子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月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女子一样。
“怎么了?”月神低头柔声问道。
月儿仰起头:“她是谁?”
月神顺着月儿眼神的方向一瞥,看到她和星魂一同离开的背影,这才说:“湘夫人。”
“湘夫人……”背后缓缓关上的大门阻隔了月儿的视线,也阻断了她与过去的联系。她似乎看到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点哀伤。
二
音无失踪了。
可是没人发现。
小圣贤庄的大家都以为音无是同张良一块儿下的山,而去往墨家的张良以为音无早就回去。这种奇妙的误会一直持续到白凤用谍翅寻遍了整个桑海。
乘风翔于九霄,白凤找了整整三天,现在他的胃都在抽搐,她又去哪里了!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无踪,她还嫌折磨他不够吗?他要怎么做她才可以安分一点!
半跪在雪雕之上,白凤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恐怕会疯掉。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希图发现音无的影子,可是一遍又一遍都是徒劳。到现在他已经觉得没有希望了,最后的可能是,她已经离开了桑海。
六年前她说,凤儿你等我,过了今年我就自由了。
他信她,真以为她会回来,可是这一去就是三个春秋。他等了一年,找了两年,再见她弟弟都已经死在她手中。随后她又消失,又是三年,他接她回流沙。兜兜转转,她在他的生命里匆匆地行走,他却一直为她静止。
音无……
你知不知道这不公平。
雪雕飞至城外,海面上浮起薄薄的晨雾,太阳在海平线上露出了头,橙色的光穿过海雾为四周抹上了暖调。白凤遥望着初阳,闭上眼,最终决定放弃。他不只是为她活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拍了拍雪雕的羽毛,鸟儿长鸣一声,会意地调转了方向。
目光仍是不自觉地落到地面,桑海城外有一片森林,高高的崖际伫立在海边,连成片的海中石构成一座长廊,就仿佛陆地的尾巴,而长廊的尽头,是白色的身影。海风吹拂,她的头发飘动,整个人却安静到完全静止的地步,目光遥遥地望出去,像海中的一片白羽。
是音无。
雪雕急冲而下,风速极快,白凤觉得风刮得他的眼睛生疼。
刚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疾风,音无仰起脖子,目光温软地打到雪雕身上,一道白影一晃,轻飘飘地落到她的身后。
“你不觉得你欠我个解释?”白凤注视着音无,她慢慢地转身,正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白凤看到她的眼中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若不是我寻到你,你还打算消失到什么时候?”白凤觉得心底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他的冷静通通失了效,连脚尖都在颤抖。
“我是不是该求求你不要这么折磨我?”
“我是不是就该这么任由你作践?”
“你到底要怎样告诉我行不行?!”
“我一直在找你,没有停。你消失三年五年,我找你三年五年。就算你杀了羽儿,我都可以放下……”
“我还有多少个三年五年陪你耗?”
“是我要缠着你是我忘不了你是我放不下你你给我个结果行不行?!”
白凤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到最后几乎就是在怒吼,音无却始终没有开口,像一张枯叶,虚弱又悲伤。
“告诉我,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说啊!”白凤的骨节都泛白,音无的肩膀几乎就要碎裂。
……手上一凉,一滴、两滴。音无偏过头去,努力的遮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走,我也不想离开……可是…我没办法……”
三
韩非死了。他死在咸阳。
音无听云中君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音无破门而入,惊扰了云中君和湘君。
“音无?”
“你说韩非死了?”音无一步步逼近云中君,口里念着这句话,脑子里满满都是不信。
“音无!”湘君轻声呵斥。
“你再说一遍!韩非怎么会死!”音无扯住云中君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晃,眼睛睁得大大的,全都是难以置信。
“你冷静一点。”云中君慌忙按住她的手。
“回答我!”音无咬着牙。
云中君为难地看了看湘君,目光再回到音无脸上时已恢复了平静:“韩非死了,死在秦国云阳国狱,是秦王下令杀他的。”
“……真的?”音无呆了呆。
“千真万确。”湘君点头。
“为什么?!他就一个书生,呆头呆脑的连话也说不清楚,秦王为什么要杀他?!”那时音无第一次感到了恐慌,那是她在大司命的夺命一剑下都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音无,别骗自己,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从脚底上蔓延开的虚浮叫她无力站稳。“不对、是你们在骗我!”
湘君冷淡地看着她:“你可以去观星,星相不会骗人。”
其实再怎么占卜怎么关心,韩非已死就是不争的事实。音无几乎是瘫倒在占星台上,双眸呆滞,竟没有发现自己在流泪。韩非是她的亲人,是她认定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从小就在阴阳家长大,身边只有不苟言笑的老师和冷冰冰的傀儡,她的世界沉寂得像天山上的雪,直到遇见韩非。那年他三十六岁,却未娶妻生子。他极喜欢小孩子,自己也像个小孩子。他把音无当成女儿,听她念着月神教的拗口的《九歌》,然后告诉她除了《九歌》世上还有好多的名作。音无嫌他傻里傻气,韩非把她抱在膝上,右手写字,左手托着还是小不点儿的音无,说,你是傻子的女儿,就是小傻子。音无不服气地咬他的大手,他们都说我是最聪明的。好好好,最聪明最聪明,小姑奶奶你别咬了,好痛啊!
“星魂,你说为什么他要死……”
“他是韩国公子,犯了秦王的忌。”
“天下那么多公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小不点儿,梅子干,吃不?
——好酸。
——有吗?……啊,糟了,拿错了!
——来看看,爹写得好吧?他吹吹竹简上的字。哇!别摸别摸!辛苦那么久的!!!
——你自己玩儿好不好…我都快累死了……
——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没有?叫声爹就给你免了如何?
——你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他是她的父亲,怎么可以这么久不见了呢?他是等她长大,亲手给她置办嫁妆,让她嫁给喜欢的人,受了什么委屈他就去帮她报仇……他一件都没有做到,就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要关她十年?十年,他都老了,可现在他死了……音无捂着眼睛,水泽蔓延开来,湿了一片。
“音无,你不应该有这些牵绊,别忘了你的身份。”星魂看着她蹲下来。
身份?音无取得了封号,可是有什么用?“不、不……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会明白……”他们都不会明白,亲人的重要性。她原本都打算好了,等到解除禁令的那一天就去告诉他,她愿意做他的女儿,她甚至可以想象他不再年轻的脸上浮现的笑容,他一定会拍拍她的脸,笑得一如既往……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死了就一切都没了!音无颤抖着站起来,挪动脚步,头上的流苏摇晃着,像她乱到极点的心情。她在那一刻就下定决心,她要去韩国,她要去看他,问他为什么要死!
星魂看到音无诡异的笑容不禁一阵恶寒,他扯住她的袖子:“你要干什么?”
“我要出去……”音无埋下头,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捏着他的衣领,“告诉我,我怎么才可以出去?”
星魂一听,脸已经沉下。他的年纪虽小,可是地位已经超过了音无,有权对她进行生杀予夺。当年东皇太一允许星魂在音无身上下阴阳咒,音无便成为了星魂的直接属下,一切,音无都是知道的。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星魂恻恻地笑了笑,反问。
“星魂……只有你可以帮我了……”音无跪在地上,抬起头,眼里闪着最后的光。
“我帮你?我这么做就是把你往死路上推。”星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求求你……”音无攥紧他衣领的手骨节泛白。
星魂居高,冷冷地看着她:“你求我?”
“是,求求你。”
“除了让你出去,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
音无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她难以置信都看着星魂:“为什么?”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害你十年禁足?”星魂挥开音无的手。
“……不要逼我。”音无跪立在地上。
星魂不怒反笑:“你可以试试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不过你当真下得了手?就为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背叛阴阳家?然后被追杀?”音无没有说话,星魂接着说,“阴阳家的人不该有的,你都占全了!”
音无面无表情地起身,左手处赫然便是一截幽蓝的气刃:“我今日,就算踏着你的尸体,也要出去!”两步之遥,对于音无根本就不算距离,急速一挥立刻进攻。
星魂向一旁闪开,他们旁边的立柱便有了几尺的裂纹。星魂表情更难看了:“你居然是认真的!你别忘了你打不过我。”
音无的实力不如星魂,可是一个拼了命的人和一个无意出手的人究竟谁要占上风?音无抿紧了唇,面色不善。只有近身战,阴阳家里除了大司命无人可以和她抗衡,何况现在连聚气成刃都在起步阶段的星魂!她的剑法是韩非亲授,日日练习早已纯熟,但是星魂不,这种速度的交锋必定占下风。
蓝色的气刃开始凝聚,音无右手突然掐诀,左手上气刃转移,洒出一片蓝光。星魂脚下一滞,只听“刺啦”一声,胸口一痛,音无的气刃划过他的皮肤。
“你竟然对我用‘薜荔’?!”星魂睁大眼。
音无微垂着眼眸没有直视他,手中的光越发明显,轻轻一送,光刃没入他的身体,星魂感到一阵冰寒。“你在做什么?!”星魂知道音无终是手软,避开了要害,但是……
“这聚气成刃,你练成怕是要推迟了。”
“你……”星魂突然咳出一口血,音无缓缓收手。
“这不是‘薜荔’,是‘杜衡’。”
“杜衡?”
“薜荔可以冻结敌人的行动,而杜衡可以彻底破坏敌人的真气系统。”
星魂的脸因寒气的逆袭愈发苍白,可是他手中紫气开始凝聚:“你居然真的下手!”
音无垂下头:“我说过,就算踏着你的尸体,我也要出去。”
星魂的脸扭曲起来,却死死地拉住音无,紫色的剑气不断与蓝色的剑气相撞,丝毫不弱:“你知不知道出去的后果?”
“……知道。等我回来就去领罚。别用气了,会死。”
“呵,你还晓得关心我?”
音无猛地挣开,瞪大眼:“你做了什么?”
星魂嘴角溢出血丝,因音无的一挣,半跪在地上,诡秘地笑了:“察觉不出来?”
又一重咒印。音无咬咬牙,使出薜荔封住星魂的行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动弹不得的星魂因为音无注入的寒气浑身发僵,体内的真气一面抵御着它,一面又收到杜衡的压制,两厢较量,星魂就像在被五马分尸。喉间滚出低哑的嘶吼,星魂硬撑着疏导寒气,眼角处蓦地出现了冰蓝的纹路,顺着脸蔓延。“你知不知道……你出去…就…回不来了……”
相较于星魂,音无的情况并不轻松,拖着冗长的裙裾,捂着腹部,忍着要将她碾碎的头痛,狼狈地奔跑在密林中。下着大雨,林间满满都是潮湿腐败的味道。这里是楚国云梦之地,阴阳家便隐匿在苍茫的林海之中。韩国在中原,虽与楚国接壤,可是距离此处也有千里之遥,她要怎么才去得了?腹部的伤口是在缠斗中划伤的,她装得若无其事,估计星魂也没有发现。可是这对音无几乎就是致命的。身后的草丛水洼都留下了浅浅的血迹,她迟早会因失血过多而死,阴阳家的人也可以凭这些追踪。若是停下……怕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大雨淋湿了音无的衣服,层叠的裙裾变得无比沉重,拖曳着音无的脚步。绊到一根树根,一下子就跌倒在水洼中。“唔……”闷哼一声,音无蜷起身体。浑身都在发热,眼前出现了幻觉,整个人都无法控制。不能停……音无脱掉了外袍,扶着树干站起来。想到不能留下痕迹,用尽浑身力气施术将袍子烧掉,溯洄着清理掉血迹和气味,拼命往前走。
那是音无一生中最可怕回忆,因为淋雨而发烧,受了伤,咒印发作,提防着森林中的动物,凭着北极星认路,不吃不睡,走了整整五天。憋着最后一口气,音无倒在大路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死掉。实在受不了,音无绝望地侧躺着,浑身发抖。
“姑娘?”浅灰的袍子出现在眼前,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
音无颤抖着抓住那人的衣角:“救救我……我不能死……我要…去找、我爹……”随后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音无觉得身体轻了不少,睁开眼睛,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阳光明媚,音无眯了半晌才又睁开。
“姑娘醒了?”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音无动了动,歪过头去。深灰的布帘子已掀开,满头银丝的老婆婆端着碗走进来,“竟然这么一会儿便醒了,先喝药吧。”一双枯瘦的手将她扶起来。老人穿着干净的麻布衣,慈眉善目,牙齿都掉得差不多,很老了。
见音无沉默地打量着一切,老人端过黑漆漆的药碗:“姑娘先喝了吧,你的兄长去为你采药了,一会儿就会回来。放心,老婆子不害人,否则也不会收留你了。”
音无倒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只问:“老人家,我睡了有多久?”
“就一晚上而已。”老人打量着音无,“看你们年纪轻轻的样子,家境也殷实,难不成遭了贼?”
音无不想多说,干脆顺着她的话点头。“老人家可知道此处离韩国多远?”
“韩国?小姑娘你是韩国人?”老人家觉得她的口音不像。
音无摇头。
老人拍拍她的手:“这里是楚韩交界,离韩国国都也不远。不过现在韩国兵荒马乱的,我劝你呀还是不要去的好,秦国就要攻来了!”音无皱眉,“你身体还没好,年纪轻轻的不要落下病根,等过一段日子再走不好吗?”
“我在赶路。”
“唉,先把药喝了吧。”老妇最后发现音无油盐不进,劝说便作罢。
音无坐在床上调息了半个时辰,自觉已经打大好,一心想着快走,转念又想先要抹掉自己的行踪,便抹了老妇人的记忆,找了些可以果腹的东西便飞也似地离去。音无心知若不再快,到韩国不知几时。身上的伤不允许她用太多阴阳术,到了镇上,音无索性抢了一匹马,匆匆北上。
四
音无的目的地是洛阳北邙山,那里是天下最为堪舆家赞叹的陵墓之地,韩国王族的公子大多安葬在那里。现在洛阳虽成了秦国三川郡属地,但秦国却没有封锁三晋这方传统墓地。韩王安要为韩非举行国葬,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四日前才从都城开拔,而音无三千里楚地,风餐露宿走了有半个月,来得竟比他们早。连续的长途跋涉让音无疲惫不堪,到了山间,放了马儿自己吃草,糊里糊涂地找个地方休息,谁知就睡过去。
若不是音无的咒印发作,她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快清醒。
“我说你捡了个累赘回来,赶紧把她给我扔了!”清冷低回的男声不耐烦地宣告着他内心的不爽。
“哥……”
“以后别动不动地就同情心泛滥,我可以容忍你救救小兔子小鸟,可是救个半死不活的人你还是给我省省。”
“哥……”
“你动不动手?既然你还是不忍心,就我来好了。”这个人抓住音无的手腕,然后看到了音无正睁着眼睛望着他,眉头立刻就锁起来,“醒了还不滚?”
“不行、哥!”随后扑过来一个稍矮的影子将男子死死拉住。“人家伤得这么重,你就有点爱心吧!”
“爱心?你倒有这个心!要是我跟你一样有爱心,我们俩早就饿死街头了,还等得到你再这里教训我?”白凤严肃地对黑羽说,也丢开了音无的手。“爱心这种东西,是需要相应的地位才该有的,到现在你都不明白么?”
“……”黑羽嘴角一抽,也没法辩驳。
音无打量起眼前这两个人,蓝紫色头发的男子俊逸出尘,与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只是有些冷厉,矮一些的是他的弟弟,黑色的头发,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想要问。
“韩非什么时候来?”音无突然开口。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