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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辞微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1

屋内某一处的空气如水波般动了动,赫然显出一片深蓝色的衣角,少年的身影淹没在月光中,明朗起来。过于白的脸色让他脸上的纹路益发诡异,一双宝石蓝的眼睛显得特别大。

“看来你是做了充分准备,今日倒不怕我了。”星魂的声线带着嘲讽。

“星魂大人。”音无面对着他,双手笼在袖子里。

“我今日不打算将你如何,”星魂目光扫过浑身戒备的音无,“如果你想让我如何,你也好得偿所愿。”

清风吹过,音无突然觉得有些冷。星魂凉薄的笑着,不再多说,款步行至围栏旁。星魂安静的时候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下来,也只有当他不笑的时候,才会像个孩子。星魂同音无一样是在阴阳家长大,不同的是音无的老师是东皇太一,星魂的老师就是音无。音无年长星魂七岁,而星魂在阴阳术方面的天赋比她高了七倍不止。只有九岁的音无教导只有三岁的星魂,看似很不可思议,但是阴阳家的孩子都太早熟,早已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孩子。那时的音无看着一脸严肃的星魂就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东皇太一。星魂好学,又学得很快,音无六年学的东西他只学了两年半,也就是那时,阴阳家众人的眼光移到星魂身上,音无一下子就解脱了一般有大把的时间溜出去。自由因星魂而来,也因他而去。原本东皇太一都打算对音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星魂一挑明,再护短的他也只能给音无下了禁足令,十年之内不得外出。音无对这个孩子相当气恼,索性再不教他,也不给他好脸色,而彼时的星魂已经不用她教了,但是就是缠着她不放。先是无可奈何,再是烦不胜烦,最后视之如空气。五年,五年里星魂和音无形影不离。五年之中音无不问世事埋头于阴阳术,星魂正好是她最好的对手,两人互相竞争着,几乎成就了阴阳家的传说。可是五年之后音无知晓了韩非之死,打伤了星魂逃出阴阳家。阴阳家容不得背叛,即使她是与星魂并称的“王牌”,是东皇太一的弟子。但是奇怪的是真的没有人追杀她。很久以后音无才知道是星魂独自挡下了她的惩罚,也因为自己当时一气之下用的寒气灼伤了正在修炼聚气成刃的他,给他留下了半脸可怕的纹路。而且她还辜负他的努力彻底与阴阳家决裂,星魂的所有都付诸东流。若说音无是因为误会而伤了白凤,那么便是因为自私而害了星魂。她无法补偿。

“星魂大人。”

“你叛逃就是为了去当一个妃子?”星魂遥望着海天。

“不是。”

“那为什么韩非都死了一年你都不回来?!”

“星魂……”

“……你的封号是‘丽妃’?”

“星魂。”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是。”

“丽妃……看来他对你不错,竟放任一个后妃四处乱跑。”

音无说是也不成,说不是也不成,最后选择了沉默。而星魂也不再说话,负手而立,看着圆月东升。他想起月神的话:“音无的一生注定逃亡,永无止境。”

“这是预言?”

“这是命运。”

到头来他也无法打破这命运的枷锁,因为她自从跨过阴阳家的大门就从未停止逃亡的脚步,究竟她在逃些什么?

小圣贤庄的另一处,颜路和张良也没有睡。

“音无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湖塘里一樽明月,颜路望着月的倒影开口。

“师兄是想知道什么?”张良笑着反问。

“你又愿意告诉我什么?”颜路这么说。

“呵呵,师兄可记得十二年前荆轲刺秦一事?”

“天下皆知。”

“当时秦王宫里就有一名妃子封号丽妃,她死在那一年。”

“怎么说起这个?”

“音无姓白,郦氏一族。追本溯源她是秦国人,穆公时代大将白乙丙的后人。而丽妃小字丽姬,是燕人。”

“你想说音无不是丽妃?”

“可是丞相却‘误认’音无是丽妃,这只能说明,音无的相貌酷似丽妃。”

“这……”

张良脸上是不变的笑容,接着说:“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师兄若想得知,还是自己问比较好。”

颜路转过头,看着张良棱角分明的脸不由有些气恼:“你明知我不可能去问。”

“也是,师兄怎么会当着人家面问人家家底。”

“子房!”

“开开玩笑。二师兄,你可记得大师兄成亲那年同我们兄弟二人说的话?”

“……哪句?”

“大师兄劝我们也早日成家,我们的回答。”张良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抿了抿嘴。

颜路愣了愣,仔细一想:“记得。我说的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你说的是……”

“舜华并非轻易可以采摘,也不是木瓜都可以换回琼琚。①”

“子房?”

“更深露重,师兄也早点歇息了吧。”

寂寂的风吹皱了湖面,漾开一片碎银。颜路怎么会不明白张良的话?抬头望着升入中天的明月,突然就想起了《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②

嘴角噙着点笑意,只是不自觉就让人看了寂寞。

注释①:“舜华”出自《国风?郑风?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琼琚”出自《国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注释②:出自《诗经?陈风?月出》

“手再抬起来一点,斜挑出刺,便可破了这一剑。如此可明白?”音无示范了一次,手上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多谢先生指点。”子聪恭敬地收剑行礼。

音无点头:“子明,下一个你来。”

“啊?!这……”天明惊讶地指着自己,“可是我不会用剑呀!”

音无左手放在腹部,右手轻轻地握着剑柄,笑着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谁一开始就会的。不要怕,过来。”

“可是先生……我是真的不会。”看到前面这么多人都被弄得毫无还手之力,天明出丑已经够多了,而且还是在郦先生面前,绝对不要再来一次!这便死命地想要拒绝。

音无好笑地看着他,怎么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剑馆就这样了?细细一想,觉得也许是怕被嘲笑,于是又说:“要不要我让他们都出去?”

天明被说中了心思,又不好承认:“郦先生,我真的不会。”

“真是的,快过来!”音无无奈动用了师长的威严。少羽也觉得天明今天是畏缩过头了。

天明扭扭捏捏地接过少羽递给他的剑,苦着脸站到音无对面:“……请先生赐教。”

音无还是安慰他:“没关系,只有实战才可以发现问题。而且……”她凑到天明耳边轻声说,“而且招式不好看也无所谓,就算看起来不是招数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将敌人打败就可以。”

“真的?”天明眼睛亮闪闪的。

音无点点头。

“那好!看招!”天明一下子就被鼓舞了,摆好架势一下子就冲了过去。音无横剑挡住,天明险些被挑翻过去。

“要稳住脚下。”音无提醒,随手一剑,目标在天明的右肩。“注意右边哦!”

“嘿!”天明赶紧躲开,木剑几乎就是胡乱在空中划了划,接住音无的剑招。

“要看着我,不要怕,找准剑锋的位置,判断剑的走向懂吗?”音无继续谆谆教导,也不知天明是不是听进去了。

天明站在一旁略略休息一下,回忆以前盖聂教给他的剑招,然后便再次冲上去。

“不要怕,看清敌人的破绽下手。”音无看着天明笑笑,身形没有移动半分,打量着他的招式。是要有形不少。

天明选的地方是音无的左肩,真是不得了的直觉,他其实没有看出音无左肩究竟什么不对,可是下意识地就觉得那里就是破绽。音无笑意深了些,剑尖一扫,天明却一下子避开。

“嘿嘿,找到了。”跃向半空,天明扑向音无握剑的手。

音无觉得天明若是开窍了必定可以在剑术这条路上走远,于是决定来点真格的。右手的剑抬起,急速地一刺——

“啊!——”天明急急地要避开,可是还是撞上了剑锋,一下子跌在地上。“好痛啊!”

“哈哈,好傻!”

“子明果然不行!”

“切!”天明不满地瞪了旁边起哄的人一眼,低下头。

“子明。”音无伸出手递到他的面前,“起来。”

天明有些沮丧地看着音无,还是乖乖地握住了那只柔软却布满茧子的手。

“你做得很好。”音无说。

“……郦先生你不用安慰我了。”

“怎么会这么想呢?是真的做得很好,因为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是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音无看他不信,接着补充,“连子羽也只有扑上去送死的份。”

“真的?”天明这才抬起了头。

“当然是真的。试试吗?”音无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的脸。

“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清楚。”天明最后还是觉得算了,要是郦先生骗他,这会更让他郁闷的。

音无一愣,子明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绝佳的动态视力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往往简单的东西可以轻易战胜华丽。大家也看到了,子明的剑招虽然笨拙,却也接住了我的剑。实际上华而不实的东西更容易招致祸患,特别是在真刀真枪的场合,大家以后也要做好这个准备……你说是吗,子羽?”

少羽不知何时陷入了自己的思想世界,开始走神,连音无的话也没听到。“喂,先生在叫你!”天明撞撞他的胳膊。

“呃?”少羽抬头,落入音无带笑的眼神中。

“怎么了?子羽,去挑一件顺手的兵器,下一个你来。”音无指了指周围放置的两排刀枪剑戟。

少羽一愣:“是。”

弟子们都知道少羽的御射之术都颇为厉害,看音无要认真与少羽切磋,都围过来。

少羽挑了一杆长枪,与音无相对而立:“先生赐教。”音无点头,他便做好了起势。音无心里微微赞赏,右手的剑也抬了起来,一时间竟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少羽手中的枪直刺而出,直逼音无胸腹。音无身体侧滑,引开枪尖,少羽长枪横推,音无回手隔断,身形一闪,急速地攻击少羽的脖颈。他身体后仰,长枪从背后绕过,扫至音无腹部,岂料音无身如灵蛇,轻轻一扭,反而迎上了少羽的攻击。

空荡荡的剑馆里只有剑戟相交之声,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两人看似势均力敌,但只有少羽知道音无此时是在引导他,不知只用了几成力,心里对音无的尊敬便多了几分。

突然,横□来的一把木剑轻巧地架开音无的攻击,白色的影子与代替了少羽与音无缠斗。蓦地脱出战局的少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是三师公!”

“天呐!”

“这下大开眼界了!“

弟子们都张大了嘴。

“我也来领教领教如何?”

“既然如此,音无便不客气了。”

众人只见音无的身形突然变得飘忽,木剑的攻势变得凌厉,与张良的交锋竟让人无法直视。

“…厉害……”少羽也不由呆了呆,除了盖聂和卫庄,天下没几人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郦先生居然也这么强!但是还是比不上大叔。”天明感叹一句,不忘自家大叔。

“他们在笑。”少羽只说了一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变化。音无的招式很简单,但是都很有实效,张良竟也被逼得下狠手,少羽似乎理解了“华丽的招式往往会带来危险”的意义。

“承让。”流转的空气突地停了下来,银铃声还在响,张良的剑尖指着音无的脖子,而音无的剑还悬在半空。

“看来是张良先生技高一筹。”音无笑着收剑。

“可别忘了你用的是右手。”张良也把剑握着,背在背后。

“花落无人处,鬼魅踏星海。”

被吓得不轻,音无猛地转头,发现了颜路的身影:“……颜路先生。”

颜路眼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他冲学生们说:“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去上课?”这么一听,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堂课该是他们颜二师公的,鱼贯而出赶紧过去。

“颜路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误了学生们的课……”音无有点尴尬,汗湿的鬓发贴着脸颊,平日里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一丝桃红。

颜路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服了你们俩了,要切磋找什么时间不好。”

“择日不如撞日嘛。”张良笑呵呵地将两把剑放回兵器架。他的脸上是一脸平淡,仿佛刚才舞剑的不是他。

“音无姑娘身体才好,剑术课上也消停着点儿。”颜路叹口气,这才离开。

“居然被教训了。”张良低着头笑。

“张良先生还会怕?”音无拢了拢头发回头调侃。

“你说呢?”

“这可不好说。我听人家说,一物降一物。”

张良看着音无的脸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笑着说:“来了这么些日子,口齿似乎伶俐了不少。”

音无奇道:“你又知道我以前如何?”

张良笑而不语,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最近没睡好?”

音无摸摸脸颊:“很明显吗?”

张良指指她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我还说叫你一同下山,怕你先得好好休息,否则我就又要被训斥了。”

音无睨了他一眼,口中道:“我确实该休息了。”

自从星魂走后,音无晚上不知怎的就开始持续失眠,张良成天在外晃悠,近来的课都是音无在上,她白天也没时间打个盹儿什么的。思索着是不是回去睡个午觉之类,音无突然又想起自己与庖丁的约定,她恰好在今天去学做菜的。

“我下午要再去一趟有间客栈,都说好了。”音无最后还是说。

“好吧,你便同石兰一起下山好了。”

“嗯。”

一切都应该很顺利,可音无同石兰走在石板路上,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却发觉自己的脚步渐渐迟缓,随后她竟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走着……四周暗了下来,微微泛黄。音无心里有不详的感觉,随后一阵怪异的扭曲,斗转星移,星空浩瀚。

“这里是?!……”音无已经,一股沁凉的恶寒爬满了背脊。

“音无。”

音无有些僵硬地抬头,看到了观星台上伟岸的身影,颤着嘴唇:“东皇阁下……”

桑海地处山东,面朝大海,从小圣贤庄望出去可以看到朝暾夕月,碧海潮生。巨大的蜃楼浮在海面,像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市。音无站在视野最开阔的飞檐上,任海风吹拂着已经长长的鬓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的景色。橙黄色的夕阳被海浪吞吐着,晶莹圆润,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海鸟自由地飞翔着,穿行在橙色的浪中。这一派让人心醉的景致能维持多久?桑海已然不太平,自从蜃楼下水,大批的秦军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样,阴阳家众人也已悉数抵达。

“音无姑娘觉得这风景如何?”耳边传来温润无波的男子音色,颜路优雅挺拔的身影与她并立在围栏前,“从此处望出去,可以看到大半个桑海城。”

音无略略施礼:“颜路先生。”

“姑娘不必客气。”他的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温柔又礼貌。

音无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风景自是极好的,若遇上合适的人一同赏它,便再好不过。”

颜路侧过身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甚。

“哦,那么敢问在下是否是音无口中合适的人呢?”另一道声音含着戏谑响起,清瘦飘逸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

“子房。”

“张良先生。”

张良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眼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番,突然笑出声来。

颜路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个精怪的师弟。

“前些日子还未注意,现在一瞧还真是了。二师兄,音无,庄子里难道就没有人说你们看起来像兄妹么?”张良毫不吝啬地展现笑容,“方才子明问我,我还笑他是什么个眼神,现在看来倒是我的眼神不好了。”

音无和颜路均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摆着错愕的表情看向对方。从前的确是没注意,颜路和音无的打扮确实是像极。垂在额边的鬓发,整齐地往后梳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都是灰色的发色,若不是因为音无的头发要长得多,两人站着怕就如同照镜子一般。

“原来我还是颜路先生失散多年的妹妹啊。”音无抬起袖子掩口微笑,眸子里闪着些许俏皮。

“为兄愚钝,到今日才找到妹妹,可让妹妹受苦了。”颜路也半开着玩笑回。

“呵呵。”张良站到两人中间,三人一同笑起来。

“提起子明,他新来不懂收敛,伏念先生都把他当做眼中钉了,叮嘱我要严加看管。”音无轻轻说,可是看得出她很开心。

“大概是你对大家都过于温柔了,大师兄怕你管不住他。”张良想了想说。

“才不是吧,颜路先生才是最温柔的人,从来都没见哪个弟子被他罚,好歹我也叫他们骑马绕场了好几次。”音无疑惑的说。

颜路摇摇头:“他们怕的是抄书罚站,哪里是马术,个个巴不得天天骑在马上,你倒是遂了他们的愿。”

音无头一次知道有人把骑马当做乐趣,想她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苦不堪言。“是吗?”

“唉……”张良摇摇头叹息。

“还是继续说子明吧。”音无自己给自己圆场,“今日早课我恰好有事找伏念先生,哪知我去的时候他去藏书阁取书,留了一堆学生自己温习功课。子明很兴冲冲地问我教什么,我反问他觉得我教什么,结果他说希望我接手伏念先生上的所有课,他成天看着先生的黑脸都快要晕过去了。谁知伏念先生恰好回来,把话听了个全,结果先生把他罚站了整一天。”

“子明虽然顽劣,却也是个不错的孩子。”颜路说,当初张良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这么想到不由一笑。

“师兄也这么认为?”张良偏过头去。

“不错。”

“听了这话他大概要一蹦三尺高吧。”音无笼笼袖子。

“有他在,庄子里热闹了不少。”颜路又说。

“大师兄的表情丰富多了。”张良笑得像只狐狸,看不到眼睛。

“可不能让伏念先生知道我们在说他的坏话。”音无正色。

“否则又要抄《国语》了。”

“你们真是……”

笑够了之后颜路才开口问张良:“子房是有什么事吗?”

张良似乎这才想起初衷:“明日是最后一次治疗,音无可别忘了去找荀师叔。”

“好。”音无颔首。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音无姑娘是用什么方法让荀师叔低头的。”颜路问,脸上果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音无眨眨眼,同张良眼神交流了一番,这才说:“围棋。荀夫子输了音无一局,便为音无疗伤。”

看颜路惊讶的表情,张良补充道:“音无姑娘的棋艺独步天下啊,改日师兄也可以讨教讨教。”

这么一来颜路更惊讶了。

“颜路先生可别听张良先生胡诌。”音无苦笑。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张良冲她眨眨眼。

“那在下改日便叨扰了。”颜路相当正式地行礼。

音无赶紧回礼:“颜路先生切莫如此,音无惶恐。”

音无有一手连张良都称赞的棋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练出的。儒家六艺——礼乐御射书数,她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射”一门,另外就是擅长还不是儒门必修课的围棋。原本她也不是很会下棋,可在咸阳宫中这么几年,被彻底锻炼成了手谈高手。要说她的老师兼陪练是谁,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是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嬴政。荀夫子自认棋艺高超,却被音无摆了一道,心中自然不甘心,再加上她与韩非之间的关系,荀夫子爽快地就用了大量珍贵药物给她治疗,而今三月有余,明日再去就可结束。这下音无便欠了荀子老大的人情,让她不太习惯。

“在想什么?”半路上颜路被伏念派来叫他的学生叫去了,便留张良陪音无回客房,他见音无似乎在走神便开口问道。

“嗯,在想公子。”音无没有避讳地随口胡诌。

“这样啊。”张良移开了目光,看了看回廊下的檐铃,风吹过,铃铃地响,让音无有种暮鼓晨钟的错觉。“想想看居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音无一笑:“是啊,这么久了。”如果韩非还活着,都五十多了,可以算是老头子了。可是音无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家宗师的情景。那时她四岁,四岁的孩子懂些什么,可是她偏偏是阴阳家的孩子,因为严苛的训练令她受不了,趁着东皇太一闭关,偷偷地溜了出来。身上还有因为练习蹭出的伤口,她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兰陵的茫茫草野之中。那片草野的深处便是与稷下学宫齐名的苍山学馆,可是音无不知道。扯下了碍事的面纱,卷起衣裙,小小的孩子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韩非在层层草垛中躺着,一卷竹简握在手中,大概是看书看累了便睡着了。音无穿过比她还高的草,也没看地下,哪里知道还有个大活人,一下子踢中,吧唧一下就摔了个狗啃泥,跌在韩非身上。被惊醒的韩非看到一个小团子在自己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折腾半天起不来,一下子笑出声。

“小不点儿,没事吧?”轻松地将音无拎起来,摸摸她的头。韩非那时三十多岁,看起来还很年轻,就像二十多岁的人,还未娶妻,但是很喜欢小孩,对自己的妹妹颇为宠溺,看到可爱的音无更是喜欢得紧。

音无瞪大眼睛看着他,像见了鬼似的。除了东皇太一,她见过的男子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不过就加上云中君和湘君,况且像韩非那样笑得爽朗的人更是见所未见,阴阳家的人,基本就不笑。

韩非见她的模样就像看到一只受惊的松鼠,忍不住又笑:“吓傻了?我有、这么可怕?”韩非说话不利索,口吃,平时说话要么就三个字四个字地说,要么就像颂诗一样地唱,抑扬顿挫,可无论是哪种,不熟悉的人听起来都觉得奇怪。但音无不一样,她是个小孩儿啊,自己说话和他基本就一个样,于是一股独属小孩的认同感就油然而生。

音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这个自然。你是、哪家的小孩?”

音无皱皱小眉毛,东皇阁下从来没有教她这个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不说。

“难不成、无家可归?”韩非看看她的打扮,也不像。

“我有。”音无糯糯的嗓音把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太可爱了!”韩非哈哈大笑。

“可爱是什么?星星吗?”音无问。

韩非把她抱起来坐到自己臂上:“小不点儿,你叫什么?”

正想开口,音无想起东皇太一的话,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她那时唯东皇太一是瞻,便直勾勾地看着韩非一句话不说。

“哦,我都忘了寻常的女儿家都是没有名字的!”韩非一激动,说的话又开始结巴。

“我有名字。”音无伸出小爪子抗议。

“难不成就是小不点儿?”韩非打趣。

“才不是!”音无吸吸鼻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太可爱了!~红莲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可爱,可长大了就没法儿逗着玩了了。”韩非叹息似的说。

音无正想问红莲是哪颗星星,背后就传来了毫无起伏的声音:“小姐,月神大人在找您。”阴阳家的效率颇高,侍女这么快就寻来了。

音无一僵,很不情愿地扭头说:“我不想回去。”那时她还不知道说“我不认识你”,否则韩非是不会放她走的。

“小姐。”那时她在阴阳家还未取得封号,除了东皇太一和月神,其余人基本都叫她“小姐”。

“家里人找你来了,快回去吧。”韩非说着要把她放下。

音无抱住他的脖子:“我不要回去。”一想到又要学阴阳术就觉得无比郁闷,而且私自逃出来不知又要有什么惩罚。

“小姐,请跟我回去。”侍女又催了一声。

“快回去吧,他们会担心的哦。”韩非在她耳边说。

音无直起脖子,深灰色的眸子盯着韩非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一来就该问的吗?韩非抽抽眉毛,答道:“我叫韩非。”

“好,我记住了。”音无乖乖地跳下来,捏了捏他的袖口算是道别,一瘸一拐地跟在侍女身后回去了。韩非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不过再想上前却不见了两个身影。

“奇怪了……”

从那以后音无就开始频繁地去苍山学馆,一个月三四次的样子,每次都可以看到韩非。阴阳家的训练虽苦,可是音无为了几次外出机会都拼命在学,东皇太一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非一直匡着音无认他这个干爹,可是一直都没成功,应该说到死都没成功。

张良知道音无同韩非之间情谊深厚,要说韩非之死对谁的打击更大,一定就是音无。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情,张良说:“别再想了,先养好身体。二师兄正在寻找治你眼睛的方法,也不必担心。我先回去了。”

“好。”音无目送他离去。

从回廊下望出去可以看到天幕上缀着满天的繁星。星星对于阴阳家的人来说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星相可观,亦可控。音无伸出手指仿佛想要按住幕布上那颗最亮的天狼星,主战之星亮得吓人,天下终究不能太平。

音无所住的院子叫做“归兮馆”,门额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好像还是荀子的亲笔。有些疲惫地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右手的铃铛叮当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明显。手扶在门框上,音无提起裙摆抬脚跨进去,下一秒,手掌被温热覆盖,腰上一紧,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

“咝——”低呼一声,音无后背贴上了木墙,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浑身绷得紧紧的,但一会儿便放松下来,因为这是熟悉的味道,“凤儿……”

白凤抓着音无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并不说话。不一会儿,一只手覆上她的额,而后又搭上她的手腕。

音无察觉到他的目的,轻声说:“已经好了。”

白凤还是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变,这种沉默让音无觉得不自在。他似乎叹了口气,两只手都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热热的吐息拂得音无有些痒。

这个、算不算是拥抱?音无有点弄不清状况。白凤的怀抱出奇的温暖,让她渐渐放松,双手也环住他的背,同他用这个似乎是在相互取暖的方式靠在一起,不觉就有些恍惚,到最后居然就睡着了……

“恢复得不错,不过这左手就只能这样了,老夫也无力回天。”荀子诊脉之后宣布音无的治疗正式结束了。

音无恭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夫子。”

“不必。那么今天就陪老夫切磋一局如何。”荀夫子步入正题。

音无内心一叹,面上却挂着笑:“好,便请夫子不吝赐教了。”

荀子蛮喜欢眼前的女娃娃,算是知书达礼,性子也温婉,最重要的是有一手好棋艺,另外,她是自己最中意弟子的“女儿”。荀子年纪虽大了,可是人还很硬朗,脑子再清醒不过,他记得韩非还在学馆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捡了个女儿,开始荀子只当他玩笑,后来却真的见到了。那是荀子先前与音无仅有的一面之缘,还是单方面的。而今韩非捧在手心护在心口的小女娃娃出落成了大姑娘,却弄得遍体鳞伤,让他不免唏嘘。

音无轻巧地落下一子,正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门口便响起了小童的声音:“三师公求见。”

荀子抬眼看了小童一样,目光落回棋盘,落子之后才慢吞吞地说:“让他进来。”音无奇怪张良跑来干什么。

“是。”总角小童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张良进来了。

“师叔。”

荀子头也没抬:“你来干什么?”

张良没有荀子的允许也不敢坐下,含笑说:“弟子是来接音无姑娘的。”

“嗯?”荀子似乎有点不满。“你想干什么?”

“今日恰好是归宿日,没有课,弟子就想着带音无姑娘下山走走。”

荀子听张良这么说罕见地没有立刻生气,有人打扰他下棋,那可是该天诛地灭的。荀子摸摸胡子,用棋子敲了敲棋盘:“也好,等我下完这盘你们就去吧。”

“是。”张良看看音无,冲她眨眨眼,音无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盘棋倒是下得快,到了中盘,音无看了看局势,想了想,觉得没有胜算,便搁了子:“音无甘拜下风。”

荀子知道这盘棋她并没有敷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多谢师叔。”张良笑眯眯地站起来与音无一起行了礼,步伐轻快地出了竹园。

“到底有什么事啊?”音无还是不能相信在她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圣贤庄各位居然会逛街。

“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张良哭笑不得,这个问题她都问了好多遍了。

音无还是消化不良的表情:“我是真不敢相信。”

“唉。”张良摇摇头,“二师兄和子明子羽在门口等着我们,要快一点。”

“?!”颜路也去?!音无觉得好颠覆,无法想象……

张良似乎洞悉了音无的想法:“我们是去买书,不是去买菜。子曰‘君子远庖厨’,这一点我们都做得很好。”

“抱歉。”音无抬起袖子遮住了嘴。

“不用客气。”张良微笑。

“郦先生和三师公到了。”天明远远地就看到了两人,开心地说。

“小子,别这么大声。”少羽无奈地提醒,这可是在颜路面前,又不是张良。

天明不满地说:“这你也要管,烦不烦!”

少羽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天明更是生气,待音无和张良走近便看到两人“互掐”的状态。

“你们来了。”颜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约束两个孩子,便直接招呼音无和张良。

“颜路先生。”音无行礼。

“走吧。”张良笑,顺便冲掐架的两人说,“该走了。”于是才消停下来。

音无同颜路走在一起,天明和少羽走在一旁偏前一步,张良则在前面。

“子明子羽,你们俩怎么不回家?”

“我们……”

“我们两人家住得远,一来二去太耗时间,所以便留了下来,也恰好可以看看桑海城。”少羽打断天明,防止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天明很不领情地哼了一声。

“真辛苦。”音无点点头,“你们家在哪里?”

少羽料到也许会被问道,便说:“楚地。”

音无一愣,马上又微笑:“真是挺远。”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音无心想,嘴角的笑变得有些寂寞。

天明和少羽被张良叫了去,颜路和音无依旧落在后面,觉察到了音无的变化,颜路问了一句:“怎么了?”

音无抬头看了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颜路微微一笑:“这样。”音无记不得颜路,可是颜路还记得她。他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楚国,那时秦还没有统一天下。虚弱的女子昏倒在路边,被游学中的他捡到。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二次遇见她竟也是这样的情景。

“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颜路岔开话题。

音无顿了顿,说:“嗯。子羽身上有成大事者的气势,子明很可爱,缺点虽然多,但优点也很多。”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就像万物都有弱点。”颜路望着远处,“每个人都是在寻找着能够不让自己存在缺陷的路。”

音无蓦地就想起星魂的话,能够没有弱点的人一定是没有心的人。割舍了一切,也便不存在弱点。一个人追求完美的过程也是舍弃的过程。“先生所言……极是。”音无微笑,但这微笑在旁人眼中未尝不是苦笑。人的一生都是在追逐,名利也好,财富也好,得不到的,曾经有的,习惯性地想把一切都握在手中,却不知道在握住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失去。每一件重要的东西,它的重要程度往往与对现在生活的破坏力成正比。

“音无姑娘?”颜路不觉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音无摇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颜路一愣,音无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望着他,少见的活泼。音无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便是冷静,简直就不像个女孩子,笑意几乎就进不得眼底。她需要被呵护,却坚强得不需要帮扶。这样还是头一次。他不由一笑:“那好,等会儿我们去尝尝齐鲁第一大厨的手艺。”

“好,多谢先生。”

桑海城很热闹,人来人往,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异族人。所以小民的生活可以完全不受上层的影响,忽略不时来往的秦兵,桑海依旧是那个桑海。音无很少这么悠闲地逛街,因为她活的这么些年月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阴阳家,剩余为数不多的三分之一也贡献给了逃亡。她似乎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可是回头想想,如果不是第一次“逃出”阴阳家,遇到了韩非,以后哪里会有这么多事将她磨得快疯掉。所以说,有些事,开了头就再停不下,并不是说了结就可以了结。面前即使有再多的选择,一旦陷进去,便再没有选择。

“看看呀,首饰,新到的首饰!”音无的脚步因为这声声的吆喝停下了,那是一家卖首饰的小摊子。

卖首饰的小哥看到有了客,更加卖力了:“这位姑娘过来看看吧,小店的首饰绝对是物美价廉,您瞧瞧,多精致多好看。姑娘您长得又漂亮,看看这只紫玉簪,一定和您是绝配!”

音无听了笑笑,哪里有这么夸人的。说罢打算走开。

“我看倒不错,音无姑娘你也没什么首饰,女孩子家还是打扮打扮好。”颜路煞有介事地上前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玉簪。

音无哭笑不得:“我打扮了也没人看……”

“怎会没有呢?”颜路笑着把簪子递给她。

小贩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姑娘,您看您兄长都这么说了,就试试看吧。”

兄长?他们真这么像?音无抿抿唇,还是接过了簪子。那簪子通体透亮,紫幽幽的让人看了很是喜欢。沁凉温润,质地细腻,音无放在手里细细摩挲。鬼使神差地,音无抬头看了看颜路,觉得这簪子更适合他,温润的君子。而恰好颜路也在看她,视线相交,音无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这个多少钱?”音无觉得不说话自己会更尴尬,随口问了一问。

“只要二十个半两。”小哥露出灿烂的笑容。

音无没有买过首饰,也不知道是贵司便宜,可是下意识地就说:“太贵了……”不知听谁说的,只要听着不顺耳就砍价。

颜路听了一笑:“又不让你掏钱,还怕贵么?”说罢直接就把钱递给了小贩,让他眉开眼笑,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先生,这……”

“就当是授课的酬劳,别说了,走吧。”音无现在才觉得这世上的人都有不讲理的时候,就算是颜路这样标准的君子。只有把紫玉簪妥帖地收好,音无心底微微动了动。

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传说中齐鲁第一的厨子是这里的掌柜。音无想,自古“第一”都有些异于常人,所以厨艺第一的人为自家店取了这么奇怪的名字好像就可以理解了。

“不是饿了吗?不进去?”颜路看音无落在后头,回头提醒,却发现她一脸呆滞状地瞪着人家的招牌。

“……啊、只是不自觉想瞻仰一下这个名字。”音无眼睛都不眨。

“瞻仰?”颜路展颜一笑,“你还是快进来吧。”

音无正打算迈步,却蓦地感觉背心发凉。猛地一回头,可街上除了来往的行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是错觉?音无再回过头,看颜路走远的背影,赶紧跟上去,于是错过了巷子里一道蓝色的影子,那是星魂。

庖丁晃着大肚子从厨房里出来,正遇上颜路,明显惊讶:“呀,颜二先生,稀客啊稀客!小店真是蓬荜什么来着?……”

“蓬荜生辉。”颜路笑着补充。

“诶,是是是,颜先生请进!”庖丁热情地将他迎进去,然后发现步履匆匆的音无,“这位姑娘……”

音无看了看面前的胖先生,又看了看颜路。

“这便是齐鲁第一的丁掌柜了。”颜路笑着说。

庖丁一时有些疑惑,但是本着生意人的本能,立刻说:“不敢当不敢当。这位是……颜姑娘?”

这是把她当成是颜路的妹妹了?音无没有说话。

颜路无奈一笑,他们真这么像吗:“是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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