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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间篇】——接第46章.7

作者:花间树里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29

木夏都不知道自己是半夜撞了鬼,还是晚饭没吃饿昏了,突然跟这个讨厌的家伙谈天说地,从家谱说到家庭地址,从家庭地址说到要带他去看她真正的家……去看她的小时候。

亲密的拉着她的小手,总司心中涌着快乐,“呐,说好就这样不放开,一直走下去吧。”

“不要……,我讨厌你。”

“永远讨厌我吗?”

“嗯。”

总司低头笑了一笑,傻瓜,我说的永远,你现在懂吗?

☆、守护

满庭雨,空垂泪,镜花水月。

是夜。

寒风呼啸,武田府邸大火。

地上积雪被纷乱的脚印踏得洼坑四溅,浓烟弥漫中全是府邸众人匆忙救火的身影,连武田大人也亲自赶到现场指挥。

作为暮府御医,武田池为变若水的研制而逮捕大批的兰医,其中就包括了须永先生。

混乱中惟独一女子显得格外闲适,通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被雾气带得摇曳的笑,生出几许鬼魅。

天干物燥,小心烛火不如□。

女子俏皮的一吐舌头,行至后院,正遇上管家大叔一行人。

大叔立即劝,“阿夏,井水里都是油,别用那油水,快去夫人那,照顾小少爷呐!”

接着又咒骂哪个缺德的家伙往井水里倒油,这不是趁机添乱嘛!管家急得满头是汗,没时间跟她废话,忙不迭的赶去救火。

剩下女子摊手状,油壶沾了油,手不小心滑了下……

不用说,这位女子便是松本木夏了。

数日前,武田府上急召一位女医。

正应了某人那句,给武田大人他老婆接生。这位大人医术高超,但自家老婆生孩子,他只能退步。出于对高龄产妇的安全考虑,有接生婆还不放心,特别嘱咐需要一位女医帮手。

木夏毫无意外的被选中,之后留在府里继续照顾夫人和小少爷,只是报名时换了个名字。既然某大爷怪她不把帐记他头上,那不记白不记呗。

通过几天的查探,木夏大抵摸清了武田府邸的基本情况,查探到那些兰医被关在一间两层的楼阁中,楼外不少武士日夜把守。

今晚她放火引开一部分人,那么杀人的工作显然由翻墙过来的某狗完成。

“嘛,速度很快呐,冲田总司。”

“彼此彼此。”

接过小太刀和包袱,木夏换了身男装,留心检查下口袋里的手帕,大拇指一蹭鼻翼,杀人放火,合作快乐!

总司气定神闲的拔出刀,挑眉一笑,同乐同乐!

迅速解决掉门口两个守卫的武士,总司眸光一扫中庭,警惕性的沿壁快步行至廊道,木夏则侧身一路紧跟其后。

中庭倒是意外的安静,静得能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总司,小心啊。”木夏小声提醒。

“记住,跟着我,不要乱跑。”语气不带半点商量余地,总司对她那点三脚猫功夫太清楚。

木夏倒不以为然的眨眼,“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

说罢,忽见总司脸上一抹悍色,未等她反应发生了什么,白光一抹无声的横过头顶,地上鲜血一线!

总司利落的收完刀,安抚上她的额头,“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这惊悚的一瞬间,木夏咽下一口水,稳住神思,笑道,“我没事,要是怕,我也不会来!”

傻瓜,杀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眸中漫转了碧色的柔光,总司想揉揉她的头发,一伸手又忍住,把头扭过去,疼惜之意已溢满他双眼……让你陷入危险中,对不起。

这一路披荆斩棘,总司是轻松上阵,刀法之精妙,绝不拖泥带水,根本不像木夏的乱砍。

但多亏体内一点鬼血和变若水,木夏的力量与速度有了提高。加上个头小,身形灵活,看准对方块头大,腿脚运动迟凝的缺点,她躲闪过一刀后,立即矮身一段偷袭,再趁对方吃痛之际,反射性的补上一脚——踹!

大块头一个趔趄倒地,立即变成死尸一具。

游刃有余的某人见状也不忘打趣。“对于你总爱踹男人那,表示很不解,唔。对此兴趣很大么?”

身后的声音回道,“嘛,踹踹更健康。”

“SOGA,请继续。”淡淡的扫过地上那秒速挂掉的男人,总司诧异道,“木夏酱功夫长进不少,一刀也能毙命?”

“彼此彼此。”木夏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抹掉刀尖的乌血,啧啧有声,“这血的颜色真不错。”

总司哼笑,“嘛,彼此什么的,女人还是歇会吧。”

切,冲田总司你一天不耍帅就蛋疼啊!?木夏一刻也不敢放松,囧囧有神的握紧刀柄,姿势没他优雅,刀法没他华丽,能灭一个,算一个!

对方大约十人,看刀法是北辰一刀流,以咄咄逼人的气势来威慑对方。要说灵滑程度远不及总司的天然心里流,趁对手心生恐惧的一瞬发动猛攻,于变幻莫测中夺取绝对性的主控权。

眼看势气大灭,一个看似是队长的刀疤男跨过横栏,面目狰狞道,“该死的!两小鬼也想打过本大爷!”

“小鬼?”懒散的声音消失在寒风里,男子眼中一懔,“你找死!”

冲田总司虽说年轻,也是一番队队长,一手掌管新选组最精锐、称得上是近藤心腹的第一队,绝不是吃素的!

刀面折射出那冷淡的面孔,银色发丝下一对碧眼,静幽幽的泛出血光,浑身嗜血的寒气让对面的武士不禁胆寒。

“莫非你,你是……”

罗刹二字未出口,首级应声而落!

总司的刀法很巧妙,一滴血也没溅到自己身上,伸出舌尖一舔刀尖的残血,勾起了妖冶的笑。像极那暗夜中的妖精,笑盈盈的瞳仁深处暗藏杀气——给我去死哦~

而化作罗刹后,他越杀越来劲,快如幽灵般无踪影,一个点足跳起,自半空中凌然落下一刀,鲜血四溅!

眼睁睁的目睹男子衣衫上未见血色,一把加贺清光被他挥得流畅自如,精湛剑术如同一场华丽演出,木夏已然沦为‘没你什么事’的观众了。

干脆先他一步上了二楼,总司见了脸色瞬变,冲她背影大喊,“阿夏,等我!你一个人不是他们对手!”

果不其然,木夏打算如法炮制先前的套数,就被对方提前伸手一把拎过衣领,眼看就要甩下楼去,潜意识的逃生念头让这姑娘张嘴就是一口狠咬!

等到总司冲上二楼,看到那挂在树杈上乱踹的小猫,突然有些想笑的冲动。

但神色立即冷凝,他迅疾如风的向前助跑,脚尖轻点墙壁,一个跨步跃至空中,冷飕飕的带起了一阵风!

对方直觉一个轻盈的身影掠过,突然就遭了总司那漂亮的双飞踢,口吐白沫的PIA飞至外太空。

木夏也忍不住惊叹,酷毙了!

“傻丫头,刚才差点吓死我!”总司嗔怪的推了下她的头,再次警告她不许乱跑。

“哈伊,老大!”

“切,老公还差不多……”

“喂,你有心思调戏姑娘,不如快点找人啊喂!”

***

厮杀一场,两人终于找到了先生。

屋内脏乱不堪,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霉味。躺在地上的老人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脚上手上全被链条锁住。木夏见了,心中一疼,恨不得当初害武田池他老婆难产挂掉!

先生握住她的手,声音几乎哽咽,“傻孩子,你是救人的医生,不可以害人啊……”

“谁害木夏的亲人,木夏绝对不会放过他!”她把眼泪忍住,眼中一团的怒火在烧,吗的,对老人家用这样的手段,卑鄙无耻!

总司未多说,抓紧时间先解决链子,一刀下去,链条铛得震动,也不见有断裂的迹象。

砍了不下十刀,铁链就是死不给脸。时间紧迫,木夏急得拔刀帮着砍,这一砍,两人都傻眼了。

此刀长九寸,薄如蝉翼,却削铁如泥,真他祖上的一把好刀!敢情风间祖上都是磨刀的?木夏晃了晃刀,一脸‘刀好就是没办法’ 的得瑟。

总司也好奇的想拿来细究一番,立即被木夏阻止,“别碰,刀上有毒!”

整个屋内立即陷入一片沉重的静寂。

木夏把话说得极淡定,只要能让对方挂,管他记不记得你的脸,杀人必须不要脸!

经历武士道熏陶的日本优良男人,总司猛抽着嘴角,瞧见少女那对水灵灵的眼里,就写着一句——毒死你哦~

先生张嘴无语,‘别说你是松本家的人’还是没说出口。木夏会意的撇嘴,“放心,大家都知道我是风间家的谁嘛~”

终于明白以她那点能耐也能一刀捅死人,那苦练到手生茧的武士们情何以堪啊!?总司只有一个心愿,“以后别提我教过你剑术,拜托了。”

“放心,大家都知道我的启蒙老师是……”

松本木夏,你够了。两人拍拍她的肩,满头黑线的迈出了屋。

可惜还是低估了武田池家的防守实力,眼前里三层外三层的罗刹队伍看得木夏是毛骨悚然,总司也眉头紧锁,想来这一战有点棘手,但还是嬉皮笑脸的劝她不用担心。

不是木夏灭自己威风,这一老一小,一个罗刹杀他一个队,她没好气的翻白眼,冲田总司,耍帅也要看场合啊!

另一头,武田池打量这三人,敢破坏暮府这项计划的,除了死对头朝廷,就是那些激进派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撒野!?放火杀人,有胆量报上大名!”

木夏自打从娘胎里气壮山河的出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敢的说出自己的名字,“风间木夏!”继续补充,“风间千景他妹啦!”

旁边两人面色怆然的准备罢演,被某姑娘哎哎哎的劝住,给个亮相的特写介绍,“这位风间桑,啊,就是风间千景他大哥。”一掌拍在须永先生肩上,“呐,这位父亲大人,就是风间千景他舅。”

风间你妹的!风间全家你妹的!

总司撇走肩上那只手,脖颈处猝不及防的被木夏咬下一口,便怔愣的看见少女头上冒出了角,一头银发在月色下流光四溢……

木夏倒装得鬼模鬼样,“妄图效仿吾等鬼族,欲毁鬼族之高贵血统,首领‘景哥哥’对此事不得不理。本姑娘作为鬼族公主,今晚代表鬼族消灭你们!”

说完某哥哥三字,她自己也抖了抖,债主大人,这笔债下一卷再还吧~

武田池算是明白这帮鬼族是来清理门户的,也恍然大悟那须永老头的伤口瞬间愈合的缘故……原来是鬼之一族。那么,今晚的帐就记在那风间鬼族头上!

“哼,就算你们是鬼族,本大人也绝不会让你们逃出这里!”武田池的脑子不蠢,计划泄露不说,把人放走,是一笔大大的损失啊。

“嘛,废话少说,放马过来。”总司已摆出了应战的姿势。

“嗯呐,都过来哟~”木夏不慌不忙的掏帕子抹刀刃。

一场混战即将开始!

白光似刃,撕裂夜的黑,妖红色尖啸而出,喷洒在白雪上,空气里弥漫了浓浓的血腥味。

总司自然是杀得片甲不留,那头木夏更好办——毒死你毒死你毒死你!!!

唯有须永先生一个老人家,重点保护对象是死穴,而武田池也看准这一点,趁此逼近。

“先生小心!”木夏毫不犹豫的赶去救人,原想一刀砍去,脑海里不应景的闪过他老婆生孩子的一刻,想他也是一个新生宝宝的爹……

到底还是不忍心,她将刀刃翻转过来,这样一来,她已经输了。

风声呼啦啦的刮过耳根子,木夏被踹飞至数米远,哇得吐出一大口血,眼前的星星冒得比天上的还多,意识模糊中却听到一声……阿夏!

不对,是两声。

再晃一下脑袋,她恍惚间瞥见一角白围巾切过视野,熟悉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再是武田池那突兀的惨叫声。

“哦呀,今天阿一的居合斩很猛哦。”总司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敢伤她,死一万次也不够!浅蓝色的双眼里冰冷无情,斋藤一凝眉盯住半昏迷的少女,慌忙把她抱在怀里,“抱歉,我来晚了。”

“斋,斋藤君?”木夏奇怪他怎么在这,又忽然发现自己的血都把他的白围巾都弄脏了。“抱歉,我……”

“不要再说话,我马上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眉间涌动着深深的疼意,斋藤一在自责与悔恨中,弥补未能保护好这个女孩的过错。

“阿一,你先带他俩离开,这里交给我!”总司也想一心一意的砍人,自某人进入这宅邸的第一刻起,他的心就没安稳过。

这一句木夏听得非常清楚,那总司呢?

看到总司不停的穿梭在那一大群罗刹中,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担心……记挂着他的病情与安危。她苦苦恳求斋藤一让她回去,不能把总司一个人丢下。

“抱歉,把你和先生送到安全的地方是我的任务。”斋藤一的决心不会改变。

“任务你个头啊!总司有个闪失,我要怎么活下去!”

女生突然迸发的嚎叫冷不丁的让斋藤一震住,从何时起,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变成怨恨?

他张开嘴,恰好灌下一口冬天的凉风,心也跟着凉了。

问得还是那样认真,目光清澈得很直接,没有迂回……“你因他而活?”

她怔然无言,泪水已从眼角滑落,“算我求你,求你放我下来……”

一直等到木夏漫无目的在雪地奔跑时,才意识到她推开的是斋藤一,埋在心底很久的人呐,连她自己也不清不楚,现在却担心另一个人,竟担心到不顾一切。

徒留那白雪里一抹墨色,男子静默良久,以一种孤寂姿态亘在天地之间,看头顶那灰蒙蒙的天,心都掉进一个冰窟里去。

***

天穹另一端。

大雪茫茫中一位银发男子独立长风过处,刀尖自雪地中拖出了孤零零的声音,如同恶鬼沉睡后苏醒的呼吸声,让人心惊胆寒的恐惧。

嗜血,狂放,无情……以凄绝华美姿态的杀戮,害怕有天不能握起这把刀,那么在这之前的每一次挥刀,都试做此生的最后一次。

冲田总司不仅仅只是杀人,或许在寻求一份存在感——活着。

杀人的战斗狂,这样的称呼用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而现在,一场疯狂的血洗过后,他内心却涤荡而空。

这样杀下去,杀到头,为何也满足不了那份想要‘活着’的感受?

直到……视线前方突然出现一位少女的身影。

还以为她已经走了,还以为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他怔在原地,几乎要在狂热的心跳声中昏厥。

这样的意外,像少年小时候期待新年糖果,大人们说好今年没有了,他难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却在枕头下发现一大罐,那样的心情是拿全世界的幸福都没法换的。

没心没肺的少女打翻了少年的糖果罐子,站在天地一线间,身影很小,小到手无寸铁之力,惟独拥有一份执着,把真诚的心怀掏给他。

他把刀收于鞘中,忽然倦于开口,静静的等她走过来——等一颗闪亮的星,落在他生命。

“喂,冲田总司,你耍帅能不能不要玩命啊!”木夏抹掉脸上的泪水,又忍不住涌出更多的泪,哭得像花猫一样的看他,“你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你啊,知不知道你还是病人啊……”

“不知道。”总司垂下眼。

木夏把那一推还回去,推着他低垂的脑袋,骂着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我最讨厌笨蛋!”

“唔。”

眼睛垂得更低,总司觉得心安又觉得疲倦,也许夜太深,他竟看不清她的模样,好累。

“喂……总司!你怎么了……”

手忙脚乱的接住差点倒在地上的总司,木夏被他沉沉的压在雪地里,双手不经意的触及他的脊背,手上粘糊糊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老天,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残喘的气息漫过脖颈,她立即明白总司现在想要什么,便毫不犹豫的解开领口,抱住他的头,轻轻的哄,“饿了吧,快喝啊。”又怕他多想,一直强调着,“不要担心我,我没有事的,快喝……”

“对不起。”说完这简单三字,总司埋头吻上少女的肌肤,舌尖打转间,将尖牙刺入她的血管……

风刮得很紧,雪花像扯破了的棉絮横过视野,没有方向的四处飘落。

木夏出神的盯着漫天雪花,忽然有种错觉,那是一整个天空的樱花在飘落,想到这古怪的想法,她又一个人傻乎乎的笑起来。

好像怀抱着他,冬夜也渐暖,暖如春。

不是第一次给他供血,被他拥抱,靠他这样近,好多的第一次……心跳声却好像迟了一步,她想是错过了什么?

躺在冰凉的雪地里,木夏的脸颊却在发烫,等到总司喝饱吸足了,一个翻身离开她身子,但他留下的男性气息仿佛还在肤表……

噔——心跳声剧烈。

木夏连忙捂住胸口,害怕有些隐秘的小心思跳出来,眼角偷瞄着身旁的总司,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夜空,眼里盛满了游鱼般的星光。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嗯……”

“啊,今晚的星空很美呐,做点肉麻的事怎么样?”

“喂!”

总司嘴里所谓的肉麻,就是把木夏抱起来,一直抱回道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

道场。

门外一位男子把头低得很低,默默的看着屋内总司给一位少女盖上被子。

他不敢走近,只看到她那一张瓷白的脸,小巧玲珑的鼻子,睫毛下覆着一双安然的眼。

不觉浅浅的笑了。

总司恰好要出去,看见静默在门外的这位男子,突然想说点什么,对方早已转身……

男子穿着一身墨色和服,白色围巾随风飘扬着——三番组组长,斋藤一。

看到外面那一朵朵落下的雪花,斋藤一想起文久四年里的樱花,开得正美,也是这般落。

他心中也渐渐凋零了樱花花瓣,夜风一吹,吹进了旷世的荒老里。

☆、薄荷

陌时雪,忆如歌,雨凉翡翠。

窗外,落雪绵绵。

屋内人的思绪绵长……总司,总司在哪?

木夏醒后第一反应把自己也吓一跳,真是见鬼去了,凭什么要担心那家伙啊!?

在多么多么多么不乐意的承认中,她飞快的掀开被子,连外衣也顾不得穿就跑出去。

木制地板被踩得噔噔作响,廊檐,过道,庭院,她到处寻觅狗狗的踪影,半确定某间是狗窝时,一脚踹开房门。

穿堂的风嗖嗖的吹,白色里衣下隐约勾勒出男子清瘦的身躯,她干瞪几秒后,连忙解释,“啊哝,抱歉……走错房间了……请继续睡,继续。”

斋藤一未料这姑娘清早就这么大胆的举动,脸上一抹红晕,连忙四处慌张的找衣服,姑娘也觉得尴尬不已,赶紧提脚就闪。

咦?怎么前进不了?

转头一瞧,斋藤一正把手伸得笔直的拉住她的衣角,低头不吭声的模样像固执的孩童。

木夏噗嗤一笑,眯起眼问,有什么事么?

等待半天也只有一句,早上好。

“啊,早上好~”问候完毕,她还想闪人,但某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明显不是早上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意思。

结果还是揪住衣角,硬着头皮留在这,把指甲掐得咯吧咯吧的响。

斋藤一的脸红耳赤即刻恢复成面无表情,极简短的解释这趟下江户的目的,除了代替受伤的藤堂君完成招募新队员的任务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松本小姐……先前大家对你的误会,斋藤感到很抱歉。”

木夏心里一震,说不出的感动与感激,这个男人默默的在帮她解除误会,关于变若水,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一丝不苟的进行调查——还她一份清白。

“谢谢斋藤君。真的……很谢谢。”

深鞠一躬,她准备离开,不想又被他牵住衣角,未及回眸的瞬间,发现肩上已披上了男人的外套,清浅的香气拂过鼻尖,一如从前的温馨。

嘴边的微笑怡然,斋藤轻劝着,天冷,她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谢谢。”

除了感谢,木夏找不出其他的词语,只好冲他笑。

这一笑,却让斋藤一有种昼夜间已恍然隔世的错觉。

而她也在沉默中懊恼,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故作轻松的逃开斋藤一身边?

屋外零星几声喳喳的鸟叫,搅乱静谧的声音把两人的思绪拉回来,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不语。

面对面的站着,却看不清彼此的脸。

斋藤张嘴又抿紧,原以为自己能从容说出口,却显得紧张又惧怕,盯着少女走到对面的廊道时,才忍不住跑出来,叫她一声,阿夏,请等等。

这有些亲昵又陌生的呼唤,如半开的雪花,飘过那一线廊檐。

木夏停在路上,愣住。

回头望见他整个人淡淡的站在那,微红的脸颊透出一丝难言的青涩。

这些日子未见,他不曾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的世界里,好像改变的只有自己……她看着那静默的黑白两色从檐下游走至眼前,心想为谁放心不下的心情,想奔赴谁身边的心情……都改变了么?

斋藤一在静默数秒后,呼吸都变得又轻又长,“木夏,我想说……如果还记得秋天时我说的话,那么……请和我一起回去吧。”

“诶?回京都么。”

因脑袋埋得很低的缘故,少女的声音像是压在喉口中,细的听不到,他依然耐性的问,抱歉……请再说一次好么?

木夏忽地不敢看他,指甲摩擦衣料的声音,比屋檐下哒,哒,哒的滴水声……还清晰。

“不愿意么?”斋藤睁大眼睛看这位少女,害怕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的不耐与厌烦,或者说是拒绝。“这也许是任性的要求,但是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不能抱此希望吗?”

“……”

回京都什么的,不是和总司一起么?

真正的答案攥紧在木夏的手心里,一点也不敢漏出去。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彻头彻尾的别扭呢。

她悄悄的将脸别过去,试着逃离那道深沉的目光,纯净中有细腻的温柔……让人不忍。

“抱歉,这个还是等我问先生,再想以后的打算吧。”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

木夏急不可待的要离开这,眼角恰好瞥见肩上的和服,又打算折回去还给斋藤一,并未发现他紧跟在自己身后。

被吓得惯性往后仰是自然发生的,而下一秒,斋藤一却意外的抱住少女的腰,像是毫不避让的让她跌进自己怀里。

“啊,抱……抱歉呐。”木夏推搡着要推出一段距离,但推不掉这个怀抱。

“抱歉……现在,我无法保持平静了。”

从颈项处传来的话语似乎比从前更暧昧了些,她一惊,惊吓于他反常的举动,“斋藤君,这样……好像不大好呢,我说……现在这个样子。”

“请保持这样……就一会,可以吗?”

半天也未等到少女的许可,斋藤一不做声的把头埋进她的发间,脸颊热得发烫也不想放开怀里的人,“昨晚的事……我第一次担心要是被你讨厌的话该怎么办……”

“……”

“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讨厌了……”

“……”

不是木夏不愿回答,而是这样的拥抱,抱得她都痛,痛得说不出话……不是,你哪都好,只是我变了。

不可否认的,被斋藤一抱入怀里的一刻,木夏竟无法抑制的想到总司的一张脸,这种不厚道的想法,她从心里觉得自己可耻到卑劣,松本木夏,你到底肿么了!?

更不厚道的是,她真的看到了总司的脸,就在距离她的眼睛不远的地方……雪花无声的凋零在他的双肩,低垂的碎发随风飘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明明是阳光澄亮的早晨,他离去的背影瘦削如风中残叶,暗淡无光。

总,总司……他看到了?

心里突的就被挖空一块,木夏变得惊慌失措,双手推开斋藤一的怀抱,话也不犹豫,“抱歉,请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你又要去找他?为什么?”神情说不上的复杂,又说不上的简单,带着孩子气的男人直觉,他问,你已经和总司这么要好么?

所以不想和他要好了,他是多余的?斋藤一露出了难过的神色,睫羽下一痕黯黯的影。

“对不起……我,我不能这样放着他不管啊。”

解释已经显得多余,木夏迫不及待的想去追总司,连她自己也未发觉,只是一小会的耽搁,也会变得不耐烦。

也只有一个原因——不够爱。

“我说放开我,你听到了吗!?”

铿锵的字眼砸向自己,斋藤一脸错愕的盯住眼前的少女,总是用小鹿乱撞的眼神看他的少女,如今学会咄咄逼人。

他一言不发的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以至于指甲泛白,语气几近哀求,“你不要去,就待在我身边,好吗?”

“抱歉。”木夏的话中透出一股清绝,极冷极冷一双眼看他,“我不会跟你走,我要去找他,请放手。”

“阿夏,我……”

声音哽住,斋藤一心中缩紧,不由的手上一紧,听到少女嚷着痛,又连忙松开,生怕弄疼了她,后半段的话就永远留在了心底——喜欢你啊。

停在原地的只有他,看她奔跑在走廊上,经过门前低矮的灌木,穿过一线松枝,最后背影模糊……

他眼里的风景,忽然就回到时间的过去里——如果停在那时,就好了。

那时他还在,在她的小世界里。

阳光一地冷寂,凄凉的气息覆盖过地表,寒意窜上来,斋藤一发现这年冬天比往年更冷,不禁无奈的想,一个人等得太久,会觉得冷?

视线落在白雪中那一排纷乱脚印,像是少女的不安作祟,良久,他轻叹着,应该早点说出口的,不像总司会说话,会讨女孩喜欢。

***

并非每件事都可以想得那么清楚,也并非每个人都可以念得那么心痛。

偏偏就这样不能离开某个人,尽管心里还不清不楚的……

木夏一筹莫展的站在雪地中,冷风把耳朵吹得鼓涨,突然讨厌这样的自己,犹豫不决,又不明所以,像走入一个迷宫,绕来绕去也找不到出口。

此刻徘徊在每一条大街小巷,明知道那已找过一次,但还是忍不住想找,她找了许久,最后站在一家民宅前。

宅门前木牌上的‘松本’两字刻痕里生出了青苔,推开门可以嗅到古木的味道。

离开这个家很久,期间有位大人来打听过她,负责看守房子的阿离大妈告诉那人,小姐去了京都,一直没有消息,从此便再没有人来过这间宅邸。离最近一次回到这,还是那晚带某人光临这曾经的家。

门打开的一刻,隔了很长很长的一刻,木夏一手按住胸前,缓缓呼出气,再吸气,原来你在这。

白雪吻过浅咖色的发丝,男子坐在栏杆上,表情放空的晃荡着两条长腿,看见她,就笑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本目的就是把人找到,确认他平安无事,但这样一整天满心愧疚的找一个人,目的不言而喻——害怕他误会。

沉默片刻后,总司动作轻巧的跳下来,坐在台阶上。

啪啪两声,手掌拍在他身旁的位置,“木夏酱,站在那不敢过来,是怕总司染病给你么?”

尽管下一句是‘和你开玩笑’的打哈哈,木夏拼命摇着头,神情窘迫而狼狈,从门扉到前庭台阶的短短几步路,异常的漫长起来。

乱糟糟的思绪充斥这一路,该怎么解释?需要解释么?

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这只是一个误会,但下一个念头又变成,或许是她自作多情,这家伙骗人,根本不在意这到底是不是一个误会。

不爱的人,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吧……

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意,木夏也会止步不前。

“你的脸看上去真糟糕呢。”总司打着哈欠,没事人似的笑,“嘛嘛,看来不能离开你太久呐,让心爱的老婆得相思病,很罪过呢。”

“混蛋!”

结果还是这样……他的爱,就像不爱。

总是这样让人生厌的开场白,又让人费解,木夏也许是习惯,习惯知道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也自觉的随习惯的齿轮转下去,“谁是你老婆啊!少胡说!”

气鼓鼓的冲到他面前,一拳揍向那张欠扁的脸,她的心情终于畅快,又莫名的失落……嘛,果然是自己多想了,这家伙怎么可能会在意,那些告白什么的,都是戏弄人的。

这样的结局在总司意料之中,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的戏谑,就已经为将来不可挽救的严重后果埋下种子,把她骗得团团转,惹她生气,这一场游戏赢了。

他却输了。

即使抱着那种 ‘或许哪天会喜欢上自己’荒唐的希望,又或者‘只是想守护这个女孩’的自我安慰,都抵挡不住她走进别人怀抱的致命一击。

那一刻他站在那,像是站在狭小而漆黑的空间里,外面全是两人相拥的景色,还以为自己会喘不过气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呢。

故弄玄虚的抓她的头发,“一脸不安的样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哪有……”执拗的打掉他的手。

“啊,想我就说嘛,这样很不诚实呐。”

“混蛋,谁会想你啊,你来我家干嘛?”

“唔……在想……”声音忽然凝固在空中的雪花里,隔着一层白又一层白,话语变得纯白,“要是早一点遇到你,该多好。”

“诶?”木夏的眼睛睁得很大,神经也很粗。

不愿期待这怀疑的表情,总司使坏的捏起她的脸,笑得无良无德,“这样我就能早点欺负你,木,夏,酱~”

“混蛋,死混蛋!”

这种回答才正中下怀,再演变成下一句,“讨厌!我讨厌你!”

冲田总司可以收工了。

——完美一场演出,她读不懂他的对白。

木夏说,以后去哪,告诉我一声吧。

总司笑得太不正经,阿拉,老婆担心我会走丢么。

她继续干骂,他继续‘哈,这种玩笑你也信’的回答,气得干跺脚的女生在暴走的前一秒被男生拖去未知的地方。

猜不透他去哪,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握着他的手,手心温度真实的传达在掌中,她才觉得内心安宁,但也有落寞,关心一个人的心情得不到回应,确切的说,得不到认真的回应。

即使是紧紧地握住,也会像雪花般悄悄地溶化,他好象随时会消失一样。

她不甘心的说,“哎,总司,你给我认真听着,我不许你走丢,就算我迷路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丢。”

声音清而稳,少女鼻息的呼吸节奏,总司听得一清二楚,唇角牵出了一丝苦笑,傻瓜。

“喂,冲田总司,怎么不说话啊?”

“肚子饿,没力气说……”

“哈?”

圆鼓鼓的团子一个挨一个的趴在盘子里,白雾扑腾扑腾,两人的抬杠还在继续。

“放心不下一个病人,这种职责是医生专属。”

“SOGA……木夏酱真是负责呐。娶了当老婆最合适呐。”

“喂,冲田总司……唔。”准备开骂的木夏被塞了个团子,唔了半天,只好气鼓囔囔的揪总司的手臂。

“诶诶,痛,痛,对病人不能施暴呐。”

“你知道你每次这样乱开玩笑,真想叫人拿鞭子抽啊!”

“所以说,木夏酱有S属性?”

“……”

不理这M狗,木夏大口咬团子,烫到后就一脸苦恼的皱鼻子。

第一次陪你去吃团子也是这样呢……总司弯了弯眼眸,偷瞄她安稳的坐在身旁低头吃团子,偶尔听到几句戏谑,会白他一眼。

心里暗暗的窃喜,又静下去。

眼底一片黯然沉静,像在冥冥中注视她很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狡黠而天真的瞥过她。

以后和阿一一起吃团子时,还会不会记得我?

看到她探头冲那边的伙计说,再来一份。

总司缄默了。

***

回到试卫馆时已经很晚,木夏累得犯困,合上被子就睡,青白的月光照进来,一道孤寂的影子投在青白的墙壁上,青白色的冰冷。

真想这样把你抱走啊。总司捋起一把头发,无力的坐下来,指尖掠过她温婉的眉眼。还是和阿一一起的木夏最好,笑得最好看。

那么他呢?和冲田总司在一起的木夏?

只是他的一个梦,带她走过的风景里,团子的味道是真的,樱花的香气是真的,惟独她是一场虚幻的梦,因她心里早已住进了另一个人。

即或不然,幻想可以和他在一起。

那么‘在一起’,是多久?

不是不明白一些距离,只是他不敢去想,一想,就生出一生一世的荒凉。

他垂头,静望她安睡的模样,能望得生出茧来,合上眼时,突然想哭。

泪滴在少女的脸上,有了丝丝凉意,她微微张嘴,好像含下一枚薄荷糖,清甜又冰凉。

双唇轻轻的吻上她的,手指一点点抚摸过那柔软的发丝,总司俯下-身抱住木夏,贴住她的胸口,如果她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我走了,你要很好很好。

一线亮光随着白格子门渗进来,又被黑暗抹去。木夏睡得很沉,关门的声音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多年后才听到他心里最深处的声音,不能陪她到老,但能许她一份幸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时雨

漫漫路,问归期,人生如旅。

倏尔又是一年。应庆元年。

江户一行后,木夏随须永先生去了名古屋,那里相对而言较平静,战火还未波及。她拒绝与斋藤一一起回京都,也没有任何要回去的意愿。

谁也不知道这丫头不回去是觉得没脸见一个人。没有找到治疗肺痨的办法,她死也不要跑到他面前。那份契约的年限是无期,这辈子她已决定完成这项约定。

然而,有时又莫名的生气……

可恶的家伙,本小姐还没发泄怨怒就逃之夭夭,这算什么嘛!

木夏恨恨的放下药瓶,把医书的纸张翻得啪啪作响,抬头瞥见先生那奇怪的表情,只好嘟囔着嘴,继续那希望渺茫的实验。

照当时西洋医术的条件,翻遍所有医书都找不到治疗这类绝症的办法。须永医生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的是,总司喝下变若水后的特殊体质,认为罗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后,某些疾病因子也会发生改变。(咱浮云历史= =+)

总司一定有救!

依靠这份信念生活在名古屋的木夏,总担心时间不够,想加快寻找治疗的办法,又不能马虎。

这份担心渐渐的变成一种挂念,他在京都过得还好吗?

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脑海浮现那张笑嘻嘻的脸,她发懵的怔住,看窗外那一树樱花,一瓣一瓣的飘落。

想起那天醒来后找不到他,突然就害怕再也找不到,找不到那年的他……浅笑着站在那樱花树下,如沐三月花风,一身芳华。

后来知道他一个人回了京都,依旧是杀人不眨眼的剑客,从名古屋路上行人的嘴里,都知道新选组那位剑术强大的一番队长。

木夏忽然就失落起来,从前是一个拳头的距离,现在已经是从谁谁嘴里,隔了很多很多人才知道他是否安好。

如果人生如旅,曾是同伴的人,绝不希望以后是陌路。

这一年间,她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后意识还是迷糊的,耳边却能听到他的碎碎念,不知道他在哪,只是心里的依恋还在,仿佛他还在自己身边……这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感觉?

想起他说过的星空,她也时常看,看过一遍又一遍,漫天星光洒下了思念,这不会是……想他了吧?

十七岁的木夏,心思如一朵半开的花,微醺在朝露里,未至暮晚,不懂凋零的哀伤。

然而这种半醉微醺中,想见一个人的心情是那么明朗。

药物研制成功的那一天,已是应庆四年的春天,自分别的那一天,已有四年。

木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子,二十岁的年华,美酒一般的香韵馥郁。

但性格还是没变,兴奋得拉着先生当天就出发,等不及想回京都,等不及见到那张欠扁的脸。

到了京都,才得知新选组早在三年前迁至西本愿寺北集会所。她慌忙赶去那,额上的汗珠顾不上擦,把京都的青石板踏过一块一块,每一块石板下都能翻出她和他的故事。

河流,木桥,樱花,团子,红叶,白雪……流光潋滟的倒退在眼角风景,是文久四年里那些心动的回忆,四年后,她穿着素雅的蓝色小纹和服,发髻上的小花依然透出少女的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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