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人生不会这么短暂呢。
只是有些日子还想和你一起,有些风景还想和你一起,有些笑容还想和你一起。
许我在黑夜里看着你,木夏。
饮下那潋滟的红,如暗夜中最浓烈的血液,总司的眼前晕染开黑暗,最后的视线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他瞳仁里霎时如梦似雾,隔着万重山水。
即使如此,任凭发丝白光流转,眼中血色弥漫,他不离不弃,这一份守护……
☆、一君
岁锦绣,花落泪,倏尔一恋。
※
直到第二天夜里,京都的战况依旧险恶。
长州番残余势力集中在公家御门附近,伺机进攻天皇住所,会津藩和萨摩番连同暮府军一道抵御长州派的进攻,御门内外炮声不断。
而此时,新选组接受会津藩之命,出战应征。这对新选组来说,是会津藩的正式认定其努力。
近藤局长和土方岁三昨日所办正是此事。回到屯所后,便立即召集了众人在会堂议事,宣布明日将正式出战御门。
“太棒了!新选组的隆重登场!”平助第一个表示兴奋。
“你在说什么呢,平助,你伤还没好,要留守的。”新八啧道。
平助诧异,“哎?怎么这样?”
新八抱臂,“小鬼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待机吧。”
“请藤堂君遵守安排。”山南先生提了下镜框,目睹平助的无奈叹气,淡道,“虽然你可能不满,但我和你一起留守在此。”停了片刻,又道,“还有冲田君。”
屋内突然一片沉默,半晌近藤局长扰着后脑勺,恍然道,“啊,说起来这次如果能立下大功,赏金也是不少的,大家还是努力吧。”
于是众人也都露出振奋的神情,准备大干一场。
土方岁三分配了各自任务后也正要离去,三番组一队员忽然上前附耳,禀告一些事情。
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土方凝眉冲某人道,“斋藤君,请留步。”
场景拉至后院,木夏推开格子门,正打算离开这里。
低头看了眼千鹤折的纸鹤,她鼻子一酸,睫毛扑朔两三下,把眼泪逼回去。
昨天午膳后,木夏再次向千鹤探寻父亲的消息时,就已知父亲松本齐过世,但她坚持不相信,千鹤所言只是纲道医生的信件,而千鹤也提起了一件事——松本齐的葬礼是由须永医生亲手操办的。所以,她想只要找到须永先生,这一切都能弄清楚。
而最重要的是,总司的病一定有希望,先生是留洋多年的兰医,医术数一数二。
没有什么无能为力,没有什么无法挽留,能做的只有坚强,强大起来!这是木夏给自己的决心。
眼下屯所并不是能待的地方,过惯了寄人篱下生活的她,对那些队员的眼神早已有所察觉,不管是猜疑还是反感,她都能敏感的嗅出来。
而现在的森山府邸想象中也是一片狼籍,伯父伯母和姐姐们早有准备,在她所不知道的某处生活着。这样也好,从此就是松本木夏,但是,也绝不让那些期望她死在外面的人称心如意。
活下去,做有意义的事,是她父亲的教诲。
木夏全然明白,目前最要紧的是,找到藤川,救出先生!
“喵……”
小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木夏走了两步,停下来,还是回去抱起了小猫,想着应该和某个人道别一声。
问屯所里的人说是在庭院里,她还未听人家说完就急忙跑开。那人只好摇头,魔鬼副长在那,小丫头还是少凑热闹吧。
因此当木夏看到土方和斋藤神色紧张的商量事情时,止了脚步也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就在她转身作罢时,冥冥之中听到了他的话语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木夏的确在屯所内……请副长……”原本平静的语气里夹杂了恳切的请求,斋藤明知此事纸包不住火,但唯一的希望是寄托在副长大人能收留千鹤一事上,毕竟她的父亲纲道也是变若水的制造者。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斋藤君。”紫水晶般的眼中也透着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就是五个月来我派你暗中调查森山小姐的结果?实在是有点让人失望。”
“抱歉,副长大人,斋藤应收集更让人信服的证据。所以,希望副长能给斋藤多一点时间。”
“你接近她这么久,证据不是早就找到了?相信你是先藏着,等局长回来再做判定。”
待土方将那透明的小瓶子拿出来,斋藤一那张俊美的脸全都僵硬了。
与此同时,浑身僵硬的还有站在墙壁后的少女。
哗啦哗啦,满树的枝丫儿在风中摇曳,周遭很吵杂,乱哄哄的,心碎的声音,却那么静谧,轻如呼吸。
木夏发怔的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头顶上一片夜空要坍塌下来,摇摇欲坠。
原来……这一切,是一场骗局。
所有的所有都是事先安排好,等着她跳进那个为她精心设计的局。
带着她所不知道的目的而接近,只是为了收集所谓的证据,就像那天他说过的话,‘我只是在执行任务’,是啊,他是新选组三番队的队长,工作出色,认真严谨,有什么不可以完成的?
就这样突然闯进她的生活,打翻了一地的糖果,而后告诉自己……全部都是假的。
即使是假的,却怎么可以,怎么能做得这样完美到让人觉得幸福!?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木夏狠狠吸着鼻子,转身就想逃!
才挪了两步,她突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像踏在软绵绵的沼泽里,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虚的,陷入一片绝望的黑暗中,不想睁眼看这个世界。
一切都那么荒谬可笑!最可笑的是自己,傻到可笑。
只有自己翻来覆去的想,不厌其烦的念,就像只记着一件事情的傻瓜一样。
而你呢?斋藤一?……好狡猾。
木夏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让谁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本打算悄悄离开,不凑巧的是怀里的小七叫了声,“喵——”
“是谁!?谁在哪?”
土方岁三眨眼间的功夫就逮到了木夏仓惶离开的背影,于是立即下令将她逮住,而他的身后的男子神情木然,余光瞟过地上的小猫。
小七,你也会讨厌我吧……
终究,木夏还是狼狈不堪的摔倒在地上,她双目发直的盯住视野里那由淡转浓的一抹玄墨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算我那天不摔一跤,你也会过来扶我吧?三番组组长,斋藤大人?”
握住刀柄的手指一丝发颤,斋藤静静的看着她,不语。
两人陷入了一片熟稔又陌生的沉默里。
恍惚听见谁的瞳仁中蓄满水滴的声音,男子淡淡的将脸转了过去,不闻不看。
木夏皱紧眉头,忍住不哭不掉泪,混蛋!松本木夏你就那么不堪吗?
“将这位小姐带下去,我会亲自审问!”土方岁三那一派肃然的震慑气势,令在场的平助,新八等都不敢抗议。
倒是近藤局长插话道,“大家都在,现在就问清楚。小岁审人,还是……”
话也不用说完,所有人心里都起了一阵恶寒。
木夏不禁冷笑,说到底,这个组就是把她当犯人一般看待,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她也不无谓这些待遇了,内心早就被掏空了一般,没有任何的挂念。
反正赤条条来去就一个人,有什么好惧怕的。
审问内容除了变若水,还有把叛党之女抓住的犒赏等,事情的真相可以残酷到等同利刃穿心的刺痛,但木夏一脸平静的像在置若罔闻。
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的看法,危害国家的反贼也好,制造毒药的大坏蛋也罢,斋藤一,你相信吗?
彼端的男子被静默的气息素裹着,皎白月光坠入那波光漫转的眼瞳,澄亮却深沉。紫发上泛出瑰丽的光晕,在清月阑辉下,他的容颜是犹如薄冰般伤人的美色。
一语不发的沉默。
木夏什么都倦于开口了。
明明就是捡到的药水,父亲也不是森山大人,长州,暮府,朝廷……这些她连懂都不懂,只是一切都疲倦了,解释什么的,好麻烦。
若你信我,一开始就不会接近我了,不是吗?斋藤一。
“既然森山小姐都默认了,现在证据确凿,也辛苦斋藤君这几个月的调查,明日则把她交给上级处置。”冰冷的眼眸里是铁面无私,土方岁三从不手软,更不懂怜香惜玉。
闻讯赶来的千鹤说什么也不让把木夏抓起来,她闪烁的大眼里湿湿的,“土方先生,请相信木夏姐姐,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会……”
“小千鹤,你看错了。木夏姐姐就是一个坏人……别为这样的坏人哭,不值得呢。”木夏对千鹤报以浅笑,她只有无力的叹气,连小千鹤也相信的,为何有人要质疑,他的冷漠如冰,真能拒人拒到绝处逢生。
倏然间,一丝念头爬上她心头,木夏静望着这帮人,语气中透着一股清绝。
“这毒药能害死很多人,这点父亲大人早就明白,他为了死后安宁,其实也配了解药,这个配方只有我知道……”
“想以此逃脱罪名,还是存心耍我们。敢玩花样,在下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鹰隼的目光直勾勾的盯住眼前的少女,土方岁三拔出了手里的刀,沉道,“斩人集团,这个名号,森山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木夏笑笑,“随你信不信,把那瓶东西给我,我会让你们知道……”
土方向近藤示意,见他首肯后,便将那小瓶子丢了过去。
木夏打量这瓶子半天,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液体是干什么的,她想杀害了京都那么多人的药,一定是毒药!
出人意料的是,这时斋藤却忽然开了口,他一脸认真的问,“你真的知道这药水的解药配方?”
木夏略一失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斋藤那紧锁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瓶子,她一切明了,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那些职责任务重要,自己不过是意外掉落他布下棋局的棋子,
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从心底深处涌出大片大片的冰凉,木夏禁不住的发抖,半晌后又俏皮的笑起来,“是,我只告诉你哦,一君。”瞥见男子脸上那猝不及防的羞红,她忽然觉得恍若隔世,那时还以为他是极其温柔单纯的人呢。
那如和风般的笑容,清澈如水的目光,都是假的?全部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要欺骗?请,你告诉我……”
“抱歉。”
他眼神里的无奈,木夏一秒也难承受。
她最后还天真的奢望他将这一切否认,告诉她那不是错觉……
可惜。
所有的那些期待,被他波澜不惊的一语,一笔带过。
所有的那些希望,在他抱歉声中,尘埃落地。
一场瞬间破灭的梦。
“小七没有错,它很乖的,帮我照顾它。”
“嗯。”
“总司的事情,我很抱歉,本来想治好他的,可惜不能了……”
“……”
“其实我不怪你,我明白那是任务,对不对?”
“……”
“其实……”
我啊,喜欢你。
……
……
……
木夏没有说出口,话到嘴边,泪水出来了,于是声音在哽咽中结束了。
说不出口的苦涩决堤而来,汹涌了整个胸腔,让泪水滚滚的淌过脸颊……
脑海骤然转过一些回忆,太过美好,不想破坏。
为何是你亲手毁掉……
她无比茫然的伏在他肩膀,失声痛哭。
有些痛,轻如呼吸,有些爱,痛在呼吸。
那些回忆……如同困倦,如同寂寞,如同幸福,如同所有全部每一刻小心细腻冗长的心脏跳动,是这样。
喜欢着。
可以遇到斋藤一,她想,是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
可这件事还是搞砸了……
最后,他不过是此生最绚烂的一场幻觉,美丽而短暂。
霎那一声。
时空凝滞,花火静止,钟声消失,人群定格……所有关于斋藤一的记忆被柔软的拉成了一条线,一切回溯到最初的画面。
年华倒带中,原来这世界很大也很小,人生很长也很短。
多年后,樱花开时,你会在哪?
呐,一君,你有没有爱上过谁,再爱下去?
木夏浅浅的笑了,踮起脚尖在斋藤的脸上吧唧一下,在他错愕的瞬间,迅速打开那瓶变若水,一饮而尽。
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席卷了全身,她晕厥在男子的怀抱中,抬起脸来仿佛看见那天的画面,漫天的樱花花瓣切过视野,风中有花开的声音,很清新。
花瓣的飞舞,笑容的凝固,她想微笑,却忍不住涌出更多的眼泪。
再见了,一君。
不知何处而起的长风扬起了白色的丝巾,清冷的月光映刻着斋藤一那痛楚的眉眼,冰蓝色眼眸里笼罩一场大雾,隔着大滴大滴的水珠,模糊了眼前少女的样子。
少女缓缓闭上双眼,依稀听到他那压抑而悲恸的声音。
“木夏——”
而后,声音异常悲凉,似一滴冰凉的泪流淌而下。
“傻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
☆、清秋
情思切,妙曼生,闲庭花落。
※
当夏虫的低鸣不再,晚风微凉时,一夜秋已至。
屋内的少女在沉睡不醒中步入一个梦境,有些记忆轻盈无声的打开了……
那是嘉永六年,木夏还在江户的江汀边玩耍,一个男孩坏笑着朝她脸上泼水,她生气的大叫,“右宫哥哥你只会欺负女孩子!”
“因为你长着一副被欺负的模样。”男孩调皮的冲她做鬼脸。
木夏委屈的跑到溪边,对着水面照自己的样子,忽然背后被谁推了一把,她就直直的扑进小溪里,鼻子磕在石头上,流出了血。
“哈哈……木夏是大笨蛋,没有妈妈的小孩都是笨蛋……”原来是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男孩们的恶作剧,她擦着鼻子的血,变成了小花猫,又惹得那些孩子的哄笑。
木夏忍住泪不想哭,又满腹伤心的想,为什么她的母亲离开得那么早?
“你们敢欺负我妹妹,不想活了!”这时候,在木夏听起来,是一个特别响亮的声音。
她猜想着会是哪一个英雄,循声望去原来是她的‘坏哥哥’,个子还是小不点的,却和那帮大哥哥们打起了架。
明明就不是人家的对手,一定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木夏在远处急得要跳脚,哎,下手轻点,那家伙快闪啊……
男孩最后还是被打得差点破了相,木夏帮他擦着伤口,泪水不要钱的掉,“笨蛋,你又不会打架,不会躲啊……”
“谁让他们欺负你。”男孩一脸的不甘,又因伤口的痛,啧啧几声。“喂,你轻点。”
“刚刚还说我就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笨蛋,只有我可以欺负你。谁敢欺负你,我一个都不放过!”
“切,就是爱逞强。”
木夏低头嘟囔着,忽然鼻尖一点沁凉,原来是男孩的唇贴了上去,她脑子里嗡嗡的不知该怎么办,也是在嗡嗡一片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在我的世界里,保护你一个人就可以了。”
这句承诺,是木夏的小时候里,最天大地大的依靠。
很久以后,她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男孩的模样,生病时守候在她身旁说‘不要害怕’;在戏院走丢后,惊惶呼唤她的眼神;和她在樱花树下吃团子时,偷偷看见阳光晕开了他的微笑。
一生里总有这么一个人,时常想起,时常心念。
哥,你在哪?
喝下变若水后,木夏的情绪极不安稳,嘴里喃喃的哼着,“右宫哥哥……”
一连两天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浑身发热,又出着冷汗。或许是出于人道主义,近藤局长派人将她安置在一间房内,两天后再交给上头处置。
木夏躺在冰凉的屋内,喉口干涩的总渴求一种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过了许久,那份渴望又被体内一股热流压了下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瞬的内心脆弱,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或许是那一段回不去的美好,还是想要听到他说‘我来保护你’。
可是,你在哪呢?
即使张开手心,触到的还是一片空空。
怎么办?找不到……
木夏的心里冰凉一片,接着,连眼睛也冰凉起来,像下过一场雨,淅沥沥的。
她揉揉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流出来,这一幕让屋内另一个人的喉咙沙哑掉,有着低沉的呢喃,“木夏,你再哭,我就要疯了……”
她终究是没能忍住,抽泣着呜咽,突然,感觉被人抱住了,抱得铁紧。
心里一惊,木夏想挣脱,但渐渐地身子也软下来,不挣扎,仍由谁抱着,也许这也是她一直想要的怀抱。
因为……熟悉的不想拒绝,这般青草暖阳的味道,温暖如春。
清淡。
宁静。
在大片大片的春天芳香里,有花瓣飘过额头,梦一般轻柔,浅浅的,又痒痒的,是哪一片顽皮的花瓣要停留那么久?
募地,感觉手被谁握住,掌心触到粗糙不平的肌肤,有着斑驳的触感,暖暖的,是不曾想要放开的。
木夏就这样抓着一份不知名的温暖,整整一夜都在谁的怀抱里安睡着,没有了泪。
***
翌日清晨。
吱呀一声,移门打开后一男子从屋里走出,忽见迎面来的山南先生,他眼神一冷,面无表情的问了早安。
“啊哝,斋藤君,起得这么早,来看……森山小姐?”山南先生习惯性的提了眼镜,诡谲的笑了笑。
斋藤一扶着额头,不作解释,原本他的话就极少,在这初秋的晨间,白霜的寒气还未退散,从他嘴里吐出的白雾也显得异常清冷。
“抱歉,斋藤还有些事。先走了。”语毕,面色凝重的离开了。
山南先生又往屋内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为何这丫头喝了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她真有解药?
直到傍晚时分,木夏醒了过来,此时千鹤正为她擦着额角的汗,心疼的劝慰,“还好木夏姐姐没什么事,不然斋藤先生一定会……会难过死的。”
“是么……”木夏还是一片意识模糊,不清不楚的听见千鹤说,昨晚以后斋藤先生就没有合过眼,见谁都是一副恶鬼的凶脸,三番队的队员报告着,上午巡逻斩杀浪人,队长的杀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恐怖,好像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意愿活在这世上。
一点也不像是他。
那么冷静自若的人,怎么会堕入杀人的狂魔中。
木夏晃晃头,不想再听下去,嘴里念着,“小千鹤,我有点困,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而且……照顾一个犯人,副长会责怪你的。”
“不要紧的,土方先生出门去了,好像是有急事要处理。”千鹤还想再多待一会,可木夏一再央求,她也只好离开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连同格子窗上的剪影也笔直的静默着。
到了夜里,忽然有月光透过门缝渗出一线白亮,再然后是纯白的丝巾随风涌了进来。
木夏的心脏猛的就颤起来,喉咙突然像被生生捏断,连呼吸也不能。
爱上一个人后,是置身了海底,随时会窒息,有没有过这样的事?
还不知道呐……
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摇着头,嘶声力竭的喊,“你出去,出去……”
而此刻,斋藤一望向她的目光,纯美清澈,清亮得有千斤重,木夏太难以承受,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时,他木着脸一言不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她闭上双眼,像盲了一般酸涩,这样涩,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斋藤一深深看她,又别过脸不看她。
他的内心强风呼啸,被穿透了一般的虚无。被爱到疯狂的人所憎恨着,而心中却是满满的说不出口的爱,是怎样一种痛苦?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胸口痛得像死掉一样。
不觉之间,他已然深爱。
而木夏总是倦于再争取什么,她很清楚,也很明白,暗恋本就是伤花,以小心翼翼的姿态绽放,到最后总是让人悲绝的收梢。
因为身在恋情中的,自始自终,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想要带着这份爱恋,独自一人走,让它从此暗无天日,掩埋掉。
“我现在讨厌看见你。请出去。”
“……”
话锋如刀,斋藤一只觉得心里有无数把刀在搅,让他痛得喉咙噎住,只剩大片的沉默。
沉默,总是绵长而残忍。
突然。
有声音从男子的喉咙里压抑着破碎而出,像是发自肺腑,历经了血脉跳动,掺杂了他的呼吸节奏。
“木夏,我只问你一句,我现在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诶?”
这下换木夏错愕了,视线里的他沐浴在那一柱冷白月光下,像是冰雪里寒冷笼罩已深的人,无人能企及他的寂净深处。
这一定是骗人的,是带去论功行赏吧!
木夏没有回答。
斋藤的语气更强硬而坚决,“你默认了,请跟我走。”
接着便不由分说的抓起木夏的手,完全不管对方还有没有反应过来,像固执的小孩,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喂,我还没答应呐。你,你疯了吧!你在干什么?”木夏被吓得措手不及,忽然瞥见他的眼神极端坚定且深沉,不像在胡闹,更不像是骗术。
他的身影总是冷的,目光也是冷的,然而总在看向她时,全部都柔软下来。
语气里是零落的自责与悔恨,“抱歉。我不知道怎么说……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不,不要了?新选组不要了?副长大人不要了?喂,斋藤一,你要玩死一帮人啊!?
木夏懵懵的盯住被他握紧不放的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转眼间撞上他温柔的目光,她的嘴角已不自主的上扬,心中溢满的情潮,退下去再涌上……是叫做幸福?
虽然是格外谨慎小心的离开,但敏觉的队员还是发现了两人逃跑的踪影,屯所一片喧闹,三番组组长叛逃,抓人!
木夏的心被提起来,背叛新选组是什么下场!?她忐忑不安的跟在斋藤一的身后,望着他毅然决然的拔出了刀,唯一残存的理智是让他以刀背相对曾经的队友。
“这样对你很不利!小心啊!”
她为他提心吊胆,而他只是回眸一个淡笑, “不要放开我的手,抓紧了!”
话语还飘在半空,剑气席卷的气流已划破了夜的宁静,居合斩的速度快如鬼魅,让人防不胜防,就是以一敌十,对付这些人,斋藤一也游刃有余。
目光清冽而沉着,左手握紧刀柄,右手抓住木夏的手,一刻也不迟缓的盯住她的安危,察觉有人要从后面突袭木夏,他就像一阵疾风般抵达她身边,砍过去的动作毫无迟凝,决绝的守护!
三番队的队员们全都不敢置信这是那处事不惊的斋藤队长!那超乎常人的冷静性格,完成任务时不准有一丝紊乱情绪的队长,竟然做出这种疯子似的举动!?
“请不要伤害她,不然……”
强悍的眼神里只有‘给我滚’的寒光,面对包围的众人,斋藤的表情认真的让人恐怖,神情极其专注的盯住木夏,酷劲十足的执刀在她的身边,谁敢伤她一丝毫发,斩!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匹狼,冷酷,无情,也是无情了太久太久,深爱一个人,有时连自己也感觉不到。
直到那晚他发现一个害怕不已的事实——有天,她会消失,不在他身边。
骤然醒悟后,一切都难以阻挡,他执意的选择,也是这般认真到底!
“斋藤君为今晚排布的一切,太让人大开眼界!”
土方岁三的声音忽然闯进来,而后到的是山南,原田,新八,平助,一揽子熟人。
面对这群有点棘手的人,斋藤不耐的折了眉,忽又转头冲木夏道,“抱歉,我应该做更缜密的安排。也许是从那时发现你在墙后时,脑子就坏了。”又思索片刻,认真说,“很抱歉,可能费点时间才能冲出去。”
木夏心中升腾起的幸福都快要把她淹了,哪管现在这混乱局面,但土方岁三的话立即将她拉进了一个残酷现实。
“作为武士,背叛的下场只有切腹!就算在场的人不能将你制伏,新选组也会一直追杀到底。斋藤君,请想清楚。”紫眸里凝聚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土方不动声色。
斋藤一也镇定自若,“关于此前和副长说的,斋藤深信不疑。时间会说明一切,但现在我已等不及想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抱歉。”
字字如铅重,毫不含糊。新八等人都诧异万分的看着这样的斋藤一,从前那个副长说一,他不会提二,副长说向右转,他绝不会向左转的小一去哪了啊啊啊啊!?
连木夏也很惊讶,虽然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但从不见他对副长大人有这般色厉内荏。
所以,山南先生揉了额角挑明道,“女人啊,祸水。”
“嘛,嘛,不要小一被女人拐跑……”新八试做痛哭状。
“阿一离队竟然是因为女人,这可是不近女色的阿一啊!”平助嗷嗷直叫。
“哭个毛,把那女人留在这,小一就不会走!”原田冲两人挤眼。
三人热切仰望某副长,小一拿刀对准他时,他不会……哭吧?
土方岁三的脸都黑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带她走?”
斋藤一无动于衷地望着土方岁三,什么也未说,他把脸转到一边,看见木夏那担忧的神情,就冲着她浅笑起来,“别担心,我会带你走。”
此刻木夏心里就一个念头,现在就是被乱刀砍死,也无憾!
可惜她幸福感满足点太低,也想要守护着谁,她拒绝这份看似浪漫却危险的一步。
稍定了心神,木夏暗忖这样下去对谁也不好,不想他从此被新选组追杀,也不想他背弃自己的武士之道。
那么……
“斋藤君是大美人,木夏是不会让你切腹的!”她大咧咧的冲斋藤说完,又扬起笑脸看向土方那群人,试问谁没有怀疑过她喝下毒药也安然无事?
见对面众人脸色一变,木夏继续下一步,“因为我就是解药,而这个解药在……”故意顿了片刻,“先不告诉你们。我想给斋藤君解药,才让他带我出去。今晚的事情,跟他一点干系也没有。但是,你们想围观我给他解药。请便!”
语毕,木夏猛地扳正斋藤的脑袋,无任何征兆的,夺去了他的双唇。
“唔——”
脑子里哐当一声雷响,斋藤一瞪大眼睛,实在被吓得不轻,一张漂亮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反正都死过一回,还有什么好怕的,木夏这样想着,干脆双手抱住他的头,狠狠的吻着,他的唇冰凉如雪,清润的感觉弥漫了心间……但如果只碰唇,一定会被人怀疑,于是木夏狠下心,将她的下嘴唇轻轻含在他的双唇间,用舌头撬开斋藤的嘴唇,再让温软的舌在他的嘴里精灵般的跳动着,挑逗着。
大概是因为生涩,斋藤一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或者说怎样迎上她的强吻,更要命的是,他意外的发现她舌尖的甘甜一点也不讨厌,终于在纠结许久后,他垂下两排睫羽,按捺不住的喘息……
“唔——嗯……”
……
声音越来越大,两人热吻得惊天动地,旁观的一群男人们看得脸红耳赤,这个女人太不要脸,这哪里是强吻,简直是暴吻!
要说暴吻一点也不为过,斋藤一嘴里的氧气一点点被木夏的吮吻耗尽,再潜入深处,因舌尖缠绕在一起而感到一阵晕眩,他的心跳像是不听使唤的把胸膛震碎了一般,濒临……窒息。
然而即使心脏都要被震掉,两人已沉浸在一片迷醉中,那一声又一声的砰砰,在彼此心底跳跃着,合二为一……
一吻完毕,木夏看着斋藤一那被磨得红肿的唇,恶作剧似的轻笑,“这是我认定的初吻,只给一君哦。”
斋藤一羞掉了半条命。
喂!那是小一的初吻!!!围观的众人内心咆哮。
当然木夏还得把戏演下去,“没错,解药就在我嘴里,我已经给斋藤君了。”
至少,他们是不能伤害他了。
眼睛眨巴眨巴,木夏很满意的耍完小计谋,眸中的亮光忽地黯下去,趁男子的手松懈的一瞬间,她逃开了他的身边,一群武士也正要扑向少女……
“木夏酱~~~”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总司伸手将木夏拽进怀里,半是疑惑半是好笑的盯完苹果化的某人,又冲几个木雕人打了招呼,“阿拉阿拉,大晚上的演什么戏?”
“总司,你的身体没事了吗?”木夏抬头关切的问。
“呐,这么关心我的话,我今晚会高兴的睡不着哦。”总司还是笑嘻嘻的揉着她的头发,忽地,眼珠子一转,嘴角浮起点狡黠的笑意。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的将木夏推出屯所外,在木门关闭的瞬间,她看到他如孩童的笑颜从门缝的光线里消失,而耳边只残留他的一句‘快跑’。
木夏站在那合上的木门前,该说什么样的心情呢,无形之中又被人守护着,想要变得坚强,想要为谁而努力着……
总司懒散的靠在门的这一头,撩了一把额前碎发,叫嚣着,“阿一,你还在发呆,我就把你一起踹出去!干架就快点动手!”
斋藤无奈的蹙起了眉,这个家伙,比谁都乱来。
“战斗狂什么的,试一次也不错!”他背靠着总司,毫不客气的握紧了刀。
“嘛,阿一,我身后的就交给你了。”
“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话音落地,黑夜被白光割裂成许多块,刀剑碰撞的声音搅得熟睡的近藤局长也醒了……
再之后,两人被打得伤痕累累的拖去关禁闭,半个月不许出门!敢逃出去找女人,通通切腹去!
***
这一厢。
逃过一劫的木夏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要说应该首先该找到藤川,把先生救出来。
但天下那么大,上哪去找他?
苦恼了半天,她先找了间旅屋住下,手上也只有一些首饰当做住宿费,等到了房内脱掉外衣时,一封信掉了出来。
木夏打开来一看,眼眶瞬间就湿了……
信纸上的话不多,如其人,字迹俊逸清雅,也如其人:
如果我没能和你一起走,去‘津和屋’找吉田树人,他或许能帮你找到须永先生。
让你喝下变若水,对不起。
——斋藤一敬上。
如果说还是初进森山家时的木夏,她一定哭着不知道怎么办,而现在,岁月无声,也很强大,不允许她耍着小性子。
如果说那段少女情怀的年华如歌,会婉转柔软的忧伤,也心生迷茫,直到时光的转角处撞见了某个人——变得勇敢。
木夏说,现在没有别人,只有自己,干巴爹!
整了下思绪,她方要出门,突然觉得一阵阵的头晕,喉咙里似乎有股熟悉的味道冒上来,猜想可能是困了,于是洗了把脸,整了衣裳后推开门。
男子的影像随着门扉的转开,渐渐闯进视野,木夏瞳孔一缩,嘛,来的真是时候,藤川先生。
☆、鬼族
梦笑颜,泪清行,刹那流光。
※
“须永先生在哪!?”木夏开门见山的问。
“如果我知道,怎么会找你?直接问他岂不更省事?”
一片鬼魅的黑中,藤川那猩红的双眼显得惊悚异常,“不想吃苦头,最好老实坦白了,变若水的第二配方在哪?”
木夏不禁笑出声,“你应该最清楚的,不是么。先生他最疼你,给也是给你啊。”
“贱人!”藤川撕破了嘴脸,不想在木夏身上耗费时间,眼下须永老头下落不明,而变若水的制造者只有三位,纲道,松本,须永,也是身为鬼族的三大元老级医者。
当初第一配方只能让罗刹在夜间自由行动,而第二配方是突破了黑夜的限制,这项研制由松本完成,也是他豁出性命将其试验成功,后来据说被须永销毁,但藤川不相信,木夏是松本的女儿,传给她是情理之中。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恐慌,木夏终于明白那不明液体的真面目,她的父亲用生命研制的东西,为什么是加害整个京都人民的毒药?罗刹……就是那种怪物!
那么,自己为何现在一点变化也没有!?照理说头发应该变白,眼睛呈血红色,就像她第一次被袭击的那些怪物一样!
“森山木夏,看来你是想吃点苦头才肯开口!”
藤川眼中闪过一抹狠毒,而后十几个罗刹群攻向木夏,她迅速拔出短刀,但奇怪的是,动作比从前敏捷了许多,连力量也增强了一倍,敢情她喝的是‘十全大补汤’?
即使补了不少功夫,还是寡不敌众,她被按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时,藤川狠狠的拿刀划伤她全身,罗刹们纷纷发出凄厉的笑声,像是一场活生生的屠宰!
“既然你是鬼族,这点小伤应该不算什么?”
男子盯着那迅速愈合的伤口,毫不犹豫的再捅上一刀,喷涌出来的血染红了白霜,木夏痛得嘴唇发抖,一字一字的咬出来,“你,你说什么?什么,鬼族!?”
“嘛,须永那老头将你保护得实在是让人羡慕啊。”藤川冷冷的望着木夏,凉笑道,“老子最恨那种温室里花骨朵,真想让人揉碎掉!”
接着就将那封存了十六年的秘密全部道出,你,森山木夏是不折不扣的——半鬼!人不人,鬼不鬼!血液里流着一半鬼族的半鬼!
咚的一声,木夏的心沉了下去,是,鬼族,吗?
不是应该还有期待吗,不是应该还有幻想吗?如果有天再见他,还能执手走下去,都说好不放开他的手呢。
可是。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能走到一起么?
此刻她的心涤荡一空,只有不断涌出的悲伤,原来那时先生的话没有错,与其是恶果,不如无果。
她看到了前话,却走不到终章,猜不出结局还是一场空空。
“阿拉,伤口又好了,哼,鬼族真是让人嫉妒啊。”藤川将刀晃至木夏胸前,白光里映出他邪恶的笑,“这一刀来得更狠点怎么样?”
木夏冷哼相对,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保住这条命是没问题,是残是废就不得知,可她还未料到这男子的力道如此狠,这一刀已要去她半条命,给她吭痛的机会也没有,她直接昏死了过去。
藤川也正要把木夏带回去慢慢折磨,忽地一条白练从天而降,他瞬间就被劈成了两半,秒杀!
“敢动本大爷的女人,找死!”
声音的主人浑身透着野兽般的味道,像一只被激怒的豹,阴森地展现着它尖利的獠牙,他手中的刀如狂澜般排山倒海了整个夜空,夺目的红雨洒在大地上,一场腥风血雨!
“妄图效仿吾等鬼族,轻获非凡之力,全部去死!!!”
咆哮的怒吼震得人心抖掉三拍,同在现场的不知火和天雾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风间那白色的发被长风吹凌乱,额上的尖角,金色的瞳仁,全在表明,这位鬼王震怒了!
尖啸的叫声凄厉的回荡在耳边,不知火咽下一口水,证明下自己是活物,而天雾也在有生之年看到鬼族首领那出神入化的剑术,极狠,至绝!
潋滟的血四处飚洒,温热了风间手中的刀刃,而他那玉白色的和服上不占有一丁点血迹,就连怀里的少女也未染鲜红,他杀得绝美还优雅,面对那连连退步的罗刹,嘴角缓缓勾出一抹浅笑,湛亮的眼眸,寒光闪过。
对方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搅碎了那人的躯体再乱捅一遭,不知火和天雾扶额,风间你还真不是人啊。
老子本来就是鬼!风间勾起唇角,冷酷的脸上没有人色,那不带半点温存的笑意,全部是残虐嗜血的邪气!
然而,在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时,他所有的残酷一下子柔软起来,那么轻声的唤出她的名字,木夏?
少女动了嘴唇,眉间紧蹙着,胸口传来的痛让她体内升起某种不知名的冲动,她困难地睁开眼睛,已经不能确定那人是谁,只看见一双模糊的眼里流光漫转。
不是人,不是鬼的,有谁会担心呢……
木夏心里一酸,忍不住掉泪,浸湿了风间胸前的和服,也湿了他的心,凉凉的,如同潮水漫过,又退下。
“我来晚了。” 心中狠狠一痛,金色眸中深刻着伤痛,风间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有人生平第一次道歉,“对不起。来晚了。”
木夏的意识依旧模糊,惟独清醒的,又是那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渴望,而这份渴求的东西像是从风间身上散发出来的,纯粹的诱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