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簌簌地落下灰尘,音无跌坐在地上,痛苦地喘气。看着音无苍白的脸,星魂突然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冲过去想要再次为她诊脉,但是音无死命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让星魂触碰。他会发现的,如果被发现自己在练“返魂”,一切就都不可能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站在她面前,星魂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拗不过音无,只得作罢。而现在,马车里的星魂死死地盯住了音无……
“星魂……”
“你最近究竟干了什么?身体为什么如此虚弱?”
“没有。”
星魂眯起眼睛:“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动手的话,就该乖乖说出来。”
音无叹气:“真的没事。”
“你以为我会相信?”
“……无论信不信,我都只会这样说。”
“音无,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你真以为我不会用强?”
“你不会。”
星魂死死地盯住她,长久的压抑,最后目光转向马车窗外。音无暗地里松了口气,她在赌,还好星魂依旧把她看得很重,就像小时候向东皇太一挑明她的外出并提出了十年禁足的惩罚只是为了将她留下陪伴他一样,他很单纯,思路也很简单,但是手段却有些极端。他实在太孤独了,现在,也是因为孤独,他不愿意再把她逼走。
音无轻轻靠在软垫上,疲惫席卷而来,她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了?音无坐起来,手摸到了垫在身下的床单,蚕丝?那这里是?赤足踏在地上,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扶苏的声音:“速速带着它去找蒙恬将军,他看了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要快!“
扶苏的声音严肃又焦急,音无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或者是她印象中的扶苏都是平和内敛的。绕过屏风,一抹明光投射到她的脸颊上,而扶苏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夫人醒了?”
音无走出去,看到桌案上是卷宗专用的木筒。红色……“军报?发生什么事了?”居然会动用最高军事机密的赤龙卷宗。
扶苏看着音无,并没说话。
音无知道他的犹豫,说:“公子,音无名义上虽是后妃,但是却是阴阳家的人。”这是在提醒他,自己有权知道这些事情。
闭上眼,他权衡了一会儿,心知她迟早会知晓,便吐出一口气:“北方边境,匈奴入侵。”
“什么?!”音无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这是事实。”
帝国内部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匈奴却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侵……这种事不可以发生,好不容易统一的国家决不能再陷入分裂,必须要立刻平息外患!音无抬起头看着与嬴政酷似的扶苏:“卷宗呢,我去送。”
“夫人,这恐怕不合适。”扶苏说。
“公子,在你面前的是五大长老之一的湘夫人,而不是丽妃。”音无说,“这是关乎整个国家的大事,我不能袖手旁观,即便我是女子。”
扶苏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有点明白了自己的父皇为什么这么宠爱她,他点点头:“便劳烦夫人了。”
音无用了“转魄”之术把自己传送到了蒙恬的所在地,消耗太过巨大,不禁气喘吁吁。理了理呼吸,音无追上前方疾驰着的队伍。蒙恬将骑兵分成了两部分,分别从两头包抄,林间的星火显得壮丽而可怕,就像两条火龙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蒙将军,急报!”音无大喝一声。
蒙恬一听,勒住了马:“湘夫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湘夫人同丽妃其实是一个人,或许是他知道,却因为不好说而避开。
“咸阳来的军报。”音无把手中的卷轴递给了马上的他。
蒙恬看到手中卷轴的颜色也不禁愣了愣,心知事情必定紧急的他打开来一看蓦地便变了脸色。接到这份军报,手中无论有什么事都必须要放下了。外敌寇边,十万火急……“传令,撤兵!”调转马头,蒙恬沉着脸吩咐,“夫人也快请回!末将先走一步。”
音无知道蒙恬估计会连夜启程赶回咸阳,便明确地应了他。这件事涉及的面太广,阴阳家肯定也会牵涉其中去参与战争,而她,也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回去,最后完成她的夙愿。
羽儿……你还愿意醒过来吗?
五
音无在树林中等待着星魂,雾气渐渐地就弥漫过来,本来就像蒙着雾的眼睛越发地看不清,面纱让情况更糟,比如说现在她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走来。
星魂咬牙切齿,非常不甘心,盖聂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居然可以只凭一把木剑挑断他的经脉!难以接受,本来,这一次就可以把这群人剿灭,但是却功亏一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咬着牙,忍着臂上传来的一丝丝疼痛往前走。忽的,他看到了林中一个秀丽的身影:“你怎么会在这里?”
音无注视着星魂,走近他之后抬起手,一抹白光泛起,她便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蹲下来要为他疗伤。
星魂皱皱眉:“这些事不用你来。”他知道音无的虚弱,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仍旧要避免她使用这些消耗过大的术。
音无摇摇头:“不立刻治疗,会留下病根的。”
“你倒是知道。”星魂心里一点温暖浮起,但是面上仍是冷哼一声,音无知道他是对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音无再加大了力量的输出,明亮但不刺眼的白光笼在星魂的臂上,他感觉到温和柔软的内力在修复自己的身体,活络经脉,伤口处渐渐地不疼了。他注视着音无的表情,渐渐垮下脸来:“够了!”飞快地抽回手,此时的音无已经是满头大汗。
“还差一点了。”
星魂挥开她的手:“别逞强了,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音无手顿了顿,随后无力地垂下:“好。”
星魂像是要逃跑似的,拉着音无飞快地往前走,但是他慢了一步,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郦音无!”
音无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因为急停,手腕上的镯子玲玲作响,那声音回荡在雾蒙蒙的林间。
白凤上前了几步:“音无,你给我站住!”
星魂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挡在音无背后:“你来这里干什么?卫庄让你来杀了我吗?”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白凤彻底无视掉他,只顾着对音无说话:“你又披上了什么伪装,又要逃到哪里去!把我这么耍着玩很有意思吗?!”他的愤怒,他的不甘,在发现自己被困住行动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臂弯里空荡荡的,残留的温度早就消失不见,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清冷,寂静,直觉告诉他,他失去的已经回不来了。想要起身,但是浑身像是被绑住一样,不能动弹。
……音无,她干了什么?她又要去干什么?!她虚与委蛇地迎合他,就那么想要从他身边逃走吗?……他不过是、不想再失去她了而已!为什么?!瞪着天花板,白凤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有人说得对,感情是天下最碰不得的东西,像是罂粟,上了瘾就戒不掉,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有了爱,一切都会疯狂。
“白凤凰!这里没有什么音无!”星魂掐诀将白凤束缚住,却因为他自己的伤而把术的效果严重降低,白凤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继续一步步地往前走。
“音无,你回答我啊!!”
音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星魂瞪着白凤,几欲吐血!
“……白凤公子,你认错人了吧。”音无的声音没有起伏,直白平淡。她转过身,透过面纱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哼,说得好,认错人了……郦音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谎,难道就没有愧疚吗?!”白凤冷笑。
“公子请冷静,这里没有什么郦音无。”
“没有?那你是谁!”白凤的眼中是愤怒的火花。
音无退后几步,声音飘渺:“湘夫人。”从此以后,在白凤的面前,都不会再出现一个名叫郦音无的人。
星魂的嘴角翘起来,他真没想到音无在这个时候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什么?白凤彻底伤害了她,所以她终于放下了吗?“别废话了,走吧。”
音无再看了白凤一眼,便依着星魂的话,转身。
“郦音无,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白凤低沉的声音传入音无的耳中,让她闭上了眼。随后,背后悄无声息,白凤说完便离开了。
“……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不会后悔,”音无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个死。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会后悔吗。”
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一往无前的勇气,孤注一掷的决心,天下的所有都会让路。
咸阳,我回来了。
六
因为紧急军情而连夜返回咸阳的蒙恬大军里,跟随着阴阳家的人,一个是代替月神回去的星魂,另一个便是湘夫人——音无。
咸阳宫里依旧是车水马龙,夜间办事的官吏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音无独自走在路上,循着记忆往嬴政平日处理朝政的地方去。管理着一个帝国,嬴政的工作其实很辛苦,每每忙到深夜,鸡鸣时刻便起来参加小朝会,休息的时间几乎从未超过三个时辰。音无一直觉得皇帝这工作不是人干的。
那是一个独立的宫殿,从大门进去便是一块空地,周围绕着围墙种了一排棠棣,下面是一片草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并没有像御花园那样打理,而是任由它们生长,整个院落显得很有生机。草丛里面有各种小虫子,夏夜,萤火虫会在紫色的桔梗从中飞来飞去,颇为梦幻。音无最喜欢这个地方。冬天荒草覆没的时候会露出角落里的一口古井,没有水了,从里面爬出了藤蔓,像水流一样散在周围。
音无站在久违的院子里,寻回着多年前的记忆,她突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伫立的正殿里透出了暖黄色的光,她知道嬴政现在肯定在里面批阅文书,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眉头微皱的认真模样。因为军情,他估计也焦头烂额了吧。木屐踏过石子路,音无缓缓地来到了开启的宫门前。正对的桌案后果然坐着一个身穿白缎金纹龙袍的身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看过他了,嬴政。
长长吐出一口气,匈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而边关那些守将怎么这么不中用,居然任由他们长驱直入!他头痛地揉了揉额头,无意间却发现门口有一个影子。居然没有通报便进来了,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抬起头一看,一瞬间的愣怔。虽然前几日扶苏的奏章里提到了湘夫人随军回了咸阳,但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这个,对于自己,就是惊喜吧?
放下笔,嬴政冲音无招招手:“回来了?过来。”
提起裙摆,音无身上发出银铃声,木屐啪嗒啪嗒有节奏地响着。嬴政也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台阶之下。待音无走到他的跟前,他垂下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然后伸出双臂搂了搂她的腰,随后说道:“你瘦了。”
音无仰着脖子看着嬴政黑曜石般的眸子,发现里面闪着细碎的光。简单的三个字,便让音无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无疑是最为纵容的,除给不了自己的自由之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因为自己的抗拒,所以从来没有碰过她。甚至放自己出宫两年,允诺自己随时都可以回来。无论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爱的丽姬还是因为她就是她,他都太过宽容,宽容到自己愧疚。
他给了她一个家。
嬴政摸摸她的头发:“哭什么。这么晚了,饿吗?让他们准备吃的。”
音无摇摇头,但是嬴政显然没有理会,冲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尚坊准备饭菜,立刻送来。”对于其他的事情,嬴政一个字都没有问,把音无领到桌案边,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饭菜不一会儿便送来,一盘一盘地上桌,音无发现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但是这些并不是这么一点时间就可以做好的。
“这些……”她抬起眼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嬴政问道。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一直准备着。”嬴政淡淡地说。无论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
一直准备着……“要是…我回不来了呢?”音无握着筷子,轻声问。
“这不是回来了么。吃吧。”嬴政拿起一卷竹简。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音无明白,这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可是,她什么都无法给他,无法回报反而还要索取更多的东西。音无回来的目的,是要拿到天问剑,劈开黑羽林的冰封,再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唤醒天问,使用“返魂”。
对不起。
音无想起自己多年之前潜入咸阳宫的情景,也是晚上,也是嬴政在熬夜的时候,她藏在藏书楼的梁上,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昏昏欲睡。终于躲过了阴阳家的追兵,音无费尽心力找到了黑羽的踪迹,白凤将他封在了玉皇雪山山顶的黑羽林中。很多次音无都问过自己,救活一个死人有意义吗?执着于此有意义吗?她给不出回答,只要亲自去寻找一个结果。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回到楚地,寻找楚南公。可是她找不到,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无可奈何之下,音无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找书,一本本的古书,一本本的医术,救活死人,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她固执地没有放弃,白凤既然将黑羽封在冰中而不是埋骨黄土,只能说明黑羽还有一口气在。直到她知晓了一则传说。传说黄帝时期,巫术正值顶峰,巫族先人写下了一本记载了所有上古巫术的典籍,题名《巫传》。《巫传》所载,可颠倒自然,破坏阴阳,随心所欲,谁掌握了它便可拥有绝对的力量,黄帝因此忌讳巫一族的力量而祈求九天玄女的力量讨伐巫家,巫族就此没落,《巫传》也被轩辕一族秘密收藏,与《黄石天书》并称为轩辕族杀手锏。既然可以“颠倒自然,破坏阴阳”,是不是意味着救活黑羽的方法也可能被记载下来?抓住这一丝希望,音无开始疯狂地在各处寻找《巫传》的踪迹,直到追查到咸阳宫。
帝国最严密的防守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被突破,音无忍受着伤口的隐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而下面就是在办公的嬴政。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音无缩在梁上,指缝间渗出的血一滴滴地滑下,浸到松木中。她因为虚弱而没有闻到血腥气,但并不代表嬴政没有闻到。嬴政抬头便看到了角落处的阴影,搭弓上箭,随着弓弦的颤抖,带着劲风的箭呼啸着冲音无而去……多年的逃亡生涯让音无养成了条件反射,身子一侧,躲过要害,但也因此坠地。从几丈高的梁上跌下来,音无生生跌断了肋骨和手臂,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吐出一大滩血。当锋利的天问剑抵住自己的脖子时,音无几乎放弃了活下去的信念。但是那把剑没有结束自己的性命,反而有一只手把自己的脸捧起来。透过血糊了一层的眼睛,音无看到自己面前一张放大的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和错愕。
“丽姬……”皇帝说。
音无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死掉,最后一丝清明渐渐消散。
“……要是救不活,你们就通通去死!”模糊中,远远地传来饱含怒意的声音。
“陛下饶命啊!陛下!”
“陛下息怒!”
可是音无没有力气去听完就又晕过去。黑暗里全是血腥的味道,明亮的红色盖过了沉暗的黑色,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只只无助的手,一片片断续的呻|吟……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音无三年来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那些人在梦里找她报仇了。他们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魔鬼!你是魔鬼!”
“拿命来!我要你偿命!”
“去死吧!变得跟我们一样吧!”
“……”
音无在梦中痛苦地挣扎,无力逃跑,只能承受。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度过的,却没有一次这么痛苦过。她曾不敢睡过去,她害怕做梦,她很累。有没有谁可以来救救她?
嬴政看着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的音无,罕见地有了表情。那张脸,有多么酷似她……丽姬,那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人。看到这个人,似乎是她回来了。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像很多年之前他做过的那样。
丽姬……嬴政凝视着眼前的脸,仿佛看到她与她的重叠。
“朕说过,你如果还能回来,朕就不再放开。”嬴政第一次感谢上天,他觉得,丽姬似乎真的回来了。“是你回来了对吗?”
与你邂逅之际,如同梦见了一场奢望。尽管稍纵即逝,刹那却如永恒。
音无自然不知道嬴政的想法,她只是独自挣扎在痛苦之中,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个温暖的东西笼罩了全身……
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浑身疼痛,余光里,水红色的风景在流动。很费力地想起自己躺在咸阳宫里,音无心底涌上了深深的恐惧。而随后走近的白衣男子让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背后的人恭敬地叫着他“陛下”……嬴政!音无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她,始皇帝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只听他威严地开口:“诊脉。”太医诚惶诚恐地上前来,搭上音无冰凉的手腕。
“回陛下,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只等身体调理恢复了。”太医的话有些发颤。
嬴政坐在榻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太医才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而音无此刻奇怪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娘娘”?将目光吃力地聚焦在皇帝的脸上,音无一阵一阵地头晕。
“好好休息,朕会把你治好。”嬴政的薄唇吐出这句话,顺手掖了掖音无的被角。他的嗓音显得他很年轻,但实际上要比音无要大很多,要知道公子扶苏可都比音无岁数大,可是他看起来却比音无大不了多少。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浓眉斜飞,显得非常有气势。这就是当今的皇帝,有能力主宰天下的人。
音无混沌的脑子里想着嬴政居然会对她一个不速之客如此照顾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是身体袭来的疲惫让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耷拉下去,即便是在嬴政的注视下她也睡着了。可是音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久没有梦见的韩非。他还是那样年轻,穿着灰色的锦纹大袍,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树下,音无是六岁的模样,站在兰陵草野中心看着他,很开心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冲他跑过去。韩非微笑着张开双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她,亲亲她的脸颊,说:“小不点儿,又长胖了啊。”音无正想反驳他,却发现他的脸迅速地灰暗下去,一丝丝的黑气蔓延上来,像缠绕盘曲的蛇,显得非常可怕。只听他说:“音无,你不要爹了吗?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要让爹爹再回到你身边。音无,为什么?音无!”音无呆呆地望着他,觉得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音无,你还是爱爹爹的,你会救回爹爹的,对不对?音无,我的小不点儿……”枯瘦的手捧着她的脸,就像枯枝在脸颊上划。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怪物!你走开!”音无失声尖叫,韩非狰狞地笑起来,她低头,看到腹部一把长剑穿过……
猛地惊醒,音无大口地喘气,带动未愈合的伤口裂开,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韩非……韩非!
“怎么了?做噩梦了?”嬴政的脸再次出现,音无木木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他在怪我……他是不是也恨我了?我是不是错了?”嬴政的眉毛皱起来,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音无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错,是这样,他一定在怪我……”嬴政突然觉得不对劲,张口吩咐:“把太医叫来!”然后安抚着她的情绪:“不会的,朕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没人敢怪你恨你,清醒一点。”
老太医再次诚惶诚恐地把脉,随后跪地:“回陛下,娘娘是被梦魇住了,服下安神的药就会好起来,无需担心。”
“立刻上药。”嬴政一向言简意赅,太医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在侍童的搀扶下离去。音无在榻上无神地自言自语,嬴政握住她的手,以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说:“别怕,我会保护你。”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眼前的女子,或许是与这个女子重合的另一个人。
折腾了好几个月,几乎躺过了一个冬天,音无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嬴政对她的态度好到让她惶恐。不问来历,不问出处,虽然严肃,却带着一个帝王特殊的温柔。从音无住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秀丽的庭院,春日来临,院子里开始显得生机勃勃。棠棣发芽,嫩绿的新叶欣欣向荣地生长,以肉眼几乎可见的速度从前几天的星星点点变成了一树翠绿。蝴蝶开始在草丛中飞舞,北归的燕子停在墙头,剪开了春天的序幕。音无听宫人们说了,今日是启耕大典,皇帝亲自去祭天然后犁起今年的第一耙。宫里原本人来人往,现在却变得很冷清。试着下床去,音无踏着木屐在这个宫里随意地走着。她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就是嬴政的寝殿,但是宫里的每一个布置都透着女性的痕迹,这让她迷惑不解。手绘的细绢屏风,棱角柔和的桌椅,刺绣精细的帘,细心打磨过的雕花……直到她绕到一个小小地隔断之后,才发现这一切的原因。那里挂着一个女子的肖像,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桃红色的宫装,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白色的绣鞋;头顶挽着简单的髻,发间只有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但是她的脸倾国倾城,笑得很浅,却有一种迷倒众生的风韵。女子站在一口枯井边,凝脂般的手扶着棠棣的枝条,蔻丹染红的指甲与飞舞的水红色花瓣相得益彰。音无愣愣地看着画中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站了很久。
“……她同你很像不是吗?”
被突兀的发声狠狠吓了一跳,音无猛地回头,发觉玄色衣袍的皇帝站在身后微微仰头凝视着面前的那幅画。
“你说呢?你是不是同她几乎一样。”
听了这话,音无才重新审视着画中的女子。果真,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丽姬。但是她已经死了。”嬴政的眸子动了动,目光转到音无的脸上,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郦氏音无。”音无小心翼翼地回答。丽姬,她曾听说过,是名动天下的美人,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同她如此相像,并且因为这样捡回一条命。
“郦音无……”嬴政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依旧凝视着那张画上的美丽女子。
音无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口气憋着吐不出来,眼神投射到窗外,她迫切地想到外面去,这个地方,是她不想再来的。
“你出去吧。”嬴政半晌后这么吩咐道,音无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飞快地离开。坐回榻上,音无感觉到肋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抓紧胸前的衣服,皱着眉努力地吸气吐气……
“娘娘,您怎么了?要传太医吗?”一个宫女进了来,见音无的模样,担心地走过来。
“……你在叫谁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音无有些急躁。
“丽妃娘娘,您真的没事吗?”
音无听了一愣:“丽妃?丽妃已经死了,我不是丽妃!”
那宫女错愕:“娘娘便是新封的丽妃呀,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让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音无忍痛对宫女说。
宫女见音无快生气的模样,诚惶诚恐地跪下:“奴婢不敢说了,娘娘息怒啊!”
“我是新封的丽妃?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清冷的男声响起,音无浑身一抖。“你去把太医找来,就说丽娘娘又病了。”
“是。”宫女垂首,迈着小碎步退出宫门,屋里就只剩下音无和嬴政两个人。
音无急促地呼吸着,显得极为痛苦,但是面对嬴政又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地忍着,空气里这便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嬴政站在阴影里注视着她,很久之后问道:“很疼吗?”
音无没有说话,摇摇头,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脸都是青的。
嬴政缓缓地走近她,慢慢地说:“你不需要逞强,痛可以说出来。”
她怎么敢说!开玩笑。
“你跟她一样,就算是痛也不会说,因为我是皇帝,是可以主宰你们的人,对吗?”嬴政的声音起伏不大,但是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们怕我,所以不敢违逆我,所以沉默。”
音无觉得这一点他倒是看得清楚,但是她也不敢表现任何的情绪,只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嬴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离她极近,音无抬起眼睛甚至可以看得见他脸上细细的纹路。
“哈……”轻呼一声,音无防备地后退,这么动了动,便觉得更疼,最终喊出声来。
嬴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抿紧了嘴唇,熄灭了眼底的微光,不再说话。太医在不久之后到了,诊断之后叮嘱音无要再多休养一段时间,音无答应下来。
缩在被子里,微微偏头就可以看到嬴政还站在隔断的屏风后面,露出了玉冠束的髻,他似乎在看空中高悬的明月。音无警惕着他的动静,想等他走了之后再睡,可惜嬴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音无的眼睛开开合合,实在睡不安稳。
“睡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直到这个声音传来,音无才勉强放下戒心,潜意识里一面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一个帝王的话,一面又耐不住睡意,眼皮终于合上。最后的时候,她依稀看见床边站在一个挺拔的影子。“……凤儿。”喃喃地叫了一声,最后沉沉睡去。
七
阴影里,一个黑影跪在下面。嬴政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说。”
那黑影分明是宫里的暗卫,只听他道:“丽妃娘娘是白家的后人,族人被封在郦郡。出生便被东皇太一带到阴阳家,是从小培养的天才,封号‘湘夫人’,但是已经叛逃多年。娘娘还是帝国通缉的要犯,杀手华鬼。”
嬴政听到这里,手一顿:“穆公大将白乙丙将军之后?”
“是。”
“她为什么要叛逃?”
“听说,娘娘是韩非的养女。”
嬴政眉头一皱,居然扯上了韩非。“你下去吧,明日把详细的结果呈上来。”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阴阳家,杀手,韩非……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烛焰摇晃着,因为太医开的安神的药,音无睡了一天一夜都还没有醒过来。嬴政起身步入内室,立在床头注视着她的脸。看得出她很憔悴,很疲惫。她与丽姬有本质上的区别,呵,她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他想要把她们混作一团而已。他的寂寞,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人曾经是丽姬,但是她始终不属于他,她的心里有一个荆轲。而且,她死了。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酷似丽姬的人,不过,她能够属于他么?
音无真正地恢复健康已经是夏末,棠棣的花在那时像火一样,水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漫天。她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这满园的风景,脑子里却想着要怎样逃出去。她发觉嬴政常常整晚整晚地立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像是幽灵一样,很多次她在半夜转醒都会被吓得心跳漏拍。但是他的目光看得很远,仿佛在透过她注视另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可即便这样,音无也很害怕,她怕他真的把她当做他妃子,然后对她用强。所以每次发现嬴政在半夜看着她之后,音无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但是嬴政的事情一直很多,音无其实很多天都看不到他一次,她不知道的是,嬴政经常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看她,看看她熟睡时候同丽姬一模一样的表情。他确实是在通过她想念另一个人,而且这种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浓烈。
那是个雨天。接近冬季,下雨天冷得不像话,宫里还没来得及准备厚一点的被子,音无依旧盖着薄被入睡,半夜就被冻得缩成一团。嬴政那天恰好早早地处理完了政事,子时不到便从主殿来到了寝宫,走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微微发抖的音无。看着团成团的小人,心头蓦地一动。丽姬也很怕冷,冬天睡觉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地缩着身体,音无连这个姿势也与她一模一样,嬴政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躺上床,像多年之前对丽姬那样,将轻轻音无翻过来,搂进自己的怀里。因为有了热源,音无下意识地靠过去,还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嬴政很久不曾有过的感觉浸遍了全身,他低头看着熟睡的音无,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将脸凑了过去。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是一股茉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有点贪恋这种气息,嬴政半闭着眼睛,轻轻地吻住了音无的嘴唇。
怀中的人简直像是蜜做的,从嘴唇传来的甜香让他有些把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舔舐着那娇嫩的唇瓣,舌尖传来诱惑一般的感觉,轻轻地碾转一番,他撬开了怀中人的齿关,把这个吻加深……音无在睡梦中只觉得呼吸渐渐变得有些困难,很难受,便微张了嘴巴,却更加方便了嬴政的长驱直入。
“唔……”细若游丝的细碎呻|吟让嬴政一阵意乱情迷,顾不得其他便把音无压在了身下,伸出手去解她的衣带。
音无模糊中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黏糊糊的,还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个男人在吻自己的身体。意识一下子清明,音无把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人狠狠推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惊恐地缩到一旁。
“你别过来!”音无的声音有点颤抖。
比起狼狈害怕的音无,衣衫半解的嬴政倒是很镇定地坐起来看着她。窗外是沙沙的雨声,时不时划过空中的闪电将室内映得一阵阵的亮,而空气里的一点暧昧气息尽数被紧张的对峙取代。音无紧紧抱住自己,手指掐着诀,打算随时防御嬴政的不轨举动,但是嬴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放,露出胸口处大片的肌肤,分明上一刻还在情|欲的海洋,这一刻便已经镇定自若得像是刚刚批完了公文的模样。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睡吧。”嬴政说完这句话,径直起身,拉好了衣服便走了出去。直到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在宫殿外,音无才渐渐放松下来。
“呼……”闭上眼睛,扯紧被子的手松开,薄被便从她的身上滑落。音无的皮肤并不光滑,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痕,甚至同一处地方有好几条层叠的疤,可是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片片红色和未干的水光。倒在床上,音无把脸埋进被子里,没了声息。如果有人在一旁,一定会觉得音无已经睡着了,但是细听却可以听到无助的哭声。就算嬴政真要对她做什么,她也无力反抗。他是一国之君,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而她只是万千草芥中的一颗,只是长得有点像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完全可以找一个懂阴阳术的人把自己的阴阳术给封住,也可以用药让自己没有行动力。只要他愿意……而且,是因为他,韩非才会死掉!音无觉得,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她必须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一切来得都比音无想得的迅速,第二天,音无便发现自己被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只能靠着他存活的后宫嫔妃中的一个。那是血契,大概是在她熟睡的时候做好的。音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帝王的可怖。
她最害怕的就是夜晚的来临,因为她不知道嬴政的耐性什么时候会被她消磨殆尽,等他不耐烦的那一天,也许就是自己生命的尽头。每当嬴政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音无从来都是浑身僵硬紧绷,热气打到她的耳朵上,便让她越来越清醒。可嬴政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似乎把她当做了一个抱枕,但是很可惜,音无无法把他当做一个暖炉。
“我不会把你怎样,只要你不愿意,我就绝对不会碰你。”嬴政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音无背对着他,眨了眨眼,嬴政看不到。她能相信吗?
“我说过的话,绝对会兑现。这是一个君王的原则。”嬴政接着说。
“……真的?”她依旧将信将疑。
“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嬴政没有用“朕”,而是自称“我”。不待音无回答,嬴政的大手便将她翻过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嬴政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她。
音无挪开目光,看着他绣着龙纹的领口,哑着声音:“可以相信吗?”
“为什么不试试看。”他说。
“……那,好。”音无下定决心一般,又好像在为自己打气。
嬴政拍拍她的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守信的君王,直到音无离开,他都没有再碰过她,至多就是亲亲她的额头,浅得让她以为是羽毛拂过。他们每夜相拥而眠,像是多年的夫妻,已经成为了亲人。嬴政对她很好,她不必对他行礼,不必理会周围的一切,尚坊会做她最喜欢的食物,嬴政会赐给她穿的戴的,偶尔也可以得到他带来的新奇小物件。他甚至会像寻常的丈夫为音无描眉,亲自为她画像。宫中更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宁静,平淡,音无甚至有一种生活在香格里拉的错觉。
除了自由,他什么都可以给她。而现在,自由对于她也没什么用。嬴政到后来几乎就是在纵容她,她到过云阳国狱,查看过卷宗,调查过韩非之死,嬴政都不闻不问,甚至还许诺她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无论这个要求是什么他都会答应,但是机会只有一次。音无白天会去藏书楼,试图在十几层的藏书中找出她想要的《巫传》——她依旧没有放弃,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而嬴政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当音无终于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有找到《巫传》后向嬴政提出了那个被允诺的要求——她要出宫——的时候,嬴政没有惊讶,只是有点不易察觉的黯然,至少音无没有察觉到。
那天的记忆依旧很清晰,站在院子里,嬴政背对着她,月亮很圆,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月光,一切都很明亮。听了她的话,嬴政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他只问:“你非要这样做吗?”
“陛下不是答应过我吗?”音无轻声说。
“我说过,除了自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但是陛下没有说音无不能要求自由。”
“看来我疏忽了。”嬴政转过身。他很少有表情,总是那副模样,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但是音无知道,入夜之后,他会表现出他隐藏得深深的寂寞与孤独。高处不胜寒。帝王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的身边注定没有他人,他注定孤独。但是任谁都是不想孤独的,可是承担了那份荣耀和责任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至高无上的位置需要的代价就是不会再信任他人。“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音无一愣:“陛下请说。”
嬴政走近她,抬起她的下巴,离她极近地说道:“你不能死在我之前。但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也会把你的尸首找回来,埋入我的陵墓。”
“陛下,这……”音无一瞬间的错愕,随后便被堵住了嘴巴。
嬴政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嘴唇,两年来的第一次。冰凉的气息透过嘴唇进入口腔,音无缩了缩,却被抱得更紧。他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身,让她紧紧地贴着他,不留一点缝隙。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无法逃脱,深深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有点甜腻,又有点苦涩,他爱不释手。灵活地撬开她的嘴,扫过她的齿列,从舌尖开始蔓延的愉悦让他沉醉。
这是个绵长的吻,像是要吸取她的魂魄。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放开了她,四片唇瓣离开的时候,还勾着未断的银丝……音无的嘴唇有些红肿,泛着水光,让他更加垂涎。音无浑身发软,吓得不敢动弹,只得抓住他的肩膀,头垂得低低的。嬴政亲亲她的额,两人鼻尖抵着鼻尖,无比亲密地贴在一起,音无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的呼吸。她想要逃开,但是却挣不脱。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家。”嬴政轻声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调,音无听得心中一跳。有一瞬间,她很迷惑,他到底是把她当做了谁,丽姬,还是音无?她又很害怕,害怕自己沉溺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温柔中就走不出。指尖收紧,咬了咬嘴唇。谁知嬴政又凑了过去,轻轻地啄着那红肿的唇瓣。音无扭过头,那些细碎的吻便落在她滚烫的颊边,嬴政索性就将她抱在怀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静默而立。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头,就像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看着这纷纷扬扬的落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的嬴政注视着天边,对自己说,等待。
八
躺到床上的时候,音无突然觉得像回到了几年之前,周围的布置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模样,只是棠棣正开得茂盛,繁花一树。因为赶路带来的疲惫,音无很快就睡过去,半夜,背后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是嬴政来了。往里面挪了挪,但是立刻就被捞过去,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干燥的嘴唇凑过来,轻轻咬着她的后颈。音无浑身颤了颤,伸手去拨开他,但是嬴政不依不挠地直接把她压住,翻身便叫她动弹不得。
“不行!……”所有的话都被吞没在狂风暴雨般的吻中,音无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云鬓凌乱。不过这还不算完,嬴政的手趁她不注意伸向了衣带,三下两下衣服就松了,随后拨开领口,带着茧子的手指直接接触了肌肤,激起音无一身鸡皮疙瘩。“不要……停下、快停下!”音无挣扎着抓住了他的手。她想起了与白凤的无数个夜晚,她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攻城略地暂时停下,嬴政眸子里闪着莫名的光。看着音无,他低哑又诱惑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别任性。”随后从脖颈开始往下烙上属于他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密密匝匝的红艳,嬴政的手也不闲着地抚摸着她的肌肤。
“唔……”不自觉地叫出声,嬴政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更加激烈:“你看,不是很喜欢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掌握在了这个人的手中,音无胸腔中的一股羞耻感蔓延开来,右手泛起了蓝光,用阴阳术制止了嬴政的行动,喘息慢慢地平息下来。
“为什么?”嬴政问。
音无扭过头不看他:“没有为什么。”
“你看着我。”依旧是这句话,但是接下来的完全不同,“我等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即便是在说这样的话,嬴政的脸依旧是没有表情的冷淡。
音无挣开他,把自己抱住,缩成一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过,不会强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