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一君,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木夏这样想着,退去了一切防备,坠落在他温柔的吻中,偶尔一阵不知名的痉挛从体内传来,她就揪住床单,咬住下唇,尽管双腿依然抖得厉害。
半湿的银发复又变成紫色,斋藤的意识在逐渐清醒,直到那股泉水在他视网膜上幻化成人的形状,他发愣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体下的光溜溜的少女,覆在眼眸上的睫毛抖动着,再次确认位于‘自己’体下的人是谁……
一秒,两秒,三秒的过去了。
噗——
一股暖热的液体从鼻子里飚出,斋藤一赶忙捂住脸,手忙脚乱的找手帕,似乎又意识到木夏还光着身子,立即脱下自己的和服为她盖上,随手揪过床单一角——擦鼻血!
原本还有点不自在的木夏,看到斋藤一这样六神无主的反应,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顺带欣赏他精瘦的身材,瓷白的肌肤,在月色朦胧下显得更加的性感迷人。
斋藤一好不容易止住鼻血后,见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半裸的身体上,整张脸俨然已羞成熟透的红苹果,再一次手忙脚乱的找衣服。
“抱,抱,抱歉,请,请容斋藤想清楚后,我跟你解释……”语无伦次中冒出了敬体与非敬体。
“啊,不急,你先穿好衣服。”强忍某种笑意的回答。
在男人把衣襟合上,又系好腰带的各种慌乱状况中,木夏倒显得一派淡定,她裹着他的衣裳,抱住膝盖坐在床上,心想虽然不是在早晨醒来收获他的窘态,但在半夜看到某人这难得的一幕,十分期待新选组最认真严谨的三番组长会怎么解释。
想来想去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了,是洗澡把脑子洗傻了,还是体力透支把脑子透了,斋藤一无措的抓住头发,看着对面的木夏一脸木然,他正襟危坐了一秒,又坐立不安两秒。
被他欺负时,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害了她!?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充斥他的脑子,让他冷静思考的能力有些瘫痪,就连那钢铁般的定力也分崩瓦解,最后,他所有的分析,判断,理智在此刻——坏死。
只凭本能的说出口,“会对你负责,请相信我。”
“哦,原来斋藤君是想对木夏负责,对木夏做了那些事情啊……”眨巴眼睛,木夏把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
因为谋划好会负责事后一切,所以大胆对她侵犯!?斋藤一差点吼出声,不是这样的啊!!!
木夏轻咳几声,故作委屈状,“木夏是第一次……所以,不知道斋藤君是不是第一次……”
已经把她残害了!?斋藤一脸色发紫,内心咆哮,绝对是第一第一第一次啊!!!
“啊,斋藤君打算怎么负责呢。”将凌乱的发丝整好,挽在一侧,木夏冲他笑颜如花,“不如,以身相许吧?啊,不对,好像刚刚……已经是以身相许了。”
斋藤一阵亡了。
屋内开始回荡着少女的笑声,也是在笑声中,男子脸上的绯红蔓延到了脖子,羞得无地自容的他目光到处飘散,无意间发现她脖颈上的齿印,他忽然将一切都记起来。
“并不是斋藤君想的那样,其实你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木夏笑到气短后,终于向他表明事实,但就算他对自己做下去,她也不会怪他,总之……
“请不要自责了。”
“不。我喝了你的血,一定要对你负责。”冰蓝色的眼眸里凝着一份执着的坚定,任谁也不可更改这份信念。
“以后的日子里,请让斋藤保护你。”
“保护什么的,先护好你自己!喝了那种东西,不喝血还能喝什么?”木夏有些恼他怎么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变若水也是随便乱喝的。
谁还不是一样,傻丫头。斋藤执拗的别过头,除了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并出于真心的表示,这样……可以和她一起承受,不是更好么?
“好个头,我担心你身体啊,笨蛋!”
“真的,会担心?”
笨蛋,我喜欢你,当然会担心!木夏又说不出口,看着他那水水的目光,清澈而干净。
对于这种天然呆,她一下子没了辙,只好将手按在他的头上,揉了揉,“乖啦,我想你好好的,别做这些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发丝缓缓的垂下来,遮住了那对莹澈的眸子,“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顿了片刻,他再次强调,“对你负责,并不是指喝了你的血,也碰了你的……”
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木夏的胸前,噌得让她脸上一阵发烫,最后只得娇嗔一句,“随你啦!”
“那么,晚安。”
“诶?”
嘭的一声,格子门已关上,剩下屋内的少女怔愣着,他今晚睡门外么?
***
之后的日子波澜不惊,好像四季的交替也是在无声中。
忽然一夜醒来,在某个清晨里发现京都的初冬已至,白霜铺就了一地。
寒风嗖嗖的刮过脸蛋,如刀子般凛冽,斋藤一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到了那间熟悉的木屋前,他轻叩门扉,话语依然一句,“是我。”
随后有木屐声渐分明的传达到耳朵,是她从木屋到竹篱间跑来开门了,他心里开始安稳起来,说不上为什么,总怕没人来开门,当然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
有天她很早就出去采药,忘记把门扣上就出门,他总是自信会比她起得早,那天没找到她的影子,还以为来了贼,把她抢了去。
骇得他满京都的寻人,寻到最后回到屋里,看到她安安分分的坐在木几旁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他突然有股冲动想抱她,可惜伸出的手又垂了下来。
那时也想过让她住在屯所,知道她是不乐意的,所以购置一处房屋,让她有处落脚的地方,而这位少女也并不是闲得整天无所事事的人,她喜欢研究药理,喜欢到处采药,后来有病患上门来求医,再然后……这里已然是医所了。
他说,有空就会来看她。
她只是笑,嘛,工作没做好,土方先生会不放心你过来。
他便什么也不说的把工作提早结束,站在门外等上一阵,再敲门,看到她神色如常的来开门,总有一瞬间想待在这不走了。
“在想什么呢?”木夏推开门扉,冲他莞尔一笑。
想在一起——这样的想法寄生在心里,到了嘴边,斋藤一撒下温柔的谎,“你的头发乱了。”
说着抬手将她鬓角的发丝整在耳后,看着她用小鹿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复微笑着低下头,有女子的慧黠,也有少女的羞涩。
“啊,斋藤君总是观察细微呢。”小手摸了摸头发,木夏歪头一愣,“诶?你什么时候买的发簪啊?”
“路过时顺便看到的。就买了。”斋藤一极力说得自然不露破绽,其实以他那木头情商,是不会有这样的浪漫情节,只是偶尔听到某个狐狸的计谋而已。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某人,看见她开心的笑脸,那位老板娘的话果然很有用,最近京都的姑娘们都爱这一款呢。
木夏第一次收到他的礼物,高兴得话也格外多,说到他最近的工作,便问,“今天没有巡游的任务么?”
“嗯。”
“那总司呢?”
“为什么又提到他?”
“当然是想给他检查身体啊。”
“你要怎么检查?”
声音陡然降低了八度,斋藤一冷冷的盯着屋内那些各种药罐子,很早就知道她想治疗总司病情的事实,但每次听到那两个字,心里总有不爽的躁意。
目光迎向那张赌气似的脸蛋,木夏放下手中的活,扶着腮问,“吃醋哦?”
“不,我没有。”把头别在一边,斋藤一动了动唇,又调整视线,目光乖顺又认真的冲着她,“虽然斋藤说过相信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改变,但有些是例外的。”
比如突然不知所措的想念一个女人,比如会想和一个女人生活,又比如想听到一个女人叫自己的名字,这些算是属于斋藤一一生里的例外。
眼前的她,就是那个意外的例外。
但他不会这样甜言蜜语的说着让自己也受不了的情话,只会在某种东敲西击的分析阐述后,对她小心翼翼的期许着。
“比如,叫一个人的名字,也是应该有所变化的。”
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木夏早已习惯斋藤式的曲折表达,也许是腼腆,也许是认真,不过都很自然的让她心生快乐,所以她总是半挑逗又半正经的回答,“啊……不明白呢。”
“我的意思是,斋藤君这样的称呼应该改一改了。”
“哦,一君。”
“不对。”
“嗯,斋藤一。”
“更不对。”
“嘛,那要叫什么……”
“……”
两个字被斋藤一咬了半天也只是卡在喉口,最后变成的沉默似乎也在木夏的意料之中。她俏皮的眨巴眼,让他继续懊恼又纠结着把答案说出来,这一次大概是要等待多久呢。
直到傍晚两人也未再提起这事,等到有人快要回屯所时,斋藤一按捺不住的开了口,“请送我一程。”
木夏欣然答应了。
暧昧的天空是甘红色调的,河堤上有两抹遥远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淡淡的橙色,顺着背光的角度,一路延长过去。
初冬的晚风不再柔和,清冷的寒意让少女缩了缩脖子,而男子眸中流淌着关切的目光。
“把手给我。”
只是很轻的一声,木夏又被他牵着走这一路,不管是那时盛夏,还是此时寒冬,他的手总是象雪一样冰冷,紧紧地握住了她掌心的阳光,就会静静地溶化。
溶化掉的还有他一直以来铸就的冰墙,孑然一身把自己封固在荒芜世界里的斋藤一,会在某一天期许那样暖阳般的笑容,说着他的过去……
他也曾行走在漂泊不定的浪人生涯里,那时还在搏州明石藩,他的剑道已极其强大,但因为左撇子的缘故而受到歧视,直到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得到自己是一名武士的认可后,想要变得更加的努力,可以一直追随他们到最后。
被看做是冷血无情的‘壬生狼’,被当做是京都的斩人集团,这些他都不在乎。新选组对于他的意义而言,比生命还重要。
那天他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呢。木夏跟在他的身后,踏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就算再也无法回头也没有关系。
坚持是什么?她尚未清楚,只是固执的不想放弃。而他也同样坚持着,很在乎的问,“木夏,你也会怕和我在一起?”
木夏一脸‘笨蛋啊’的表情,嗔怪他这不是废话吗,但斋藤一实在想不出她拒绝要在一起的理由,又问,“那么是不喜欢和我一起生活?”
她张口无言,从前她认为一个半鬼女人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美好,后来又想一个武士还是少些儿女情长的好,那次决斗若她知晓,一定不会让他冒险。
刀一但被鞘所束缚,只有渐渐生钝。
这些细密的心思木夏想说又不愿说,一时踌躇的间隙里,天空忽然就下起了雪。
——是这个冬天里的初雪。
轻盈的雪花悄然飘落在木夏的掌心,渐而融化,她停住脚步,悄悄的把话题转移,“下雪了呢。”
斋藤回头看到她低眉浅浅的样子,冷毅的神色一柔,驻足在河堤上,陪她看这一场初雪。
两人似乎很有默契的没有再说话,静看那江渚上空的浩浩白雪,偶尔一叶孤舟破水,水平静的愁颜被打破到岸边,岸上有渔樵们聊着的闲话,亦有那斜阳的影子被炊烟变得袅袅。
河堤残阳下的雪景,是这人间烟火带着温暖寥落的味道。
有细雪漫过少女的眉间,男子瞧见了,抬手抚过她的眉梢,在她离开前,他和她曾经,曾经这样并肩观赏这冷暖世间。
“木夏,请和我……”
“啊,初雪是要许愿的。”
打断斋藤一的话,木夏似乎听到他心中一片片失落的声音,只是有些话实在不想听,就像有些人不想再伤害一次。
“许愿这种事,是自欺欺人。”
“嘛,人一辈子总有特别想实现的事情,或者是特别想要的东西。许愿可以让人记住这份特别的存在。”
也不管这不解风情的家伙是否配合,木夏合上眼睛,在一片盛满金色阳光的河水呼吸声中,听到一个清醇的声音。
“这一辈子,我特别想要的,不是你吗?”
“诶?”
胸口卷起了一阵风,木夏睁开眼,看到脸颊微红的斋藤一伫立在纷飞的白雪里,微笑已然成为他眼角的一抹温柔,如同这冬日里的第一抹温煦阳光。
终究,引越她走过这四季年华的,是他。
他的话语,在她的心中辗轧过一痕烙印,从此牵连这一生。
“我从很久前就喜欢上了一个人。”木夏的鼻子一皱,笑容是孩童般的顽皮,“他叫阿一。”
有一缕清风吹来,吹乱了斋藤一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一张看不到表情的脸。
“很喜欢哦。”
“嗯。”
“喜欢和他在一起。”
“嗯。”
“除了嗯,你还会说点别的么?”
“嗯。谢谢。”
***
几日后。
初冬中澄透的光线闪闪发亮,绚烂的照进来。
是个让人内心都发亮的早晨。
木夏如往常般起床,揉着眼睛走到茶几前,忽然发现了一个包裹,她打开来一看,一件雪白雪白的白无垢安安稳稳的放在里面。
指尖在白无垢上轻抚了许久,她的胸口满满都是一个字眼,已经无法停止了。
能和喜欢的人携手一直走下去——幸福。
除了衣裳,还有一份信,内容大致是说这些日子里屯所发生的事情,招募了一些新队士,一个名叫伊东甲子太郎的人是新来的参谋,局长打算扩大屯所的面积,或者干脆迁到更大的地方……如话家常般的说了一大通,最后还是曲线式的达到终点。
最末一句——樱花重开时,吾自迎接汝。
等他结束了今年手头上的所有事情,明年春天里即将迎娶她成为他的妻子,木夏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天地尽头正闪耀着光辉,有他在身边的话,便不再奢望什么。
但偶尔她也会想,希望这个冬天快点结束呢。
只是这时她还不知道这是通知她最宝贵时间的讯号,现在这一切却只能在记忆中追寻了……
同样也是极寻常的一天早晨。
门扉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只是没有那一句熟悉的问好,木夏想这么早会是谁?
她把门栏的木头拿起来,扣上,再打开门。
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后,木夏怔住,因心中有种熟悉的情愫由内而外的迸发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陌生的少年,白色羽织服上绣有十六瓣菊花家纹,眉清目秀的他立在白雪一片中,有着清逸出尘的气质。
与这位少年同时来到的还有一大群人,好像是随从们,一排跟着一排的跪了一地。
“请问……你是?”
眉眼中涌动着深深的思念,少年说,榎子,我来接你了。
☆、冬雪
念光阴,落雪尽,流年寂寂。
※
此时已是第二年,元治二年,元月。
冬天的寒意依旧,京都御所的庭院里几株梅花点缀了白雪,侍女们的墨发穿梭于层叠红梅中,玲珑有致如同画师笔下的浮世绘。
这般清雅也因御所是天皇的住处,尽显皇家风范,而作为贵族,除却那些风雅,也有一种做作。
好比眼前这位侍内官教导食用‘御番’的程序,百味寿司,烤鱼,鱼片,煎鸡蛋,蔬菜,再加上甜食,每道食用工序堪比绣花。
木夏一眼都看不下去,摆了手,让人把饭菜也撤下。
“是,公主殿下。”
又是这样的称呼,少女的表情有些困扰。嘛,还是有点不适应呢。
这些日子对于这位少女来说,发生了很多事,不仅是公主身份的突然降临,也有亲生父亲的转变。
榎子——才是她的真名。
生父是这金碧辉煌中的孝明天皇,生母是一个爱上人类的鬼族公主,友子娘娘。
而松本齐是公卿亲卫大臣,也是鬼族的长者。至于变若水的研制,是这个动乱时代中,朝廷与暮府双方抢夺势力的武器,为了各自私利而不得不采取的极端手段,最大限度的发挥人类的力量——罗刹。就像须永先生所言,都是群可怜的人。
她知晓这一切时,恍然明白从前的很多事,也是一种无形的人生历练。
这纠结的身世问题可以说是木夏十六年来经历的最大转变,好在有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也许这份守护不论多少年过去,都能让她心安。
这个人就是她的哥哥——睦仁殿下。典权侍庆子的生子,同父异母的哥哥。幼名叫做右宫,是嘉永元年皇室政变后,他和她一起在江户逃难时的名字。
也是江户那一段美好回忆,让木夏在新年祈福时有份愿望,有天能回江户看看。
站在她身旁的少年,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说,我答应你。
很多年后,他的确实现了她的这个愿望。在此后幕末混乱的政局中,少年登基为明治天皇,而后明治政府迁都至江户,也就是后来的东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这时的木夏还只是一个刚踏入皇室的少女,皇家礼节多少让她有些疲惫。在宫外的十六年,她的人生说不上完美,但一定是快乐如风,自由自在。
摒退了两旁的侍内,木夏松松的垂下眼,想去榻上休息,自从住进这御所,她就成天想休息,犯困。合上那锦缎织就的十二单衣,她侧身看向窗外,清晨空气微凉,冬日的阳光显得越发透亮。
但眼前这屋内一切都暗沉到发霉,尽管有那些绮丽的屏风,华美的装饰。
好想出去——又是这个念头。
她不由好笑,人总是这样奇怪,有人在墙外羡慕墙里的人,入了这高高宫墙的,没有一刻不想出去。
而当初进入这围墙的理由也很可笑——离开他是想守护他。区区一个新选组,在天皇政权眼里,简直如蝼蚁,随时都能踩得稀巴烂。
她不点头答应进入这御所,是想公卿和暮府间再惹出点什么事!?
不能这样任性呢……
只是她也会后悔,也会难过,他现在好不好?他回屋后看到她不在,会不会伤心,像个笨蛋一样满京都的找她?会不会也和她一样,睡不着,也吃不好?
这样想着,木夏觉得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下,她真是一个坏女人。
坏女人,有什么好要的。
眼眶里一点酸涩,木夏把头埋在被子里,想起那天离开木屋时她一滴泪也没掉,直到进了这宫殿,转脸看见铜镜里那一支发簪,心尖上清脆的一声撕裂,从身体里传出来。
她跌坐在地上,忽然就捧住脸蛋失声恸哭,泪水从指尖缝隙流出来,湿了那地毯一大片。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睦仁走过来将她抱到床上,大病几天后,这辈子的泪水都抽干了。
这以后,她每天都觉得头沉沉的,嘴上一直说很困,想要睡觉,或许做梦是美好的,总是稍微边睡着,边祈祷着。
她缓缓合上眼,想要这个冬天快点结束,想象有个春天他站在樱花树下,一身芳华,笑着对她说,来接你了……
屋外,两三枝红梅下掩映几许翠绿,是侍女们手中的丝柏骨扇子。服侍完榎子公主后,侍内官们在长廊里聊着闲话。
这些日子的接触,‘槿馨殿’的侍从们都知道这位公主喜欢清静。很少见她笑,也不见她生气,性格说得上是意外的平和,可总给她们出这样一个难题。
“公主殿下又没吃东西,这下怎么办?”
“哎,小声点,别让世子殿下知道了,不然……”
侍从一副‘惨兮兮’的表情,吓得小丫头不敢吱声。
说到这位世子殿下,总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没有人不熟他那套处理起政事的手段,果断而狠绝,出其不意的就将对方办了。
这些也正是跪在大殿内公卿们的内心写照,因孝明天皇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而继承人早定为睦仁殿下,所以现在执掌整个朝廷政权的其实就是眼前这位年轻殿下。
近期局势越发动荡,朝廷和暮府间的矛盾日益升温,而公家也分作两派,进谏都为此事,大臣们都正襟危坐的等候这位殿下如何处置。
位于正上方的少年静静审阅着奏文,低垂的眉目一派清明,优良的皇族教育让他有了份安之若素,也是这种不易发怒的秉性渐渐陶冶成儒雅的气质。
但这位殿下也绝不是翩翩公子,一旦执掌政事,狠得死!
搁下手中的奏文,少年轻抬眉眼,唇角漾出一丝温笑。
明明是温柔若水的笑,气场却能让人浑身打个冷颤,这谈笑间杀人的寒意,非一般人能做到。
接着少年从日本当前空虚的国防谈到‘开国图强论’,洞察日本国力不济的事实,以及暮府窝囊的本质腐败……此类种种卓见,让群臣期待下一个明君能改变这段被外敌侵略的耻辱历史……
“诸位还有何意见。没有则退下。”
少年语气清冷,目光扫视一周后,群臣叩首,表示无人反对。
“那么,今日议事到此。”
话音刚落,少年就闪没了影,众人不解他动作也变得这么利索,接着又是崇敬,殿下办事效率极高,吾国有望啊。
只有作为陪读的少纳言小笠原大人,几根黑线下,这世上能让这贵殿下大步流星赶时间的,也只有一个人——睦仁世界里的第一公主。
从正大殿到槿馨殿只有几个长廊的距离,睦仁从前不觉这条路那么长,只是这些日子来,他发觉早上议事很长,这条路也很长,那漫长的十年也没有此刻的几分钟漫长。
走至那位少女的身边,微微喘气的少年看到她脸上冰凉一片的泪水,清冽纯净的眸子一抹伤痛。
他伸出的手僵硬许久,还是悄悄的为她擦掉了泪。
笨蛋!说什么没有再哭,做梦都在哭!
睦仁懊恼的抓起头发,再次听到她嘴里的‘一君’时,总有一股冲动去灭了那巴拉组织,但这组织不过是给暮府卖命的走狗,铲除也在不久以后,敢动他的妹妹,谁的下场都是下地狱!
等到木夏醒来也是午膳时间,针女们为她穿戴打扮后,侍内官又劝说着让她再吃一点御番,她依旧倦懒的撤下,独自一人倚在卧榻上看窗外风景。
整个喧嚣的殿内又变得宁静,有细碎的脚步声,一点点的靠近自己,木夏以为是侍从,又习惯性的摆手推拒。
哐当一声,瓷碗碎了一地,她慌忙回头道歉,一看是他。
“右宫哥哥,为什么不吭声?”木夏立即从榻上下来,一脸担忧的检查睦仁的手上有没有被烫伤。
少年没有丝毫的生气,目光细腻而温和,“你吃得太少,再吃一点吧。”说着,又嘱咐侍从再做一份。
木夏摇头,见地上那些碎片,想也没想的蹲下去收拾。她在森山家时常做这些,习惯成自然。
也自然得损气质,掉身份。
见她做这些粗活不止一次两次,劝也劝不住,少年眉头紧敛,听到她嘶痛一声,低头一看她指尖上的鲜血,他心头一疼,好像刺的是他的心尖。
“这种事,我不许你做。”睦仁拽过她的手,小心的包覆在他的掌心中,又呵斥侍从,立即叫医生过来。
“哥……这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伤。”木夏不急不慌的把手收进里袖,心想反正是鬼族,掉血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的伤在我眼里不是小伤。”
“……”
木夏一时哑然,便侧过了脸没有说话,背后那一道为她放柔的目光,夹杂了三分忧七分疼,十分爱。
这一瞬,她转眉间一丝淡然映入少年眼里,他的眼瞳里似乎藏了柔光,会在暗夜中化作迷离的姿态,轻轻的萦绕她的睡颜。
他又一次要求留在她的殿内过夜,理由总是小时候睡在一起,长大后也一样。
目睹这位高贵殿下一副快求人的样子,木夏也只有蹙眉的无奈,转过背便合上眼睡去,‘随你这小孩闹’的意思。
睦仁是个聪明人,早看出她的心不在这,对他这位哥哥的感情也许只是一种温存。
她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墙,阻隔的不仅是这十年,而是在他所不知道的那些岁月里,她的时光树上刻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斋藤一。
那么哥哥的存在呢?对少年来说,是一份永生不改的依恋。
因这份执念,他灰黯的瞳仁里便有了光,痴迷的落在她的背影——只要能站在你身后,就够了。
听到少女那沉沉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的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亲吻上她的发丝,依然清晰的寻觅到那年春天的气息:
男孩牵着女孩行走在落英缤纷的花雨间,女孩的头发上落满了樱花,说自己的发丝上有樱花香。
男孩一边说不相信,一边凑近她的头发,嗅到那份香味,柔和,温暖。
后来他长大了,发现樱花没有那份香气,是她的芳香,混杂了他的记忆……
她和他软绵绵的躺在时光树下,头枕着手,眯眼,暖风吹头发,一切都那么安静又美好,两张孩童的笑颜永远停格在那段岁月里。
……
和小时候一样,抱在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好的。睦仁这样孩子气的想,又孩子气的贴得更紧。
忽然,少女身子一动,他僵硬着不敢乱动,结果是她转过身来依偎在他怀里。
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少年不禁笑了,压抑已久的心疼随着某种隐秘的情愫流泻出胸腔。
他偷偷的握住少女的手,开始吮着她的指尖,舌头一点一点的舔舐那道伤口,又怕吮疼了她,他的吻轻柔而绵密,伴着透明的心跳声,渗出一丝丝缠绵的哀凉……
***
同年三月,新选组屯所迁至西本愿寺北集会所。
三月,也是樱花雨静静落下的时节。
西本愿寺的樱花一树一树的开,也一树一树的落,树下一袭玄墨素色,一袂白围巾轻盈随风,淡蓝天光坠入那晶莹的瞳仁中,蔓延一丝哀伤。
斋藤一抬头望向那纷飞的樱花,凝神看了许久,又暗自失望的垂下了眼睑,不说话。
樱花重开时,吾自迎接汝——是他此生唯一爱恋的承诺,而在此刻却变成了最大的玩笑。
那天他敲了很久的门,不见有人应答,等到进屋发现一切空荡后,他发疯似的找她,床上没有,掀翻桌子也没有,冲到庭院内乱砍灌木,到处都没有……
她,走了。
他胸口一震,一道刺痛从心底直逼喉咙,痛苦!
这痛来得太快,也去得缓慢,这以后的每一天,斋藤一就像得了压迫症的病人,总会在某条街道上寻觅她的踪影……明知道她不在那;会在某个雨天如孩童般冲到对面的屋檐下,看清是陌生女子后,胸口的热度又凉下去……明知道不是她;也会在某个下雪天里,眼角蓦然出现她婉转的笑颜……明知道她不在身旁。
不在。
她不在了。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只有那白无垢安然的躺在那,像无声的拒绝。
——我不要你了。
这念头让他五内俱焚,伤痛焦灼起来,痛楚也悲凉起来,心乱如麻又心如死灰,最后只有万籁俱寂。
另一株樱花树下,新选组的几位干部目睹彼端那一身肃静的男子,总是感慨‘嘛,阿一的话是越来越少啊’‘哎,也不笑了’‘没哭就不错啦’巴拉巴拉一些碎语。
从那时起,斋藤一就变得异常沉默寡言,所有人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当然有些事情不是男人轻易能够挂在嘴边的。
深深的痛苦渍着他千疮百孔的心,以至于像失了魂的人。
三番队员说,这位队长总是寒气逼人,也不苟言笑,但这些日子更可怕,队长日夜埋头工作,一条街巡了不下十次也不嫌累,所有工作全部包揽,俨然一个工作狂。
女人啊,真是祸水呐……
坐在台阶上的一位浅咖色头发的男子掀了掀眼皮,目光投向斋藤一时,隐了一缕淡淡的无奈。
准是以为那丫头把他抛弃了,这个认真的阿一,呆。
总司无奈的摇摇头,看向庭院水池中那一点落花,有些记忆也开始沉浮……
那是在试卫馆的时候,总司自九岁起就入近藤门下,成为天然心理流弟子,而十二岁时就击败了他的老师们,成为天才剑术少年。
某天,他咬着团子走到道场的后院,发现一个少年正在练习剑术,他的刀是弧刀,但握刀的手是左手。
“诶?好厉害,你可以用左手。”总司笑眯眯的说着,忽然那少年转过脸来,眼神冷如寒冰,他吓了一跳,“你干嘛瞪我。”
“抱歉,我不是在瞪你。”左撇子少年低垂了睫毛,声音支吾,“你,你真的觉得用左手很厉害吗?”
“哈哈……这种话你也相信,木鱼脸。”总司扔掉手里的小棍子,拔出手里的太刀,挑眉道,“打赢我,我才承认你厉害。”
“包子脸。”少年不紧不慢的吐出这三字,将手里的弧刀对准总司,“一决高下吧!”
“哈哈……我不和你玩了。”包子脸少年嘻嘻哈哈的收起了刀,完全是在耍人。谁让这家伙叫他包子脸。不爽!
“请认真的对待这场比试。”木鱼脸少年眼中凝着一份不可动摇的执着,“你下的战帖,我已经接受了,那么开始吧!”
这下换包子脸少年无语了,只好答应这场比试,但是,认真你就输了,木鱼脸!
空气瞬间凝滞。
‘包子’做出双手举剑置头顶左上的姿势,而‘木鱼’则冷静地压低了剑身。
突然,‘包子’以迅疾的‘三段突’步法,没等那扬起的尘埃落下,刀刃就砍向了‘木鱼’的肩侧,但‘木鱼’行动更早!
先以刀内侧挡过‘包子’的迎面一击,旋即腰上使劲,趁对方身体失去平衡之际,一击必杀‘啪’的击中起其刀柄右侧。
太刀落地,弧刀直指‘包子脸’少年的眉峰。
“嘛,一刀流很厉害哦。”总司冲眼前这位少年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没有鄙视,只有认可。
“真的?你真的这样觉得?”‘木鱼脸’少年一脸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问,“你叫什么?”
“笨蛋,我不是说了你很厉害么?这种话谁好意思再说第二次啊!”包子脸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又漾开了笑容,“我叫冲田总司,你呢?”
“谢谢你。我叫斋藤一。”
“哦~阿一。”
“嗯。”小阿一咧开嘴角露出了贝齿,会心一笑。
小总司望天哼哼,笑一笑多好,瞪人的木鱼脸,最没劲了。
“阿一,比试打赢了,是要请吃团子的。”
“诶?”小阿一摸摸头,不知道团子哪有卖。
“哈哈哈……你又相信了。”小总司见木鱼脸上满是失落,于是牵了他的手,回头对他笑嘻嘻,“走吧,阿一,我带你去哦。”
……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家伙死认真,跟认真的小孩,千万别乱开玩笑。
可惜……这次某个丫头开的玩笑有点大,变成了残忍。
叹下一气,总司收了心神,踱步走至斋藤一跟前,双眸一弯,“阿一,我请你吃团子哦。”
“不去。”冷冰冰的回答。
“嘛,听说很多小姑娘最爱吃团子。阿一陪我去挑几个漂亮的认识认识嘛。”
“……”
斋藤眸中一丝微光,复又暗沉,沉到深不见底,淡漠的回了声,“嗯。”
以前是木鱼脸,现在是死人脸了。总司耸耸肩,脸色一黯,那淘气的丫头,死哪去了啊!?
***
两年后,也就是应庆三年,孝明天皇驾崩,其陵墓建于京都后月轮东山陵。
而此时新选组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化,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十余名新选组成员,脱离近藤的管束,前往东山陵,义务担任陵寝的保护工作,为勤皇事业尽一份力,被称为“御陵卫士组”。
这其中就包括了斋藤一。
事实上,他只是作为间谍身份探入伊东势力中,为了完成土方副长交代的监视任务。
不敢有一丝的放松警惕,即使现在东方刚刚亮出一点鱼肚白,他便早早的起床,先去‘山陵奉行’处报道,再回卫士组查探情况。
此时深冬已至,皑皑白雪覆了一地。
冬的清寒随着冷冽的风钻进脖子里,男子不禁将白色围巾拢了拢,口间呼出的白气在寒意中飘散。
进入东山陵有两段陡峭的石阶梯,阶梯中种植了几排低矮的松枝,大片的雪花,静悄悄的落,落过松枝时似乎也被染了苍色调。
斋藤一踏上右侧石阶,咔嚓咔嚓的雪花声细密入耳,恍然察觉那松木间有一抹游动的纯白色,他微侧脸,见一位女子头戴角隐,白纱遮面,身着素缟单衣,好像是来扫墓的人。
身后一位随从为女子打了把白伞,她提着那素色裙裾缓缓走下阶梯。
一阵冷风将压在枝桠上的积雪吹得破碎,絮絮的声音让那女子不禁抬头看向上方,刹那间,白纱轻轻的被风撩起,她的视线停搁在那苍绿色中一抹宁静的黑白。
是一位俊美男子,静立于悄然飘落的雪中,大雪漫过他的眉间,也遮不住那一丝清隽的倾城入画。
女子的目光停了,脚步停了,心也停了。
“阿……”
声音从胸腔间压抑而出,到了喉口,却哽咽了。
而此时男子早已敛了眸光,抬眼看向那雪白的一片,继续朝前走,他挺拔的背影如同此刻在寒风中挣扎的古木,枯叶逐渐凋零,显得深邃而孤寂。
空气里弥漫了无声的凄凉,如雪的味道,清清冷冷。
白茫茫的雪地上几滴透明的水痕,是女子眼中的泪流过脸庞,润入白雪中。
一场浮生一场梦,她恍然如梦的坠入一线光阴中,想起那年初雪许下的心愿,希望相识这一场,也相伴这一生。
两年时光从指尖泯灭,再遇见他时,他依然如昨,安好如昨,可惜她已不在他身边。
看见你好好的,即使只能看见也没关系,阿一。
木夏擦掉脸上的泪水,坚定的迈出一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离他一步之遥,两步之遥,三步……
落雪无声,男子的背影在身后渐渐消失,木夏猛然回头,愣住,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
用力抱紧双臂,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哭到嗓子发哑,一遍又一遍的叫他的名字。
“阿一……阿一……阿一……”
她离开木屋时,心里想说再见,但那时她无法说出。
这个词太过伤悲,因为再见,代表的是一去再也不复返的时光。
她总是想,如果有天把阿一弄丢了,丢到很远又看不见的地方,她要怎么回去?
而现在她明白,再见不是不见,是即使见面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
再也回不去——回不去他的身边。
她和他相隔的不是两年,也不是一段台阶的距离,而是一道无痕的时代鸿沟。
任谁都无法左右的时代洪流,任谁的年华里嘶声力竭,这样动乱的幕末,无力得只能让人泪流。
挣扎过后的绝望,所有关于他的映像,在她的泪水里一点点浸染着色,慢慢清晰,又渐渐模糊,直到不见。
阿一,再见。
***
晌午已至。
头顶的松枝随风摇曳了一树的落雪,斋藤也不顾拍掉肩上的雪,快步走下东山陵,其余几位队员跟在他身后,大抵说些工作的是如何无聊,要是有些女人就好了。
说到女人,一位队员便提起刚刚来扫墓的榎子公主,真是位美人胚子呢。
“啊,斋藤君,你一定恰巧碰见了,她刚刚从那边下去!”
斋藤一言不发的神情毫无半点趣意,只顾低头走下石阶,因晌午的气温回升,积雪也融了一些,冬日温煦的阳光照在白雪上,闪烁着糖晶般的光芒。
忽地一抹翠绿幽光浮在他眼底,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怪异,他顿住脚步,低头细看了一会,原来是一支发簪,镶着翠绿色的小珠子。
弯腰拾起这支发簪,斋藤盯了一瞬,看见那发簪上刻印的‘木なつ’(木夏),他五雷轰顶般的震在原地,耳里尖锐一声轰鸣,像冲入了迅疾的水流,把脑子挤涨得要炸开。
“木……夏……”
念出这两年来在心尖上翻腾亿万次的名字,他像一阵疯狂的疾风冲下台阶,漫无目的的奔走在这个阳光清冽的午后,有水雾漫过他深邃的眼瞳。
慌了,慌了,他完全慌了。
没有她的影子,哪里都没有,他终于无法控制的害怕,茫然呼唤她的名字。
“木夏——木夏——”
无人应答,只有男子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苍凉的四野,徒留他孤单的影子顺着背光的方向,一路延伸了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重逢
征尘归,从君去,岁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