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夏揣摩着那群侍卫要誓死保卫她这公主的决心,就算对方是一群狼,听命于睦仁的他们会绝不手软的除去。虽说公家和幕府间曾起过正面挑衅事端,长州那群人干的禁门之变还未平息,但又若以此事成了导火索,让她那位哥哥殿下有了正当理由出师征战,那她岂不害了新选组的各位。
这其中,包括……他。
“求求你……快点带我走,离开这里!” 抬头仰望这位高高在上的鬼王,木夏揪住衣衫的手在颤抖,她不管风间鄙视她没出息也好,说她性子多变也好,她想那群侍卫的目标是她,只要引开那群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木夏,这样子不像你……”目睹这样慌神的木夏,风间眯起眼盯住她的那张小脸,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提出了一项条件。
这样的条件似乎有些卑鄙,甚至是自私的要求,一向以光明磊落自居的风间少爷也有违背道义的时刻,可是……他只要一想到能帮助她,让她从今以后都可以在他身边。
节操掉掉也无妨。
“嫁给我……就带你走。”
映着春光明媚的好天气,眸光里的淡阳温柔几许了他的样子,这话听来倒不觉得是卑鄙的行径,有些孩子气的偏执了。
木夏不禁莞尔,说,“好。”
用同样认真的神情回应了对方,但风间明白,表现得再恳切都无用,是他亲手让这场婚姻变成了强横的交易行为。
的确,木夏坚信着……她和恶魔之间就是一场交易,当年戏院时,他许她自由,她成他新欢,两两不相欠,虽说中间少了几两银子一直追溯到现在,也不影响来日方长慢慢算。
毕竟是一条船上一张床上的人了。
原来下一个人生还是这样糟糕。糟糕的遇到了鬼王大人。
木夏倚在风间的怀里,感受到多年前的那份忐忑,那时她从来都不知道这样一个花心少爷会带她去哪,现在她不敢想象这样一个花心丈夫会许给她怎样一个后半生。
会不会太糟,但即使糟糕,也总比害了那群人好。
木夏才发现自己的软弱和无助,她找不到可以保护好谁的办法,在这个人心惶恐的战乱年代,所有人不过是求一份安稳——‘他在就好’,绘马上再简单的愿望也要这样绕了好几回才能实现。
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一生的憾,她只有埋进心底,等时光缓缓老去,这份遗憾是否有天也会失去曾经的光泽,化作一坯尘土,尘封全部的过去,永不想起。
会有那么一天吗?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惊艳过她最好年华的人,会有那么一天不再爱吗?
木夏彷徨在昨日的少女情怀间,成长在今天的坚韧女子,每一个四季流转都有谁的笑颜纷扰过她的天空——他于雨中一把墨伞,他于清月阑疯中樱花落满肩,青山碧水般的环绕了她的思念。
这个叫斋藤一的男子,全都静美的刻在松本木夏的记忆里,一点儿也不要抹掉。
三年来,她很多次幻想着再见面会说些什么,是否还能听到他唤她一声木夏,然而今天的事实证明,即使再见面,也是陌路人,一路向北一路向南,没有交集。
泪水湿了膝盖前一大片,木夏倒在门边失声痛哭到傍晚时分,两眼肿得像桃子一样,最后流不出泪了,就一个人发呆的看晚霞烧红的天边,随夕阳落下,转而沉静成墨色,好些时候都不曾见的星辰又有了闪光,像谁眸子里那清亮的光泽……
“不要再想了……不想了。”她对自己说,端起手中那碟酒独自闷闷的喝起来,满嘴酒气的笑问天上星辰,可是……我还是很想很想他,怎么办?
怎么办?有谁可以告诉她怎么办?
这一次,风间却敏锐的没有管她,他心里那份涩涩的酸意不知从何而起,那个帮他捞金鱼的家伙有什么好,不就是捞条鱼,他成天为她煮鱼汤的,难度系数高太多!
他忿恨的脱去那身月白羽织,想着那土掉渣的浅葱色到底哪点好,帅气指数有他高!?他风间千景甩那群狗八条街!更何况,他才不消与一群狗比较,不配不配通通不配!
心里的怒气不知何处使,风间一时觉得火大,正巧此刻惠里说木夏小姐晕了过去,他提脚就要去寻她,晕过去了好,他踹几脚就醒了。
等他真真站在她面前了,又鬼使神差的抱好她,尝试着学会哄女人,喂,醒醒,你不醒,本大爷就欺负你……
“谁欺负我,我咬他!”木夏突然睁开眼,一看这人长得像那大坏蛋,想也没想就揪住风间的头发哭闹,“你是坏人!坏人!”
“放——手——!”
忍了一下午的气,风间终于控制不住大吼,这一吼木夏又哇哇的哭起来,挥着粉拳打在他胸膛上。“坏人欺负我,欺负我……哥哥帮我教训他!”
发酒疯的话在风间听来都格外刺耳,他神色微恼,使了点力捏住她的小下巴,“你除了叫你哥哥,还敢叫哪些家伙?啊!?”
木夏被捏疼了,飞快的扭头,一个人掰了指头数半天,“我父亲……我……我师父,我……父皇……我偶卡桑,我……”晃着小脑袋吸了吸鼻涕,干脆抓了风间的衣袖左右来回狠狠擦鼻子,擦完一伸手推开某人,又抿下一口酒,唧唧歪歪的不知说些什么。
你……你拿本大爷的衣服当手帕?风间愕然瞪住衣袖上那不明液体,一时无言,打算拂袖离去再也不管这喝醉的疯丫头,不经意听她喃喃自语时提到他的名字,脚步停顿在半空,转而落下,风间捡了处干净地方,拿了那碟酒一饮而尽,赞了声——好酒。
木夏还在一个劲的说她父皇坏话,天皇有什么了不起,随便把人嫁给那死坏蛋风间千景,把她害惨了。
“惨了惨了……嫁给坏人……洗衣拖地做饭洗碗,不给饭吃,只给喂毒药……呜呜呜呜(吸鼻涕抹鼻涕)”她说着说着,风间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都快听不下去,又被木夏拽了衣服,指手画脚的命令他,“你你你……对,就是你,风间他……他弟弟?你告诉他,不要娶我,千万不要娶我……”
“啊,公主殿下,为什么不许?”
风间很配合的握住她的手,略有些好笑的为她擦去鼻涕,木夏就这样愣愣的看他一头金色的发,几根发丝因刚才某人乱揪突兀的立了起来,她一时好奇又抓在手里玩,软软的像狗毛,摸着怪舒服的。
风间实在受不了有人动他头发,那是身为西方鬼族最尊贵的象征,动他头发的人早就投胎不知多少回,眼前这位姑娘胆大包天的给他顺毛,他忍了,她当着他的面精神出轨,他都忍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木夏说,小狗乖,不哭了……带你去找哥哥……
张嘴闭嘴的提她哥,风间满脸不爽的冷哼,那种没用的哥哥哪点值得她信任,他断然不信睦仁对于软禁木夏的事会毫不知情,那小鬼安的什么心他不懂,这种保护妹妹的做法,他绝对不认同。
而木夏嘴里念叨的这位哥哥实际上是眼前她以为的风间弟弟的哥哥,也就是风间千景他本人,等风间总算理顺了醉鬼的逻辑后,终于明白这女人就如他所想,从来没存过坏心。
“阿喏,我……使唤你哥,欺负你哥,就是想让他讨厌我,别娶我……可他为什么不嫌弃我是个半鬼,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啊啊啊(揪头发揪头发)……呜呜呜呜(嚎啕大哭)”她哭闹了半天,揪也揪累了,就拉过风间的手盖在自己身上,当做她的被子盖好,手掌心拍拍被子,又开始叽歪,“其实……你哥……是个好人呢,好人……我不想伤害……”
“……”
“害鬼族的王……娶一个半鬼的女人……”
“……”
风间一下子就沉默了,任由她这样搬弄着自己的手,他想过千种她拒绝自己的理由,没想到却是他想过千遍不曾想到的一条,他此刻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要想得深。
蠢女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懂事的女孩,从未想过她在森山家寄人篱下,凡事都要想三分,没心没肺不过是偶尔不用坚强的幌子罢了。木夏不是进了御所才保持那份睡姿,她从失去哥哥失去父亲时,就明白,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只能一个人保护自己。
是个……倔强的女人啊……
风间若有似无的笑了,却是苦笑,他的手在她的心脏位置上,无比清晰的感受那颗鲜活心脏的跳跃,而后吻上她的胸口中央,温热的脉搏声中留下了他的眷恋……
我未来的妻子,你会爱我吗?
☆、梦醒
晚晴雨,酒未醒,好梦初觉。
***
翌日清晨,微雨。
半山上烟雨笼绿柳,屋檐下传来清丽风铃的叮当,细细碎碎和着湿润气流,溜进屋里,叫人鼻间嗅出了冷的味道。
这是否就是……记忆里,雨的味道?
木夏醒来做了一个梦,她不记得梦里有什么,只知醒时无比的伤心,好像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不想去弄明白。
这梦却让她有了一种想回到江户的念头,她自觉也怕是梦糊涂了,或是昨晚喝太多头晕得厉害,恍惚看外头有了光,便趿上木屐,捡一件单薄的羽衣,听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在屋里寻了把红色油纸伞,一个人静静的出了门。
庆幸雨不大,她也未穿白袜,水花溅在脚背上,一点一点的凉意倒有了丝调皮味道。这时节已春末夏初,天亮得也早了,她抬头看远山尖上那笼着的一团霞光,便知旭日要东升,稍过了一会,那透过雨雾的光线抵达至视网膜,却异常的朦胧,甚至有着松软的毛茸茸感。
“下雨了。”她喃喃的说,一伸手,接住雨水。
一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半截裙子都湿透了也未发现,直到觉得腿上有了冷意,她才动了动步子。
忽然,一个金发男人探下-身钻进她的伞下,满脸不耐烦的拍掉肩上的雨水,用担忧的责怪目光看她,“蠢女人,下雨天的在外面发什么呆!?”
木夏缓缓的转过脸来,双眼空洞无神,明明是在看他这个人,但他明白她眼里没有他。
“把你那张蠢脸给本大爷收回去!”为了掩盖住一时的失落情绪,还是突然的暴躁,他总是这样没好脾气,又凶巴巴的干吼。
木夏只是无聊看地上的水花,突然发现风间是光着脚踩在泥土里,她不禁莞尔抬头,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眼里的担忧,害怕她出什么事,害怕她离开的不舍。
她默然蹙眉,片刻后,说,“呐……风间,你还是叫我木夏吧,我和你也认识这么久了。”
她忽然这样说,让他反而有些愣住,喉口涌动了半天,也未吭一声。
不知是那红面油纸伞的掩映,还是远处投来的那一束清晨霞光,这位鬼王反倒把脸颊憋了个红番茄,一时无措的低头,额前垂下的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木夏仰头看他时,只看到了微侧过的半边脸,和嘴唇上模糊的形状——阿夏。
这样的鬼王大人真别扭……木夏长长的叹了口气,把伞递过去,意思让他打伞,腾出自己的手搀住了他的臂弯,淡淡的说了句,回去吧。
从昨晚倒退至三岁智商的木夏,到今早格外安静到对他微笑的木夏,风间千景半天没回过神来,这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于是很久也没有往前走的打算,只是一味的盯住眼前的女人探究的打量。
风间千景,你其实是一个不知不扣的笨蛋吧?
木夏无奈的想,无奈的深吸一口气,把气息都酝酿足了,吐出一大口气,把积郁在心里的不快乐、困惑、烦躁、不安……全都吼了出来。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一点也不好,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喜欢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招惹我!”
吼到全身力气快用尽,她脱力的蹲下,抱住膝盖,像一只筋疲力尽的飞鸟从天空坠落,坠到一个看不见底的渊,在深渊深处叹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你……”
风间被她一长串的质问问得莫名奇妙,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哪里好,也从来不需要想。这种事情如果有答案,他绝对是第一个想知道的。这样容貌普通,还死不顺他的心,一身刁蛮脾气的公主,到底哪点好?
风间认为没有一处好,只是……“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很多东西都没有意义。”
昨夜他一晚都没睡好,感到疲惫的是她,而感到烦躁的是他,到底怎样才能将那个人杀死在她心里,然后才能让自己踏踏实实的住进去。
金钱可以吗?权利可以吗?他知道不行,那么问,时间可以吗?
让他一直等下去,等一个没有答案的结果,这不属于他风间千景的作风。对于想要的东西,他不择手段也要拿到,可是这世上……唯独她的心,是他择尽手段也拿不到的东西。
她站在雨声吵杂的清晨里,她站在伞下距他一米不到的眼前,她站在他一伸手就能拥抱的距离里,心却隔他十万八千里。
“我不喜欢你,风间千景,你还要娶我吗?”
“你又在问什么蠢问题?这种的问题你要我回答多少次才满意……我已经说过不管你是谁,你想去哪,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风间被她逼到抓狂的境界,老天,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很想很想很想和她一起过这一生啊。
可是,木夏累了。
经过昨天的幡然醒悟,在今晨醒来时感到无比的累,她是真的累了,她说她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一个人静下来,一个人生活就好了。
总是动不动就露出要永远离开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就要丢下他一个人,她每一次自杀都让他的心痛到极点——在她眼里,他风间千景就这样不可依赖不可信任不可保护她吗?
雨滴淅沥沥的从红色油纸伞上落下,木夏听着这雨声,看着他灼热又焦急的目光,为何心跳会无声的绵密,为何又不想听见这样扰人的心跳声。
“可是……我并不想待在你身边。你知道吗?”
“……你的话,我可以选择没有听见。”风间转过头看伞外面的雨幕,天地一线凉接,下一个明天她又会在哪?
他忽然害怕,她不在。
而他一早就是明白的,她一开始就没有奢望他的保护,她的清绝一开始就带了冷,那样俏皮的对他卖乖,说着利用的借口,最后她还是会头也不回狠心的离开,不看他一眼,也从未把他看进过眼里。
松本木夏,你总是这样忽视我的心,这次你是要忽视得彻彻底底?风间满目伤怀的看她,怕她一出口就是冰霜般的拒绝,而这一次的拒绝怕是永别了。
该做些什么,可以做点什么,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强要不可以,只会让她更恨他,用一切方式求她,换来的不过是她的逃避,这倔强的女人,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应允,说什么都是白搭!
风间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把昨天的承诺翻来覆去的说,说她答应好他的,怎么能反悔。他的话甚至苍白到只能反复说,“昨天你说了好的,你说了的。”他像毫无反抗力的孩子一样,固执又天真的相信她的承诺。
木夏不说话,沉默很久说了声毫无用处的‘对不起’。恳求他能给她一些时间让她静一静,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声语调,都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刺进风间的心里,直到她把他最后那一点希望也杀掉,让他连绝望都没有气力,什么都不剩的掏空了在她面前,睁眼魂死。
“那么……我走了。”
木夏不敢再看风间那死寂的眼,即使从前是那样傲然又神气,她飞快的把头一撇,接着头也不回的跑进了雨里。
一把红色纸伞晃悠悠的飘落下来,转了几圈,几点泥泞溅起,溅在了那伞面上一支红梅上。
半晌风间回过神来,拼了命的拔腿就跑,跑到门口时,只看见她那身水色和服模糊在烟雨迷蒙中,像一只白色纸船静静随溪水流走,不带任何悲欢离合的不舍,从容又自得随水流起伏,最后连涟漪也褪去,倒映在青山碧水的一片宁静里。
那便是她的归宿,寻一方净土,岁月静好,闲人勿扰。
终究是放手了……她。走。了。
风间捂住胸口,痛到无力站住脚,只觉一阵晕眩要将自己盖过去,昏天暗地的悲伤。
而她永远都不知道她说‘好’的那一刻,他的心颤得整个胸腔都痛,她不知道风间也会爱一个女人爱到这样痛。
更不知道那天在门前望她许久的男子,不觉脸上一丝凉意,他用手一抹,才知是泪。
鬼也会哭……?
鬼族的王说,不,雨下得太大,弄湿了眼。
***
从鬼王大人府上逃出后,木夏一路上心情轻松了许多,然而这份轻松里夹杂了一份说不清的愧疚感。她认定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是对对方的不负责,即使他会难过。但一想到风间那难过的样子,她的心抽得紧紧的,甚至冒出‘他没事吧’‘他不会有事吧’的猜测,但最后,她还是宁愿做坏人……一个无情的坏女人。
‘娶了她’和‘她毁约’,两者比起来,她情愿自己狠心的毁约,也不要他受她一辈子的霉。
男女之间,要么无情,要么奸-情,在木夏这里,没有中间地带,她选择无情,就是没了后续——两两相忘于天涯。
随自己的心过自己的生活,木夏想当一个医者,开一家医所,过普通人家的生活。(咳,小一卷和总司卷的结局都是这样哦: )
离开那处别致的庭院,远离那座奢华的御所,木夏去了江户的乡野田间,把身上值钱的典当完后,找了处屋舍住下,准备从明天起过粗茶淡饭的生活。
只是她的明天,还是榎子公主的明天,人在哪里出生,就决定了她大半人生的去向。偏偏,她是在御所出生的姑娘。
这是最寻常的一个明天里。
毫无预兆的见到那熟悉的菊花纹样图案时,她手里的木桶噔的掉在地上,砸坏了一株好兰花。
“榎子,别闹了,回去吧。”平淡如水的语气,佑宫径直的牵了她的手,理所当然的要带她走。
木夏无动于衷的任由他牵着,一路上也没有说话,到了御所前望着那扇门看了好久,看得她脊背一阵阵的寒意,她忽然就用力的推开身边的侍从,试图再次逃跑。
她是那样倔强,用不断的逃跑来拒绝榎子公主的身份,只是皇家自有皇家的颜面在,她扫了帝王的面子,帝王自然不许她倔强,颈后一阵闷声的剧痛过后,她一头栽倒在地,最后一丝意识里,看见佑宫哥哥那惊慌的脸孔,似乎还听到了庆子娘娘尖细的嗓音,来人呐,快来人……
她到底又出什么事了……谁可以告诉她,她在哪,有没有离开那鬼地方?
木夏醒来时只看到那高高的屋梁顶上的一横木头,眼皮沉得睁不开,而后一条光线照了进来,她被那光刺得依旧睁不开眼,意识模糊的感觉被人拉起,再然后去了哪她已没了意识……
在一片死亡般的黑暗中,她恍惚听见她父皇的声音,苍老又低沉的说,榎子啊……你在这个家族出生,你哥哥也在家族出生,血缘关系至死不变的意义就是家族关系的维持,直到你死去那天,你的碑上依然有你家族的名字。是你这一生永远不可逃的东西,不能拒绝,只有服从。
木夏说,不,她不是榎子,她不服,她要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这世界不是你逃就能活下去的,你的家族倒了,你以为,你便能活得轻松自在并长久安逸?你错了。那不过都是暂时的,没有家族支撑的个人,都将早早的消失在这世上。依靠于家族的生存而生活,这就是你的处境,你的人生。”
木夏说,她要为自己活一生,随自己的心,过自己的生活。
“榎子,这世上的人,谁不是为了谁活而出生到现在。所谓为自己而活,只是一句挣扎的努力罢了。”
罢了……真这样罢了?木夏摇头,绝对不向命运屈服,绝对不要。
“傻孩子,你的命运是你走出来的,向命运屈服不过是向自己屈服不屈服的问题。父皇想告诉你的是,你的命运里遇到了你哥哥……人一旦出生就是为受制亲情而活,你母亲生你,你与母亲结缘,你母亲与我,我有睦仁,你与睦仁……你无能为力的改变与他相遇。你的婚姻将成为你哥哥宏伟蓝图的一部分,木夏,你屈服的不是家族,是你骨子里流淌着的血脉亲情。”
孝明天皇的话,木夏不明白,为何这与她的哥哥有了关系,她对政治从来不敢兴趣,只是因为某人是某个组里的,她才有所关注。而就在她逃出御所后,朝中大臣极具恐危,尤其是激进倒幕势力,对于丧失鬼族协助的恐慌已达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们甚至对睦仁恐吓并试图大量研制变若水,创造出更强的武器以打倒幕府……
“所以……牺牲我的婚姻,哥哥也是同意的?”
木夏最后的一次发问没有得到回答,稀薄的意识再次被强大的黑暗带到无法思考的空间里,唯一能窥探到的是最后一抹光消失,只剩她挣扎至绝望……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日子也分不清黑夜白昼更替几回,这又是哪年哪月的光景,她又是哪家哪户不安分的大小姐。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依稀有了热度时,木夏睁开眼,发现自己穿了一身纯白纱裙,轻飘飘的质地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她好奇的来回摸了摸,有些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像是穿了一袭薄雪在身上,微凉的雪花,未消融。
她试着从卧榻上起身,看见眼前一张落地镜里的自己,她一下子就懵了。
镜子里的她穿着那身白纱裙,美得不像是木夏,像是另一个人,低眉婉转,身姿优美,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丽女子,她一动,女子也跟着一动。
天哪,这是我吗?
木夏惊讶得无法吱声,从前听起松本医生说西洋教义里曾有名为‘天堂’的说法,是人死后要去的极乐世界。猜测也许是去了那,发现盘起的头发上同样也有白纱后,又想这是不是‘天堂’的装扮?她怕是被禁食禁得饿死了,也可能是伤心过度死了,还有就是被憋在屋里憋死了……
死了真好呐。木夏一个人轻笑了起来。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的父亲大人——孝明天皇身穿一件挺拔的黑色西服出现在她面前,右手臂提起,像极一位年老的绅士那样邀请女士的共舞。
他说,我亲爱的女儿,一同走完这最后的几步吧。
她愣了一愣,还是把手搭上了父亲的臂弯,抬脚迈出了门,从门外溢出来的除了阳光,是扑鼻的玫瑰花香味。走在处处是白色玫瑰装点的道路上,她感觉这样的‘天堂’还不赖。
只是为何父亲也在这,也换了一套不曾见过的装束。她疑惑着,跟了父亲走到一处转角,似乎能听见转角那边的盛世喧哗。
但就在迈步的一瞬间,眼角突然窜出了一个白色影子,再然后,她直直的见佑宫对他的生父挥出了一拳……
“别出声。”在嘴上比出噤声的动作,佑宫准确的抓住她的手,一意孤行的带她离开了这场本属于榎子公主和风间少爷的婚礼。
“跟我走,榎子。”
☆、逃婚
子所欲,为伊人,一念情碎。
***
应庆二年,春。
京都城郊外,绿水潺潺流过石桥,石子路上一辆英式古典设计的马车驶过,桥下的红色金鱼鱼尾摆动着水波,聚了又散了。
路上碎石砾在转动的车轮下不断碾出单调的杂声,和着头顶上曲折的鸟儿吱啾,闹了一路。
木夏的心情也是这样闹闹的,穿着婚纱的她感受不到任何结婚的喜气热闹,而是明明感到一场大雨将至,却见那天要下不下的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