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男子着一袭绛紫和服,青丝如瀑,自然的垂落在地,气韵胜过女子,绝代风华。
“认真点,总司。现在不是赏樱花的时候。”声音低沉内敛,土方岁三皱拢了俊眉,眼中一股慑人力量。
总司耸耸肩,玩味一笑,“副长,不要总是一张紧绷的脸嘛,会吓到千鹤酱哦。”说完,意料之中瞧见土方脸上那不自在的一瞬凝滞,又听到他关于严守纪法的告诫,诸如‘组长们开会时不要乱打岔’,‘不要提与会议无关之事’,总之就是强硬派的转移话题……
屋内人大抵笑笑总司和副长之间总闹不完,不动声色的是斋藤一,他低头含下一口茶,清淡道,“副长,昨晚一事,怎么处置?”
总司立即做惊讶状,“啊咧?你们认识?……不过呐,阿一不记得她?三番组长认人是相当准确。见过一面就忘了,女生……会伤心哦。”
“我只是在执行任务。”清眸中浅淡如斯,斋藤回答得一本正经,既然在任务中,他不会念及任何私人感情,从无一例外。
“哦?那阿一带她回屯所,是想留她一命?”
“……”
斋藤说不出答案,侧脸看向窗外的樱花雨,亦不知自己心中某处的思绪飘向了哪。
某个顽皮的人还想继续问下去,原田扶着下巴,吭笑道,“小一会在意女人,根本不可能!总司不用费力开他玩笑了。”
“我说你们,别一提到女人就精神百倍。”新八端起手臂,俨然一副得瑟口吻。
“女人,女人,提得最多的不是新八你?”平助刚反嘴,就遭了新八那很有匪气的一拳,于是两人的吵闹再次爆发。
“你们这群人,都给我住嘴!”土方岁三眉毛一掀,阴鸷的目光横扫这满屋子的人,空气一下子,死寂了。
终于……
各番组长开始一脸严肃的探讨正题!
最近一位名叫藤川的男子频繁采购某剂配药,此药正是‘变若水’的主要成分之一,这点引起了新选组的注意,而突然多出的那些罗刹并不是由山南先生研制,有人在制造更多的罗刹,让京都不安宁。
近藤局长早表明对于藤川须留意调查,恰好某小姐又是森山家的人,土方则认定木夏嫌疑很大,其余几人认为这不无道理,纷纷点头。
唯有总司笑了笑,起身拉开木门,侧头道,“我可不认为那位小姐有这么大的能耐,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斋藤忽抬头,仄眉问, “你去哪?”
“啊……这会该醒了,对了,既然有人忘了她,那她……是我最先发现的吧?”嘴角噙着恶质的笑,总司一脸玩世不恭的望着某人突然瞪大的眼,心里不是惬意二字能形容的。
斋藤低下头,依旧沉默不言,目光却不自觉的望向总司离开的方向,停了几秒,他又转过脸,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一双澈蓝的眼……
***
阳光大咧咧的透过木窗,‘床之间’上的插花便色泽鲜明起来。
空气里有种古朴清凉的木香,宛如寂寂流水,萦绕在四周。
这是哪?
视线里的画面太陌生,木夏有点懵了,回想昨晚经历,一群人把自己抓走,口口声声说要……杀人灭口!?骇得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正起身又发现手上的伤口竟然被包扎好了,连衣服也换上干净衣裳,很奇怪!
等等,等一下,什么时候换了?还,还……是男装!?最关键之处,这不是自己的男装!
心跳声咚的沉下一拍,木夏俨然石化的僵在半空,很不幸她脑海里最后画面定格在某男,某男,某男,难不成……
她正怔忡得出神,突然,白格子门唰得一声被打开,同阳光刺啦一下全涌进来的,还有一位男子修长的身影,不偏不倚的将木夏小小的身子掩住……
“早上好,昨晚睡得还好?”总司懒懒散散的倚着门边,双眼似新月弯弯。
木夏憋着一肚子闷气,揪住衣襟无比怨怒道,“不好,很不好!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眼瞳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总司想起什么似地提醒,“我看你的衣服脏了,所以……”
比起考虑能不能保命的问题,木夏从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条件反射的生出猜测,“所以你换了?”
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总司感慨,“啊……这个,真是遗憾啊,有人出手总是很快,阿一的动作很温柔呐……”
哐当哐当,心跳声这下已全乱了拍,木夏秒速间羞红了整张脸,含糊不清的问,“是他?真真真……的,是他?”
总司不慌不忙的俯下身来,半透明的一双碧眼正迎上女生那又羞又恼的脸,禁不住轻轻一笑,“小姐,你好像忘记一件事,你的命,我还没要。”说完,脸色忽地就阴沉了下去,有点寒人。
纳尼!?到底是不是真的?木夏欲哭无泪,此刻她哪有闲功夫细究,第一反应当然是——逃!
倏地一下掀开被角,她不顾一切的往门外冲,怪神奇的察觉到男子微微侧身,摆明‘请你逃’的意思,这家伙到底安的什么鬼心思啊!?
叮铃叮铃,风铃声幽幽。
嗙哒嗙哒,脚步声串串。
穿堂的风吹起少女的长发四处飞扬,木夏赤脚踏在微凉的木质板上,漫无目的的奔跑,绕过回廊转角时,毫无意料的冒出一位少年,却是穿着粉色上衣,她还未留神细看,已撞上他的肩膀,跟着稀里哗啦一片,还有那尖细的叫声。
“啊——”少年身子向后一仰,跌坐在地,手里端着的茶水,饭碗,菜碟,洒了一地。
“很抱歉,你没事吧?”木夏连忙弯腰想扶他起来,仔细一看,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大眼睛水灵灵的,娇弱可人的模样。
不过,有点像女生。
木夏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只见少年报以善解人意的笑容,她正要张嘴说什么,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兀自绕过转角,横亘在两人之间。
“雪村君,我说你,连送饭的事情也做不好?”
责备中多了某种嗔怪,少年那俏脸上飘过一瞬异样的羞矜,让木夏更加好奇的侧头寻望这声音的主人,只见一位男子缓缓从转角走过来,她愣了下,这人……还真是高得可以!
身姿卓拔挺立,五官精致,棱角分明,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绝对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那双深邃浩瀚的眼眸泛着清亮的紫色,俊美中平添一丝妖娆,更有一股不可忽视的震慑之气。
这哪家的美大爷啊?木夏正好奇,却见那少年红了脸,悻悻的说,土方先生,对不起,我我……马上弄好。
雪村千鹤说着要起身收拾,男子折了眉角,沉着黑脸将她捞起来,安稳放在一边,再然后,抬眼,瞪人。
凛冽的目光似刀子般剜向木夏,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她打完一个激灵,相当识趣的承认是自己的错,但她现在很忙,没时间收拾这堆东西,边说边蹬蹬退后几步,显然要闪人的意思。
不等她打算开溜,男子已拽住她的后领,毫不客气的将她拖走,“想逃?你给我过来!”
这屋里都住着一群怪人,搞不清楚状况就抓人!木夏干脆不挣扎了,该来的逃不掉,任由他一路拽过去……
此刻某人正立在一旁,‘好心’劝说,哎哎,副长大人,对女生不应该这么凶呐,她要被你勒死了。
假慈悲!木夏真想给总司一脚,唯一有点欣慰的,她听见身后那位少年的声音真切,‘土方先生,请不要这样对那位小姐,她手受伤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遇见了他。
目光穿过初春的红花绿叶,视线中心是一身玄墨的男子立于回廊彼端,宛如古瓷般静美。
擦肩而过时,似乎有清幽的气流拂过发梢,吹起了谁心间那不知名的浅浅心悸……
轻轻咬着下唇,木夏偷瞄斋藤一眼,浓密的睫毛覆在蓝色眼眸上,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算什么嘛,又装作不认识,她失落的努了下嘴,下一秒,她便呆立在原地,一屋子的男人,目光齐刷刷的盯住她,怪隆重的见面礼。
厅堂内正对面是一位面色冷毅之人,端手正襟危坐着。
这时,木夏还不知,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怎么好接近的人,是他的理想,绘就这满屋子所有人的精神图腾。
新选组参上!
***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某某组。
木夏弄清楚这家怪人们的来头时,突然心安了。
她以为遭到了土匪或者强盗,直到那位叫做近藤的男子向她道明一切时,她不禁笑起来。
命运,总是件微妙的东西呐。
“森山小姐,心情很不错!?还是,你觉得新选组很可笑?”
神情阴恻恻的,土方那双厉眼盯住她,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撞人打翻东西,还能笑出来!
木夏的怨气也不打一处来,反问道,“我心情好?土方先生一定是搞错了!被当做犯人一样审会好心情?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因为看到一群怪物,你们就要抓人!?”
听闻那两字,屋内人脸色一变,土方冲山南使了个眼色,这位先生提了下眼镜,谈吐间尽显儒雅气质,但每次质问却是不着痕迹的将她诱导至药物一事……
这一审问,最后得知木夏并不知道变若水的存在,而新选组更不打算让她知道,但从木夏口中得知须永医所最近对这剂药也很关注,事实是藤川接到一位神秘长州人的大量订单,他按照单上采集药物,配好药后交给他。
长州!?近藤局长恍然大悟似的拍了后脑勺,其余几人亦有所会意,土方随即轻咳几声,见木夏探究的目光,厉声警告她不许将昨晚看到的散播出去,这关乎京都的治安。至于森山家附近出没的怪物,他同总司对视一眼,似乎有了下一步计划。
那些怪物一定不简单!
心口微微皱了皱,木夏也没心思继续好奇,相较之下,她更纠结于昨晚,恰好此时近藤局长对于她遭到某些队员的恶意相待,正向她道歉,更让她认定了某件事。
“那些我可以理解,但是……”木夏脑子一热,忿忿的望着某人,“但是,一君,你怎么能随便给女生换衣服?我很生气这件事!”
整个屋子霎时静得像被冻住了。
冻了一瞬,所有人怔愣完毕,捧腹大笑,前俯后仰的像一丛被吹疯了的花。
“一君哦~~”意味深长的尾音一串串的在屋内回荡。
没笑的当然只有两人,除了板着黑脸的土方,还有一位呆怔无言的男子。
斋藤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破天荒的泛起了浅浅红晕,在瓷白的肌肤下默默晕染……
某人继续正色,“道歉之类的,一君不应该说点什么?”
面对木夏那直白的目光,他极不自然的别过脸,抿紧唇,喉口突然闭塞般的,只能支吾出声。
“你……你弄错了。”
“诶?”
“我,我叫……”
“一君!”总司恶作剧的打断了他的话,没事人似的诡笑,“森山小姐,他是为了你好,都已经叫一君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木夏被弄得不明所以,望着斋藤那木刻的神情似有一丝崩溃的前兆,无意识的第三次重复某字,“一君,你想说什么?”
斋藤无语。
这种时候,总司赶不及的兴风作浪,“一君肯定是想跟你道歉嘛。对吧?阿一?”
狠狠怒视这家伙三秒,斋藤别过头,又看了眼木夏,他微张了嘴,想说什么。
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他只是怔怔的看着她,第一次将她的模样收纳在眼中,齐刘海,浅棕色眼睛,一头乌黑长发,目光单纯得很直接。
心底突突的有什么冒出来,斋藤像无力的败下阵来那般低下头。
长睫毛覆在水水的蓝色眼眸上,似蝶翼般微微颤动……
“总司,又是你瞎闹!都给我安静下来!”眼明心亮,什么也逃不掉土方岁三的眼,而他的眼神也足够骇人的将全场震住,于是其余人忍住笑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面貌。
木夏翻了个白眼,这帮家伙与传闻中那正大光明的某某组,实在有点差距!
正想着,忽然身后被谁戳了一下,她一看又是那位娇弱的少年,不对,是少女——帮自己换衣服的人。
听完千鹤的解释,木夏羞得要挖坑自埋,顺带恶狠狠的死瞪某人,这个叫总司的男人,哪一句才是真的,大骗子,讨厌!
此时总司也笑眯眯的看她,不紧不慢的凑近斋藤而边叽咕什么,木夏的脸腾地阵红阵白,一时无地自容,她正要起身出去,身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森山小姐,我记得你好像答应把那一堆碎屑收拾的,请不要忘了。”土方撩了下长发,眉山目水间一派倨傲无谓之意。
嘴角僵硬的扯出一个苦笑,木夏只有认栽的份,新选组什么的,最讨厌了!
☆、小猫
此昔年,聊一笑,水映落花。
※
叮叮。
叮叮。
晃悠悠的铃声回荡在屯所内,长廊里有位女生瞥见檐下风铃的一叶‘短册’上的字样,她跟着轻念出声,‘お元気ですか……’
怔怔的看了半晌,木夏将抹布扔进小木桶里,无奈的呼出一气,“元気です(今天也要好好加油呐!)”说着便挽起袖子收拾地上那堆琐屑,无缘无故的,她眼角瞥见回廊的另一头,似乎有黑影在来回踱步,谁在那?
春意幽微,草熏风暖,天澄蓝。
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纯白色闯进视野,木夏心头陡然一紧,话被扼住了那般,不做声。
一双迎着樱花的眼睛,冰雪般明亮,斋藤淡淡的收回视线,静默不语的看着眼前的女生,微微启唇。
“抱歉……那个……你……”
“抱歉……那个……我……”
声音一齐顿住,两人都睁大了眼,诶?
“你先说……”
“你先说……”
半是懵懂半是吃惊的看着对方,两人突然没了话,彼此间沉默。
沉默。
沉默。
还是木夏先开了口,“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冲田君的恶作剧……我以后再也不会上当。真的,对不起!”
眼眸中波光漫转,斋藤抿紧嘴唇,只回了声,“嗯。”
“哦,哦……”木夏接不出后话,又细想刚才那损人的场景,诚恳的弯下腰, “一君,很抱歉,我会跟他们解释。”
斋藤轻咳几声,微张的嘴唇又紧紧闭上,不说话。
滴嗒。
滴嗒。
池间流水淌过纤细竹枝,稀疏的涟漪一缕缕碎向汀线,又渐渐褪去。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良久不说话。
怪讨厌这份安静,让木夏觉得不自在,“一君,请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默然。
她开始有点无措,探究的问,“刚才你想告诉我什么呢?一君?”
他又默然。
“请问,一君,你不是来找我有事吗?”
他还是默然。
木夏无言以对,是无视自己,还是不屑回答?
她都不乐意去知晓答案,只是他的清冷之气有着强大的静默——静默的空白,也是种距离。
他不会从此讨厌自己了吧?木夏纠结许久,只好低下头,拧干抹布,擦地!
“那个,麻烦你让开一下,我要擦这了……”她仰起小脸,发现他正轻轻的看了自己一眼。
淡然的,带着一抹羞矜的,两人对视后迅速转开,他神情淡漠的退到一边,她低头又说。
“那个,我要擦这里了,你还是让开一下。”
“嗯。”
无言。
无言。
木夏擦地擦地,木夏拧抹布拧抹布,木夏拾碎片拾碎片,木夏挽袖子挽袖子,木夏擦地擦地。
斋藤还站在那,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
此时苍穹无有一丝云絮,阳光从树冠下如丝如缕的筛落下来。
格外的宁静。
风一吹,斑驳的树影开始游走在女生的眼底,透过五指缝隙看那一抹水蓝色,像谁的目光,冰雪而莹透。
终于,木夏忍不了这诡异的宁静,没好气的冲他嚷,“喂,你要是很闲,帮我换桶水吧。”
脸上一怔,斋藤点了下头,默默的拎起木桶,默默的转身,默默的拎回一桶干净的水。
木夏仍旧低头擦地,鬓角碎发落下来,她便随手挽在耳后,不经意间抬头又见他,还在那,不说话。
他的发稍沾染了清晨露水,柔软的贴在细白的额前,偶尔看向她的目光,如泉水般甘甜清冽,清澈得令人想触摸的感觉。
时光的水仿佛静止了什么,岁月闻起来,有种独属于春天里青草暖阳的味道。
好像,待在他身边,是这样一种味道么?
她还说不清答案,忽而咯嗒一声,侧脸一看,原来他又默默的换了一桶清水。
“谢谢。”眉眼一弯,木夏又低头继续忙碌。
斋藤怔了怔,视线轻飘飘的落在某人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他有意识的不去看,又忍不住的多盯了几秒,“手……不疼吗?”
手上动作一顿,木夏晃了晃右手,随口解释道,“啊,这个啊,我的伤口好得很快,没事的,谢谢你,一君。”
“……”
心间被什么挠了一下,男子愣愣的挪了一步,抿唇,说,“我叫,斋藤一。”
哗啦。
哗啦。
风声不定,人声初静。
彼时长风从树海间灌入,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泄下来,在男子的眼角眉梢处晕染一圈圈光斑,让那清澈的目光也随着摇曳的树影变得飘忽不定。
而少女就在彼端,一动不动的错愕,在一声声的诶,诶,诶中,心情万千复杂的看着他……
木夏只有扶墙的份。
“对不起,我误解那个字了,一……,额,斋藤君,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
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了好几圈,脸上有什么要涌动,斋藤毅然果断的转身,未说只言片语,离开了。
“糟糕,他一定是生气了。”木夏跪坐在木板上,苦恼的唉声叹气。
恰好此时有声音软绵绵的飘过她耳边。
“啊,能让一君生气真是件不得了的事呐。”
阳光掠过朱色柱子,像棱镜般转射出光切面。
木夏就在懵然回头时看到一位男子从层叠的树叶间穿梭过来,像是透过一帘绿影融入光线中,和那双水亮亮的翡翠眼眸,两相映。
“你看呆了啊。”微扬的唇角怎么看都有邪恶意味,总司笑眯眯的依在廊柱边,半是倦懒的打着哈欠。
木夏撇过头不想理他,但心里分明有种不爽在作祟,“大骗子,说的全是假话!都是你害的!斋藤君被误会了。”
低头笑了笑,总司撇走肩上的樱花瓣,不慌不忙道,“还害你被一君讨厌了吧?”
“你!你……”因某人刻意在两字上加重音,木夏羞恼得满脸涨红,却只能干巴巴的生气,“你让开,我要泼水了!别怪我泼你身上!”
“哦,生气啦?”总司有点受伤的哀怨,“对我这么凶,你就这么讨厌我咯?”
“没错!很讨厌,你走开点,大骗子!”木夏很不客气的拎起水桶泼过去,男子一个侧身,侥幸躲过,桃花般的唇角悠然上挑。
是好心眼,还是坏心眼,即使心思细密,冲田总司也在浅笑中不露分毫。
木夏捉摸不透这有狐狸媚意的男子究竟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
一开始,她便将心疏离了。
而总司的心底正摇曳生花,他发现某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好玩的程度出乎意料,如同他曾经说,如果有生之年看到阿一那张木刻脸因为女人而扭曲,一定很过瘾吧……吧?
一开始,他想这是一场游戏。
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影子,总司沉思状,“这好像是阿一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对女生做自我介绍啊……”
怎,怎么可能,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叫千鹤的女孩吗,木夏一脸‘骗谁啊’的表情,而那些小心思全被眼前的男子看透一般。
“想知道小千鹤和阿一怎么认识的?”
“我为什么要知道!?”翻了下眼,木夏歪头问,“那你知道?”
总司悠悠的吹着额前的碎发,“这个……我也不知道。”
“……”
“呐,你问他嘛。”
“……”
空气静默下来,总司保持着招牌微笑,不语。
他的笑靥如花,真是有够欠扁!可是……根本打不过他。
木夏恨得牙痒痒,只好扭头要走,突然被身后的男子叫住,她转身便慌张接过他砸来的东西和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不要谢我,是‘一君’哦。
“冲田君!!!你少取笑人!”木夏愤愤的把抹布扔过去,可那机灵的狐狸早闪没了影,再低头细看手里的东西,她又摸不着头绪了。
斋藤一,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
晌午。
出于各种歉意,近藤局长坚持让木夏在屯所用完午膳再离开,也出于各种原因,木夏硬是不答应。
两人正僵持着,她发觉一道幽深目光若有似无的看向这边,侧头一看,只见斋藤已别过脸,总司的双眼弯成了新月,自告奋勇的要送某人回家。
木夏警惕的看着他,立刻摆出一副‘被你送还不如去死’的神情,很有杀伤力的让某人摊手表示放弃。
“果然,不是一君就不行呐。”总司无奈的耸耸肩,就冲木夏要暴走的嫌疑,他继续调侃,“阿一,你把人拐进来,要负责呐。一君,是位负尽职尽责的人吧。”
闻言,斋藤募地起身,从木夏身边走过,眼也未抬,“森山小姐,在下送你。”
木夏努努嘴,“那个,我想先回医所可以吗?藤川他消失不见,我有点担心。”
身影顿在半路,斋藤微微蹙眉,清冷一语,“走吧。”
“哦。”
木夏低下头,小心翼翼的跟上他的脚步,视线中他的背影,玄墨一色,清素难挡,也因清素,显得冷。
即使想跟他道谢送自己伤药的事情,但这份拒人的冷意,她什么也不想说了。
午后微醺的风融进阳光,河堤上柳烟画桥,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古道。
这一路,行人们的眼球跟充血一样,直勾勾的向某人行注目礼,而斋藤的眼底是一片恒久不变的淡漠。
偶尔侧脸察看身后,看到少女浑然不觉的模样,他也会偶尔想起那匆匆一面,大概,她并不记得吧……
木夏一股脑的跟在他身后,也忘了看路,突然撞上某人的脊背,她惊讶O着嘴巴,抬头看眼前的男子,他真的……好高呢。
“不要紧吧?”斋藤淡淡的开口,一丝浅笑延绵在那他上扬的唇角,很浅很浅,恰如游鱼的影子,一瞬间就没了。
“没,没事,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木夏只顾揉着脑门,双手遮住眼帘,错过了谁的视线正停留在街边某处地方,她只听到那闷闷的一声‘走吧’,于是也正要离开。
静默中,某种很有元气的叫声。
喵——
“啊!是小猫!”木夏瞅见路边藩篱处的纸盒里冒出一个小东西。
竹篱低垣洁净而朴实,小猫在四面合围的细碎小花中显得亭亭可爱。
“喵——喵——”
小猫的叫声像是在不断的示好,木夏兴奋的扯了下斋藤的衣角,“等等,我想去看看它。”
眼瞳深处几点光芒,斋藤盯了她的手一秒,心里正酝酿着阻止的话时,木夏早已扑向那只小猫,咯咯的笑起来。
“卡哇伊,它很小呐。”
“……”
无力的点点头,斋藤蹲下身子,伸手摸了下小猫的耳朵,嘴角已不自觉的弯下弧度,弧度略深点,笑了。
木夏愣愣的望着他,诶?传说中木头人的三番组长斋藤一也会笑么?
跟着又发现他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下来,再次无意识的露出了清浅笑容,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也喜欢猫?”
“嗯。”随随的一声。
斋藤猛地抬头,像某种小秘密被揭穿后的不安与羞赧,脸颊不自主的发热,淡淡红色几乎燃烧到他的耳垂。
木夏噗嗤一笑,“真是……看不出来啊。”
这笑声更加让斋藤无措了,肤表下那绯红已疯狂涌动,他迅速将脸别过去,一声不吭。
咕噜噜……
一串奇妙的声音在笑声中起伏,木夏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
“你饿了?”
“没,没有,是它饿了。”
“你饿了。”
“没有,我没饿。”
“你饿了……”
被斋藤那笃定的目光直直盯着,木夏依旧努力说瞎话,却意外看见他弯了眼角,对自己轻轻的笑起来,笑容出奇的温和,像三月清浅湖面上的淡泊阳光。
暖暖的,想让人伸手触摸。
可惜这种少女情怀全被肚子里的咕咕叫摧毁,木夏尴尬的埋下头,脸颊上泛过一场红晕。
“走吧。”斋藤忍住笑意缓缓站起身,目光却眷恋的在那只小猫上,察觉某人探寻的眼光,他便别过头,不去看。
但木夏早就捕捉到他那份难舍难分,试着提议道,“把它丢下很可怜,你也很想带它走吧?”
“屯所不让养猫。”
“那我把它带去医所,你想看它的话,可以随时来看啊。”
沉默了半晌,斋藤脸上缓缓的绽放了笑容,又别过去,嗯了一声。
木夏开心的将小猫抱在怀里,一时兴奋,“诶,它叫什么?想个不错的名字?”
“……”
“小八怎么样?”
“像狗。”
“那……从头开始选。小一?”
“咳……”
“额,那小七吧。”
“嗯。”
远山在蓝天下晕染成一片苍色调,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木夏转脸间发现……他近在身边。
耳边有清风拂过的声音,她依稀嗅到他衣衫间有游丝般的香气,如凉丝丝的水汽氤氲在鼻尖……忽然记起那场春雨,走在他身边时的温软时光,像一场樱花色的梦。
“森山小姐,到了。”
男子的声音将木夏的思绪停格,她纠结许久的问题,最后鼓起勇气问,“斋藤君,昨晚装作不认识,是为什么?”
长睫毛掩下稀疏的剪影,斋藤淡然道,“抱歉,我在执行任务。”
“哦。那送我回来,也是执行任务?”
“嗯。”
“哦,那个……小七我会好好照顾,今天和斋藤君一起遇见小七,很开心呢。”
刹那间看见少女那明净的笑容,斋藤微微低头,好像有细绵的心跳声在胸口兜兜转转,他还弄不清什么,只好愣愣的说了一声,“嗯。”
木夏又想起一事,欣然掏出那药瓶递给他,“这个,谢谢你,我用不上,伤口已经好了。”
好的真快……眉角折了折,斋藤木木的盯着手里的伤药,听完某人的解释,他只有无奈的伤脑筋,冲田总司……你又乱来。
“嗯……这个不用谢。”似乎是艰难的吐完这几个字,斋藤立即转身离去,连再见也忘了说。
“さようなら(再见)”木夏抱着小七站在医所前,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橙色,温暖一如初见。
回到医所后,木夏确认藤川平安无事,一浪人抓走他后,他又被新选组的人相救。
这群人,工作很负责嘛。木夏笑了笑,提起那剂药材问题,须永先生却嘱咐那不是少女要关心的,猜测到他下面又要唠叨什么,木夏慎重决定把昨晚一事保密到进棺材,死也不说。
倒是藤川细问了她是如何逃生回来,木夏俏皮的回答,“都一样。”
“木夏,刚才送你回来的,是新选组的斋藤先生?”须永医生的确更关心这个。
“啊,先生,八卦什么的,你最不擅长了,对吧?”木夏眨巴眼睛,继续摆弄着小猫的新窝。
先生一笑了之,听见那‘喵’的一声,忽然想起记忆里有位女子也很爱猫,可惜她离开得太早,如果,不是爱上了人类……
☆、茶道
晓东风,茶香静,心念悠悠。
※
暮色四合。
屯所墙角处零星点缀着野花,渐渐吐芽的嫩绿小草,庭院内一男子望向苍绿枝叶结成的穹顶——那里露出的天光正渗着淡蓝色。
停在窗棂上的小鸟左右顾盼,察觉到有人走近,就扑楞一声曳着长尾远远的飞走了。
“阿一,你回来了。”总司抱着膝,歪着头,眼角笑得弯弯的,
“嗯。”左手置于刀柄,斋藤抬脚踏上木阶,“在等我?”
“是啊,你去了那么久。”懒懒的看着远方,总司的唇角滑过一丝弧度,“果然,和女生有很多话要聊吧。”
“……”
池间的溪水滴沥沥的流动,一切宁静。
斋藤想张嘴,又倦于解释什么,此时,土方正从屋内走出来,问,“斋藤君,有何新发现?”
吐吐舌头,总司笑了。
墨发被霞光披上一层婉约的浅橙色,土方岁三端着手臂,静坐于檐下,肃然表明这位森山小姐的身份很怪,从她收拾东西来看就不像有大家小姐的骄矜,森山家以茶道扬名,她作为后人为何对医术有兴趣,女儿节都去医所那种地方帮忙?
“这个……不清楚,我并未随她去森山家。”斋藤也觉奇怪,一个大小姐一夜未归,不急着回家,倒去别的地方,更奇怪的是,她的江户口音从何学来?
“看来,她还是个神秘的大小姐呐。”翠色眼眸滴溜溜的转着,总司的目光盯住某人,笑问,“呐,一君觉得这位小姐怎么样?”
显然未料到他重提那二字,斋藤脸上一愣,怔了片刻,脑海瞬间转过一位女孩的侧脸,她微扬的眼角眉梢,却是模糊的清晰存在。
“和你一样,乱来。”
“我一直都安分守己呐。”
“伤药的事,是谁在捣乱?”
“喂,我这是在帮你。”
“……”
见斋藤那极不自然的神情,总司贼兮兮的笑了半晌,还想继续调侃,被一旁的土方副长喝住,于是话题又转至几日后前往森山家一事,三人商量一会,一少女推开白格子门,如往常传话晚膳已备好。
土方岁三点点头,起身只见少女的手一直在兜里捣腾,他遂沉了脸,“手摔伤了?”
“没,没有,土方先生。”千鹤摇摇头,递上一条素白发带,“这个是那位小姐留下的,她走时忘记拿了,请交给她吧。”
察觉一道目光扫过那发带又很快移开,总司便笑意盈盈捻起那发带,在手心把玩一阵,“诶……她还真是够粗心啊,没人看着好像都不行,呐,交给你了,阿一。”说完,飞快的塞给那目光的主人,生怕他等急了。
错愕间瞪大了眼,斋藤愣愣的望着手中的发带,沉声回道,嗯。
***
几日后,森山府邸。
竹子门扉咯吱咯吱,少女把头偏向窗外,有小鸟扑腾着翅膀从对面的篱笆上飞起来,春天晨风的轻柔地吹过她的脸,痒痒的。
呐呐的叹了一气,木夏趴在窗台上,怪无聊的看着庭院里那些自在飞舞的落花。
募地,一抹温和墨色还是浅葱闯入视野,她以为自己看花了,仔细一看那身影又没了。
诶,难道是幻觉!?脑袋一歪,木夏又趴在窗台上,此时知子和加奈正走过窗前,叽叽喳喳的说着,阿拉,今天新选组的两位大人来拜访父亲呢!
新-选-组
也许只是曾经听过的那轻描淡写的三字,此刻,木夏都不知被什么晃了心神,她心无旁骛的推开木门,噔噔的跑了出去。
穿过一排灌木,绕过一汀小池,经西亭,过文苑,在一折一曲的回廊上,她蓦然回眸,看见两抹浅葱色在延绵的樱花间,几重明暗交错,若隐若现。
细宁的风声吹过耳边,木夏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那葱色的羽织服被染上浅浅的薄樱色……
如同在那一夜月光下的樱花色一般,纯洁,明净,她就在这一瞬间,忽然相信,他们的衣服上有樱花的芳魂,如同她莫名执着着他们身上有樱花绽放的清香一样,刹那的芬芳,永生永世的流转。
哪一年,遇见了谁,一生一次,一场樱花梦?
她知道再过一个转角,可以遇见他。
可惜事与愿违,等到木夏跑到那转角时,猝不及防被两道蛮力硬生生的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摔在某人脚旁。
真不如去死了算了!木夏欲哭无泪的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听到那格外熟悉的倦懒语调。
“森山小姐,其实不用行这么大的见面礼。”眼睛细长的眯起来,总司唇角边的笑漫不经心。
切,这家伙也不怕折寿!木夏心里咒骂。冲田总司,遇到你就倒霉!
始作俑者的两位姐姐正抢着和某人打招呼,“斋藤先生,早上好。”
睬也未睬这两人一眼,斋藤不做声,冰蓝眼眸中一派淡漠清冷,活生生的把人无视到彻底。
知子还是不甘心的凑上去和斋藤搭话,传说中这位斩人一流的剑客,也俊得让女人有些遐想。
但某人那副冷酷脸摆明了拒人千里,加奈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忽然发现,他清澈的瞳仁只映出了一人的狼狈模样。
她问,斋藤先生,在看什么呢?回答她的是半晌后‘你刚才说什么?’
这份拒人的冷气,木夏早已领略,能想象加奈的表情这会有多……僵。
心里有点偷乐,她拍拍膝上泥巴,自顾自的站起来,瞧见斋藤的嘴角有浅影般的笑意,又恍然间消逝。
好像是对自己笑?木夏微愣着揪住衣角,无声地笑了笑,“おはよう(早上好)。”
看着她鼻尖的灰迹,斋藤伸手要从兜里掏出手帕之类的,突然脸上微微一红,轻轻的说了声,“おはよう。”
“这位是木夏。斋藤先生认识她?”森山友贺挂着笑意,皱眉不悦某人失礼的出场。
“嗯,见过一面。”声音清清淡淡,斋藤移开目光,解释了雨天的事。
木夏听着真想找缝钻,她真是摔地专业户么?一看那两位姐姐投来的眼神,除了怪羡慕的,当然还有——你嫌丢脸丢的不够多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木夏你要好好谢谢斋藤先生,沏好茶!”森山友贺的脸色阴沉,说罢便请斋藤和总司前往茶室。
茶!?木夏仔细回想那些枯燥得要死的程序,静静远目。
***
草葺人字形屋顶掩映在茶室露地前的松竹间,踏脚石子缀满苔藓,引水造的小水池上筑石桥,置石组,质素而清寂。
总司和斋藤留意茶室周围,古韵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们更欣赏那些薄荷草,很巧,它具备掩血腥气的功效。
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遂过露地,走至石造洗手钵前,勺一舀水,净手净口,神色恭敬地入了茶室。
四铺席,木格窗,壁挂一轴水墨画,龛间置一素雅竹制花瓶,茶几上是色彩沉静的茶叶罐、茶壶和茶杯,井然有序。
目光所及之处,皆有质素枯淡之意,与茶道的‘和、敬、清、寂’精神相得益彰,总司和斋藤对此称赞,森山友贺则好奇新选组此行目的,不会是喝一碗茶的那么简单……
文久二年,和宫降嫁,公武合体,皇家与幕府的关系早已改变,新选组近两年作为京都治安的守卫者,工作的确出色,但不至于要贴向他这位公家人来邀功,还是幕府那帮人给他们好处太少?
一壶茶,喝得各怀心思。
茶室外,木夏正急得出汗,女子本不得入茶室,但伯父的吩咐,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行茶道。
此时,斋藤看着她低眉浅浅的模样,竟有些猜不透她了,这样一个不按常理乱出牌的女生,每次出现都那般突兀,无预兆的闯进他生命里,是有点……特别吧。
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木夏心里是难以名状的紧张。她深吸完一气,专注的盯着茶具,清洗,煮水,取茶,注水……每一套环节,每一个步骤都仔细而谨慎。
茶雾袅袅,空气氤氲,只有茶锅内沸腾的水声,茶室沉浸在静寂低徊的氛围中……
砰!
茶壶盖子很不给面子的掉下来,木夏当场石化,不敢看森山友贺的脸有多黑,她干笑几声,连忙捡起那盖子,合上。
哐咚哐咚,巴拉巴拉……
茶碗歪倒在一侧,手肘碰倒了茶叶罐,历经铿锵之声,木夏淡定的放下茶壶,无视某人脸的恐怖程度。
斜对面的总司强忍住笑意,开始质疑这茶能不能喝。
总算这第一道茶泡好了,她端起玄色茶杯,在手里转三次,让茶杯上的花纹对着斋藤,双手献上茶。
在各种同情目光中,斋藤接过茶杯,高举齐眉,微微点头,算是还礼。凝望着眼前茶汤,缓缓入口,茶汤在他舌间回转,慢慢下喉,分三次将茶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