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本能地就往旁边挪了一步——那里是悬崖,几颗石子滚落,音无脚一滑,整个人往下倒去,可是到此刻白凤依旧没有放开她。清晨的风很凉,音无觉得打在身上刺骨的疼,闭上眼睛,坠落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她很难受。几丈之下是滔滔大海,落到海面时音无觉得后背好像被放在开水里面滚了滚,好疼。冰冷的水没过了耳朵,后背,随后是脸颊,脖颈,最后是鼻尖,胸口——冷到她打战。音无只感觉到身旁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一片蓝色,身旁还有软软亮亮的东西漂过。越过白凤的头发可以看到泛着美丽的光的海面,这种感觉跟仰望星空很像。
音无和白凤抱在一起直直落入海中,其实这种感觉和飞行很像。漂浮和飞行,实际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透过海水看着音无,白凤发觉她的面貌愈发模糊了,因为光,显得有些扭曲。他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她,所以白凤一直没有发现,音无她真的变了很多……
随着渐渐下沉,音无本就呼吸不畅,这么一来,视野慢慢变得狭窄,最后只变成了一条缝。她感到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白凤似乎停止了粗暴的撕咬,然后有气渡了过来,音无这才开始回复意识。
白凤的唇瓣离开了音无血淋淋的嘴巴,揽过她的腰慢慢上浮。
“咳……”似乎呛了不少水,音无一到岸上就开始不停地咳嗽,脸都发青。白凤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脸,让他十分不舒服。眼光不经意地往音无的方向望去,白凤发现了音无身边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金黄的底子上泛起的紫光,虽然淡,可是很显眼。白凤奇怪地爬过去将它捡起来,一下子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一根簪子,紫玉簪。很普通的样式,没有一点修饰……音无没有女性的朋友,不可能有女人送给她这个。赤练不需要簪子,他也不需要,她自己也从来都是用细细的白玉簪,所以既不可能是要送给他们也不可能是自己用……所以,这个,总是与其他男人有关系的!白凤莫名地感觉到一股火气在往上冲,脸色不自觉地就暗下来。
音无仍旧在一旁咳嗽,白凤握着簪子面色不善地瞪着她。音无没有看到那根温润的簪子就这样在白凤手中化作了齑粉,飘散在桑海的晨风中。
一阵烈风,等音无回过神,白凤已经坐在雪雕上高高地飞起。
“凤儿……”音无伏在地上叹气。白凤离她,越来越远了。翻过身仰躺在沙滩上,因为阳光的关系,周身其实都笼罩在温暖之中,可是音无却由衷地觉得冷。海水一涨一落地浸没音无的脚,又退去,又淹没,周而复始。音无始终没有挪动位置,只这么静静地看着蓝色的天空,偶尔有海鸟掠过,留下白白的光影。头发湿漉漉地散开在周围,鬓发贴在脸上,嘴唇火辣辣地疼。音无伸出手慢慢地拂过自己的唇瓣,抬手再看,有血。“呼……”闭上眼睛,音无觉得还有些晕,估摸着应该没有人来,便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慰,她却做了一个梦,一个无声的宁静的梦。梦里是一座庭院,里面有一口青石搭砌的井,井边就是高高的墙,上面垂下了棠棣的枝条,依旧是水红色的花瓣,它们在微冷的风中飞舞着。音无觉得有些恍惚,伸出手去接住,然后花瓣竟然像雪一样化开……不过最后留在手心的不是透明的水,而是一摊红色的液体。音无突然觉得害怕,拼命地将它甩掉,结果红色的东西真的就不见了。音无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却听到不远处一丝轻轻的笑,她扭过头看,看到一袭白色的袍子,那人的头发像墨玉一样泛着光,音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脸上挂着温和淡漠的笑容。那人缓缓抬起手,冲她招招。那人其实没有开口,可音无就听到有人在唤她:音无,过来。
“呃……”音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在沙滩上,海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部,下半身整个都泡在冰冷的水里。此时已经是晚上,纯净的蓝色变作了墨色的星空。竟然睡了那么久。音无觉得头微微有些疼,支起身子觉得有些乏。扶着额头,音无理了理涣散的思绪,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到沙滩的边缘靠着石壁蜷成一团坐下。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干了,可是整个人依旧水淋淋。
音无不想动,只是看着海面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额头的咒印一痛。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音无喃喃,然后疲惫地起身。
二
“月神大人,一切就绪。”大司命和少司命并肩走进屋,里面跪坐着月神,云中君,以及高月——不过现在应该叫她千泷公主。大司命恭敬地行礼向月神报告。
月神正给千泷蒙上面纱,并叮嘱她不要取下,待千泷乖巧地点头之后才看向两人。面纱之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随后只是缓缓地看了看窗外。
“月神大人。”云中君看月神半天没有说话,便开口提醒。
千泷也仰起脸看着月神的侧脸,她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就像……少了什么东西。
“千泷,你可看见了这星河?”月神没有理会云中君和大司命,却低下头望着同样望着她的千泷,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千泷看看她,又看看星空,点点头。
月神嘴角动了动,随后冲大司命道:“你们先去吧。”
“是。”大司命和少司命一起退出去,屋子里又恢复了沉寂。
“云中君,启明初现,可矣。”
云中君微微一笑,起身出去了。月神拉起千泷的手,也随之而出。
在月神的引导之下坐上了软轿,长长的衣摆像莲花瓣一样四散铺开,千泷端坐在轿子的右前方一点,而月神反而坐到了千泷身后一点的地方。此时的天空是漆黑的,可是往海的方向望去却可以看到颜色在渐渐变浅,幽蓝,然后是迷幻的紫色,玫瑰的红色,千泷看着天,眼光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她可以看到前方不远是云中君的轿子,透过两重纱,他的身形微微模糊,他的再前方是统一穿着素白衣服提着排排宫灯的童男童女,还有的举着玄色的幡,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字符。
一声幽幽的更鼓之后,轿子被抬了起来,整个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不知是因为海雾还是因为纱,千泷看不怎么清楚外面,此时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有种诡秘的幽静。天空中盘旋着公输家的机关兽,千泷知道长街的尽头有一群人在等待着。
角铃微微响着,千泷想起了总是伴随着湘夫人的清脆铃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居然真的发现了站在不远处飞檐上的人,依旧是白底蓝花的长裙,浅蓝色透明的环,上面缀着比那天更长的流苏,臂间的飘带微微地浮动着,就像有生命一般。
是湘夫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等在长街的尽头,而是独自立在那里,目光望着东方那片乳白。
千泷遥遥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湘夫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千泷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垂下视线与她对望。千泷莫名地觉得有一阵寒冷,似乎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她觉得有些疑惑。不知怎的,她觉得湘夫人似乎冲她笑了笑,然后那个秀丽的身影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像一阵雾,吹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登上蜃楼,太阳都已当空。千泷拜见了公子扶苏之后被月神带回了房间,不过她并没有坐在桌前练习阴阳术或者使用幻音宝盒,而是望着窗外。
是的,她在等一个人,湘夫人。
她不知道该向何人倾诉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这个人不能是月神,更不可能是星魂或者大司命少司命,可是她下意识地觉得可以是湘夫人,她不知为什么。湘夫人自从那日她拜见东皇太一后就没有再出现,千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但是她还是固执地站在窗边——她不敢走出去,因为她怕遇到星魂。那个少年让她畏惧。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她看到那抹蓝色的影子在甲板上缓缓地行过来。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发出了最简单的阴阳术引得湘夫人注意,她轻轻地冲她点点头,千泷提起裙摆从阁楼里跑出去。
“千泷公主。”湘夫人的声音软软的,轻柔得像棉花,但是一点都不软弱,那是冷静平和又透着果敢的声音。她弯下身子行了裣衽礼,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和面纱,流苏也轻微地摆动,整个人就像是风中的兰花。“您不必亲自来见属下,只要召唤,属下必然会立刻来到您的身边。”
千泷睁着漂亮的眼睛望着她:“你……不用叫我公主。”
湘夫人似乎觉得疑惑,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挪开眼光:“遵命,殿下。”
千泷的手缩了缩,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她突然不知道要同她说什么,她把自己摆在了谦卑的位置,千泷觉得微微有些别扭。可是湘夫人像是通晓了她的心思一般,说:“殿下是不开心?”
千泷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湘夫人静静地看着她,歪歪头:“您可以告诉我您的感受,属下虽然没有资格,可是也许可以帮到殿下。”
千泷的手又握了握:“我觉得……心里很空,想要哭。”她怕湘夫人笑话她一般,“我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千泷自从来到阴阳家,几乎就没有开过口,现在这么说,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对面的人缓缓地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千泷几乎可以感受到那道带着些许温度的目光,湘夫人轻轻地说:“殿下一定可以找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丢失的是什么,要怎么找?”
“如果忘记了,就重新再来。”
千泷咬咬唇,迟疑地问:“那么……你丢失的,也一样吗?”
湘夫人的身体微微一颤:“殿下,属下,没有什么丢失的。”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向千泷行礼,随后便告退。可是千泷却觉得她身上有化不开的悲哀,一种透到心底的绝望,让她看起来很虚弱,很无助。
三
音无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觉得头疼欲裂,她知道自己正在发烧,拖着沉重的脚步,音无觉得身体越来差,真不是个办法。
远处传来了吆喝声和马蹄声:“让开!”似乎是官府的人有什么事,打马横街而过。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近,音无正走在街当中,脑海里想着马来了,要赶紧走开才是,可是脑袋昏昏沉沉完全无法控制脚步,这么一来她几乎就立在道路中间,微微侧身,一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的样子。
“姑娘小心!”哪位路人喊出声。
音无命令自己挪动脚步,她的记忆似乎就回到了那日她与大司命在密林中对战的一日,不过区别似乎是……白凤会救自己和不会救自己,毕竟这样的巧合是凤毛麟角。
错落急促的马蹄声逼近,音无眼看着一匹疾驰的马直直的冲向自己,却没有力气动作。也许这么撞过来,自己会没命,不过,这样是不是就解脱了?……音无胡思乱想着,猛然间被拉到了一边,整个人不稳地跌倒,一下子天旋地转。而为首的那匹马被它的骑士死命地拽住,前蹄高高跃起的地方正好是音无所站的位置。
那马嘶鸣几声,蹄子在地上胡乱踏了几下,终于停下。这似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是在疾驰,但因为为首的马停下来,后面的也全部停住,这才没有造成事故。
“这位姑娘,你……”浑厚纯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怒气,不过却带着疑惑与惊讶戛然而止。
音无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觉得有些热,迷蒙中听到那个声音,觉得莫名的熟悉,努力地抬头看过去——那是穿着盔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骑着全身包裹着铁甲的马……黄金火骑兵,音无不可能不认得。而救了自己的人……
“音无,你怎么在发烧?”是张良。
“你是……”那将军下得马来,惊讶地走上前去,蹲在音无身边。
音无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人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蒙将军,这是在下的师妹。”张良笑着看看蒙恬,将音无抱起。
蒙恬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立刻恢复平静:“令师妹她没事吧?”蒙恬尊敬儒家,所以此刻还是很礼貌的。
“劳将军费心,师妹她在发烧,我要离开带她回小圣贤庄。”张良温和一笑,但不难看出他有些焦急。
蒙恬点头:“在下也不耽误先生了。走!”前半句是冲张良说,后半句是对他的随从说。跨上马对着张良点点头,蒙恬便带着大部队继续疾驰。
张良狐狸似的眸子注视了蒙恬一会儿,随后加快脚步往小圣贤庄而去。
看到张良不似往日反而急匆匆地冲进来,门口的几名儒家弟子都有些奇怪:“三师公?”
“去叫二师公来,就说郦先生病了。”说完便火急火燎地往归兮的方向赶。
几名弟子正纠结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听张良这么一说,晓得事情严重,立刻也奔去了颜路现在所在的藏书阁。
“你们说三师公把郦先生抱回来,而且郦先生似乎身染重病?”颜路放下手中不知看了几遍的《易》,有些惊讶,又有些愤怒。
弟子恭敬地作揖答到:“没错,三师公已经往郦先生居住的归兮去了,他让我们来通知二师公您快过去。”
“好,我知道了。”颜路罕见地皱皱眉,心里奇怪怎么两人出去一趟音无就病了,觉得该好好教训教训张良,他知道音无身体不好怎么都不好好照顾着。一路去归兮,颜路都保持了一脸严肃,当真吓到了一群弟子。
“二师兄。”张良看到颜路到来,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颜路来到音无的床前,看到她额头上搭着湿布,脸色红得不正常,嘴巴微张开喘气。
“发烧了。”张良言简意赅,顺便给颜路拿了条软垫。
颜路取出音无的手,掀开袖子,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开始诊脉。张良注视着颜路的表情,又看看音无,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见颜路收回手,张良赶紧问道:“如何?”
颜路抬起眼看他,问:“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张良一愣:“怎么了?”
“受了风寒。她的体内本就有寒气,前些日子虽然治得差不多,可是毕竟是个病根,现在再来场风寒,你知道这不好办。音无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叫她又生病?到底是怎么病的?”
颜路这一问到把张良问住了,他这几天又没有跟音无一起,他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突然他发觉不对,音无明明这几日没有和他一起,而颜路的语气又明明显示音无不在小圣贤庄,这不就是个天大的圈子么?众人以为是他和音无一起出去,而他却以为音无去了山下应该回去了,所以没有人寻她。那么这么几天,她到哪里去了?张良的眼神有些飘忽,颜路见他的模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张良思索着要不要把情况告诉他,本来微微带笑的面容竟变得严肃起来。音无到底去了哪里?“二师兄。”张良抬起眼眸看着颜路,“这几日,音无并未同我在一处。”
“什么?!”颜路也明显一惊,“我们都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
张良摇摇头:“我确实找过她一起下山,不过那日音无疲惫,我本意是要她休息算了,可是她恰好与丁掌柜有约,我便嘱咐石兰陪着她一起下山。我并未同她一起走。”
“这么一来……”颜路记得他询问过几名弟子,他们都说了郦先生和三师公一起出去了,若不是如此,音无这么些天没有回来,他不可能不去找。难道还让整个庄子的人都撒谎不成?
“这样的障眼法……真是不简单。”张良下了结论,眼神依旧有些闪烁不定。
颜路看不透自己的师弟在想些什么,还是说:“无论如何,先把音无治好。”然后便去取药。张良第一次开始思索音无究竟是什么身份,今天早上同卫庄偶然遇到,也随口提了几句音无,可以肯定音无肯定没有在卫庄处……卫庄没有告诉张良音无的来历,只是告诉他,音无的身份不同寻常,他也不过以为她大概是卫庄的暗子。那日李斯的到来让他似乎看出音无和阴阳家有什么纠葛,否则堂堂国师也不必理会这么个杀手。张良现在也想不透音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看着躺在床上病的奄奄一息的音无,张良不明所以地翘了翘嘴角,将帕子重新洗了又敷在音无的额头。
那是个混沌的世界,没有光。音无站在虚空,就仿佛静止在空中的羽毛。
没有任何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然后白色的细线将这虚空的世界分成两半,原本感觉不到的温度出现,音无觉得开始热起来。淡淡的白雾在混沌的背景里开始明晰,夹杂着紫色的光点飘飘荡荡,弥漫在她的周围。
瑰丽的云海开始翻腾,极目之处出现了耀眼的线状白光。
一只不知什么的生物——像一只蝴蝶,淡然的翅膀扇动着,慢慢地靠近初始的白线,然后在越过的刹那,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化作了白色的光点——像雪一样。
音无觉得自己开始缓缓上升,不,是上浮,就像那日在海中一样,被一股力量拉动着,慢慢地就可以俯瞰那一片已经开始沸腾的混沌景象。
蝴蝶化作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直到把音无周围都裹成了白色。
音无记不得自己究竟是第几次梦到这片白色,依旧是水红色的棠棣花瓣随风飞舞着,斑驳着出现古朴又华丽的红漆木阁楼。她不知道这里究竟于她有什么意义,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意识的深处。棠棣的花瓣落到她的头上,肩上,臂间缠绕的飘带上……然后有一双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拂去,她转过身,是白袍人,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却觉得他的表情一定是及其温柔的。他总是站在不远处抬手唤她,可是她一次都没有靠近他,但是这次,是他走近了她。
手心是冰凉的温度,音无以为是他的体温很低,却没有发现其实是她的体温太高。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向一个方向。
白色的,雪山。
音无像受到惊吓一般抬头望着他,似乎听见他轻轻地笑了笑,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她脱离了他,急急地下坠。白色的雪花像是要埋葬她一般簌簌地落到她身上,可是却不冷,反倒像是火在灼烧她一般,好难受。音无揪着胸口的衣服,痛苦地闭上眼。
下坠似乎没有尽头,她开始恍惚起来。身体猛然撕裂一样地被抓住,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不知名的棍状的东西从嘴巴里伸入,插到喉咙,然后……像岩浆般滚烫的液体滚到她的嘴里。她痛苦得想要喊出声,可是却像是被禁声一般,只能沉默地承受这份痛苦。
音无似乎又听到某个声音在叫她:音无,过来。
水红色的花瓣带着香气烙印在远处,白色的影子就在那里,渐渐地隐去。
四
高烧不退。颜路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音无心里焦急得像沸腾的开水,但是除了用冷敷和灌下一碗又一碗的中药以外也毫无办法。他突然想起了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倒在路边的少女抓着他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不能死,我要去找我爹。”她发烧,伤口发炎,体力透支,他学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像她这样病重的人撑到那时。他怀着仁心救了她,将她托付给一个老妇人,帮她清洗了伤口,包扎,便放下行囊上山去采药。他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救活她,因为她实在是太虚弱了,随时都可能会死。他在山中寻了有一夜,第二天回到老妇人的房子时,却看到了一名红衣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双手也是红色的,让他一惊,另外,他闻到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那名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看向韩国的方向,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便回身没入林中。他这才从树林中出来,赶紧跑到屋里,发觉老妇人已经断气多时,而音无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情形同那日极其相似,只是音无没有了足以致命的伤。颜路按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靠在床榻边,他刚刚用竹管喂了音无喝药,黑漆漆的药汁在碗底留下了一圈黑黑的印痕。
“二师兄?”张良走进来,看到颜路快睡着的模样,便提醒他。
“子房。”颜路摇摇头清醒过来,想站起来,脚却有些发软。
张良伸出手托住他,笑笑:“小心音无醒过来你自己却病了,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师兄。”
颜路愣愣,突然叹口气:“我救不了墨家的蓉姑娘,劳烦了师叔,现在音无是万万不敢再劳师叔。”如果被他知道音无病成这个样子,他和张良估计会被扒皮……荀子的护短可是让人发指。
“说的也是,这几天好些了吗?”
颜路摇摇头:“反反复复。”
“有其他法子么?”张良皱皱眉。
颜路再摇头:“有是有,可是不好用。”
张良奇怪道:“有什么不能用的?治病救人要紧啊。”
颜路略显疲惫地踱至窗边:“这个也是从古书里看来的,我前些日子在藏书阁发现的一本上古医书倒是说过一种走投无路时用的法子,可是,的确不大好用。”
“极其凶险?”
“放血。”张良听了瞳孔一缩,颜路看看他,接着说,“然后把衣服脱光,在密闭的房间用恒温的炉子发出汗。是个险招。而且就算是要用,也没有人可以用来帮忙……小圣贤庄上下都是男子。”
张良觉得颜路这个顾虑倒是很正常,毕竟音无以后还是要嫁人的,这等相当于毁清誉的事情传出去,不说会影响音无今后,这等事还关系到儒家的声誉,如果伏念和荀子知道了,他们俩估计真的就会被直接逐出师门也说不定。这么想来真是没有办法了,张良不由得陷入沉思,要不……他想起了红莲公主,也就是赤练,或许可以让流沙来办这件事也说不定,毕竟音无,还是属于流沙吧?
不得不说张良是个行动派,所以第二天音无就和他一起消失了,颜路看着空荡荡的只余药味的屋子,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苦笑一下,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便关了门,回到了藏书阁。从那里也可以看到茫茫大海,蜃楼停在那里,背后是初生的日光。
赤练是第二次帮音无疗伤了,张良知会了卫庄让他帮忙救音无,他们现在不可能不管她,就看她在逝去哥哥的面子上也会尽力救她。赤练找了一处密室,依张良之言燃起了火,保持了温度,把音无扒光了放在竹架子上,她唤来一条无毒的小蛇,在音无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血液便汩汩地往外流。室内的温度让赤练浑身都是汗水,不过她不能离开,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观察着音无的情况。张良说,不要放太多的血,总不能让音无流血而死,赤练就觉得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这个方法可行。要让音无流汗,但不能让她脱水。赤练觉得这简直就是废话。要这么冒险地弄,不能把人弄死。赤练看着音无面无人色的脸,觉得她是不是被用来当了试验品。
在密室里“蒸”了三天,放了一盆子血,赤练发觉音无的状况竟真的有好转,但心底还是以为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帮音无把衣服穿上,她身上的伤口让她再一次心底泛酸……不过身体上的伤就算除去了,心里的呢?她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但是却无能为力。音无有点死心眼,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她要救黑羽,所以从来没有退缩过,就算面对白凤的怀疑也是一样。
将音无从密室里搬出来,打开门就看到白凤臭到无与伦比的脸。
“你……”
赤练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白凤就将她手中的音无一把夺过。
“喂……”
赤练看着白凤一下子不见的身影,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个家伙,太让人讨厌了!
白凤开始后悔了。看到音无不省人事的样子他心里翻滚得厉害,因为一时的气愤,又让她深陷险境……
“你醒过来吧,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白凤轻轻抱住音无在她耳边说道。
音无睫毛颤了颤,依旧昏睡。
五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颜路有些担心地看着身旁立着的音无。前些天她被白凤秘密送回,是张良先得到消息再通知了颜路,颜路诊断后松了口气,基本上算是好了。
“颜路先生,音无几时这么娇弱了?”音无笑着给颜路的杯子满上新泡的茶。
颜路看着杯子碧色的茶水自嘲地笑笑,关心则乱。手抚上瓷杯,鬓发微微地拂过脸颊:“倒是我多虑了。”
“音无这要多谢先生关心才是。”音无抱着手中的托盘,干脆就顺了颜路的意,在他身侧坐下来,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呵呵。”
“他们跑了有多久了?”这是在马术课上,颜路的座位设在驰道边的亭子里。桌上堆了一堆竹简,音无没兴趣去看,倒是拨了拨香炉。围栏旁有几名弟子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出炉。
颜路抬起头看了看:“有一阵了,快的话应该要到了。你要不要猜猜是谁先?”
音无转过脸对着颜路,理所当然地说:“定然是子羽。”
“哦?”颜路笑,“这么肯定?”
音无没有继续作答,远处已传来了马蹄声。“啊,来了。”
围栏外的弟子们已经大呼起来:“来了!已经来了!”
少羽骑在马上显得意气风发,马鞭一扬,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前蹄提起,后腿一蹬,一个跳跃。少羽稳稳坐在上面,镇定自若。
“好帅呀!”
“果然是子羽跑第一。”
少羽不知有没有听见,一个漂亮的空翻下了马,单膝跪地,然后自然地起身拍拍灰尘,神态自若又带点骄傲地走到了颜路面前施礼:“二师公、郦先生。”
颜路抬起眼点点头:“嗯。”
“不错。”音无夸了他一句。她看得出少羽并非一般的落魄贵族子弟——在咸阳宫中几年,音无见到的贵族也不少,对于贵族们的行事多少都了解。少羽举手投足间皆显示了他所受的良好教育。知晓经典,能文能武,而且他的武技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习得,那些都是在真刀真枪中历练出来的真本事!音无绝不会看错。
少羽道:“多谢郦先生。”
随后一阵马蹄声不绝于耳,是少羽之后的第二阵营。子慕、子聪等人正在奋力争夺第二的位置,少羽双臂环抱地站在围栏之内看着后来几人。
“你一直都对子羽另眼相看。”颜路突然说,平和的声音就像这炉子里的香袅袅入耳,音无听着他的嗓音觉得很舒服。
“嗯,爱才之心。”音无抱着盘子,眯着眼睛说。
“哦?以前怎么就看不出来?”
“以前得多久以前?我可是在子羽他们来之前不久来的。”音无抓住了空子就不放。
颜路无奈地摇摇头:“真是。”
这么小小地打趣,子慕他们也已经行至跟前,音无赶紧坐正。
“二师公,学生完成了。”
这一次颜路虽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但是只点头,连“嗯”都免了。音无打量着眼前的几位学生,眼光闪了闪。
颜路倒是没有注意音无的变化,只换了一卷书简,继续看起来。音无看过去,居然是《诗》。她有些惊讶地问:“先生为何还在看这个?”按常理来说,儒家弟子是必须背下来的,音无不能理解,为什么熟知的东西还要反复地看,她就从来不会再看剑谱和阴阳术密卷。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颜路笑着解释,“夫子也说过,温故而知新。”
音无有些茫然:“我再怎么看《九歌》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屈子所作的《九歌》?看不出音无竟喜欢这个。”颜路一脸“从没看出来”的表情。
音无摇头:“谈不上多喜欢,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的,自己就会了。”《九歌》是阴阳家人的必读书目,星魂现在都还会把这个拿出来看。《九歌》,音无最熟悉的是《山鬼》,每次读到“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都会没来由地心酸。韩非说,世上除了《九歌》,还有很多好看的书,然后他就念了一首《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在水一方,她同众人隔的可不是一条水的距离。跨过一条水,需要的只是船,跨过心上的河,又有什么可以帮忙?
不愿再说下去,音无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好受,这便转移了话题:“子明还没有到?”
颜路抬头看看天:“大概也快了。”他也看出音无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差,索性便顺着话说下去。“毕竟是第一次骑马。”
音无惊讶:“他跟子羽是兄弟,为何连马都没有骑过?”
“龙生九子啊。”颜路弯着眼睛说,“况且凡事总有第一次,子明这个第一次只是来的有些晚。”
“也是。”
不仅仅是音无有些奇怪,外面等的学生们已经不耐烦了,纷纷议论起来。少羽说了两句,大家才消停下来。听到那些人的话,音无皱了皱眉,怎么可以这样嘲笑不如自己的人呢?
“啊,来了!是子明!”
音无和颜路看过去,一匹马悠然地沿着赛道走来,却不见上面的人。
“咦?子明人呢?”
等马儿走过来了,大家才注意到天明竟倒趴在马背上,双手抓着马尾,一脸要虚脱的模样,看到他的狼狈,所有人都笑起来,有嘲笑,有无奈,连颜路也在笑。音无起身出了亭子。
天明好不容易缓过劲,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颜路笑道:“快下马吧。”
音无上前去:“怎么搞得这么久,不会骑马就先学学,怎么这么鲁莽。”
天明摸着脑袋:“已经到啦?”有点不好意思。说着脚踏出马蹬,音无上前去把马扶住,天明更不好意思了。“郦先生……”
音无正要开口,却听到了破空之声,一惊,立刻转头看去,一粒石子飞快地打向马屁股。天明也看到了,忍不住大叫起来。音无正要挥袖打开石子,从旁边又飞来了另外一颗,在空中与它相撞,摔了个粉碎。
弟子们忍不住出口:“诶?怎么回事。”
音无看向子慕的方向,眯起了眼睛,不知他究竟是恶作剧还是有心将天明如何。这马受惊飞奔对于还是新手的天明可是很危险的。
就在这个时候,天明松了口气,结果“哇”一下头朝下跌下马来,引得众人大笑。音无无奈地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我说你呀,怎么这么大了还不小心。”
“哈、哈哈……”天明揉着屁股,很是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后站起来,朝颜路行礼:“二师公,弟子完成了。”
颜路笑笑,起身来,示意他们集合,音无摸摸天明的脑袋,也走回亭子里去。
“骑术是我们儒家礼、乐、御、射、书、数中的御,正传六艺,彰显天地,师法自然,是每个儒家弟子都必须掌握的本领。”颜路顿了顿,看看仍旧一脸痛苦地天明,随后接着说,“本次练习,子羽第一,子聪第二,子慕第三,表现出色。未入前三甲的弟子也不必气馁,可向他们三人多多请教。”
“是。”
“下课。”敲响了鼎钟,大家都纷纷散开,只有天明因为屁股太痛,走得一瘸一拐,落了后。“子明。”颜路把他叫住。
天明歪歪扭扭地转过身,行礼:“二师公。”
“感受如何?”
天明仍旧是非常痛苦,摸着屁股说:“屁股好痛。”
颜路呵呵地笑出声。少羽从一旁走过来:“你是脑袋着地,怎么屁股痛了?”
天明开始控诉:“还不是让那匹马给颠的!”
“子明第一次骑马,虽然速度较慢,但是也能坚持跑完全程,精神可嘉。”颜路安慰似的说。
子明一听,摸着脑袋开心地笑起来:“嘿嘿,是嘛。”
“下次要继续加油。”
“啊?!还有下次啊!”天明大惊。
颜路不待他整理好心情便接着说:“另外,荀师叔让我告诉你,下了课去见他。”
“哦……那我去了。”随后又是一瘸一拐地走起来。
颜路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身回到亭子里,音无早就一个人喝起茶来。见他进来,说:“我以前的老师,可同先生完全不一样。”
“哦?不知音无姑娘师从何人?”颜路坐下,拿起放在自己身前的茶杯,里面的茶叶浮浮沉沉,茶水碧绿清透,饮一口,“嗯,好喝。”
“真的?太好了。”
“呵呵。”
六
“什么?黑龙卷宗被劫!”蒙恬拍案而起。
他面前跪着的小兵回答:“回将军,我们在去接应的时候在城外发现了护送小队已经全军覆没,也找不到卷宗的影子。”
“知道是谁劫走的吗?”李斯沉声问。
“肯定又是那些潜藏在桑海的叛逆分子!”蒙恬咬牙切齿。
“嗯,看来这群人越发大胆了。”李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无论如何,这件事先同公子说,再看接下来怎么办。”
“还好卷宗的锁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希望现在开始搜索还来得及。”蒙恬大步地迈出了将军府,会同李斯火速禀报了扶苏。
扶苏皱眉头的样子像极了始皇帝,他说:“必须尽快找到叛逆分子然后夺回卷宗,父皇用黑龙卷宗传递的消息必定非同一般!”
“臣明白。马上调集黄金火骑兵,搜索桑海城外方圆百里!一处也不能放过!”
“将军且慢。”
“国师?”
星魂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深蓝色的袍子反射着光,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向少有露面的湘夫人,身上环佩空灵,清脆悦耳。
“如此兴师动众,还不如先找到线索,然后再作打算,这样不必打草惊蛇,最后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
“可是现在情态紧迫,哪里有时间去追查线索?”蒙恬沉下脸,这不是明摆着说他的情报工作很差劲么,强烈的自尊心让他语气不善。
星魂一笑:“将军又怎么知道我手中没有线索呢?”
“难道国师已经?”
“我们已经找到了墨家叛逆分子的一个秘密据点,大司命已经抓回了一个墨家弟子,将由我亲自审问。将军说,这不是线索吗?”
“太好了,便劳累星魂大人速速问出结果来。”扶苏道。
“哼,那是自然。”
名叫阿忠的墨家弟子被带到了地牢,重重防卫之下的漆黑地底,以星魂为首的一群人正不紧不慢地踏入。湘夫人跟在星魂身后,身上有轻轻的铃音。
“你不是不习惯戴首饰吗,怎么手上的手环从没有取下过?它是哪儿来的?”星魂轻松地问,丝毫没有把蒙恬看得极重的审问一事放在心上。
只听湘夫人回答:“这环是取不下的。”
“哼,取不下?我看你是不想取下来。”星魂语气里含着嘲讽,但是湘夫人后来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大概是这样。”
星魂一听,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眉头渐渐皱起,想要说什么话,但是隐忍了一阵,只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最好别叫这恼人的声音扰了任务。一旦查出来,我们可是要立刻动身。”
“属下明白。”湘夫人恭敬地垂首。
这下子,星魂好像生了很大的气似的,狠戾地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半晌,见后面的人没有跟来,又回过头:“是要我帮你跟上吗?”
随行的其他人都不明所以,面对他的气愤,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开最后一道门,大司命火红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抬起唇角笑着,回过身向星魂行礼:“星魂大人。”
星魂邪气地挑着嘴角款步走近,注视着前方被锁住的人影:“就是他?”
“是。”大司命退到了星魂身边,这时湘夫人也走了进来,大司命看到她,愣了愣,随后低声笑:“你果真还是回来了。”湘夫人只是冲她礼节性地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此刻星魂已经开始施展他最得意的幻术。
湘夫人注视着星魂手中紫色的光,她知道面前那个墨家弟子将要经历怎样的恐惧,不过由于面纱的遮挡,没人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忽然,湘夫人的手指动了动,一股黑色的烟雾缭绕在她的指尖。
大司命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知道那是阴阳家的秘术,是湘君和湘夫人间互传信息的独特方式,便问:“怎么?”
“李斯向扶苏提议召罗网来桑海。”
“罗网?……哼,又是一群杂碎。”大司命不屑道。阴阳家的人大多都很骄傲,这既是他们的通病,也是他们拥有的天赋和实力赋予他们的特权。但是湘夫人想说,罗网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刺客团。墨家自机关城一战之后早已气势大衰,核心人物虽然保留,但是影响力大不如前,只要注意戒严,可以说已不足为患,但是为何李斯会提出召来罗网?明摆着是要将这股叛逆势力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做得这样绝?
“等会儿由你告诉星魂大人吧,我先出去。”
“星魂大人要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这就要出去?!”大司命睨着眼睛看着她。
“大司命别忘记,我们在阴阳家的地位是平等的,你没有权利盘问我。”湘夫人面纱下的眼神变得冷肃,可是大司命没看到。
只见她叉着腰笑道:“可是我没忘记,你还干过什么。”
湘夫人不为所动,缓缓地走出了地牢,耳边只有大司命浅浅的一哼。她走出地牢之后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扶苏所在的寝殿。扶苏正在桌案前批阅公文,侍卫见湘夫人来了,行礼之后在她的示意下进去通报。
“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扶苏虽然一手仍握着书简,但是他的起身已经昭示了他的尊重。
湘夫人敛衽行礼,声音空灵而低回:“敢问公子,桑海异变究竟是为何?”
扶苏酷似始皇帝嬴政的眉毛动了动:“不知夫人这话是何意?”
“……罗网。”作为李斯心腹的刺客团,仅仅因为一群残余流寇千里迢迢从咸阳来桑海,怎么看都不寻常。他们,可是保护嬴政的存在,怎么会轻易出动?!
扶苏沉默,这不代表他不理解湘夫人话里的意思,而是他也不清楚。虽然同意李斯提议的人是他,但是……有很多时候,丞相的意思更能代表皇帝的意思,做决定的不仅仅是他这个公子,而是总揽事务的丞相。既然李斯将这件事看得这么重,那么,他的父皇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他自己一向主张宽和仁政,无论是叛逆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好,都是大秦的子民,一旦他们意识到大秦的好,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的父皇不这么想,威胁帝国的一切,都必须要铲除!每一件事情都有理由,而父皇这么做,究竟是为何?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