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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辞微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1

“这些……”她抬起眼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嬴政问道。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一直准备着。”嬴政淡淡地说。无论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

一直准备着……“要是…我回不来了呢?”音无握着筷子,轻声问。

“这不是回来了么。吃吧。”嬴政拿起一卷竹简。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音无明白,这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可是,她什么都无法给他,无法回报反而还要索取更多的东西。音无回来的目的,是要拿到天问剑,劈开黑羽林的冰封,再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唤醒天问,使用“返魂”。

对不起。

音无想起自己多年之前潜入咸阳宫的情景,也是晚上,也是嬴政在熬夜的时候,她藏在藏书楼的梁上,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昏昏欲睡。终于躲过了阴阳家的追兵,音无费尽心力找到了黑羽的踪迹,白凤将他封在了玉皇雪山山顶的黑羽林中。很多次音无都问过自己,救活一个死人有意义吗?执着于此有意义吗?她给不出回答,只要亲自去寻找一个结果。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回到楚地,寻找楚南公。可是她找不到,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无可奈何之下,音无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找书,一本本的古书,一本本的医术,救活死人,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她固执地没有放弃,白凤既然将黑羽封在冰中而不是埋骨黄土,只能说明黑羽还有一口气在。直到她知晓了一则传说。传说黄帝时期,巫术正值顶峰,巫族先人写下了一本记载了所有上古巫术的典籍,题名《巫传》。《巫传》所载,可颠倒自然,破坏阴阳,随心所欲,谁掌握了它便可拥有绝对的力量,黄帝因此忌讳巫一族的力量而祈求九天玄女的力量讨伐巫家,巫族就此没落,《巫传》也被轩辕一族秘密收藏,与《黄石天书》并称为轩辕族杀手锏。既然可以“颠倒自然,破坏阴阳”,是不是意味着救活黑羽的方法也可能被记载下来?抓住这一丝希望,音无开始疯狂地在各处寻找《巫传》的踪迹,直到追查到咸阳宫。

帝国最严密的防守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被突破,音无忍受着伤口的隐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而下面就是在办公的嬴政。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音无缩在梁上,指缝间渗出的血一滴滴地滑下,浸到松木中。她因为虚弱而没有闻到血腥气,但并不代表嬴政没有闻到。嬴政抬头便看到了角落处的阴影,搭弓上箭,随着弓弦的颤抖,带着劲风的箭呼啸着冲音无而去……多年的逃亡生涯让音无养成了条件反射,身子一侧,躲过要害,但也因此坠地。从几丈高的梁上跌下来,音无生生跌断了肋骨和手臂,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吐出一大滩血。当锋利的天问剑抵住自己的脖子时,音无几乎放弃了活下去的信念。但是那把剑没有结束自己的性命,反而有一只手把自己的脸捧起来。透过血糊了一层的眼睛,音无看到自己面前一张放大的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和错愕。

“丽姬……”皇帝说。

音无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死掉,最后一丝清明渐渐消散。

“……要是救不活,你们就通通去死!”模糊中,远远地传来饱含怒意的声音。

“陛下饶命啊!陛下!”

“陛下息怒!”

可是音无没有力气去听完就又晕过去。黑暗里全是血腥的味道,明亮的红色盖过了沉暗的黑色,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只只无助的手,一片片断续的呻|吟……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音无三年来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那些人在梦里找她报仇了。他们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魔鬼!你是魔鬼!”

“拿命来!我要你偿命!”

“去死吧!变得跟我们一样吧!”

“……”

音无在梦中痛苦地挣扎,无力逃跑,只能承受。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度过的,却没有一次这么痛苦过。她曾不敢睡过去,她害怕做梦,她很累。有没有谁可以来救救她?

嬴政看着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的音无,罕见地有了表情。那张脸,有多么酷似她……丽姬,那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人。看到这个人,似乎是她回来了。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像很多年之前他做过的那样。

丽姬……嬴政凝视着眼前的脸,仿佛看到她与她的重叠。

“朕说过,你如果还能回来,朕就不再放开。”嬴政第一次感谢上天,他觉得,丽姬似乎真的回来了。“是你回来了对吗?”

与你邂逅之际,如同梦见了一场奢望。尽管稍纵即逝,刹那却如永恒。

音无自然不知道嬴政的想法,她只是独自挣扎在痛苦之中,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个温暖的东西笼罩了全身……

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浑身疼痛,余光里,水红色的风景在流动。很费力地想起自己躺在咸阳宫里,音无心底涌上了深深的恐惧。而随后走近的白衣男子让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背后的人恭敬地叫着他“陛下”……嬴政!音无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她,始皇帝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只听他威严地开口:“诊脉。”太医诚惶诚恐地上前来,搭上音无冰凉的手腕。

“回陛下,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只等身体调理恢复了。”太医的话有些发颤。

嬴政坐在榻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太医才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而音无此刻奇怪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娘娘”?将目光吃力地聚焦在皇帝的脸上,音无一阵一阵地头晕。

“好好休息,朕会把你治好。”嬴政的薄唇吐出这句话,顺手掖了掖音无的被角。他的嗓音显得他很年轻,但实际上要比音无要大很多,要知道公子扶苏可都比音无岁数大,可是他看起来却比音无大不了多少。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浓眉斜飞,显得非常有气势。这就是当今的皇帝,有能力主宰天下的人。

音无混沌的脑子里想着嬴政居然会对她一个不速之客如此照顾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是身体袭来的疲惫让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耷拉下去,即便是在嬴政的注视下她也睡着了。可是音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久没有梦见的韩非。他还是那样年轻,穿着灰色的锦纹大袍,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树下,音无是六岁的模样,站在兰陵草野中心看着他,很开心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冲他跑过去。韩非微笑着张开双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她,亲亲她的脸颊,说:“小不点儿,又长胖了啊。”音无正想反驳他,却发现他的脸迅速地灰暗下去,一丝丝的黑气蔓延上来,像缠绕盘曲的蛇,显得非常可怕。只听他说:“音无,你不要爹了吗?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要让爹爹再回到你身边。音无,为什么?音无!”音无呆呆地望着他,觉得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音无,你还是爱爹爹的,你会救回爹爹的,对不对?音无,我的小不点儿……”枯瘦的手捧着她的脸,就像枯枝在脸颊上划。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怪物!你走开!”音无失声尖叫,韩非狰狞地笑起来,她低头,看到腹部一把长剑穿过……

猛地惊醒,音无大口地喘气,带动未愈合的伤口裂开,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韩非……韩非!

“怎么了?做噩梦了?”嬴政的脸再次出现,音无木木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他在怪我……他是不是也恨我了?我是不是错了?”嬴政的眉毛皱起来,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音无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错,是这样,他一定在怪我……”嬴政突然觉得不对劲,张口吩咐:“把太医叫来!”然后安抚着她的情绪:“不会的,朕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没人敢怪你恨你,清醒一点。”

老太医再次诚惶诚恐地把脉,随后跪地:“回陛下,娘娘是被梦魇住了,服下安神的药就会好起来,无需担心。”

“立刻上药。”嬴政一向言简意赅,太医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在侍童的搀扶下离去。音无在榻上无神地自言自语,嬴政握住她的手,以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说:“别怕,我会保护你。”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眼前的女子,或许是与这个女子重合的另一个人。

折腾了好几个月,几乎躺过了一个冬天,音无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嬴政对她的态度好到让她惶恐。不问来历,不问出处,虽然严肃,却带着一个帝王特殊的温柔。从音无住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秀丽的庭院,春日来临,院子里开始显得生机勃勃。棠棣发芽,嫩绿的新叶欣欣向荣地生长,以肉眼几乎可见的速度从前几天的星星点点变成了一树翠绿。蝴蝶开始在草丛中飞舞,北归的燕子停在墙头,剪开了春天的序幕。音无听宫人们说了,今日是启耕大典,皇帝亲自去祭天然后犁起今年的第一耙。宫里原本人来人往,现在却变得很冷清。试着下床去,音无踏着木屐在这个宫里随意地走着。她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就是嬴政的寝殿,但是宫里的每一个布置都透着女性的痕迹,这让她迷惑不解。手绘的细绢屏风,棱角柔和的桌椅,刺绣精细的帘,细心打磨过的雕花……直到她绕到一个小小地隔断之后,才发现这一切的原因。那里挂着一个女子的肖像,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桃红色的宫装,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白色的绣鞋;头顶挽着简单的髻,发间只有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但是她的脸倾国倾城,笑得很浅,却有一种迷倒众生的风韵。女子站在一口枯井边,凝脂般的手扶着棠棣的枝条,蔻丹染红的指甲与飞舞的水红色花瓣相得益彰。音无愣愣地看着画中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站了很久。

“……她同你很像不是吗?”

被突兀的发声狠狠吓了一跳,音无猛地回头,发觉玄色衣袍的皇帝站在身后微微仰头凝视着面前的那幅画。

“你说呢?你是不是同她几乎一样。”

听了这话,音无才重新审视着画中的女子。果真,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丽姬。但是她已经死了。”嬴政的眸子动了动,目光转到音无的脸上,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郦氏音无。”音无小心翼翼地回答。丽姬,她曾听说过,是名动天下的美人,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同她如此相像,并且因为这样捡回一条命。

“郦音无……”嬴政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依旧凝视着那张画上的美丽女子。

音无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口气憋着吐不出来,眼神投射到窗外,她迫切地想到外面去,这个地方,是她不想再来的。

“你出去吧。”嬴政半晌后这么吩咐道,音无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飞快地离开。坐回榻上,音无感觉到肋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抓紧胸前的衣服,皱着眉努力地吸气吐气……

“娘娘,您怎么了?要传太医吗?”一个宫女进了来,见音无的模样,担心地走过来。

“……你在叫谁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音无有些急躁。

“丽妃娘娘,您真的没事吗?”

音无听了一愣:“丽妃?丽妃已经死了,我不是丽妃!”

那宫女错愕:“娘娘便是新封的丽妃呀,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让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音无忍痛对宫女说。

宫女见音无快生气的模样,诚惶诚恐地跪下:“奴婢不敢说了,娘娘息怒啊!”

“我是新封的丽妃?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清冷的男声响起,音无浑身一抖。“你去把太医找来,就说丽娘娘又病了。”

“是。”宫女垂首,迈着小碎步退出宫门,屋里就只剩下音无和嬴政两个人。

音无急促地呼吸着,显得极为痛苦,但是面对嬴政又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地忍着,空气里这便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嬴政站在阴影里注视着她,很久之后问道:“很疼吗?”

音无没有说话,摇摇头,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脸都是青的。

嬴政缓缓地走近她,慢慢地说:“你不需要逞强,痛可以说出来。”

她怎么敢说!开玩笑。

“你跟她一样,就算是痛也不会说,因为我是皇帝,是可以主宰你们的人,对吗?”嬴政的声音起伏不大,但是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们怕我,所以不敢违逆我,所以沉默。”

音无觉得这一点他倒是看得清楚,但是她也不敢表现任何的情绪,只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嬴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离她极近,音无抬起眼睛甚至可以看得见他脸上细细的纹路。

“哈……”轻呼一声,音无防备地后退,这么动了动,便觉得更疼,最终喊出声来。

嬴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抿紧了嘴唇,熄灭了眼底的微光,不再说话。太医在不久之后到了,诊断之后叮嘱音无要再多休养一段时间,音无答应下来。

缩在被子里,微微偏头就可以看到嬴政还站在隔断的屏风后面,露出了玉冠束的髻,他似乎在看空中高悬的明月。音无警惕着他的动静,想等他走了之后再睡,可惜嬴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音无的眼睛开开合合,实在睡不安稳。

“睡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直到这个声音传来,音无才勉强放下戒心,潜意识里一面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一个帝王的话,一面又耐不住睡意,眼皮终于合上。最后的时候,她依稀看见床边站在一个挺拔的影子。“……凤儿。”喃喃地叫了一声,最后沉沉睡去。

阴影里,一个黑影跪在下面。嬴政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说。”

那黑影分明是宫里的暗卫,只听他道:“丽妃娘娘是白家的后人,族人被封在郦郡。出生便被东皇太一带到阴阳家,是从小培养的天才,封号‘湘夫人’,但是已经叛逃多年。娘娘还是帝国通缉的要犯,杀手华鬼。”

嬴政听到这里,手一顿:“穆公大将白乙丙将军之后?”

“是。”

“她为什么要叛逃?”

“听说,娘娘是韩非的养女。”

嬴政眉头一皱,居然扯上了韩非。“你下去吧,明日把详细的结果呈上来。”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阴阳家,杀手,韩非……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烛焰摇晃着,因为太医开的安神的药,音无睡了一天一夜都还没有醒过来。嬴政起身步入内室,立在床头注视着她的脸。看得出她很憔悴,很疲惫。她与丽姬有本质上的区别,呵,她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他想要把她们混作一团而已。他的寂寞,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人曾经是丽姬,但是她始终不属于他,她的心里有一个荆轲。而且,她死了。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酷似丽姬的人,不过,她能够属于他么?

音无真正地恢复健康已经是夏末,棠棣的花在那时像火一样,水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漫天。她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这满园的风景,脑子里却想着要怎样逃出去。她发觉嬴政常常整晚整晚地立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像是幽灵一样,很多次她在半夜转醒都会被吓得心跳漏拍。但是他的目光看得很远,仿佛在透过她注视另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可即便这样,音无也很害怕,她怕他真的把她当做他妃子,然后对她用强。所以每次发现嬴政在半夜看着她之后,音无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但是嬴政的事情一直很多,音无其实很多天都看不到他一次,她不知道的是,嬴政经常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看她,看看她熟睡时候同丽姬一模一样的表情。他确实是在通过她想念另一个人,而且这种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浓烈。

那是个雨天。接近冬季,下雨天冷得不像话,宫里还没来得及准备厚一点的被子,音无依旧盖着薄被入睡,半夜就被冻得缩成一团。嬴政那天恰好早早地处理完了政事,子时不到便从主殿来到了寝宫,走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微微发抖的音无。看着团成团的小人,心头蓦地一动。丽姬也很怕冷,冬天睡觉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地缩着身体,音无连这个姿势也与她一模一样,嬴政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躺上床,像多年之前对丽姬那样,将轻轻音无翻过来,搂进自己的怀里。因为有了热源,音无下意识地靠过去,还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嬴政很久不曾有过的感觉浸遍了全身,他低头看着熟睡的音无,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将脸凑了过去。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是一股茉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有点贪恋这种气息,嬴政半闭着眼睛,轻轻地吻住了音无的嘴唇。

怀中的人简直像是蜜做的,从嘴唇传来的甜香让他有些把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舔舐着那娇嫩的唇瓣,舌尖传来诱惑一般的感觉,轻轻地碾转一番,他撬开了怀中人的齿关,把这个吻加深……音无在睡梦中只觉得呼吸渐渐变得有些困难,很难受,便微张了嘴巴,却更加方便了嬴政的长驱直入。

“唔……”细若游丝的细碎呻|吟让嬴政一阵意乱情迷,顾不得其他便把音无压在了身下,伸出手去解她的衣带。

音无模糊中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黏糊糊的,还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个男人在吻自己的身体。意识一下子清明,音无把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人狠狠推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惊恐地缩到一旁。

“你别过来!”音无的声音有点颤抖。

比起狼狈害怕的音无,衣衫半解的嬴政倒是很镇定地坐起来看着她。窗外是沙沙的雨声,时不时划过空中的闪电将室内映得一阵阵的亮,而空气里的一点暧昧气息尽数被紧张的对峙取代。音无紧紧抱住自己,手指掐着诀,打算随时防御嬴政的不轨举动,但是嬴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放,露出胸口处大片的肌肤,分明上一刻还在情|欲的海洋,这一刻便已经镇定自若得像是刚刚批完了公文的模样。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睡吧。”嬴政说完这句话,径直起身,拉好了衣服便走了出去。直到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在宫殿外,音无才渐渐放松下来。

“呼……”闭上眼睛,扯紧被子的手松开,薄被便从她的身上滑落。音无的皮肤并不光滑,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痕,甚至同一处地方有好几条层叠的疤,可是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片片红色和未干的水光。倒在床上,音无把脸埋进被子里,没了声息。如果有人在一旁,一定会觉得音无已经睡着了,但是细听却可以听到无助的哭声。就算嬴政真要对她做什么,她也无力反抗。他是一国之君,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而她只是万千草芥中的一颗,只是长得有点像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完全可以找一个懂阴阳术的人把自己的阴阳术给封住,也可以用药让自己没有行动力。只要他愿意……而且,是因为他,韩非才会死掉!音无觉得,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她必须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一切来得都比音无想得的迅速,第二天,音无便发现自己被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只能靠着他存活的后宫嫔妃中的一个。那是血契,大概是在她熟睡的时候做好的。音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帝王的可怖。

她最害怕的就是夜晚的来临,因为她不知道嬴政的耐性什么时候会被她消磨殆尽,等他不耐烦的那一天,也许就是自己生命的尽头。每当嬴政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音无从来都是浑身僵硬紧绷,热气打到她的耳朵上,便让她越来越清醒。可嬴政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似乎把她当做了一个抱枕,但是很可惜,音无无法把他当做一个暖炉。

“我不会把你怎样,只要你不愿意,我就绝对不会碰你。”嬴政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音无背对着他,眨了眨眼,嬴政看不到。她能相信吗?

“我说过的话,绝对会兑现。这是一个君王的原则。”嬴政接着说。

“……真的?”她依旧将信将疑。

“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嬴政没有用“朕”,而是自称“我”。不待音无回答,嬴政的大手便将她翻过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嬴政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她。

音无挪开目光,看着他绣着龙纹的领口,哑着声音:“可以相信吗?”

“为什么不试试看。”他说。

“……那,好。”音无下定决心一般,又好像在为自己打气。

嬴政拍拍她的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守信的君王,直到音无离开,他都没有再碰过她,至多就是亲亲她的额头,浅得让她以为是羽毛拂过。他们每夜相拥而眠,像是多年的夫妻,已经成为了亲人。嬴政对她很好,她不必对他行礼,不必理会周围的一切,尚坊会做她最喜欢的食物,嬴政会赐给她穿的戴的,偶尔也可以得到他带来的新奇小物件。他甚至会像寻常的丈夫为音无描眉,亲自为她画像。宫中更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宁静,平淡,音无甚至有一种生活在香格里拉的错觉。

除了自由,他什么都可以给她。而现在,自由对于她也没什么用。嬴政到后来几乎就是在纵容她,她到过云阳国狱,查看过卷宗,调查过韩非之死,嬴政都不闻不问,甚至还许诺她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无论这个要求是什么他都会答应,但是机会只有一次。音无白天会去藏书楼,试图在十几层的藏书中找出她想要的《巫传》——她依旧没有放弃,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而嬴政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当音无终于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有找到《巫传》后向嬴政提出了那个被允诺的要求——她要出宫——的时候,嬴政没有惊讶,只是有点不易察觉的黯然,至少音无没有察觉到。

那天的记忆依旧很清晰,站在院子里,嬴政背对着她,月亮很圆,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月光,一切都很明亮。听了她的话,嬴政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他只问:“你非要这样做吗?”

“陛下不是答应过我吗?”音无轻声说。

“我说过,除了自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但是陛下没有说音无不能要求自由。”

“看来我疏忽了。”嬴政转过身。他很少有表情,总是那副模样,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但是音无知道,入夜之后,他会表现出他隐藏得深深的寂寞与孤独。高处不胜寒。帝王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的身边注定没有他人,他注定孤独。但是任谁都是不想孤独的,可是承担了那份荣耀和责任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至高无上的位置需要的代价就是不会再信任他人。“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音无一愣:“陛下请说。”

嬴政走近她,抬起她的下巴,离她极近地说道:“你不能死在我之前。但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也会把你的尸首找回来,埋入我的陵墓。”

“陛下,这……”音无一瞬间的错愕,随后便被堵住了嘴巴。

嬴政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嘴唇,两年来的第一次。冰凉的气息透过嘴唇进入口腔,音无缩了缩,却被抱得更紧。他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身,让她紧紧地贴着他,不留一点缝隙。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无法逃脱,深深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有点甜腻,又有点苦涩,他爱不释手。灵活地撬开她的嘴,扫过她的齿列,从舌尖开始蔓延的愉悦让他沉醉。

这是个绵长的吻,像是要吸取她的魂魄。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放开了她,四片唇瓣离开的时候,还勾着未断的银丝……音无的嘴唇有些红肿,泛着水光,让他更加垂涎。音无浑身发软,吓得不敢动弹,只得抓住他的肩膀,头垂得低低的。嬴政亲亲她的额,两人鼻尖抵着鼻尖,无比亲密地贴在一起,音无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的呼吸。她想要逃开,但是却挣不脱。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家。”嬴政轻声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调,音无听得心中一跳。有一瞬间,她很迷惑,他到底是把她当做了谁,丽姬,还是音无?她又很害怕,害怕自己沉溺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温柔中就走不出。指尖收紧,咬了咬嘴唇。谁知嬴政又凑了过去,轻轻地啄着那红肿的唇瓣。音无扭过头,那些细碎的吻便落在她滚烫的颊边,嬴政索性就将她抱在怀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静默而立。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头,就像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看着这纷纷扬扬的落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的嬴政注视着天边,对自己说,等待。

躺到床上的时候,音无突然觉得像回到了几年之前,周围的布置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模样,只是棠棣正开得茂盛,繁花一树。因为赶路带来的疲惫,音无很快就睡过去,半夜,背后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是嬴政来了。往里面挪了挪,但是立刻就被捞过去,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干燥的嘴唇凑过来,轻轻咬着她的后颈。音无浑身颤了颤,伸手去拨开他,但是嬴政不依不挠地直接把她压住,翻身便叫她动弹不得。

“不行!……”所有的话都被吞没在狂风暴雨般的吻中,音无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云鬓凌乱。不过这还不算完,嬴政的手趁她不注意伸向了衣带,三下两下衣服就松了,随后拨开领口,带着茧子的手指直接接触了肌肤,激起音无一身鸡皮疙瘩。“不要……停下、快停下!”音无挣扎着抓住了他的手。她想起了与白凤的无数个夜晚,她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攻城略地暂时停下,嬴政眸子里闪着莫名的光。看着音无,他低哑又诱惑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别任性。”随后从脖颈开始往下烙上属于他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密密匝匝的红艳,嬴政的手也不闲着地抚摸着她的肌肤。

“唔……”不自觉地叫出声,嬴政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更加激烈:“你看,不是很喜欢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掌握在了这个人的手中,音无胸腔中的一股羞耻感蔓延开来,右手泛起了蓝光,用阴阳术制止了嬴政的行动,喘息慢慢地平息下来。

“为什么?”嬴政问。

音无扭过头不看他:“没有为什么。”

“你看着我。”依旧是这句话,但是接下来的完全不同,“我等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即便是在说这样的话,嬴政的脸依旧是没有表情的冷淡。

音无挣开他,把自己抱住,缩成一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那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想要你。”嬴政将她抱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等一下。”音无手抵住他的嘴巴,微微把头埋进枕头,“陛下,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了丽姬的替身而已,你不爱我,所以我不能。”

嬴政的动作明显一僵,音无内心叹了口气,两人无言地对视。沉默之后,嬴政放开了她,沉静地说:“最爱的东西,是没有替代品的。因为我爱过丽姬,所以,任何事物都不能成为她的替代……所以你也不可能是什么的替代。”

音无心头一跳,但是她接着说:“所以说,陛下放不下丽姬,所以……”

“她死了。她为了帝国的敌人死了。我不会总是沉浸在过去中,每个人都需要向前看。”

“可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吗?所以,陛下,帝王之爱,都是短暂的,难以停留的。陛下现在在乎音无,但是终归会像放开丽姬一样放开音无。音无只是平凡的女子……”

嬴政看着她:“没有什么东西会放不下,无论是不是帝王。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不是以一个君王的身份。你就是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所以才会弄得这样。”

手被握住,音无呆呆地愣在原地。嬴政的面上似乎滑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音无几乎没看清。“趁我还有耐心,你慢慢想清楚……但是,我也会害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睡吧。”吻了吻音无的额头,嬴政的手滑过她的眼皮,将它合上。其实音无并不习惯和别人同榻而眠,但是她无法违逆面前这个人,只能告诉自己要快点睡去,可是心脏猛烈的跳动让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怎么办?她这是怎么了?

在烛光中醒来,音无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嬴政在屏风那面更衣。看看外面,是上朝的时间了,因为紧急军情,所以会举行一次大朝会吧。翻身下床,音无也要回军营了。

“吵到你了?不再睡会儿么。”嬴政的眸子看过来。

音无扶着雕花,摇摇头:“我也要去朝会,这一次,是代表阴阳家回来的。”

嬴政看着她,任由宫女们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轻启薄唇:“这样。”音无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嬴政的眸子沉沉的,注视着她的消失。

参与朝会的人有蓝田大营的将军们和风尘仆仆的蒙恬、国尉以及太仆等一系列主管经济的大臣们。李斯和扶苏仍旧留在桑海,否则他们是绝对会列席的。星魂和音无站在水池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

“……”

“匈奴此次南下,气势凶猛,准备充分,我们必须要全力作战!”

“……”

“他们联合了漠北的一些游牧民族,所以军纪不严,这就是突破口。”

“云中郡传过急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不能再把他们看成是乌合之众!”

“……”

“骑兵是关键。”

你一言我一语颇为激烈,嬴政端坐在御座上,流苏下的眼神让人看不清。音无听着他们的话,手指不停地一屈一伸,在探查着什么。星魂脸上罕见地没有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次的反攻由蒙恬任指挥,务必要求把匈奴人一口气驱逐出去。国尉协调各部调集粮草补充军需,不得有误。”嬴政严肃地发话,声如洪钟,“阴阳家的两位也会随军。”

“遵命。”

大军开拔之时没有隆重的仪式,因为他们是去救急。从蓝田军营出发,条条黑龙蜿蜒前进直指云中,蒙恬、星魂和音无站在山岗上望着军旗飘舞的方向。他们会提前到前线去,扭转局势,所以要动用阴阳秘术。

“你可还受得了?”星魂问。

“没事。”音无抬起手开始掐复杂的印,脚底是血色的阵,随着音无的手越来越快地舞动,勾勒的线条发出猩红的光。不多时,山岗上便是一人不剩,只有空寂的风在回响。

音无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在她做“华鬼”的那段时间,正是秦灭六国的紧张期,大战小战不断,踏过无数尸体的战场也是常事,在军营外,音无遥望着苍山万里,背后便是血色残阳。旌旗飘舞,不同服装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刀戟林立,秃鹫在斜阳下撕咬着残破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让人作呕的味道。很明显,刚刚结束一场交锋,还未来得及打扫战场。

匈奴的骑兵们喜欢偷袭,灵活机动是他们最大的优点,来无影去无踪,秦军以步兵为主,很难在草原上对他们进行集中打击。没有固定编制,所以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次集结又继续来打,弄得你烦不胜烦。如果你执意要去主动去找他们,往往行军好几十天都未必能找到一匹马的影子。在这样的战争中,中原往往是被动的,只能随时战备,防止被打得措手不及。先前如李牧,现在如蒙恬。秦国和赵国几乎算是中原的屏障,从战国时期开始它们就一直肩负着抵御外侮的重任,在边关都驻守着数量相当的精锐部队,就连秦灭六国的时候都没有调走过这里的一兵一卒。匈奴是一度被打怕了的,很久不曾惹事。不过这一次匈奴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倾巢而出似乎要同秦军决个你死我活。无论做什么事,最怕的都是不要命的,匈奴恰恰就是一群豁出去的人,所以这回让秦军吃了大亏。

蒙恬在军帐里同大将们商议着作战计划,星魂也去了,但是音无没去,她在周遭一带勘测地形。

“看得如何了?”星魂无声无息地出现,音无扭过头:“这里是平原,骑兵的急进很有优势,战场必定是在长城之外,所以对秦军来说很不利,但是也不是没办法。”

“哦?怎么说?”星魂饶有兴趣地听着音无的话。

“用云车将骑兵分散,分割成小块各个击破。只要他们无法利用马的优势,凭借秦军的战力,一切都很好办。”

“蒙恬也是这个意思,但是他还说了另外的话……”

“什么话?”

“他想要借助阴阳术的力量。”

“你是说……阵法?”

“不错。他很聪明,知道我们俩都擅长杀阵,所以提出了这样一套方案。”

音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要速战速决吧。”

“大概。国内情势不稳,蜃楼面临起航,嬴政,也打算东巡。这个国家,看似一片宁静,实则波涛暗涌。”星魂看着东方升起的月亮,声线轻佻。“东方未晞,颠倒裳衣。今天晚上就要开始。”

“是。”

阵法的绘制最好是用水银,可是这时候哪里去找,所以便用了人血代替。蒙恬下令将俘虏们杀头,霎时间灯火之下一片血海。一桶一桶的血被送到草野中,星魂一一验看着。

“国师大人,可以开始了吗?”蒙恬扶着剑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星魂并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鲜红的血浆,说:“可以。”

“好。”蒙恬大手一挥,一队精干的士兵上前来,每人提起一桶血,跟随在星魂身后来到用沙土在绘雏形的音无身边。音无抹了抹头上的汗,示意他们按照自己画好的图案浇上血,星魂站在图形的中央,开始为阵法加上禁制,完善后便启动阵法。

站在烽火台上,蒙恬俯视着草原上的几个巨大圆阵,噙着笑意点点头,同星魂对视了一眼。“劳烦国师大人了。”

“哼。”星魂笑笑,没说话。剩下的就不再关他们的事了,回到营帐,星魂看到音无居然坐着就睡着了。“音无!”

惊醒过来,音无依旧觉得很疲惫。

“你怎么了?最近怎么都是这样的状态?”星魂皱着眉头坐在她对面。

“……大概是太累了。”

“太累?”星魂眸光闪动,明显不相信,他的预感一向很准,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问,音无吞吞吐吐地也说不下去,索性也就不再说话,独自烦躁着。

战场上的气息显然是不同于咸阳的,更不同于桑海,安静地可怕,每一声更鼓都显得十分长,像是楚地的送魂歌。音无觉得好像有无数的魂魄在自己周围飘荡,无法睡安稳,她甚至有些想念背后的那片温暖……

战争……她真的很厌恶,不过既然身处其中,便挣脱不得。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层茧子,盖住了她原本柔软的肌肤。这双手杀了多少人,现在又将有多少人死在用这双手绘出的死亡地标上。

第二天、第三天匈奴的骑兵都没有来犯,但是空气里的气息依旧紧绷。音无同星魂常常在这周围走着,肃杀的风刮过,瑟瑟的。偶尔音无会想起远在齐鲁之地的白凤,他会在做什么呢?是怎么样的心情呢?还有颜路,他还好吗?赤练呢,她又过得如何?遥远的苍天碧蓝如洗,连云也没有一朵。要是可以永远这么安宁该多好。可是星魂同音无的心境完全不同,这样无机质的宁静让他觉得颇为无聊,坐在最高的地方翻看《九歌》,他心不在焉。

第四天清晨起雾的时候,遥远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不是乌云,而是想将秦兵打得措手不及的匈奴人。

“总算是来了。”蒙恬轻轻一笑,“全军备战!”

云车被抬出,用铁索连接,一字排开在城墙下,手执牛皮盾牌的几排步兵密密匝匝地排在高高的车下,骑兵们混杂在步兵中间,弓箭手们在云车间的缝隙中引弓不发,紧张的气息笼罩在一片军阵中。

几个硕大的阵法隐没在草地中,静待猎物上钩。

马踏土地的声音逼近,像是雷鸣一般,还能看到在晨光中反射着光的刀刃,听到不亚于马蹄声的呐喊:“冲啊!”

气势汹汹地逼近,眼看着就近在咫尺了,但是秦军依旧没有动静。突然,跑在最前面的马腿一下子弯曲跌倒,随后的马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来不及刹车,纷纷撞上去……匈奴阵营一下子乱了。而与此同时,绿色的草丛中泛起了血光,像是要吞没一切地把跌倒的骑兵和马包裹住,惨呼声此起彼伏……

蒙恬抽出了佩剑,大喝一声:“上!”云车迅速推进,冲一些破了阵法的散骑们立刻就被拖入了铜墙铁壁的车阵中,弓箭手们看准时机,密密麻麻的箭雨将匈奴人扎成了刺猬。被掩在后面骑兵步兵开始了冲杀,刀剑声弥漫了整片原野,处处都是惨呼和血色。

匈奴大败。

捷报传入咸阳宫,嬴政的嘴角翘起,吩咐左右:“即刻启程前往云中。”

“是。”

星魂带着一群傀儡在桑海夜晚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当然,他没有半夜散步的习惯,只是蒙恬加紧了桑海城的警戒,星魂偶尔也会出来巡查。今天正好睡不着,索性到了街上。

夜晚的宵禁严厉,所以时间并不是太晚也到处是漆黑一片,只有他身后的大海上,蜃楼发出白昼般的亮光,甚至盖过了蒙恬的将军府。星魂缓缓地沐浴在腥咸的海风中,耳畔有些微的银铃声。

“嗯……”非常无趣。随意地转动着眸子,忽然,他发现了前方的街道上有两个人影。“有趣,是哪家的老鼠半夜还在外面逛?”然后便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

天明看着黑暗处一晃而过的背影,挠挠头:“那不是三师公吗?他这么晚了还在城里干什么?”

扭过头看着少羽,只见他的脸上也是怀疑的表情。少羽注视着那个方向回答:“我也不知道。”

“要不咱们去看看?”天明如此提议。

虽然少羽心中也有疑惑,但是年龄较大阅历也更丰富的他说:“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过当他抬起头再一看,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个神秘地身影,那银色的头发和犀利的目光让他印象深刻,“卫庄?!”

“什么?!”天明不禁惊呼。“难不成三师公和卫庄……”

少羽严肃地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但是背后猛地一凉,幽幽的带着变态的愉悦的声音传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天明转过身,一下子惊呼:“是你!”

居然是星魂!少羽觉得颇为棘手,居然会碰上这个人。同天明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摆好了作战的架势,不过星魂见了,只觉得颇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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