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快走吧,无尘,我不能让你死掉……」
他面前的女子苦苦哀求着他,他却漠然摇头,心境已如槁木死灰。
「为了你们何家姊妹,我焉府已赔进一家老小几十条性命,你教我如何在这世上独活?连我父亲今日午时也已问斩,令婉……」
他悲哀的看着她,那美丽娇艳的容颜曾令他魂为之夺、心为之摧;但此时他却惊觉自己心如止水,那纠缠、困扰了他二十多年的容颜,再不能令他迷惑了。
「你是要教我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吗?」
那女子的神色变了,泪水从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滑落。
「无尘,走吧!这一切皆不是我们所能左右之事,我所能为你做到的也就是这么多……若不是衍瑕苦苦求我,说焉伯父再三拜托她设法救你脱困,我也不敢这样冒了株连九族的危险,私放钦犯啊!」
衍瑕。这名字无来由的突然刺痛他,使他惊跳了一下。
「是……何衍瑕求你帮忙的?」
那女子急急的解开他颈上所戴的长枷,一边惊慌的环视四周。
「是呀,你就快点离开吧!衍瑕今晚为了拖住太子,破例答应在东宫夜宴上弹琴助兴,这才得以拖延;你若再不走,万一有人发觉,可怎么是好?」
他讶然了。她「答应」在东宫夜宴上弹琴助兴?这对于从不肯对太子假以辞色的她而言,是多大的违心和牺牲!
她向来不屑于媚附太子,更拒绝自己沦为太子寻欢作乐的消遣之一;可是这一回……她也许需要低声下气,也许不得不忍气吞声,来获得太子的首肯出席宴会,藉以为他换取脱身的机会。
不错,即使她是这样的出卖了自己,来换取他的性命,他仍然……无法释然的原谅。
「无尘,你怎么迟迟不动作呢?如果你当真想要与家人同归于尽,为什么不早告诉衍瑕呢?现在你这样拖拖拉拉,万一我们被人发现……我就是自身难保了,更不要提救你出去……」
他震撼的回望着她,这个他曾经用所有的感情爱着的绝世美人。她曾经是他心海最美丽的一道风景,但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了她的自私,与自己的盲目。
他一咬牙,动手除去自己足上的镣链。
「好,我走。」
他随着她经过东宫的高墙之外,却毫无预警的停下脚步,望着东宫最高的楼阁——凝雾楼那灯火辉煌、笑语喧哗的顶楼。
她惊惶失措的回身来拉他的手,急急的低声催促道:「你在发什么楞呀!在这地方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难道不了解么?」
他没有看她,视线仍旧停留在凝雾楼上。突然,一阵清亮婉转的琴声自楼中传出,他浑身一震。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
他震撼的凝望着楼顶的灯火辉煌之处。那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知道这首曲子是她为他而唱的,她一定知道他此时身在楼下,一定知道前途等待着他们的,将只是离别;两人之间,虽咫尺却隔天涯——
琴声陡然一转,幽然而低回的接入下片的曲调。有些哀凄,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听得出来。
——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模样,在繁华而奢糜的竟夜之宴中,华丽的服饰妆裹之下,那个他曾经那样熟悉的小女孩,在面对满室好色或心计深沉的人们之时,是否会恐惧得无法呼吸?
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担心起她来了。
怎么会呢?他郁闷的想。他气恼她,他责备她,他疏离她,他漠视她,他拒绝她,他……习惯了她。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啊。他想。怎么自己竟然从没能习惯令婉的绝艳风姿、虚荣奢华,却习惯了她的形影相随、她的温暖笑容呢?
在黑暗中,他的双拳放开又握紧,脸上的神情隐在暗影中,看不清楚变化。
「走吧,令婉。我们彼此……都已耽误太久的时光了。」
这话听似一语双关,何令婉惊愕的张口,想问他的真情,却还是欲言又止。
在他匆匆远离的身影之后,凄婉哀切的琴声仍旧不曾停顿的回荡着,幽幽的歌声飘散在风里:
——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