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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辞微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1

“为什么不试试看。”他说。

“……那,好。”音无下定决心一般,又好像在为自己打气。

嬴政拍拍她的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守信的君王,直到音无离开,他都没有再碰过她,至多就是亲亲她的额头,浅得让她以为是羽毛拂过。他们每夜相拥而眠,像是多年的夫妻,已经成为了亲人。嬴政对她很好,她不必对他行礼,不必理会周围的一切,尚坊会做她最喜欢的食物,嬴政会赐给她穿的戴的,偶尔也可以得到他带来的新奇小物件。他甚至会像寻常的丈夫为音无描眉,亲自为她画像。宫中更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宁静,平淡,音无甚至有一种生活在香格里拉的错觉。

除了自由,他什么都可以给她。而现在,自由对于她也没什么用。嬴政到后来几乎就是在纵容她,她到过云阳国狱,查看过卷宗,调查过韩非之死,嬴政都不闻不问,甚至还许诺她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无论这个要求是什么他都会答应,但是机会只有一次。音无白天会去藏书楼,试图在十几层的藏书中找出她想要的《巫传》——她依旧没有放弃,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而嬴政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当音无终于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有找到《巫传》后向嬴政提出了那个被允诺的要求——她要出宫——的时候,嬴政没有惊讶,只是有点不易察觉的黯然,至少音无没有察觉到。

那天的记忆依旧很清晰,站在院子里,嬴政背对着她,月亮很圆,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月光,一切都很明亮。听了她的话,嬴政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他只问:“你非要这样做吗?”

“陛下不是答应过我吗?”音无轻声说。

“我说过,除了自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但是陛下没有说音无不能要求自由。”

“看来我疏忽了。”嬴政转过身。他很少有表情,总是那副模样,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但是音无知道,入夜之后,他会表现出他隐藏得深深的寂寞与孤独。高处不胜寒。帝王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的身边注定没有他人,他注定孤独。但是任谁都是不想孤独的,可是承担了那份荣耀和责任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至高无上的位置需要的代价就是不会再信任他人。“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音无一愣:“陛下请说。”

嬴政走近她,抬起她的下巴,离她极近地说道:“你不能死在我之前。但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也会把你的尸首找回来,埋入我的陵墓。”

“陛下,这……”音无一瞬间的错愕,随后便被堵住了嘴巴。

嬴政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嘴唇,两年来的第一次。冰凉的气息透过嘴唇进入口腔,音无缩了缩,却被抱得更紧。他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身,让她紧紧地贴着他,不留一点缝隙。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无法逃脱,深深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有点甜腻,又有点苦涩,他爱不释手。灵活地撬开她的嘴,扫过她的齿列,从舌尖开始蔓延的愉悦让他沉醉。

这是个绵长的吻,像是要吸取她的魂魄。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放开了她,四片唇瓣离开的时候,还勾着未断的银丝……音无的嘴唇有些红肿,泛着水光,让他更加垂涎。音无浑身发软,吓得不敢动弹,只得抓住他的肩膀,头垂得低低的。嬴政亲亲她的额,两人鼻尖抵着鼻尖,无比亲密地贴在一起,音无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的呼吸。她想要逃开,但是却挣不脱。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家。”嬴政轻声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调,音无听得心中一跳。有一瞬间,她很迷惑,他到底是把她当做了谁,丽姬,还是音无?她又很害怕,害怕自己沉溺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温柔中就走不出。指尖收紧,咬了咬嘴唇。谁知嬴政又凑了过去,轻轻地啄着那红肿的唇瓣。音无扭过头,那些细碎的吻便落在她滚烫的颊边,嬴政索性就将她抱在怀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静默而立。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头,就像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看着这纷纷扬扬的落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的嬴政注视着天边,对自己说,等待。

躺到床上的时候,音无突然觉得像回到了几年之前,周围的布置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模样,只是棠棣正开得茂盛,繁花一树。因为赶路带来的疲惫,音无很快就睡过去,半夜,背后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是嬴政来了。往里面挪了挪,但是立刻就被捞过去,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干燥的嘴唇凑过来,轻轻咬着她的后颈。音无浑身颤了颤,伸手去拨开他,但是嬴政不依不挠地直接把她压住,翻身便叫她动弹不得。

“不行!……”所有的话都被吞没在狂风暴雨般的吻中,音无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云鬓凌乱。不过这还不算完,嬴政的手趁她不注意伸向了衣带,三下两下衣服就松了,随后拨开领口,带着茧子的手指直接接触了肌肤,激起音无一身鸡皮疙瘩。“不要……停下、快停下!”音无挣扎着抓住了他的手。她想起了与白凤的无数个夜晚,她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攻城略地暂时停下,嬴政眸子里闪着莫名的光。看着音无,他低哑又诱惑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别任性。”随后从脖颈开始往下烙上属于他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密密匝匝的红艳,嬴政的手也不闲着地抚摸着她的肌肤。

“唔……”不自觉地叫出声,嬴政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更加激烈:“你看,不是很喜欢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掌握在了这个人的手中,音无胸腔中的一股羞耻感蔓延开来,右手泛起了蓝光,用阴阳术制止了嬴政的行动,喘息慢慢地平息下来。

“为什么?”嬴政问。

音无扭过头不看他:“没有为什么。”

“你看着我。”依旧是这句话,但是接下来的完全不同,“我等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即便是在说这样的话,嬴政的脸依旧是没有表情的冷淡。

音无挣开他,把自己抱住,缩成一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那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想要你。”嬴政将她抱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等一下。”音无手抵住他的嘴巴,微微把头埋进枕头,“陛下,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了丽姬的替身而已,你不爱我,所以我不能。”

嬴政的动作明显一僵,音无内心叹了口气,两人无言地对视。沉默之后,嬴政放开了她,沉静地说:“最爱的东西,是没有替代品的。因为我爱过丽姬,所以,任何事物都不能成为她的替代……所以你也不可能是什么的替代。”

音无心头一跳,但是她接着说:“所以说,陛下放不下丽姬,所以……”

“她死了。她为了帝国的敌人死了。我不会总是沉浸在过去中,每个人都需要向前看。”

“可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吗?所以,陛下,帝王之爱,都是短暂的,难以停留的。陛下现在在乎音无,但是终归会像放开丽姬一样放开音无。音无只是平凡的女子……”

嬴政看着她:“没有什么东西会放不下,无论是不是帝王。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不是以一个君王的身份。你就是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所以才会弄得这样。”

手被握住,音无呆呆地愣在原地。嬴政的面上似乎滑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音无几乎没看清。“趁我还有耐心,你慢慢想清楚……但是,我也会害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睡吧。”吻了吻音无的额头,嬴政的手滑过她的眼皮,将它合上。其实音无并不习惯和别人同榻而眠,但是她无法违逆面前这个人,只能告诉自己要快点睡去,可是心脏猛烈的跳动让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怎么办?她这是怎么了?

在烛光中醒来,音无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嬴政在屏风那面更衣。看看外面,是上朝的时间了,因为紧急军情,所以会举行一次大朝会吧。翻身下床,音无也要回军营了。

“吵到你了?不再睡会儿么。”嬴政的眸子看过来。

音无扶着雕花,摇摇头:“我也要去朝会,这一次,是代表阴阳家回来的。”

嬴政看着她,任由宫女们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轻启薄唇:“这样。”音无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嬴政的眸子沉沉的,注视着她的消失。

参与朝会的人有蓝田大营的将军们和风尘仆仆的蒙恬、国尉以及太仆等一系列主管经济的大臣们。李斯和扶苏仍旧留在桑海,否则他们是绝对会列席的。星魂和音无站在水池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

“……”

“匈奴此次南下,气势凶猛,准备充分,我们必须要全力作战!”

“……”

“他们联合了漠北的一些游牧民族,所以军纪不严,这就是突破口。”

“云中郡传过急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不能再把他们看成是乌合之众!”

“……”

“骑兵是关键。”

你一言我一语颇为激烈,嬴政端坐在御座上,流苏下的眼神让人看不清。音无听着他们的话,手指不停地一屈一伸,在探查着什么。星魂脸上罕见地没有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次的反攻由蒙恬任指挥,务必要求把匈奴人一口气驱逐出去。国尉协调各部调集粮草补充军需,不得有误。”嬴政严肃地发话,声如洪钟,“阴阳家的两位也会随军。”

“遵命。”

大军开拔之时没有隆重的仪式,因为他们是去救急。从蓝田军营出发,条条黑龙蜿蜒前进直指云中,蒙恬、星魂和音无站在山岗上望着军旗飘舞的方向。他们会提前到前线去,扭转局势,所以要动用阴阳秘术。

“你可还受得了?”星魂问。

“没事。”音无抬起手开始掐复杂的印,脚底是血色的阵,随着音无的手越来越快地舞动,勾勒的线条发出猩红的光。不多时,山岗上便是一人不剩,只有空寂的风在回响。

音无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在她做“华鬼”的那段时间,正是秦灭六国的紧张期,大战小战不断,踏过无数尸体的战场也是常事,在军营外,音无遥望着苍山万里,背后便是血色残阳。旌旗飘舞,不同服装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刀戟林立,秃鹫在斜阳下撕咬着残破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让人作呕的味道。很明显,刚刚结束一场交锋,还未来得及打扫战场。

匈奴的骑兵们喜欢偷袭,灵活机动是他们最大的优点,来无影去无踪,秦军以步兵为主,很难在草原上对他们进行集中打击。没有固定编制,所以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次集结又继续来打,弄得你烦不胜烦。如果你执意要去主动去找他们,往往行军好几十天都未必能找到一匹马的影子。在这样的战争中,中原往往是被动的,只能随时战备,防止被打得措手不及。先前如李牧,现在如蒙恬。秦国和赵国几乎算是中原的屏障,从战国时期开始它们就一直肩负着抵御外侮的重任,在边关都驻守着数量相当的精锐部队,就连秦灭六国的时候都没有调走过这里的一兵一卒。匈奴是一度被打怕了的,很久不曾惹事。不过这一次匈奴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倾巢而出似乎要同秦军决个你死我活。无论做什么事,最怕的都是不要命的,匈奴恰恰就是一群豁出去的人,所以这回让秦军吃了大亏。

蒙恬在军帐里同大将们商议着作战计划,星魂也去了,但是音无没去,她在周遭一带勘测地形。

“看得如何了?”星魂无声无息地出现,音无扭过头:“这里是平原,骑兵的急进很有优势,战场必定是在长城之外,所以对秦军来说很不利,但是也不是没办法。”

“哦?怎么说?”星魂饶有兴趣地听着音无的话。

“用云车将骑兵分散,分割成小块各个击破。只要他们无法利用马的优势,凭借秦军的战力,一切都很好办。”

“蒙恬也是这个意思,但是他还说了另外的话……”

“什么话?”

“他想要借助阴阳术的力量。”

“你是说……阵法?”

“不错。他很聪明,知道我们俩都擅长杀阵,所以提出了这样一套方案。”

音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要速战速决吧。”

“大概。国内情势不稳,蜃楼面临起航,嬴政,也打算东巡。这个国家,看似一片宁静,实则波涛暗涌。”星魂看着东方升起的月亮,声线轻佻。“东方未晞,颠倒裳衣。今天晚上就要开始。”

“是。”

阵法的绘制最好是用水银,可是这时候哪里去找,所以便用了人血代替。蒙恬下令将俘虏们杀头,霎时间灯火之下一片血海。一桶一桶的血被送到草野中,星魂一一验看着。

“国师大人,可以开始了吗?”蒙恬扶着剑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星魂并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鲜红的血浆,说:“可以。”

“好。”蒙恬大手一挥,一队精干的士兵上前来,每人提起一桶血,跟随在星魂身后来到用沙土在绘雏形的音无身边。音无抹了抹头上的汗,示意他们按照自己画好的图案浇上血,星魂站在图形的中央,开始为阵法加上禁制,完善后便启动阵法。

站在烽火台上,蒙恬俯视着草原上的几个巨大圆阵,噙着笑意点点头,同星魂对视了一眼。“劳烦国师大人了。”

“哼。”星魂笑笑,没说话。剩下的就不再关他们的事了,回到营帐,星魂看到音无居然坐着就睡着了。“音无!”

惊醒过来,音无依旧觉得很疲惫。

“你怎么了?最近怎么都是这样的状态?”星魂皱着眉头坐在她对面。

“……大概是太累了。”

“太累?”星魂眸光闪动,明显不相信,他的预感一向很准,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问,音无吞吞吐吐地也说不下去,索性也就不再说话,独自烦躁着。

战场上的气息显然是不同于咸阳的,更不同于桑海,安静地可怕,每一声更鼓都显得十分长,像是楚地的送魂歌。音无觉得好像有无数的魂魄在自己周围飘荡,无法睡安稳,她甚至有些想念背后的那片温暖……

战争……她真的很厌恶,不过既然身处其中,便挣脱不得。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层茧子,盖住了她原本柔软的肌肤。这双手杀了多少人,现在又将有多少人死在用这双手绘出的死亡地标上。

第二天、第三天匈奴的骑兵都没有来犯,但是空气里的气息依旧紧绷。音无同星魂常常在这周围走着,肃杀的风刮过,瑟瑟的。偶尔音无会想起远在齐鲁之地的白凤,他会在做什么呢?是怎么样的心情呢?还有颜路,他还好吗?赤练呢,她又过得如何?遥远的苍天碧蓝如洗,连云也没有一朵。要是可以永远这么安宁该多好。可是星魂同音无的心境完全不同,这样无机质的宁静让他觉得颇为无聊,坐在最高的地方翻看《九歌》,他心不在焉。

第四天清晨起雾的时候,遥远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不是乌云,而是想将秦兵打得措手不及的匈奴人。

“总算是来了。”蒙恬轻轻一笑,“全军备战!”

云车被抬出,用铁索连接,一字排开在城墙下,手执牛皮盾牌的几排步兵密密匝匝地排在高高的车下,骑兵们混杂在步兵中间,弓箭手们在云车间的缝隙中引弓不发,紧张的气息笼罩在一片军阵中。

几个硕大的阵法隐没在草地中,静待猎物上钩。

马踏土地的声音逼近,像是雷鸣一般,还能看到在晨光中反射着光的刀刃,听到不亚于马蹄声的呐喊:“冲啊!”

气势汹汹地逼近,眼看着就近在咫尺了,但是秦军依旧没有动静。突然,跑在最前面的马腿一下子弯曲跌倒,随后的马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来不及刹车,纷纷撞上去……匈奴阵营一下子乱了。而与此同时,绿色的草丛中泛起了血光,像是要吞没一切地把跌倒的骑兵和马包裹住,惨呼声此起彼伏……

蒙恬抽出了佩剑,大喝一声:“上!”云车迅速推进,冲一些破了阵法的散骑们立刻就被拖入了铜墙铁壁的车阵中,弓箭手们看准时机,密密麻麻的箭雨将匈奴人扎成了刺猬。被掩在后面骑兵步兵开始了冲杀,刀剑声弥漫了整片原野,处处都是惨呼和血色。

匈奴大败。

捷报传入咸阳宫,嬴政的嘴角翘起,吩咐左右:“即刻启程前往云中。”

“是。”

作者有话要说:  在断网的日子里奋力码完了五万字,我真是给自己跪了。终于可以更文,激动到手抖。。。

☆、虚海

接到咸阳军报的蒙恬微微有些惊讶,皇帝居然要亲自前来,他潜意识里是不赞同的,一是因为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应该轻易离开都城,还是在扶苏公子和丞相都不在的时候;二是虽然得胜,但是边关情势不稳,潜在的危险并未消除,一旦出了事,谁能负起责任?所以蒙恬不敢声张这件事情。可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不久军营里便传遍了皇帝即将到达的消息。秦军军法,口舌者,斩立决。但是总不能一下子杀这么多人吧……

营帐内的星魂和音无自然是早早地就知道了这一消息,不过两人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还在相对品茶,袅袅的青烟随着茶香溢满了整个营帐,但也遮不住隐隐的血腥。

边关恢复了暂时宁静,嬴政也下令加强布防,加紧修筑长城,而音无觉得,最好的长城是在人民的心中,而不是一道城墙。不过现在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嬴政到的时候是卯时,轻装简从的走进了军营,蒙恬将他迎入了主帐。这次会议音无没有去,因为没散去的腥气,她很想吐,精神也不好,只想休息。星魂离开的时候,看着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音无合上眼皮,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沉沉地睡去。

她是被一道柔和的光线唤醒的,感受到了明亮的光,音无慢慢地睁开眼睛,一边适应着明亮,一边回复意识。

“你醒了?”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音无发现自己裹着毛毡,被抱在嬴政的怀中。低温的风刮过脸颊,发丝遮挡了视线,她现在在烽火台上,面朝着东方,正是朝阳万里点燃城阙之时,高空传来了鸟鸣声,平原上旌旗猎猎,炊烟正升起。“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把你抱上来的,让你看看,我们的江山。”

“……我们?”音无觉得心头一紧,一只手拨开了她凌乱的头发,修长的手指指引着她向远处看去。

朝阳升起,彩云托着它,变幻着瑰丽的色彩,从橙红到玫瑰紫,层层叠叠,像是开满了天空的繁花。低伏的山峦被镀上了金红,失了原先的色彩,金灿灿的一片。苍鹰飞过,成了一点黑色。风吹过,草野起伏,像是海上的波涛。

“你看,是不是很美。”嬴政志得意满的模样,语气里全部都是骄傲。这是属于他的土地,是他留下征服烙印的地方,是他丰功伟绩的体现。他是第一个皇帝,是他开创了几百年未有的新景象,是他结束了一个时代,开辟了新的时代。看着如此壮丽的景象,怎么能不心潮澎湃?

“以后,我们可以一直看下去,一起站在最高处,欣赏只能由我们看的景象。”嬴政的话让音无猛地不安起来。他牵起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张开双臂:“这是我们的天下。”

看着他的侧脸,音无的胸腔里翻腾起了不知名的情感……

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安的感觉……究竟怎么了?

“音无,我会把你封为皇后。”嬴政握住她的手,笑得很柔和。

随后,音无的心像是停跳了一般,她渐渐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不能这样……这件事不能发生。

回到咸阳之后,嬴政突然闲下来,音无只感觉他常常陪在自己身边,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自从嬴政说出封后的话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有了变化。说不出哪里变了,总之嬴政觉得音无走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心事重重,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可无论是谁都查不出原因。面对他的问话,音无也爱理不理的样子,她似乎是没有精力再去做多余的事情——除了整天盯着天问剑发呆。

“音无?”嬴政从竹简中抬起头来,烛火下的她看起来很憔悴。面前的粥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嬴政皱皱眉,轻声唤道。

“嗯?”好半天才回过神,音无转过眼睛看着他。

嬴政抿了抿唇,放下书简,伸出手去抹掉她嘴角的渣滓,音无轻轻一缩。“你怎么了?”

“唔……没事。”

在心底叹口气,嬴政忽的想到了丽姬知道荆轲作为燕国的使臣来到秦国的那段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音无沉默,最终摇摇头。她确实有事想说,但是她不敢。目光再次落到天问剑上,她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最近一直在练习“返魂”的印伽,可以说不愧是最危险的术,就算是这样不用内力地练习,也会感受到力量的流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嬴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面容严肃,只听他说:“很累吗?要不要去休息?”

音无想了想,确实觉得困倦,便点点头,正想起身,一双臂膀已经将她圈在怀中,一下子便腾空而起。“我自己可以。”音无小声说道。嬴政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只能选择乖乖靠在他身上,音无半合着眼睛。被轻轻放在榻上,嬴政为她盖好被子,坐了一会儿,说:“先睡吧,我一会儿便过来陪你。”

其实音无真的很想说他别再过来了,但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连睁眼都很困难。脑子里想着怎样开口才能要到天问出宫,但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太悲哀了。

嬴政不是个害怕失去的人,从他登上王位的那天开始,就做好了失去的准备。但是不害怕不等于习惯失去,无论是谁,失去了什么都是不好受的。所以,嬴政找到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在意。可是,心常常是不听使唤的,不是意志能够主宰的,他依旧在乎很多东西,所以依旧在体味着失去的痛苦。他不想做一个无情无欲的人,可是这些东西常常会让他困扰。他的心很大,也很小。装得了天下,却很难装进一个人。而一旦装进去,便绝不会再取出来,除非他彻底地失去。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就是在自讨苦吃,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是君王,可以将痛苦埋藏在政务之下,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寂寞、孤独、思念以及渴望总会时不时地跑出来……凝视着熟睡的音无,嬴政想了很多。叹了口气,把这个女子紧紧抱在怀中,他闭上了眼睛。她是能够了解到自己内心的人,所以不想失去,但是有人告诉他,这也是注定会失去的东西。她是留不住的。

“……陛下?”音无迷糊之中感觉到嬴政的目光,觉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音无。”他叫着她的名字,犹豫中吻上了她的面颊。像是蝴蝶停留在自己的脸上,音无轻轻笑了笑,别开了头。可是那人不依不挠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往自己的嘴里塞进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枚小小的药丸,入口即化,甜甜的地滋润着自己的咽喉,入腹之后,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嬴政本不想这么做,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等不了了,她好像马上就会消失一样,他不知道能用什么方法能够留下她,所以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看到她乖乖吞下了那枚药丸,一种负罪感却突然漫上来……明显感到怀中人体温的上升,嬴政在她耳边轻声地问:“音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面颊微微泛红的女子皱了皱眉:“嗯、有点热……”

药力并不是很强,他怕伤到了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音无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手。嬴政第一次这么小心地对待一个女子,把她的头发拨开到一边,摩挲着她颊边的肌肤。

“唔……”软软的一哼差点让他把持不住,音无扭了扭脖子,朝他怀中挤了挤,双手缩在他的胸前,像一只乖巧的兔子。

看着她的模样,他笑了笑,随后挑起了她的下巴,像那么多次他吻她那样吻上去,但是这是音无第一次那么温顺地没有反抗。可以听到唇间流泄出啧啧的水声,嬴政闭着眼睛,手顺着音无的身体缓缓地来回抚摸。摸到腰间,轻轻褪去她的衣衫,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了。

“音无……”他呼唤着她的名字,让她平躺在他身下,轻轻叼住她的耳垂。

“嗯……”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眨着迷蒙的眼睛有些不解的模样,然后伸出手臂,一只小手拨开嬴政的衣襟探进了他的胸口。因为思维的混乱,音无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怎么舒服怎么弄,对方冰冰凉凉的肌肤让她忍不住靠上去。嫌弃那层衣衫的碍事,音无皱着眉头开始拉扯,但是半天都没有拉开,只是把对方的领口弄得更乱,到后来已经有点恼羞成怒。嬴政俯身看着她的样子,觉得非常可爱。亲亲她的眼皮,伸出手握住了那不安分的爪子,伸向了自己的腰带……

音无觉得很热很压抑,而一个凉凉的东西的触碰让自己很舒服,不由自主地便迎上去。嬴政的脸上依旧是冷静的神色,可是他的身体已经绷得紧紧的。含住音无的樱唇,忘我地吮吸着,音无的手缠上他的脖颈,使劲地把他往下拉。

“音无……”嬴政有些气喘吁吁,开始轻咬她的玉颈。随着牙齿的一开一合,音无的身体颤动着,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刺激着他的神经。嘴唇沿着身线慢慢地滑下去,轻吻着她圆润的肩膀,她精致锁骨,她胸前的粉嫩……膝盖也挤进了她的双腿间,手不停歇地向下再向下,盖住了那片湿润……

“嗯啊……”仰着脖子,音无嘴巴里冒出声声叹息似的呻|吟,皱着眉头扭动着身体。嬴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头埋在音无的胸前,手指已经送入了她的体内……嬴政抬起眼睛看着双颊通红的她,那目光里含着水色,支起身子吻着她的眼皮,他抽出手,身体往前一送……

“啊!——”音无痛呼一声,接下来的声音便葬送在密不透风的吻中。

窗外是潇潇的风声,棠棣的枝条摇动着,发出的索索声盖过了宫殿里传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欢|爱声。烛光即将燃尽,两条交叠的人影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同周遭的黑色融为一体。

真是个疯狂的夜晚……

累得抬不起眼皮,可是这不是一般的疲惫……这种感觉,很熟悉……

睁开眼睛,看到两人的姿势,音无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红色的痕迹清晰入眼,到底昨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居然都还留在她体内。直不起腰,抬不起腿,音无心底一片酸涩,眼泪刹不住闸似的奔涌。

嬴政在音无醒来后不久也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她的泪眼。他一边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一边哑着声音说:“疼吗?”

音无抬起朦胧的泪眼,声音破碎:“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嬴政低头深深凝视着她,伸出手托起她的身体,音无短促地叫了一声,两人便分开了。然后她飞快地蜷缩起身体,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嬴政硬是把她拉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不过我会好好补偿你。”

这有什么用?能有什么用?音无闭上眼,咬着牙不说话。

“你到现在都不愿意吗?”

“已经发生的事,还能说什么?”音无低低地说,语气充满了萧瑟。

“我对你不好么?”

“……”

“我知道这也许会伤害你,但是我真的等不了了……音无,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你想要离开。可是我也不会允许你完整地离开我,你必须记住我一辈子。”嬴政的话像刺一样扎进音无的心中。这个人,是多么缺乏安全感,蓦地有些心疼。“你说吧,你要什么,我全部都给你。”

音无的心颤了颤:“……真的?”

“包括自由。”

“……那,我要天问。”

“天问?”嬴政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要它干什么?”

音无突然笑:“陛下不愿意给音无便只当没有听到音无这番话吧。”

“……好,我给你。”

“多谢陛下。”

那飘渺的笑容让他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抓紧了她的手臂,嬴政觉得情绪有点失控。为什么,他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全部不见了?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一直陪伴着他吗?好不容易再次找到了,为什么!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他是不是要注定寂寞下去?长生不老……一个人的长生不老有什么意义?手握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陛下,你弄疼我了……”音无的声音让嬴政好不容易回过神,他掩藏住眸子的情绪,坐起身来,随后抱起了音无。“陛下!”

“去沐浴吧。”扯过被子将音无裹住,他朝宫殿深处的温泉走去,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开始清理一室的狼藉。

嬴政把天问剑交给她的时候,情绪有些不稳。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看着她抱住那柄沉沉的长剑,开口道:“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音无愣了愣,随即一笑:“如果还能回来得话……不过陛下忘了吗,你说过,音无注定归骨于皇陵啊。”

嬴政确实记得这句话,不过他最不想看到的也是这个结局。他想要的是活生生地人,而不是冷冰冰的尸体。但是他还是笑了,说:“那还是别回来了。”

“……陛下说笑了。”音无的眸子闪动着奇异的光,把天问抱在怀中,她微微偏过头,“音无去了。”

嬴政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穿着劲装,浅月白的锦袍包住她的身体,原本宽大的袖口被绸带绑住,紫色的腰带系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雪白的靴子裹住她的脚,灰色的头发用白玉簪固定住,背影没入棠棣水红色的花舞中。

“你会原谅我吗?”嬴政很少问别人问题,但是他很想亲耳听到音无的回答,可惜音无听不到他的声音,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嬴政似乎看到关门的瞬间,她回头笑了笑。

音无看向东方,任由秋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现在,她要前往玉皇之巅了。

白凤很是消沉了一阵子,虽然表面上看不怎么出来,可是赤练敏感地觉得他的情绪变得起伏不定,非常暴躁。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没法帮他,也不想帮他。谁让他是她最讨厌的人?但是每每看到白凤一个人长久地坐在海边,她就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怜。转念她又想着,音无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一下子消失了呢?她有一次问了卫庄,但是那个人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只说:“白凤说音无会后悔,但是最后后悔的一定是他自己。”

直觉告诉赤练卫庄知道音无的行踪,但是她没有敢再问下去。白凤逗弄着谍翅鸟,表情却不再是以前那样的轻松。赤练猜想着他会在什么时候按捺不住去找音无。

因为道家、蜀山的介入,桑海的局势变得紧张了很多,因为张良,流沙同墨家的关系暂时平衡,可是想来也无法维持多久。蒙恬和他的黄金火骑兵已经回到了桑海城,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了动静。盖聂敏锐地察觉到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比如嬴政钦定的东巡。而星魂被嬴政留在咸阳一段时间,后来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寻找不见的音无。咒印的联系突然变得非常浅薄,他只知道她在往东北方向走,却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儿。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音无终于来到了玉皇雪山脚下。进入初冬,雪山上已经开始飘雪,纷纷扬扬。音无的眼睛依旧没有好转,这让她在雪山上看一切都变得非常困难。哈了一口气,稍稍温暖了僵硬的手指,音无开始循着记忆登山。

一切,终于可以有个结果了。

“音无去了玉皇雪山。”张良面对赤练的询问说出了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

张良一笑:“殿下既然不相信在下的话,又何必要来问呢?而且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去干什么。”

赤练皱着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玉皇雪山……黑羽林?”

“殿下想到了什么?”

赤练觉得心头一跳:“你还知道其他的消息么?”

张良无奈一笑:“在下知道的也有限啊。”

“就这样吧。”赤练觉得音无到那里去只有一个目的,便是黑羽。这便马不停蹄地去找白凤,她不是为了白凤,而是为了音无,她直觉她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远在邯郸的星魂也知道了音无的行踪,他不知道音无要去干什么,还是飞快地往北走。

找到白凤的时候,他居然在喝酒!赤练皱着鼻子,踢开了他身边的酒瓶。喝了那么多,但是他还在不停地往自己嘴里灌。

“喂!”赤练叫他。

白凤反应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看她,半晌了才说:“是你。你来干什么?”

听他的声音倒是很清醒,可是谁知道他有没有醉。“喂,你在干什么!”

白凤斜睨了她一眼:“用你管?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赤练不想跟他说话,可是又不得不不说:“你就不问问音无去哪里了吗?你就不想去找找她吗?”

白凤正准备仰头喝酒,听了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她走了,需要我关心?”

赤练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音无去了玉皇雪山!如果你不在乎她,就在这儿喝死吧!”

……玉皇雪山?难不成她要去黑羽林?白凤想起了音无的话,她要去救羽儿……她不会真的找到方法了吧?!白凤心里一紧,飞快地起身,脑中一阵晕眩,甚至趔趄了几步。站起身来,召唤了雪雕,指引着它往北飞去。“快点!”

越到山巅就风雪就越大,音无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艰难地前进着。隐隐地已经可以看到一片被冰封住的树林,音无暗地里为自己鼓劲,又踏出了一串脚印。

黑羽林里的风雪渐渐小了,偶尔从树枝上掉下一团雪,可音无早已没有感觉,差不多冻僵了。抱紧了天问剑,音无往树林中心走去。

那里是一块巨大的冰壁,音无的手抚上去,努力地往里面看去,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太好了……找到了……浅浅一笑,音无握住了天问的剑柄,冰凉的温度,她的手有些颤抖,奋力运气流转全身,把内力注入到剑锋中,天问竟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吐出一口白气,音无用力将剑插入冰壁中。

吱嘎吱嘎……从冰口处开始蔓延一丝丝的裂纹,周围的一切都剧烈地颤动起来。音无脚下站立不稳,只能死死地握住剑柄。那颤动不知维持了多久,冰面开始落下细碎的冰渣,随后是大块大块的冰凌。

天问剑原本嵌入冰中,现在开始松动,音无用力一拔便拔了出来。退开几步,等待着冰壁的完全破裂,音无找到了冰冷的黑羽。他的面貌还是一样栩栩如生,似乎就是睡着了,连嘴唇都是红色的。音无摸摸他的脸,笑了笑:“我来救你了,羽儿……”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手有些哆嗦地握紧了天问剑,将黑羽平放在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起剑,猛地朝腹部刺去。

“唔……”鲜红的液体冒着热气顺着剑尖滴下,落在雪地上。音无哆嗦着双唇,用力将剑□插在地上。直起身子,她的手掌被蓝色的光笼罩……

星魂比白凤早到,那个时候天象就已经开始异变了,彤云密布,雪风呼啸,星魂的心底出现了害怕的情绪。她到底要干什么?山顶上发出了耀眼的蓝光,巨大的花藤般的人影投射到黑云上……音无、音无!

白凤在空中飞快地飞着,凉风灌进他的胃里,让他想吐,可是他不能停……音无,千万不要出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怪你了,求求你,别出事!闭上眼睛,白凤简直想立刻跳下去,马上看到音无平安的模样。

可是,很多事情都不能得偿所愿,白凤远远地就看见了山巅的崩塌,大雪里,积雪像是洪水一样地奔涌而下。

雪崩,

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白凤睁大眼睛寻找着音无的身影,突然瞳孔一缩,“音无!!——”像一片叶子,那个身影在雪堆里起起落落。雪雕俯冲而下,但是飞奔而下的雪让它无法再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淹没在雪中。

“该死!”白凤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雪崩在一盏茶之后停下了,雪也停了,天地恢复了宁静,一个浅紫色的身影在雪地上疯狂地奔跑着……

“音无!音无你在哪儿!”

“音无!你回答我!”

“音无你在哪里!”

“音无!”

埋在深深的雪地里,音无已经意识模糊了,生命在缓缓地流逝。捂着腹部,滚烫的血液也已经快流干。半闭着眼睛,艰难地呼吸。耳朵里隐约地捕捉到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是凤儿吗?是你吗?……不可能,他不会来了……音无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成功了吗?羽儿醒了吗?她可以休息了吗……永远的。

对不起,对不起……辜负了太多的人……对不起……音无只感觉到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人的脸,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机勃勃的庭院,水红色的棠棣飞舞着,白衣的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向她挥挥手:“音无,过来。”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随后左手被轻轻地牵起。她转过脸,看到了久违的韩非。他温和地看着她,微笑:“小不点儿,爹来接你了,一起回家吧。”她看着韩非的笑脸,再看看嬴政不易察觉的温柔,说:“我要回家了,再见。”韩非带着她转过身,走向了远方的一片红色的花海……

“音无!你在哪儿!音无!——”白凤精疲力竭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绝望地呼喊,“音无……音无……”他无助地看向四周,突然发现有一片蓝色的光一闪而过,他猛地跳起来跑过去,“音无!音无!”到达那个地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奋力地往下挖,一下又一下,指尖冰冷,僵得没有知觉,他只有一个念头——音无在下面,他要救她。

白凤不断地向下挖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洒在周围。雪雕不知何时来到了白凤身边,巨大的爪子也帮助主人挖掘着……不知重复这样的动作多久,白凤已经仅凭着毅力在行动,终于,他发现了一束灰色的头发。

“……音无!”他激动地叫着她的名字,再挖几下,便露出了音无的脸,挂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躺在雪里,脸上似乎泛着一层微光。白凤简直快哭出来,在雪雕的帮助下,终于把音无从雪里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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