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无被白凤禁足在了屋子里,一步也不许离开,她每天就坐在窗前望着天空。
“风那么大,还坐着,不冷吗?”白凤从背后为她披上一件衣服,温暖的手搭上了她微冷的身体。
音无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他,默不作声。
“你还在怪我?”白凤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感受到自己握住的手明显地哆嗦,他皱了皱眉。
音无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白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什么东西,可是她的目光简直像一潭死水。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对不起。”
音无只是看着他摇头,眼泪滑落。
白凤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被放在自己手中的手,紧了紧,然后抬起身子,含住了音无的嘴唇。
“音无,看着我。”他抵住她的额,轻声说。
音无微垂下眼睫,上面挂着的晶莹抖了抖。
“看着我,好不好?”
“……”音无默然地依言抬头。
“为什么?……为什么……”白凤忽的收紧了双手,将因为箍在怀中。
“……凤儿。”
白凤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拂袖而去。音无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垂下眼。
她也不记得这样过了多少天,他们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却越离越远。半夜醒来,看着搂着自己的白凤,音无觉得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无论他们再做多少次,抱在一起多久,他们的心都不会靠近一寸。将自己的头埋在白凤的颈窝,音无的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眼睛再一次湿润。
“……怎么了?”含含混混的声音传入音无的耳中,白凤醒过来,伸出手摸着她的脸,擦掉了泛滥的泪水。
“凤儿……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音无轻声问。
“……以后不会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白凤垂下头,亲着她的脸颊。音无微微扬起下巴,凑近他的嘴唇,第一次主动吻他。白凤顿了顿,深深地回吻,等两人都气喘吁吁之后,迷糊之中音无听到他的声音:“可以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音无第一次沉浸在白凤带给她的欢愉之中,有痛苦,但更多的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快到黎明的时候,两人搂在一起睡去,可是不多时音无便睁开了眼。她细细地打量着抱住自己的这个人,自己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原本环住他的手臂抬起,手指掐了一个诀。
“凤儿……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我们之间,始终隔得那么远……你从来不相信我,我要怎么样才能够心无旁骛地站在你身边呢……你说我一直让你等待,但是你又知道我找得有多么辛苦吗?……我要救回羽儿,然后回到你身边,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付起代价,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们就可以再也不分开了……你等我,好吗?”指尖的蓝光越发明显,渐渐地将白凤笼住。音无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从他的臂弯里脱身出来。“对不起。”
三
颜路发现自己居然在藏书阁睡着了,灯盏早已熄灭,周遭因为清晨的山风而让人觉得有点冷,他的面前铺开的是《诗》,正翻到《风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耳边竟响起了清越的女声,颜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自嘲地笑了笑。
“颜路先生。”一个青色的影子在他对面坐下,面容楚楚。
“……音无?”颜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生,是我。”音无安静地笑着,颜路一时觉得有些迷离。前几日子房才告诉他,音无不会再回来了,可是现在……
“你回来了?”颜路收敛住自己的情绪问。
音无没有说话,眸光闪动,缓缓抬起手拎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倒进他的杯子里:“先生还记得吗,曾经向音无邀约一局。”
颜路一惊,没想到她竟会提起这件事:“自然是记得的。”
“那今天,音无就应了先生的邀请,不过音无希望若是音无侥幸赢得过先生,便请先生答应音无一个请求。”
“……你这是,在学子房吗?”颜路笑出来。
“只是音无觉得,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音无的话让颜路觉得有些莫名,不过他依旧说:“那今日便手谈一局吧。”说罢起身去取过一张棋盘。音无看得出那是一张有些年岁的古物,打开的棋盒里,黑白两色的棋子发出莹润的光。伸出手指捻起,便忍不住赞叹:“真是好东西。”
颜路笑而不语,将桌案收拾了,做出“请”的手势。这便是让音无执黑先行了。
围棋是一门古老的艺术,从一个人的棋路和棋风便可以看出这个人的人品和阅历,颜路看着眼前的棋局,不禁想到了张良对音无棋艺的评价,果真是天下无双。这手棋老练而缜密,排兵布阵井井有条,有些棋路开始很难看出道理,但是到了后来才会发现其中的奥妙,有些棋看似很简单,却在后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围、堵、跟、贴运用得当,既不给人锋芒毕露的尖刻,也不是密不透风的防守压制。但是颜路可以读出这下局棋的人不一样的心绪,一种毅然决然誓不回头的孤注一掷。
“……音无,发生了什么事吗?”颜路经过长长的思考之后落子,棋子同棋盘解除发出好听的声响。音无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伸出的手顿了顿,最后又缓缓放下。颜路注视着她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果真是有什么事情,他笃定。
“先生知道音无是谁吗?”音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颜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音无苦涩地笑:“子房先生应该告诉过先生了,音无是白家的后人,但是他应该也不知道,音无是阴阳家的人……应该说是,阴阳家曾经的叛徒……音无也是消失的杀手华鬼,还是……”
“还是丽妃。”颜路接口。
音无也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点点头接着说:“韩非公子死的那一年我违抗命令离开了阴阳家的大本营,在北邙墓地遇上了一个人……我,很喜欢他……可是,阴阳家的人是不能嫁人的,所以我决心离开。原本不被允许的脱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逃亡,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在四处逃避追杀。那个时候,支持我的唯一念头就是,如果我成功了,我就彻底自由了。但是,阴阳家的手段不是简简单单的过家家……他们杀了那个人的弟弟,然后让他恰巧撞见我握着他弟弟胸口插着的刀的情景……原本再坚持一个月就可以了,却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了救他的弟弟,我在躲过了一年的追杀后四处寻找救人的方法,甚至潜入了天下最大的书库,咸阳宫。可是因为身上的伤被当着皇帝的面抓住了。”
“所以那个时候江湖上出现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神秘杀手华鬼,而后一夕之间消失无踪。就是你因为长得像过世的丽妃而被留在了咸阳宫,对吗?”颜路补充着说完,心里苦涩难当。
“没错。”音无笑笑,眼泪却哗啦啦地流下。
“……那个人呢?”
“那个人……他恨我,恨到骨子里。但是我还是喜欢他,所以我想要救回他的弟弟。”音无看着颜路,突然跪下来。
“音无你这是?!”颜路起身要将她扶起。
音无摇摇头:“所以我希望先生能够帮我!”
“帮你?可是要我怎么帮你?”
“我要一本书。”
“书?”颜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先生可知道《巫传》?”
“……你想要‘返魂’!”颜路震惊地退开两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坐忘心法》就是《巫传》的一部分。
“求求先生!”
“可是……”颜路皱起眉,“音无,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天下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使用‘返魂’的代价?”
“我不在乎。”
“除了他,你还拥有很多,为什么还要执着呢?”
“人活着,是需要一个理由的……而获得他的原谅,支撑我活过了这些年。如果我放弃,还能怎么活呢?”
“音无,人不是为了赎罪而存在的。”
“……我累了,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所以我需要一个结果……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先生,求求你了。”
颜路看着音无坚定又憔悴的脸,俯下身直视着她:“我不能把你推上绝路。用了它,你会死的。你一死了之便一了百了,但是有很多人会继续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音无睁大眼睛看着颜路,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沾湿了衣襟。她的声线有些颤抖:“音无对于太多人都只是过客,每个人对于另一个人都只是过客而已,终有一天会被忘记的……这份痛苦不会持续太久,伤口终究是会愈合,所需要的只是时间,五年,十年,终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可你呢?韩非公子的死对于你来说呢?整整六年,你的伤口愈合了吗?你忘记他了吗?”
“这不一样……不一样……”
“这的确是不一样的。音无,你知不知道,你对于很多人的意义都不同。”
“别说了、别说了……颜路先生你别说了……算是我求你,答应我吧!”
“……”
“我求求你!”音无捉住颜路的袖子,手指越收越紧,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到颜路的手上,越来越疼。
他露出哀伤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的脸,最后说:“如果你后悔了,就回来吧,还有人愿意等着你。这局棋也为你留着,等你回来下完。”
音无浑身一震,咬住嘴唇,垂下头,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颜路叹了口气,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身体,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发泄般地哭泣,把所有的脆弱都哭出来。她很瘦弱,跟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睛里沉淀的悲伤越来越厚重。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因为一点点命运的偏差而走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绝路。她太固执,太认死理,所有的事都求一个清醒,都要一个结果。她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原谅自己,跳进命运的圈子便再也逃不出。这样的人,为什么就没人疼惜呢?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她的错啊……
往窗外看去,天边已经出现了晨光,橙红色的太阳浮在海面上,被海浪吞吞吐吐。颜路记得自己那次同音无看到的落日也是如此,而现在,他们一起沐浴在晨光中,却只能是最后一次吧……太多的东西,都是这样无疾而终的,就像怀中短暂停留的人,仿若沙子,握不住,独自流走。
四
倚在窗边看着下面,一群异族人在表演戏法。梦幻般的蝴蝶从箱子里飞出来,从箱底里开出了一朵美丽璀璨的花,随后漫天的花瓣雨中出现了一名美丽的少女。
音无眼前依旧是白色的朦胧,她罕见地没有带面纱,头轻轻靠在半开的窗户上,显得有些疲惫,但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的风景。那些花雨让她想起了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棠棣,水红色的花朵落在她的肩上,头上,还有那个梦中的人……
星魂喝了口茶,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耳边听着云中君的话:“桑海越来越鱼龙混杂了,居然连蜀山的人也来了。”
星魂的目光挪到了云中君的身上,又越过音无转向了街边的那群人,轻蔑地挑了挑嘴角:“戏法就是戏法,再怎么样也变不成真的。”
云中君点头称是,随即道:“这些蜀山的人来桑海,不就是为了蜃楼。不过窥探蜃楼的人,他们可能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脸上是有些残忍的笑容。
星魂不置可否,笑了笑。
音无回过头看向了星魂的方向,也没说话,随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大司命的裙摆出现在门后。
“星魂大人。”她走到星魂的旁边微微弯腰,显得非常恭敬,垂下来的额发拂过她的红唇,整个人显得妖娆却不过分。
“什么事,说。”星魂抬起头看了看她。
“道家一行已经来到桑海。”
“道家?天宗还是人宗?”星魂问道。
“是人宗的逍遥子。”
“哼,区区一个逍遥子,何足挂齿。”云中君不屑地一笑。大司命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星魂低头看着倒映在茶水中自己的影子,不明原因地笑起来,音无看到碧水中的一丝浅影,抿了抿唇。
“你下去吧。”星魂吩咐道,大司命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音无,此次千机铜盘被盗,你怎么看?”
“这个……”她不知道为什么星魂突然问起这个。
“先跟我回去,扶苏公子那边针对这个情况似乎有了什么新的动静,今晚大概会有一场好戏。”星魂的眼睛里显出了狂热嗜血的光,音无愣了愣,点点头,一旁的云中君见了,但笑不语。
那日音无被当着蒙恬的面掳走,秦兵在城里城外大肆搜查了三天,在得到秘术“返魂”的那天早上,她顶着有些肿的眼睛回到了将军府,然后开始用自己为祭品练习这个秘术。仍还记得闭关出来后星魂见到她那瞬间的讶异,他立刻沉下了脸,不由分说地将她制住,随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仅仅几个眨眼,星魂的脸色就变得极差:“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音无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脖颈上没有被遮住的青紫上。“是谁!”星魂的表情狠戾而愤怒,他大声喝问着:“是不是那只死鸟?!”音无挣开了钳制,飞快地后退,奈何星魂的身手比虚弱疲惫的她要好很多,再次将她抓住:“是不是!……他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你!!在咒印发作的时候对你这样做!”音无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揪住了领口。
星魂的目光渐渐冷却下来,但是里面翻腾的愤怒依旧:“那个人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这样做吗?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你的阴阳术怎么办?!你的性命怎么办?!你的将来怎么办?!”
阴阳家的人是不能有红尘牵绊的,因为阴阳内力是极致纯净的力量,就算一点杂念都可能对自身产生反噬,何况音无被白凤在咒印发作时如此对待。星魂生气,是因为白凤,更是因为音无。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死在地牢里!”星魂甩手,气刃几乎要劈开门板。
屋顶簌簌地落下灰尘,音无跌坐在地上,痛苦地喘气。看着音无苍白的脸,星魂突然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冲过去想要再次为她诊脉,但是音无死命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让星魂触碰。他会发现的,如果被发现自己在练“返魂”,一切就都不可能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站在她面前,星魂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拗不过音无,只得作罢。而现在,马车里的星魂死死地盯住了音无……
“星魂……”
“你最近究竟干了什么?身体为什么如此虚弱?”
“没有。”
星魂眯起眼睛:“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动手的话,就该乖乖说出来。”
音无叹气:“真的没事。”
“你以为我会相信?”
“……无论信不信,我都只会这样说。”
“音无,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你真以为我不会用强?”
“你不会。”
星魂死死地盯住她,长久的压抑,最后目光转向马车窗外。音无暗地里松了口气,她在赌,还好星魂依旧把她看得很重,就像小时候向东皇太一挑明她的外出并提出了十年禁足的惩罚只是为了将她留下陪伴他一样,他很单纯,思路也很简单,但是手段却有些极端。他实在太孤独了,现在,也是因为孤独,他不愿意再把她逼走。
音无轻轻靠在软垫上,疲惫席卷而来,她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了?音无坐起来,手摸到了垫在身下的床单,蚕丝?那这里是?赤足踏在地上,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扶苏的声音:“速速带着它去找蒙恬将军,他看了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要快!“
扶苏的声音严肃又焦急,音无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或者是她印象中的扶苏都是平和内敛的。绕过屏风,一抹明光投射到她的脸颊上,而扶苏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夫人醒了?”
音无走出去,看到桌案上是卷宗专用的木筒。红色……“军报?发生什么事了?”居然会动用最高军事机密的赤龙卷宗。
扶苏看着音无,并没说话。
音无知道他的犹豫,说:“公子,音无名义上虽是后妃,但是却是阴阳家的人。”这是在提醒他,自己有权知道这些事情。
闭上眼,他权衡了一会儿,心知她迟早会知晓,便吐出一口气:“北方边境,匈奴入侵。”
“什么?!”音无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这是事实。”
帝国内部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匈奴却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侵……这种事不可以发生,好不容易统一的国家决不能再陷入分裂,必须要立刻平息外患!音无抬起头看着与嬴政酷似的扶苏:“卷宗呢,我去送。”
“夫人,这恐怕不合适。”扶苏说。
“公子,在你面前的是五大长老之一的湘夫人,而不是丽妃。”音无说,“这是关乎整个国家的大事,我不能袖手旁观,即便我是女子。”
扶苏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有点明白了自己的父皇为什么这么宠爱她,他点点头:“便劳烦夫人了。”
音无用了“转魄”之术把自己传送到了蒙恬的所在地,消耗太过巨大,不禁气喘吁吁。理了理呼吸,音无追上前方疾驰着的队伍。蒙恬将骑兵分成了两部分,分别从两头包抄,林间的星火显得壮丽而可怕,就像两条火龙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蒙将军,急报!”音无大喝一声。
蒙恬一听,勒住了马:“湘夫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湘夫人同丽妃其实是一个人,或许是他知道,却因为不好说而避开。
“咸阳来的军报。”音无把手中的卷轴递给了马上的他。
蒙恬看到手中卷轴的颜色也不禁愣了愣,心知事情必定紧急的他打开来一看蓦地便变了脸色。接到这份军报,手中无论有什么事都必须要放下了。外敌寇边,十万火急……“传令,撤兵!”调转马头,蒙恬沉着脸吩咐,“夫人也快请回!末将先走一步。”
音无知道蒙恬估计会连夜启程赶回咸阳,便明确地应了他。这件事涉及的面太广,阴阳家肯定也会牵涉其中去参与战争,而她,也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回去,最后完成她的夙愿。
羽儿……你还愿意醒过来吗?
五
音无在树林中等待着星魂,雾气渐渐地就弥漫过来,本来就像蒙着雾的眼睛越发地看不清,面纱让情况更糟,比如说现在她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走来。
星魂咬牙切齿,非常不甘心,盖聂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居然可以只凭一把木剑挑断他的经脉!难以接受,本来,这一次就可以把这群人剿灭,但是却功亏一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咬着牙,忍着臂上传来的一丝丝疼痛往前走。忽的,他看到了林中一个秀丽的身影:“你怎么会在这里?”
音无注视着星魂,走近他之后抬起手,一抹白光泛起,她便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蹲下来要为他疗伤。
星魂皱皱眉:“这些事不用你来。”他知道音无的虚弱,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仍旧要避免她使用这些消耗过大的术。
音无摇摇头:“不立刻治疗,会留下病根的。”
“你倒是知道。”星魂心里一点温暖浮起,但是面上仍是冷哼一声,音无知道他是对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音无再加大了力量的输出,明亮但不刺眼的白光笼在星魂的臂上,他感觉到温和柔软的内力在修复自己的身体,活络经脉,伤口处渐渐地不疼了。他注视着音无的表情,渐渐垮下脸来:“够了!”飞快地抽回手,此时的音无已经是满头大汗。
“还差一点了。”
星魂挥开她的手:“别逞强了,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音无手顿了顿,随后无力地垂下:“好。”
星魂像是要逃跑似的,拉着音无飞快地往前走,但是他慢了一步,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郦音无!”
音无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因为急停,手腕上的镯子玲玲作响,那声音回荡在雾蒙蒙的林间。
白凤上前了几步:“音无,你给我站住!”
星魂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挡在音无背后:“你来这里干什么?卫庄让你来杀了我吗?”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白凤彻底无视掉他,只顾着对音无说话:“你又披上了什么伪装,又要逃到哪里去!把我这么耍着玩很有意思吗?!”他的愤怒,他的不甘,在发现自己被困住行动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臂弯里空荡荡的,残留的温度早就消失不见,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清冷,寂静,直觉告诉他,他失去的已经回不来了。想要起身,但是浑身像是被绑住一样,不能动弹。
……音无,她干了什么?她又要去干什么?!她虚与委蛇地迎合他,就那么想要从他身边逃走吗?……他不过是、不想再失去她了而已!为什么?!瞪着天花板,白凤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有人说得对,感情是天下最碰不得的东西,像是罂粟,上了瘾就戒不掉,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有了爱,一切都会疯狂。
“白凤凰!这里没有什么音无!”星魂掐诀将白凤束缚住,却因为他自己的伤而把术的效果严重降低,白凤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继续一步步地往前走。
“音无,你回答我啊!!”
音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星魂瞪着白凤,几欲吐血!
“……白凤公子,你认错人了吧。”音无的声音没有起伏,直白平淡。她转过身,透过面纱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哼,说得好,认错人了……郦音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谎,难道就没有愧疚吗?!”白凤冷笑。
“公子请冷静,这里没有什么郦音无。”
“没有?那你是谁!”白凤的眼中是愤怒的火花。
音无退后几步,声音飘渺:“湘夫人。”从此以后,在白凤的面前,都不会再出现一个名叫郦音无的人。
星魂的嘴角翘起来,他真没想到音无在这个时候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什么?白凤彻底伤害了她,所以她终于放下了吗?“别废话了,走吧。”
音无再看了白凤一眼,便依着星魂的话,转身。
“郦音无,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白凤低沉的声音传入音无的耳中,让她闭上了眼。随后,背后悄无声息,白凤说完便离开了。
“……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不会后悔,”音无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个死。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会后悔吗。”
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一往无前的勇气,孤注一掷的决心,天下的所有都会让路。
咸阳,我回来了。
六
因为紧急军情而连夜返回咸阳的蒙恬大军里,跟随着阴阳家的人,一个是代替月神回去的星魂,另一个便是湘夫人——音无。
咸阳宫里依旧是车水马龙,夜间办事的官吏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音无独自走在路上,循着记忆往嬴政平日处理朝政的地方去。管理着一个帝国,嬴政的工作其实很辛苦,每每忙到深夜,鸡鸣时刻便起来参加小朝会,休息的时间几乎从未超过三个时辰。音无一直觉得皇帝这工作不是人干的。
那是一个独立的宫殿,从大门进去便是一块空地,周围绕着围墙种了一排棠棣,下面是一片草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并没有像御花园那样打理,而是任由它们生长,整个院落显得很有生机。草丛里面有各种小虫子,夏夜,萤火虫会在紫色的桔梗从中飞来飞去,颇为梦幻。音无最喜欢这个地方。冬天荒草覆没的时候会露出角落里的一口古井,没有水了,从里面爬出了藤蔓,像水流一样散在周围。
音无站在久违的院子里,寻回着多年前的记忆,她突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伫立的正殿里透出了暖黄色的光,她知道嬴政现在肯定在里面批阅文书,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眉头微皱的认真模样。因为军情,他估计也焦头烂额了吧。木屐踏过石子路,音无缓缓地来到了开启的宫门前。正对的桌案后果然坐着一个身穿白缎金纹龙袍的身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看过他了,嬴政。
长长吐出一口气,匈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而边关那些守将怎么这么不中用,居然任由他们长驱直入!他头痛地揉了揉额头,无意间却发现门口有一个影子。居然没有通报便进来了,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抬起头一看,一瞬间的愣怔。虽然前几日扶苏的奏章里提到了湘夫人随军回了咸阳,但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这个,对于自己,就是惊喜吧?
放下笔,嬴政冲音无招招手:“回来了?过来。”
提起裙摆,音无身上发出银铃声,木屐啪嗒啪嗒有节奏地响着。嬴政也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台阶之下。待音无走到他的跟前,他垂下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然后伸出双臂搂了搂她的腰,随后说道:“你瘦了。”
音无仰着脖子看着嬴政黑曜石般的眸子,发现里面闪着细碎的光。简单的三个字,便让音无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无疑是最为纵容的,除给不了自己的自由之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因为自己的抗拒,所以从来没有碰过她。甚至放自己出宫两年,允诺自己随时都可以回来。无论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爱的丽姬还是因为她就是她,他都太过宽容,宽容到自己愧疚。
他给了她一个家。
嬴政摸摸她的头发:“哭什么。这么晚了,饿吗?让他们准备吃的。”
音无摇摇头,但是嬴政显然没有理会,冲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尚坊准备饭菜,立刻送来。”对于其他的事情,嬴政一个字都没有问,把音无领到桌案边,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饭菜不一会儿便送来,一盘一盘地上桌,音无发现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但是这些并不是这么一点时间就可以做好的。
“这些……”她抬起眼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嬴政问道。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一直准备着。”嬴政淡淡地说。无论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
一直准备着……“要是…我回不来了呢?”音无握着筷子,轻声问。
“这不是回来了么。吃吧。”嬴政拿起一卷竹简。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音无明白,这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可是,她什么都无法给他,无法回报反而还要索取更多的东西。音无回来的目的,是要拿到天问剑,劈开黑羽林的冰封,再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唤醒天问,使用“返魂”。
对不起。
音无想起自己多年之前潜入咸阳宫的情景,也是晚上,也是嬴政在熬夜的时候,她藏在藏书楼的梁上,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昏昏欲睡。终于躲过了阴阳家的追兵,音无费尽心力找到了黑羽的踪迹,白凤将他封在了玉皇雪山山顶的黑羽林中。很多次音无都问过自己,救活一个死人有意义吗?执着于此有意义吗?她给不出回答,只要亲自去寻找一个结果。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回到楚地,寻找楚南公。可是她找不到,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无可奈何之下,音无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找书,一本本的古书,一本本的医术,救活死人,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她固执地没有放弃,白凤既然将黑羽封在冰中而不是埋骨黄土,只能说明黑羽还有一口气在。直到她知晓了一则传说。传说黄帝时期,巫术正值顶峰,巫族先人写下了一本记载了所有上古巫术的典籍,题名《巫传》。《巫传》所载,可颠倒自然,破坏阴阳,随心所欲,谁掌握了它便可拥有绝对的力量,黄帝因此忌讳巫一族的力量而祈求九天玄女的力量讨伐巫家,巫族就此没落,《巫传》也被轩辕一族秘密收藏,与《黄石天书》并称为轩辕族杀手锏。既然可以“颠倒自然,破坏阴阳”,是不是意味着救活黑羽的方法也可能被记载下来?抓住这一丝希望,音无开始疯狂地在各处寻找《巫传》的踪迹,直到追查到咸阳宫。
帝国最严密的防守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被突破,音无忍受着伤口的隐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而下面就是在办公的嬴政。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音无缩在梁上,指缝间渗出的血一滴滴地滑下,浸到松木中。她因为虚弱而没有闻到血腥气,但并不代表嬴政没有闻到。嬴政抬头便看到了角落处的阴影,搭弓上箭,随着弓弦的颤抖,带着劲风的箭呼啸着冲音无而去……多年的逃亡生涯让音无养成了条件反射,身子一侧,躲过要害,但也因此坠地。从几丈高的梁上跌下来,音无生生跌断了肋骨和手臂,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吐出一大滩血。当锋利的天问剑抵住自己的脖子时,音无几乎放弃了活下去的信念。但是那把剑没有结束自己的性命,反而有一只手把自己的脸捧起来。透过血糊了一层的眼睛,音无看到自己面前一张放大的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和错愕。
“丽姬……”皇帝说。
音无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死掉,最后一丝清明渐渐消散。
“……要是救不活,你们就通通去死!”模糊中,远远地传来饱含怒意的声音。
“陛下饶命啊!陛下!”
“陛下息怒!”
可是音无没有力气去听完就又晕过去。黑暗里全是血腥的味道,明亮的红色盖过了沉暗的黑色,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只只无助的手,一片片断续的呻|吟……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音无三年来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那些人在梦里找她报仇了。他们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魔鬼!你是魔鬼!”
“拿命来!我要你偿命!”
“去死吧!变得跟我们一样吧!”
“……”
音无在梦中痛苦地挣扎,无力逃跑,只能承受。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度过的,却没有一次这么痛苦过。她曾不敢睡过去,她害怕做梦,她很累。有没有谁可以来救救她?
嬴政看着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的音无,罕见地有了表情。那张脸,有多么酷似她……丽姬,那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人。看到这个人,似乎是她回来了。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像很多年之前他做过的那样。
丽姬……嬴政凝视着眼前的脸,仿佛看到她与她的重叠。
“朕说过,你如果还能回来,朕就不再放开。”嬴政第一次感谢上天,他觉得,丽姬似乎真的回来了。“是你回来了对吗?”
与你邂逅之际,如同梦见了一场奢望。尽管稍纵即逝,刹那却如永恒。
音无自然不知道嬴政的想法,她只是独自挣扎在痛苦之中,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个温暖的东西笼罩了全身……
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浑身疼痛,余光里,水红色的风景在流动。很费力地想起自己躺在咸阳宫里,音无心底涌上了深深的恐惧。而随后走近的白衣男子让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背后的人恭敬地叫着他“陛下”……嬴政!音无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她,始皇帝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只听他威严地开口:“诊脉。”太医诚惶诚恐地上前来,搭上音无冰凉的手腕。
“回陛下,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只等身体调理恢复了。”太医的话有些发颤。
嬴政坐在榻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太医才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而音无此刻奇怪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娘娘”?将目光吃力地聚焦在皇帝的脸上,音无一阵一阵地头晕。
“好好休息,朕会把你治好。”嬴政的薄唇吐出这句话,顺手掖了掖音无的被角。他的嗓音显得他很年轻,但实际上要比音无要大很多,要知道公子扶苏可都比音无岁数大,可是他看起来却比音无大不了多少。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浓眉斜飞,显得非常有气势。这就是当今的皇帝,有能力主宰天下的人。
音无混沌的脑子里想着嬴政居然会对她一个不速之客如此照顾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是身体袭来的疲惫让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耷拉下去,即便是在嬴政的注视下她也睡着了。可是音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久没有梦见的韩非。他还是那样年轻,穿着灰色的锦纹大袍,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树下,音无是六岁的模样,站在兰陵草野中心看着他,很开心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冲他跑过去。韩非微笑着张开双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她,亲亲她的脸颊,说:“小不点儿,又长胖了啊。”音无正想反驳他,却发现他的脸迅速地灰暗下去,一丝丝的黑气蔓延上来,像缠绕盘曲的蛇,显得非常可怕。只听他说:“音无,你不要爹了吗?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要让爹爹再回到你身边。音无,为什么?音无!”音无呆呆地望着他,觉得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音无,你还是爱爹爹的,你会救回爹爹的,对不对?音无,我的小不点儿……”枯瘦的手捧着她的脸,就像枯枝在脸颊上划。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怪物!你走开!”音无失声尖叫,韩非狰狞地笑起来,她低头,看到腹部一把长剑穿过……
猛地惊醒,音无大口地喘气,带动未愈合的伤口裂开,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韩非……韩非!
“怎么了?做噩梦了?”嬴政的脸再次出现,音无木木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他在怪我……他是不是也恨我了?我是不是错了?”嬴政的眉毛皱起来,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音无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错,是这样,他一定在怪我……”嬴政突然觉得不对劲,张口吩咐:“把太医叫来!”然后安抚着她的情绪:“不会的,朕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没人敢怪你恨你,清醒一点。”
老太医再次诚惶诚恐地把脉,随后跪地:“回陛下,娘娘是被梦魇住了,服下安神的药就会好起来,无需担心。”
“立刻上药。”嬴政一向言简意赅,太医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在侍童的搀扶下离去。音无在榻上无神地自言自语,嬴政握住她的手,以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说:“别怕,我会保护你。”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眼前的女子,或许是与这个女子重合的另一个人。
折腾了好几个月,几乎躺过了一个冬天,音无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嬴政对她的态度好到让她惶恐。不问来历,不问出处,虽然严肃,却带着一个帝王特殊的温柔。从音无住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秀丽的庭院,春日来临,院子里开始显得生机勃勃。棠棣发芽,嫩绿的新叶欣欣向荣地生长,以肉眼几乎可见的速度从前几天的星星点点变成了一树翠绿。蝴蝶开始在草丛中飞舞,北归的燕子停在墙头,剪开了春天的序幕。音无听宫人们说了,今日是启耕大典,皇帝亲自去祭天然后犁起今年的第一耙。宫里原本人来人往,现在却变得很冷清。试着下床去,音无踏着木屐在这个宫里随意地走着。她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就是嬴政的寝殿,但是宫里的每一个布置都透着女性的痕迹,这让她迷惑不解。手绘的细绢屏风,棱角柔和的桌椅,刺绣精细的帘,细心打磨过的雕花……直到她绕到一个小小地隔断之后,才发现这一切的原因。那里挂着一个女子的肖像,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桃红色的宫装,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白色的绣鞋;头顶挽着简单的髻,发间只有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但是她的脸倾国倾城,笑得很浅,却有一种迷倒众生的风韵。女子站在一口枯井边,凝脂般的手扶着棠棣的枝条,蔻丹染红的指甲与飞舞的水红色花瓣相得益彰。音无愣愣地看着画中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站了很久。
“……她同你很像不是吗?”
被突兀的发声狠狠吓了一跳,音无猛地回头,发觉玄色衣袍的皇帝站在身后微微仰头凝视着面前的那幅画。
“你说呢?你是不是同她几乎一样。”
听了这话,音无才重新审视着画中的女子。果真,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丽姬。但是她已经死了。”嬴政的眸子动了动,目光转到音无的脸上,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郦氏音无。”音无小心翼翼地回答。丽姬,她曾听说过,是名动天下的美人,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同她如此相像,并且因为这样捡回一条命。
“郦音无……”嬴政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依旧凝视着那张画上的美丽女子。
音无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口气憋着吐不出来,眼神投射到窗外,她迫切地想到外面去,这个地方,是她不想再来的。
“你出去吧。”嬴政半晌后这么吩咐道,音无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飞快地离开。坐回榻上,音无感觉到肋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抓紧胸前的衣服,皱着眉努力地吸气吐气……
“娘娘,您怎么了?要传太医吗?”一个宫女进了来,见音无的模样,担心地走过来。
“……你在叫谁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音无有些急躁。
“丽妃娘娘,您真的没事吗?”
音无听了一愣:“丽妃?丽妃已经死了,我不是丽妃!”
那宫女错愕:“娘娘便是新封的丽妃呀,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让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音无忍痛对宫女说。
宫女见音无快生气的模样,诚惶诚恐地跪下:“奴婢不敢说了,娘娘息怒啊!”
“我是新封的丽妃?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清冷的男声响起,音无浑身一抖。“你去把太医找来,就说丽娘娘又病了。”
“是。”宫女垂首,迈着小碎步退出宫门,屋里就只剩下音无和嬴政两个人。
音无急促地呼吸着,显得极为痛苦,但是面对嬴政又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地忍着,空气里这便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嬴政站在阴影里注视着她,很久之后问道:“很疼吗?”
音无没有说话,摇摇头,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脸都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