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虽一身落魄,但气势不卑不亢的青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找茬的地痞无赖,对方虽然恶语相向,可是他沉住气隐忍着。音无的眼光往旁边一扫,竟看见了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那是……楚南公!阴阳家第一智者,号称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可是南公行踪诡秘,即使是阴阳家的众人也无法寻找到他,音无上一次见他是在那次李斯来小圣贤庄“拜访”,而再上一次已经是她叛逃出阴阳家之前了。
“南公请留步!”音无飞快地用了一个阴阳术步法追上几乎要淹没在人群中的身影。
楚南公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半转过身,眼睛都淹没在了粗粗的长眉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半晌了才用有些抖的音调说:“哦、原来是音无小不点儿啊。好久不见了呵。”
音无规矩地行了礼:“南公安好,音无若没记错,上一次见面可是在不久之前。”
“哦呵呵,人老了嘛,哪里比得上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楚南公想起了变得有些不可一世的星魂,摸了摸自己垂到胸前的胡须。“小不点儿们都长大了哦。”
“南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音无笑了笑。
“哦,吉言,吉言。”楚南公打量了音无一会儿,说,“你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到处走走呢。”言下之意就是没事我就走了。
但是他当然知道音无有事,毕竟,就算在以前,音无也很少找他。
音无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南公英明,音无却有一事相求,望南公可以为音无解答。”
“哦,有问题要问,那也得看老头子知不知道了。”
“南公一定知道的……《巫传》现在何处?”
楚南公的胡子抖了抖,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要那个东西干什么?上面可没有阴阳术。”
“我知道。”音无点头,就是因为阴阳术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所以才要求助于更加古老的巫术。
“让我猜猜……你是要找什么禁术?”
“是,音无想要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术。”
“老头子我可没有听说什么《巫传》,倒是知道有本书叫做《坐忘》,是不是你要找的老头子我可不能确定呢。”楚南公捋捋胡子,语气依旧颤颤巍巍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没等音无有反应便转身走了。
……坐忘,《坐忘心法》……儒家,颜路……呵呵,居然……儒家收藏了上古之书将其改名,所以《黄石天书》流传于世,而它却彻底消失。原来…原来……音无突然觉得自己被狠狠耍弄了一番,她要的东西居然就在身边!她好想笑,非常想……
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嘴角的笑牵起了整个身体的颤动,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在哭。她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现在就近在咫尺。颜路说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见过,他说他曾救了她,可是她不知道,而现在,是不是又是颜路将她拯救一次?
……颜路,颜子路。
为什么还是他……
“……音无!音无!”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和担忧。然后肩膀被扶住,身体被缓缓转过来,“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吓死我了。怎么在哭?哭什么?”
她觉得内心好像有一股暖暖的热流经过,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只有韩非带给过她的感觉,她以为再也不会经历了。这么多年,她遇到了这么多人,白凤、卫庄、嬴政……可是谁也没有带给她这种温暖。被人真正的关心和惦记。可是她需要从他手中夺取他重要的东西,他的《坐忘心法》,她寻找已久的《巫传》。音无觉得脸上有液体流过,然后蔓延了满脸。
“二师公,女孩子哭的时候是应该把她抱在怀里的。”少羽戏谑的声音响起,音无听得有些模糊。
“郦先生?二师公你做了什么?!”天明惊讶地指着两个人。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颜路做了什么事让音无伤心,他看得果然没错,二师公和郦先生之间果然有什么!
“音无?”张良走上前去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颜路无奈地说:“我也不清楚。”随后大家都看到了张良脸上奇怪的神色。
“……对不起、对不起……”音无捂着眼睛痛哭淋漓。
颜路或许是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显得手足无措:“别哭啊,有什么说出来会好受的。”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音无说着,自然更加让颜路摸不着头脑。
“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哭。”伸出了手揽住音无的肩膀,轻轻地环住她,拍着她因抽噎而抖动的身体。大庭广众之下,音无伏在颜路怀里大哭,张良不禁想,要是被伏念知道了可就惨了……
八
音无不知道卫庄失踪的事情,直到赤炼传来消息要音无也帮忙找找卫庄,而且从赤炼的话来看,卫庄已经失踪很久了,白凤带回的消息让她确信卫庄还活着,但是为什么他不露面呢?赤炼的心很乱,也很累。
烧掉了手中的竹片,音无看着窗外,她为了卫庄执着了那么久,而她也为了白凤也执着了那么久。其实,她们是一类人吧?只是,赤炼手中握着的是个虚幻的希望,而她手中的,却是弥补不了的隔阂。无论是谁,为什么都这么残忍呢?
——所以,有些事,赤炼从来不会给别人透露一丝一毫的事情,音无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因为她们是同类。
闭上眼睛,音无自己也觉得无比疲惫,为了解开那个结,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可是越来越觉得,这个结已经被系成了死结。
不过还差最后一点,如果能够找到那个术……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所以,还不能放弃。长吁一口气,音无站起身来,打算去找颜路,但是半路却看到匆匆行走的他,而那个方向,是伏念长期驻守的正殿?心底隐约有点不安,正想上前去,张良的声音却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子房先生?”音无转过身去看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是不同以往的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音无皱皱眉:“需要我去帮忙吗?”
“……不管怎么说,音无你在儒家只能算是外人,这些事……”
“我明白,不过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的就尽管吩咐我。”马上就要做对不起整个儒家的事情了,音无心底终究还是过意不去的。
张良安慰似的一笑:“我们毕竟是儒家的掌门,大师兄再怎样也不可能真做出什么,放心好了,颜路师兄和我都会平安的。”说罢眨眨眼。
音无心知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是见时间紧迫也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随后张良就马不停蹄地走了。看着那人的背影,音无突然觉得眉心一痛,咒印……她的眼神暗了暗,看向蜃楼的方向。
“郦先生。”少羽的声音响起,音无看过去,发现他和天明换了便装打算出门的模样。
“你们现在才下山吗?”
“嗯。打算去散散心。”
“那要注意早点回来,桑海城里的宵禁可别忘了,入夜之后很危险。”音无善意地叮嘱。
“嗯!”天明大声回答,“郦先生放心吧。”
音无冲他们笑笑,便朝着正殿的方向过去了。结果还没到门口便听到伏念暴怒的声音:“……有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师兄……”
“我没有问你!还轮不到你说话!”伏念真的是气过了头,音无从来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师兄,这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颜路的语气里也是说不出的强硬之意。
“你的决定?将小圣贤庄山下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秦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
秦国叛逆?音无一下子便想到了天明。
“颜路甘愿承受儒家家法。”
“置圣贤先祖遗训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逐出师门。”
“不!”张良惊呼。
可是伏念丝毫没有理会他,只是恼羞成怒地冲着颜路:“你修炼坐忘心法,居然修炼得数典忘祖!”
“圣贤师祖说,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样做,是数典忘祖么?”
“子房,不必多言。”颜路出言劝阻。
“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么仁,又见什么义!”伏念大怒。
音无听了伏念的话,心中一紧,看伏念的态度,如果两人说服不了他,那么不管是天明和少羽还是颜路和张良,他们都不会好过,而她承诺过,要保护天明,他们要是出什么事,绝对不行。而现在如果说还有人可以镇得住暴怒的儒家掌门,只有现在最德高望重的荀子了。没有继续听下面的话,音她飞快地转身往半竹园飞奔而去。
荀子看到跪在地上的音无,非常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
“荀卿,您快去看看吧,先生他们那边出事了!”
“嗯?”荀子抬起眉头表示不解。
“荀卿,您听了我的话,前往别动怒。”
“今天是怎么了?”荀子觉得不正常,面前的棋盘上是一局下完的棋局,音无不知道,那就是那天天明在张良的指点下跟荀子下的那一盘。
“子明跟子羽……他们是墨家弟子,伏念先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非常震怒……荀卿,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然墨家不该背叛帝国,但是这两个孩子…他们毕竟只是孩子啊!”音无咬咬牙,决定把真相说出来。“仁者爱人,义者利他,先生他们是为了救人于危难之中才这么做的!皇上的做法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民心未稳,六国遗民都还怀着愤怒与怀念,而实行这些严刑峻法来巩固帝国的根基,本身没有错,但是这些政策实在是有点斩尽杀绝的意味。儒家虽然要求忠君,讲求忠孝,可是我们不能一味要求百姓如此,况且就算是如此,天下也不一定会太平,百姓也不一定会安居乐业。如果……如果两个孩子真的落入了帝国手中,他们、他们肯定会、肯定会像公子一般的下场!”
荀卿严肃地看着她:“别说了,这些老夫都知道。”见音无惊讶的表情,荀子闭上了眼睛:“这些老夫都知道。在子明小友拜托老夫去为墨家的端木姑娘治病时便知道了。儒家之人做的并非不仁不义见死不救的学问,你的意思老夫都懂,你的心情老夫也可以体会。韩非的死,对你们的影响都实在太大……现在还是去看看那个不肖的弟子吧。”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音无,以后你便离开小圣贤庄吧。帝国的矛头已经对准了儒家,我们不能连累你。”
“荀卿……”
“老夫没能保护自己的弟子,如今只能尽力保护他的孩子。音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天下,还是会有一个女子容身的地方。”
音无发现荀子挺拔的背影显得苍老了起来,身旁萦绕着悲伤。虽然门外投射如明亮的日光,但是却衬得周围的景色苍白,感觉寒冷。她明白,帝国确实已经开始针对儒家了,想要除掉继墨家之后最大的学派,也是现今最具有影响力、根基最稳的学派。李斯的行动已经明显昭示了这一点。可是,她能够躲到阴阳家袖手旁观吗?她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做不到。颜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对她一点一滴的呵护她不敢忘记,他手里也有她最想要的东西;张良,是他一次次地救了她,他是韩非的朋友,是卫庄的朋友,他拥有改变天下的智慧和谋略;荀子,如同长辈一样尽力地把对韩非的愧疚与怜惜转化为对她的关心,把濒死的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儒家对她可以说得上是恩重如山,可是,有什么方法能够阻止帝国的刀刃呢?
她望着西方,那里有咸阳,有这个帝国的主人。
额上的咒印开始反复地疼痛,音无摸了摸它,手指掐出一个印伽,一道光腾地没入了晚霞中,随后便迈步朝山下走去。
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圣贤庄巍峨的门敞开着,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关在了门外。
“再见了。”轻轻吐出这个词,山风掀起了音无的裙摆,好像一下子就可以把她吹跑。这里的落霞与孤鹜,从此再不相见。
一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要记住,你永远也补偿不了。”
白凤吻住她时,她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不知道是因为唇边狠狠的撕咬还是不断下沉的心。嘴里一片腥咸,所接触的全是冰冷,音无喘不过气来,眼角渗出几滴泪水,反手想将他推开,奈何白凤死死地把她箍住。
右脚本能地就往旁边挪了一步——那里是悬崖,几颗石子滚落,音无脚一滑,整个人往下倒去,可是到此刻白凤依旧没有放开她。清晨的风很凉,音无觉得打在身上刺骨的疼,闭上眼睛,坠落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她很难受。几丈之下是滔滔大海,落到海面时音无觉得后背好像被放在开水里面滚了滚,好疼。冰冷的水没过了耳朵,后背,随后是脸颊,脖颈,最后是鼻尖,胸口——冷到她打战。音无只感觉到身旁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一片蓝色,身旁还有软软亮亮的东西漂过。越过白凤的头发可以看到泛着美丽的光的海面,这种感觉跟仰望星空很像。
音无和白凤抱在一起直直落入海中,其实这种感觉和飞行很像。漂浮和飞行,实际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透过海水看着音无,白凤发觉她的面貌愈发模糊了,因为光,显得有些扭曲。他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她,所以白凤一直没有发现,音无她真的变了很多……
随着渐渐下沉,音无本就呼吸不畅,这么一来,视野慢慢变得狭窄,最后只变成了一条缝。她感到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白凤似乎停止了粗暴的撕咬,然后有气渡了过来,音无这才开始回复意识。
白凤的唇瓣离开了音无血淋淋的嘴巴,揽过她的腰慢慢上浮。
“咳……”似乎呛了不少水,音无一到岸上就开始不停地咳嗽,脸都发青。白凤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脸,让他十分不舒服。眼光不经意地往音无的方向望去,白凤发现了音无身边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金黄的底子上泛起的紫光,虽然淡,可是很显眼。白凤奇怪地爬过去将它捡起来,一下子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一根簪子,紫玉簪。很普通的样式,没有一点修饰……音无没有女性的朋友,不可能有女人送给她这个。赤练不需要簪子,他也不需要,她自己也从来都是用细细的白玉簪,所以既不可能是要送给他们也不可能是自己用……所以,这个,总是与其他男人有关系的!白凤莫名地感觉到一股火气在往上冲,脸色不自觉地就暗下来。
音无仍旧在一旁咳嗽,白凤握着簪子面色不善地瞪着她。音无没有看到那根温润的簪子就这样在白凤手中化作了齑粉,飘散在桑海的晨风中。
一阵烈风,等音无回过神,白凤已经坐在雪雕上高高地飞起。
“凤儿……”音无伏在地上叹气。白凤离她,越来越远了。翻过身仰躺在沙滩上,因为阳光的关系,周身其实都笼罩在温暖之中,可是音无却由衷地觉得冷。海水一涨一落地浸没音无的脚,又退去,又淹没,周而复始。音无始终没有挪动位置,只这么静静地看着蓝色的天空,偶尔有海鸟掠过,留下白白的光影。头发湿漉漉地散开在周围,鬓发贴在脸上,嘴唇火辣辣地疼。音无伸出手慢慢地拂过自己的唇瓣,抬手再看,有血。“呼……”闭上眼睛,音无觉得还有些晕,估摸着应该没有人来,便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慰,她却做了一个梦,一个无声的宁静的梦。梦里是一座庭院,里面有一口青石搭砌的井,井边就是高高的墙,上面垂下了棠棣的枝条,依旧是水红色的花瓣,它们在微冷的风中飞舞着。音无觉得有些恍惚,伸出手去接住,然后花瓣竟然像雪一样化开……不过最后留在手心的不是透明的水,而是一摊红色的液体。音无突然觉得害怕,拼命地将它甩掉,结果红色的东西真的就不见了。音无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却听到不远处一丝轻轻的笑,她扭过头看,看到一袭白色的袍子,那人的头发像墨玉一样泛着光,音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脸上挂着温和淡漠的笑容。那人缓缓抬起手,冲她招招。那人其实没有开口,可音无就听到有人在唤她:音无,过来。
“呃……”音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在沙滩上,海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部,下半身整个都泡在冰冷的水里。此时已经是晚上,纯净的蓝色变作了墨色的星空。竟然睡了那么久。音无觉得头微微有些疼,支起身子觉得有些乏。扶着额头,音无理了理涣散的思绪,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到沙滩的边缘靠着石壁蜷成一团坐下。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干了,可是整个人依旧水淋淋。
音无不想动,只是看着海面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额头的咒印一痛。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音无喃喃,然后疲惫地起身。
二
“月神大人,一切就绪。”大司命和少司命并肩走进屋,里面跪坐着月神,云中君,以及高月——不过现在应该叫她千泷公主。大司命恭敬地行礼向月神报告。
月神正给千泷蒙上面纱,并叮嘱她不要取下,待千泷乖巧地点头之后才看向两人。面纱之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随后只是缓缓地看了看窗外。
“月神大人。”云中君看月神半天没有说话,便开口提醒。
千泷也仰起脸看着月神的侧脸,她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就像……少了什么东西。
“千泷,你可看见了这星河?”月神没有理会云中君和大司命,却低下头望着同样望着她的千泷,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千泷看看她,又看看星空,点点头。
月神嘴角动了动,随后冲大司命道:“你们先去吧。”
“是。”大司命和少司命一起退出去,屋子里又恢复了沉寂。
“云中君,启明初现,可矣。”
云中君微微一笑,起身出去了。月神拉起千泷的手,也随之而出。
在月神的引导之下坐上了软轿,长长的衣摆像莲花瓣一样四散铺开,千泷端坐在轿子的右前方一点,而月神反而坐到了千泷身后一点的地方。此时的天空是漆黑的,可是往海的方向望去却可以看到颜色在渐渐变浅,幽蓝,然后是迷幻的紫色,玫瑰的红色,千泷看着天,眼光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她可以看到前方不远是云中君的轿子,透过两重纱,他的身形微微模糊,他的再前方是统一穿着素白衣服提着排排宫灯的童男童女,还有的举着玄色的幡,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字符。
一声幽幽的更鼓之后,轿子被抬了起来,整个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不知是因为海雾还是因为纱,千泷看不怎么清楚外面,此时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有种诡秘的幽静。天空中盘旋着公输家的机关兽,千泷知道长街的尽头有一群人在等待着。
角铃微微响着,千泷想起了总是伴随着湘夫人的清脆铃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居然真的发现了站在不远处飞檐上的人,依旧是白底蓝花的长裙,浅蓝色透明的环,上面缀着比那天更长的流苏,臂间的飘带微微地浮动着,就像有生命一般。
是湘夫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等在长街的尽头,而是独自立在那里,目光望着东方那片乳白。
千泷遥遥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湘夫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千泷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垂下视线与她对望。千泷莫名地觉得有一阵寒冷,似乎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她觉得有些疑惑。不知怎的,她觉得湘夫人似乎冲她笑了笑,然后那个秀丽的身影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像一阵雾,吹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登上蜃楼,太阳都已当空。千泷拜见了公子扶苏之后被月神带回了房间,不过她并没有坐在桌前练习阴阳术或者使用幻音宝盒,而是望着窗外。
是的,她在等一个人,湘夫人。
她不知道该向何人倾诉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这个人不能是月神,更不可能是星魂或者大司命少司命,可是她下意识地觉得可以是湘夫人,她不知为什么。湘夫人自从那日她拜见东皇太一后就没有再出现,千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但是她还是固执地站在窗边——她不敢走出去,因为她怕遇到星魂。那个少年让她畏惧。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她看到那抹蓝色的影子在甲板上缓缓地行过来。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发出了最简单的阴阳术引得湘夫人注意,她轻轻地冲她点点头,千泷提起裙摆从阁楼里跑出去。
“千泷公主。”湘夫人的声音软软的,轻柔得像棉花,但是一点都不软弱,那是冷静平和又透着果敢的声音。她弯下身子行了裣衽礼,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和面纱,流苏也轻微地摆动,整个人就像是风中的兰花。“您不必亲自来见属下,只要召唤,属下必然会立刻来到您的身边。”
千泷睁着漂亮的眼睛望着她:“你……不用叫我公主。”
湘夫人似乎觉得疑惑,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挪开眼光:“遵命,殿下。”
千泷的手缩了缩,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她突然不知道要同她说什么,她把自己摆在了谦卑的位置,千泷觉得微微有些别扭。可是湘夫人像是通晓了她的心思一般,说:“殿下是不开心?”
千泷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湘夫人静静地看着她,歪歪头:“您可以告诉我您的感受,属下虽然没有资格,可是也许可以帮到殿下。”
千泷的手又握了握:“我觉得……心里很空,想要哭。”她怕湘夫人笑话她一般,“我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千泷自从来到阴阳家,几乎就没有开过口,现在这么说,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对面的人缓缓地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千泷几乎可以感受到那道带着些许温度的目光,湘夫人轻轻地说:“殿下一定可以找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丢失的是什么,要怎么找?”
“如果忘记了,就重新再来。”
千泷咬咬唇,迟疑地问:“那么……你丢失的,也一样吗?”
湘夫人的身体微微一颤:“殿下,属下,没有什么丢失的。”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向千泷行礼,随后便告退。可是千泷却觉得她身上有化不开的悲哀,一种透到心底的绝望,让她看起来很虚弱,很无助。
三
音无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觉得头疼欲裂,她知道自己正在发烧,拖着沉重的脚步,音无觉得身体越来差,真不是个办法。
远处传来了吆喝声和马蹄声:“让开!”似乎是官府的人有什么事,打马横街而过。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近,音无正走在街当中,脑海里想着马来了,要赶紧走开才是,可是脑袋昏昏沉沉完全无法控制脚步,这么一来她几乎就立在道路中间,微微侧身,一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的样子。
“姑娘小心!”哪位路人喊出声。
音无命令自己挪动脚步,她的记忆似乎就回到了那日她与大司命在密林中对战的一日,不过区别似乎是……白凤会救自己和不会救自己,毕竟这样的巧合是凤毛麟角。
错落急促的马蹄声逼近,音无眼看着一匹疾驰的马直直的冲向自己,却没有力气动作。也许这么撞过来,自己会没命,不过,这样是不是就解脱了?……音无胡思乱想着,猛然间被拉到了一边,整个人不稳地跌倒,一下子天旋地转。而为首的那匹马被它的骑士死命地拽住,前蹄高高跃起的地方正好是音无所站的位置。
那马嘶鸣几声,蹄子在地上胡乱踏了几下,终于停下。这似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是在疾驰,但因为为首的马停下来,后面的也全部停住,这才没有造成事故。
“这位姑娘,你……”浑厚纯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怒气,不过却带着疑惑与惊讶戛然而止。
音无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觉得有些热,迷蒙中听到那个声音,觉得莫名的熟悉,努力地抬头看过去——那是穿着盔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骑着全身包裹着铁甲的马……黄金火骑兵,音无不可能不认得。而救了自己的人……
“音无,你怎么在发烧?”是张良。
“你是……”那将军下得马来,惊讶地走上前去,蹲在音无身边。
音无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人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蒙将军,这是在下的师妹。”张良笑着看看蒙恬,将音无抱起。
蒙恬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立刻恢复平静:“令师妹她没事吧?”蒙恬尊敬儒家,所以此刻还是很礼貌的。
“劳将军费心,师妹她在发烧,我要离开带她回小圣贤庄。”张良温和一笑,但不难看出他有些焦急。
蒙恬点头:“在下也不耽误先生了。走!”前半句是冲张良说,后半句是对他的随从说。跨上马对着张良点点头,蒙恬便带着大部队继续疾驰。
张良狐狸似的眸子注视了蒙恬一会儿,随后加快脚步往小圣贤庄而去。
看到张良不似往日反而急匆匆地冲进来,门口的几名儒家弟子都有些奇怪:“三师公?”
“去叫二师公来,就说郦先生病了。”说完便火急火燎地往归兮的方向赶。
几名弟子正纠结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听张良这么一说,晓得事情严重,立刻也奔去了颜路现在所在的藏书阁。
“你们说三师公把郦先生抱回来,而且郦先生似乎身染重病?”颜路放下手中不知看了几遍的《易》,有些惊讶,又有些愤怒。
弟子恭敬地作揖答到:“没错,三师公已经往郦先生居住的归兮去了,他让我们来通知二师公您快过去。”
“好,我知道了。”颜路罕见地皱皱眉,心里奇怪怎么两人出去一趟音无就病了,觉得该好好教训教训张良,他知道音无身体不好怎么都不好好照顾着。一路去归兮,颜路都保持了一脸严肃,当真吓到了一群弟子。
“二师兄。”张良看到颜路到来,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颜路来到音无的床前,看到她额头上搭着湿布,脸色红得不正常,嘴巴微张开喘气。
“发烧了。”张良言简意赅,顺便给颜路拿了条软垫。
颜路取出音无的手,掀开袖子,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开始诊脉。张良注视着颜路的表情,又看看音无,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见颜路收回手,张良赶紧问道:“如何?”
颜路抬起眼看他,问:“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张良一愣:“怎么了?”
“受了风寒。她的体内本就有寒气,前些日子虽然治得差不多,可是毕竟是个病根,现在再来场风寒,你知道这不好办。音无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叫她又生病?到底是怎么病的?”
颜路这一问到把张良问住了,他这几天又没有跟音无一起,他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突然他发觉不对,音无明明这几日没有和他一起,而颜路的语气又明明显示音无不在小圣贤庄,这不就是个天大的圈子么?众人以为是他和音无一起出去,而他却以为音无去了山下应该回去了,所以没有人寻她。那么这么几天,她到哪里去了?张良的眼神有些飘忽,颜路见他的模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张良思索着要不要把情况告诉他,本来微微带笑的面容竟变得严肃起来。音无到底去了哪里?“二师兄。”张良抬起眼眸看着颜路,“这几日,音无并未同我在一处。”
“什么?!”颜路也明显一惊,“我们都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
张良摇摇头:“我确实找过她一起下山,不过那日音无疲惫,我本意是要她休息算了,可是她恰好与丁掌柜有约,我便嘱咐石兰陪着她一起下山。我并未同她一起走。”
“这么一来……”颜路记得他询问过几名弟子,他们都说了郦先生和三师公一起出去了,若不是如此,音无这么些天没有回来,他不可能不去找。难道还让整个庄子的人都撒谎不成?
“这样的障眼法……真是不简单。”张良下了结论,眼神依旧有些闪烁不定。
颜路看不透自己的师弟在想些什么,还是说:“无论如何,先把音无治好。”然后便去取药。张良第一次开始思索音无究竟是什么身份,今天早上同卫庄偶然遇到,也随口提了几句音无,可以肯定音无肯定没有在卫庄处……卫庄没有告诉张良音无的来历,只是告诉他,音无的身份不同寻常,他也不过以为她大概是卫庄的暗子。那日李斯的到来让他似乎看出音无和阴阳家有什么纠葛,否则堂堂国师也不必理会这么个杀手。张良现在也想不透音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看着躺在床上病的奄奄一息的音无,张良不明所以地翘了翘嘴角,将帕子重新洗了又敷在音无的额头。
那是个混沌的世界,没有光。音无站在虚空,就仿佛静止在空中的羽毛。
没有任何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然后白色的细线将这虚空的世界分成两半,原本感觉不到的温度出现,音无觉得开始热起来。淡淡的白雾在混沌的背景里开始明晰,夹杂着紫色的光点飘飘荡荡,弥漫在她的周围。
瑰丽的云海开始翻腾,极目之处出现了耀眼的线状白光。
一只不知什么的生物——像一只蝴蝶,淡然的翅膀扇动着,慢慢地靠近初始的白线,然后在越过的刹那,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化作了白色的光点——像雪一样。
音无觉得自己开始缓缓上升,不,是上浮,就像那日在海中一样,被一股力量拉动着,慢慢地就可以俯瞰那一片已经开始沸腾的混沌景象。
蝴蝶化作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直到把音无周围都裹成了白色。
音无记不得自己究竟是第几次梦到这片白色,依旧是水红色的棠棣花瓣随风飞舞着,斑驳着出现古朴又华丽的红漆木阁楼。她不知道这里究竟于她有什么意义,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意识的深处。棠棣的花瓣落到她的头上,肩上,臂间缠绕的飘带上……然后有一双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拂去,她转过身,是白袍人,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却觉得他的表情一定是及其温柔的。他总是站在不远处抬手唤她,可是她一次都没有靠近他,但是这次,是他走近了她。
手心是冰凉的温度,音无以为是他的体温很低,却没有发现其实是她的体温太高。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向一个方向。
白色的,雪山。
音无像受到惊吓一般抬头望着他,似乎听见他轻轻地笑了笑,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她脱离了他,急急地下坠。白色的雪花像是要埋葬她一般簌簌地落到她身上,可是却不冷,反倒像是火在灼烧她一般,好难受。音无揪着胸口的衣服,痛苦地闭上眼。
下坠似乎没有尽头,她开始恍惚起来。身体猛然撕裂一样地被抓住,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不知名的棍状的东西从嘴巴里伸入,插到喉咙,然后……像岩浆般滚烫的液体滚到她的嘴里。她痛苦得想要喊出声,可是却像是被禁声一般,只能沉默地承受这份痛苦。
音无似乎又听到某个声音在叫她:音无,过来。
水红色的花瓣带着香气烙印在远处,白色的影子就在那里,渐渐地隐去。
四
高烧不退。颜路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音无心里焦急得像沸腾的开水,但是除了用冷敷和灌下一碗又一碗的中药以外也毫无办法。他突然想起了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倒在路边的少女抓着他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不能死,我要去找我爹。”她发烧,伤口发炎,体力透支,他学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像她这样病重的人撑到那时。他怀着仁心救了她,将她托付给一个老妇人,帮她清洗了伤口,包扎,便放下行囊上山去采药。他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救活她,因为她实在是太虚弱了,随时都可能会死。他在山中寻了有一夜,第二天回到老妇人的房子时,却看到了一名红衣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双手也是红色的,让他一惊,另外,他闻到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那名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看向韩国的方向,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便回身没入林中。他这才从树林中出来,赶紧跑到屋里,发觉老妇人已经断气多时,而音无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情形同那日极其相似,只是音无没有了足以致命的伤。颜路按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靠在床榻边,他刚刚用竹管喂了音无喝药,黑漆漆的药汁在碗底留下了一圈黑黑的印痕。
“二师兄?”张良走进来,看到颜路快睡着的模样,便提醒他。
“子房。”颜路摇摇头清醒过来,想站起来,脚却有些发软。
张良伸出手托住他,笑笑:“小心音无醒过来你自己却病了,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师兄。”
颜路愣愣,突然叹口气:“我救不了墨家的蓉姑娘,劳烦了师叔,现在音无是万万不敢再劳师叔。”如果被他知道音无病成这个样子,他和张良估计会被扒皮……荀子的护短可是让人发指。
“说的也是,这几天好些了吗?”
颜路摇摇头:“反反复复。”
“有其他法子么?”张良皱皱眉。
颜路再摇头:“有是有,可是不好用。”
张良奇怪道:“有什么不能用的?治病救人要紧啊。”
颜路略显疲惫地踱至窗边:“这个也是从古书里看来的,我前些日子在藏书阁发现的一本上古医书倒是说过一种走投无路时用的法子,可是,的确不大好用。”
“极其凶险?”
“放血。”张良听了瞳孔一缩,颜路看看他,接着说,“然后把衣服脱光,在密闭的房间用恒温的炉子发出汗。是个险招。而且就算是要用,也没有人可以用来帮忙……小圣贤庄上下都是男子。”
张良觉得颜路这个顾虑倒是很正常,毕竟音无以后还是要嫁人的,这等相当于毁清誉的事情传出去,不说会影响音无今后,这等事还关系到儒家的声誉,如果伏念和荀子知道了,他们俩估计真的就会被直接逐出师门也说不定。这么想来真是没有办法了,张良不由得陷入沉思,要不……他想起了红莲公主,也就是赤练,或许可以让流沙来办这件事也说不定,毕竟音无,还是属于流沙吧?
不得不说张良是个行动派,所以第二天音无就和他一起消失了,颜路看着空荡荡的只余药味的屋子,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苦笑一下,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便关了门,回到了藏书阁。从那里也可以看到茫茫大海,蜃楼停在那里,背后是初生的日光。
赤练是第二次帮音无疗伤了,张良知会了卫庄让他帮忙救音无,他们现在不可能不管她,就看她在逝去哥哥的面子上也会尽力救她。赤练找了一处密室,依张良之言燃起了火,保持了温度,把音无扒光了放在竹架子上,她唤来一条无毒的小蛇,在音无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血液便汩汩地往外流。室内的温度让赤练浑身都是汗水,不过她不能离开,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观察着音无的情况。张良说,不要放太多的血,总不能让音无流血而死,赤练就觉得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这个方法可行。要让音无流汗,但不能让她脱水。赤练觉得这简直就是废话。要这么冒险地弄,不能把人弄死。赤练看着音无面无人色的脸,觉得她是不是被用来当了试验品。
在密室里“蒸”了三天,放了一盆子血,赤练发觉音无的状况竟真的有好转,但心底还是以为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帮音无把衣服穿上,她身上的伤口让她再一次心底泛酸……不过身体上的伤就算除去了,心里的呢?她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但是却无能为力。音无有点死心眼,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她要救黑羽,所以从来没有退缩过,就算面对白凤的怀疑也是一样。
将音无从密室里搬出来,打开门就看到白凤臭到无与伦比的脸。
“你……”
赤练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白凤就将她手中的音无一把夺过。
“喂……”
赤练看着白凤一下子不见的身影,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个家伙,太让人讨厌了!
白凤开始后悔了。看到音无不省人事的样子他心里翻滚得厉害,因为一时的气愤,又让她深陷险境……
“你醒过来吧,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白凤轻轻抱住音无在她耳边说道。
音无睫毛颤了颤,依旧昏睡。
五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颜路有些担心地看着身旁立着的音无。前些天她被白凤秘密送回,是张良先得到消息再通知了颜路,颜路诊断后松了口气,基本上算是好了。
“颜路先生,音无几时这么娇弱了?”音无笑着给颜路的杯子满上新泡的茶。
颜路看着杯子碧色的茶水自嘲地笑笑,关心则乱。手抚上瓷杯,鬓发微微地拂过脸颊:“倒是我多虑了。”
“音无这要多谢先生关心才是。”音无抱着手中的托盘,干脆就顺了颜路的意,在他身侧坐下来,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呵呵。”
“他们跑了有多久了?”这是在马术课上,颜路的座位设在驰道边的亭子里。桌上堆了一堆竹简,音无没兴趣去看,倒是拨了拨香炉。围栏旁有几名弟子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出炉。
颜路抬起头看了看:“有一阵了,快的话应该要到了。你要不要猜猜是谁先?”
音无转过脸对着颜路,理所当然地说:“定然是子羽。”
“哦?”颜路笑,“这么肯定?”
音无没有继续作答,远处已传来了马蹄声。“啊,来了。”
围栏外的弟子们已经大呼起来:“来了!已经来了!”
少羽骑在马上显得意气风发,马鞭一扬,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前蹄提起,后腿一蹬,一个跳跃。少羽稳稳坐在上面,镇定自若。
“好帅呀!”
“果然是子羽跑第一。”
少羽不知有没有听见,一个漂亮的空翻下了马,单膝跪地,然后自然地起身拍拍灰尘,神态自若又带点骄傲地走到了颜路面前施礼:“二师公、郦先生。”
颜路抬起眼点点头:“嗯。”
“不错。”音无夸了他一句。她看得出少羽并非一般的落魄贵族子弟——在咸阳宫中几年,音无见到的贵族也不少,对于贵族们的行事多少都了解。少羽举手投足间皆显示了他所受的良好教育。知晓经典,能文能武,而且他的武技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习得,那些都是在真刀真枪中历练出来的真本事!音无绝不会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