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当焉无尘回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心胆俱裂,冲出山门,狂呼道:「衍瑕——」
他连连出招,将侍卫们一一摆平之后,足不点地的扑到悬崖之侧,狂乱的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并没有她的踪影。她应是直坠崖底了,他方才就应该知道,她的死志已定,不然不会夤夜纵马,只身前来见他。她应该早已知晓他的所在,若不是意欲与他诀别,为何迟至今日才前来相寻?
她消失了。但他却是直至此刻,才知晓自己曾错过了多少该珍惜的时光,而那些事物,却是一去再也不返。
他相信了。直至这一刻,他才相信她是爱他的。而这个认知,来迟了十五年,而且逝者已矣,来者却再无法追回。
他是如此痛苦,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皇帝下令放箭、出剑来伤他。当刀剑加身时,他吃了一惊,但却并不觉得疼痛,只感到那种深切的痛心,依然绞扭着他的肺腑。
他身上伤痕累累,却已连反击的意愿都消失了。如果他愿意,是可以脱出这重围,全身而退的。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愿。
她舍去了自己的性命,为了爱他。她本来可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以在尽享荣华富贵之后,在帘后训政、名载史册。但是,她放弃了自己所有原本触手可及的东西,苦苦等待着他偶尔的回头眷顾。
但他却没有。在她有生之年,从不曾得到他的眷顾。
因此,她绝望地毁掉了自己的容颜,在逼迫他远离之后投身深谷之下。
这样凄厉的诀别,这样断然的分离,她以为他还能忘记她多少?
他微笑,回头。看到寺内众僧冲出来,与侍卫们激战不休。
年前圆寂的师父,曾说过他夙有慧根的。若是潜心修炼、一心向佛,大概……可以成正果吧?
只是,如今他竟然丝毫不留恋那唾手可及的正果了。
如果何家女儿不以才貌闻名,也许……他们会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或许有一天,让他终究发现自己是喜欢衍瑕的吧?
「今世……已矣,来世……」他的喃喃低语被一柄突然刺入他胸口的长剑所打断。
他仿佛丝毫不讶异这样的结局,当血箭自他胸前激射而出时,他甚至含着一个微笑。
那微笑让刺中他的皇帝胆寒。他一直不明白为何何家姊妹皆独钟于焉无尘一人,而何衍瑕甚至为此宁可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此刻,他突然有些懂了。
在须臾间,焉无尘已出手,重重击中皇帝心口,打得后者朝后飞去,喷出一口鲜血。
只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他慢慢的朝后倒去,而他的身后,就是绝崖。
他直直坠向幽暗漆黑的深谷,满怀着对她的歉意与追悔。然后,他似乎看到背后生翼的她,漂浮在空中,容颜完美无瑕,对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他也微笑起来,伸手要去牵着她的小手。但她飘开了,拒绝被他碰触。
他失望的低叹,耳中仿佛钻入她的呢喃。
——你还有很美丽的人生在后面,别为了我抛弃这一切。
他几乎要咆吼出来。
——我不在乎,我不想要。
她幽幽的叹息,身影愈飘愈远。
——我但愿从没有认识过你,无尘。我但愿我们从不曾相遇。
他刚想张口抗议,崖上就传下来一声冷酷无情的怪笑。
——既然这样,我就如你所愿,教你们两人,此后生生世世,都不得相逢。
那一瞬间,他可以清楚看到她容颜间深刻的悲哀,那哀凄的神情令他心碎。但她的声调依然淡然而坚定。
——若可因此救他免于一死,不再相逢……也罢!
那断然的语气是如此绝决,崖上的大笑声再起。
——很好,何衍瑕,很好。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向上升去,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狂喊出声。
——不!我绝不会离开,绝不会再抛下你……
——已迟了呢,无尘。她已不在此地了。
那语气十足冷冽而嘲讽。
他挣扎着,睁大眼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恐惧袭上心头,他决然的发誓。
——那么,我会去找她的。此后的生生世世,我都会等待着她,然后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也没有用,无尘。她已不记得你了,而且,不会爱上你。
那声音冷冷的提醒他,却斩不断他的决心。
——那么,我会让她记得新的我,而且,让她爱上我。
——喔,好坚强的决心哪。
那声音笑叹,语气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为何人们总要等到历经所有失望沧桑,才懂得放弃呢?
他无法回答。想起自己曾经对她一再误解、责备,他实在没有立场,大声告诉那人,他会让衍瑕幸福。
——不过,无尘,这后悔为时已晚了。若你当真不想让她白白牺牲,就回去专心于佛法,修得正果罢。
那声音里的劝诱,丝毫不能使他动摇。
——你命中深具佛缘,任何想改变你未来的女人,都会落得如此结局的。何令婉是如此,如今又有一个何衍瑕……
那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叹惋,似是可惜着他竟会执迷不悟,看不破红尘。
——无尘,你当真要继续害她生生世世么?若没有你,她断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那冷酷的声音犹如当头棒喝,震得他失魂落魄、无法言语。
——你们的相遇,每一生,每一世,每一回……都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今生,有焉府满门的一百多条性命,有何衍瑕的魂断绝崖之下……
那声音似是意识到了自己严厉的语气,将声调放得平和了一些,改为劝诱。
——无尘,你既然钟情于她,又何忍陷她于不义,使她年纪轻轻便枉送了性命?
他怵然而惊了。衍瑕的微笑、衍瑕的忧愁、衍瑕的守候、衍瑕的哀伤……此刻全都在他面前浮现,在那始终无怨的等待里,在那总是温暖可亲的笑容中,从来只有无悔,从来只有坚持不渝——
——我但愿从没有认识过你,无尘。我但愿我们从不曾相遇。
他想起衍瑕最后留给他的话,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刻这般心如刀绞。
「我明白了。」他勉强发出声音,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他痛苦得紧皱着双眉,觉得胸口涌出热烫的液体,烫痛了他的五脏六腑,将他带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终曲
作者有话要说:
半年后。
打着梁王彧的旗号起兵的义军,已经攻至京城外不足三十里处。据说皇帝曾经派人前往招降,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叔父梁王,但义军的首领,却冷笑着丢下一句「竖子不足为帝!」的大逆不道之言,将来人痛打一顿之后,赶回了京城。
所以,现在的京城里人人自危。二十岁的皇帝显然大势已去,他的残暴无道已尽失人心;而且他当年在姊姊山阴公主的协助下弑父自立的秘密,已被揭发出来。
这样风雨飘摇的情势之中,京城内的气压低得令人屏息。
但这一天,却是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在「涤然居」二楼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俊朗温雅的年轻男人。他的神色相当平静,在一片喧嚣的酒楼中,那种平静非常显眼,仿佛已不是平静,而是漠然与空洞。
他穿著素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下露出短短的头发。
酒楼里的卖唱女,此刻不知应谁的要求,轻拨琴弦,曼声唱起了一阕「有所思」。
「借问江上柳,青青为谁春?空游昨日地,不见昨日人。缭绕万家井,往来车马尘。莫道无相识,要非心所亲——」
「喀啦」一声,很清脆的酒杯破碎声,使所有人的议论纷纷霎时而止。
临窗而坐的年轻男子,神色相当阴骛;但即使这样,他俊朗的容颜仍是温雅的,使人移不开视线。此时,他的右手正流着血。
但他竟似浑然不觉一般,视线投向窗外。
店小二战战兢兢的上前,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如今已成破落废墟的焉府。
「呃,客官,您的手……」
那人似是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笑摇头道:「不妨事的。」
他云淡风轻的微笑,使大家都放了心。酒楼里重新充满了喧哗的交谈声。
而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焉府的残垣断壁上。许久之后,他又看向那如今已明显败落了的何府,那府中曾经充满了欢乐笑语。
那府中,曾经拥有过两位引人注目的小姐,虽然生为倾城美人的只有一个。
那位倾城美人,曾经是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子。她就是有本事让别人记挂在心里,有本事让人对她念念不忘,有本事将原本平淡的生活过得波澜起伏,有本事让人又爱又恨又不舍。
但她的妹妹,则是另一个极端。没有明艳无匹的外貌,也没有人曾这样执着的将她放在心里;她擅长在最不平凡的情景处境里隐藏自己的存在,也因此,她不曾令任何人爱慕倾倒。
对于他而言,何令婉是长久以来,占据他心神的存在。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情绪;在不得不与她分离之后,他曾经非常的消沉落寞。
可对他而言,何衍瑕则是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的存在。他从不曾意识到她的来来去去,也不认为她的选择、或她的去留,能影响得了他的心绪。她犹如一抹安静的影子,或者温暖的阳光;总是在最适当的时刻,出现在他身旁,做最适当的事情。
可是,这抹影子,如今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
——我但愿从没有认识过你,无尘。我但愿我们从不曾相遇。
那是多么痛苦的言语呀?他想着,想起她那幽幽的呢喃,那漂浮在空中的美丽影子,那欲语还休的脉脉凝视。
他想,也许此后的生生世世,他们都将真如那个残酷的诅咒一般,永远无法相逢。
但是,他的眼光飘向了远方。在朗润无云的晴空里,他仿佛看到了她温暖的笑颜。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那是她临别时为他援琴而歌的诗句,他知道,那是她的誓言。
千秋万岁,纵然不再相逢,每夜的浩瀚星河里,都有着她低语徘徊的形影,长在他左右萦绕不去。
——我相信你会遵守诺言,让自己活得比谁都好的。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她带笑的话语。那一天,虽然他们的分离变得无可挽回,但他仍然要记住她温婉的笑容,记住她期盼的凝睇,记住她关怀的神情。而那些,都将是只属于他一人的衍瑕。
楼下的街道上,突而有一队兵士跑过。他低低的浅笑起来,面容里有着了然一切的平静。
在离开之前,他挥手叫来了那个卖唱女,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她。
那个卖唱女惊讶得愣住了,无法相信他的慷慨。而且,他只要她唱一首歌。
有所思。
「别念限城闉,还思楼上人。泪想离前落,愁闻别后新。月来疑舞扇,花度忆歌尘。只看今夜里,哪似隔河津?」
他静静的微笑了,起身离去。
在反复低回的哀婉歌声里,他离开了这里,飘然的身影消失在午后繁华的街道尽头。
数个时辰之后,义军攻入京城。废帝被迫在偏殿自裁,梁王彧被推举为新帝。
听说,身肥体胖、胆小怯懦的梁王,在几位大臣率领着军队进入他的王府,恳请他继承大统的时候,还吓得连连摆手,坚辞不受。但事态紧急,容不得他拒绝;他被一大队臣子、兵卒拥进了皇宫,正式登基为帝,并且大赦天下。
当然,冤死的前户部尚书焉道频及其子焉无尘,也被追封了谥号,并为他一门重新修墓,以示皇恩浩荡。
可是,前朝的皇后何令婉,也因丈夫而获罪,牌位从太庙内迁出,剥夺了皇后的封号,改封为东海王妃。
但她的妹妹何衍瑕,「公主」的封号却并未被一并剥夺。大家口耳相传中,她的英勇,她的胆识,她的极力抗旨,与她的意欲行刺,都成了一种无畏的美德。新皇帝还下令寻找她的遗骨,好为她修墓祭奠。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被葬在何处。那衣袂翩然的投身于深谷之下的女子,也许在岁月的流逝中化作了一只飘飞的彩蝶,或者一缕温暖的清风;或者在今夜的星河里,一颗温柔闪耀的星星。
当冬去春来的时候,京城里突然流传着这样一首歌,一首当年在城破之日轻吟浅唱的歌,仿佛在那样哀怨而凄婉的歌声里,城倾而宫变——
——别念限城闉,还思楼上人。泪想离前落,愁闻别后新。月来疑舞扇,花度忆歌尘。只看今夜里,哪似隔河津?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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