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情么……包括重新拿起球拍?”
“你……”那时Amanda一顿,然后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果然知道了。”
看着这样的反应,手冢完全确定了先前只能算是猜测的想法,他当然见过这个人,在电视上,在杂质上,在资料中。Amanda全名阿曼达埃尔斯利,是极负人气和期望的网坛新星,只是在拿下了全美公开赛冠军之后便销声匿迹,不想在这里碰见了。手冢并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更不喜欢参杂别人的私事,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忍不住就想要这么做。
——他想要的,便是如此。
“如果凯宾得以在比赛上和越前一战,那么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逃避,直面你该面对的事。”手冢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不快,语气坚定,仿佛这不是一个赌约而是什么誓言一般。
而听到他这么说的Amanda歪着头与他对视几秒,忽而笑道,“手冢君,谢谢你。”
手冢立即微微蹙眉,这样的道谢让他更加不舒服,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居然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点点头迈开了步子,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跟上来。等到走过了两条街,他才在红灯下站住脚步,插、在兜里的手暗暗握紧,他并没有告诉Amanda,就在昨晚上,越前已经找到了他,表明了心意,并且得到了他可以以替补身份出赛的许诺。
越前龙马的确很有潜力,如果出赛对他们也的确是很好的助力,但是在此之前手冢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在决赛上越前遇上了真田,并且输了,以现在的他这样其实在情理之中,手冢了解真田和立海大的实力,只不过若对此过于在意,培养成一颗只在意输赢的心,那便是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的。看看越前现在的状态,他明白如果只靠告诉他是没办法让他真正理解的,唯有做点什么让他真正清醒过来才行——所幸越前在最后关头明白过来,这也让手冢在心底欣慰起来。
而这一切他都不想要告诉那个人,为什么呢……也许只是不想要另外一个这样有潜力的人就此消沉,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小小心思在作祟。那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言明不了的,还处在萌芽阶段微妙的占有欲。
——然而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有如此而已。
就像这样在休息室的时候能够和Amanda安静地坐在一起观看现场比赛,有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平和如同一股细流流进了他常年不曾悸动过的心坎。手冢的目光注视着屏幕,却用余光观察着另一边的人,和之前了解到在球场上凛冽的风格不同,日常中这个人倒是意外的随和。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看起来随和的人,在心底或许会有旁人不知的固执。
作为监督他不得不出场,所以暂时道别,只不过没想到再见面便是他和凯宾拥抱的场景。手冢和所有人一样抬头望着观众席上的人,心下却回忆起那些为数不多的想见中,仿佛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的神情,这一个人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不觉就拒人千里之外。他自知还不是能走近一步的人,只是不想原来早有一人已经站在了特别的位置,或许那不是狭义的爱,又或许手冢自己也不明了自己渴望的是怎样,只是他从未遇见一个如此特别的人能够让他在意至此。
——所以既然遇见了,他便不想轻易放手,这便是他真正想要的。
很久很久之后,手冢还能回忆起当初自己在十几岁时唯一称得上动心的时刻,依旧有微微的疑惑,到底他是被Amanda的背景吸引,还是为那样的与众不同而着迷,又或者只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作祟。但能够肯定的是,那是他在能够称得上青春的时光里,唯一一次有了这样无关乎公事只关乎绮丽的念头,纵使在别人眼中他并没有等来一个完满结局。
可是谁说,初次喜爱必定完满最好,就好像初恋很难通往婚礼,只求无悔便最好。
那时候他做了一些事,错过了一些事,最终与那个人失之交臂,可是他能说自己无悔,如此便是他们的结局。结局已定,不过是通往下一站的伊始,人生那么多站,有过珍贵才学会珍惜,手冢是,Amanda也是。
都是一样的。
☆、【Chapter 19】
——就算自己沦落到地狱我也不许自己的太阳沉没,绝对不许!
这场比赛观众席上有各个学校的网球部,也有不少学生,冰帝的,六角的,立海大的,此时有不少人认出了他正是当初横扫各校网球部的人。可是这一会儿他们都看着相拥而立的两个身影,没有人出声打断,也没有人上前询问,须臾之后凯宾拉着对方的手离开看台消失在通道口,众人才渐渐又喧闹起来,跟着便是颁奖。
而此时凯宾和Amanda已经在休息室里,不止是他们,还有全体选手,看着凯宾笑着和Amanda说话都是一副惊悚的模样。比利眨眨眼睛,忍不住开口道,“Kevin,这是谁?”
“哦,我忘记介绍了,这是Amanda,我的朋友。”凯宾对众人说道,“我们从很早就认识了。”
“诶,这样么,Amanda也打网球吧?”其他人也围上来问道。
“那是当然。”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站在门外的是美国队的教练,开口的也是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Amanda,好久不见,没想到你扔下全美冠军跑到这里来了。”
“全美冠军?”所有人惊叫道,看向和凯宾站在一起的人目光里都带上了敬佩和疑惑,反而是被注视着的人没有慌张,盯着贝克教练面无表情,不答应也不否认。贝克没有恼怒,往前走几步,耸了耸肩,“这么久不见,招呼也不打一声么?”
Amanda松开了被凯宾握着的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先整理吧,我在家里等你,之后直接去找我就行。”
说完便直接走了出去,没有看站在门口的贝克一眼,被忽略的贝克终于有些挂不住,伸手想要拉住他却被打断,是刚才说过要给予他们赞助的女人。她带来了两个消息,好的是她同意赞助美国队,坏的只有对于贝克,他被全美中学生网球协会开除了,也就是说他再也不可能带领球队,这对其他人却未尝不是个好消息。
站在门外听到这些的Amanda顿了顿,迈起步子往走廊深处走去,不多时便消失了身影。只是开除而已,算是还了刚才他打凯宾的那一下,至于之前的……Amanda沉下眸子,不再想了,也不准备再追究了,不然他当时不会只是默默离开而已。到底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只希望日后他能够真正走自己的道路,不再被强加的梦想束缚。
只是他看不到的是,身后那个被剥夺了一切的男人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已经渐渐凌乱狠戾,邪恶的笑意攀爬上了整张脸,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深深涌动着疯狂。
走出来之后深呼吸,Amanda回头望着耸立的网球场,这一个地方承载多少人的梦想,唯独没有自己的。蓦然,脑海中出现了一张笑吟吟的面容,鸢尾蓝柔和,却仿佛比天空明朗,在他的心里盘踞了一片天地。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然后乘公车去了综合医院。
东京综合医院。
病房的门并没有锁上,在门外站定的人还是抬手敲了敲门,只是未听到有回应,正纳闷的时候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嘈杂,他心下一紧就推门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倒是嘈杂声是从洗手间传出的。
“幸村,你在里面?”Amanda走过去在门外问道。
“嗯……”里面的人这么应着,又过了一阵才打开门,Amanda看到幸村站在面前,头发略湿,胸口的衣服也湿了,只是被他挡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哦,没什么,不小心打翻东西了。”幸村淡淡地解释着,走出来反手关上门,满满走回床边坐下才缓了口气,望着面前的人笑了,“你来了,Amanda。”
“啊,比赛结束了。”不再多问什么,Amanda在老地方坐下来,“日本队赢了。”
“是么,说起来Amanda的立场很微妙啊,你到底该高兴呢还是难过呢?”幸村眯起眼睛,那是他捉弄人的前兆,“你应该是希望美国队赢的,毕竟你也算是美国队从某种意义上,但是另一方面又不应该希望他们赢,因为日本队有真田他们。”
“你该不会觉得到日本这几天我就倒戈了吧?”Amanda没有被幸村绕进去,拿起手边的书翻看起来,“而且我才没有这样复杂的想法。”
“哦?”幸村扬眉,“为什么?”
“因为我只在乎一个人。”逐行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假名的人头也不抬地答道,“只要他好,谁赢都和我没关系。”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握着书硬质封面的手指却苍白着,那么多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满心都是凯宾那样喜悦的神情,还有在自己怀里的颤抖。他记忆里的少年如同狮子一般骄傲,何时有过这样的姿态,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一场输掉的比赛……为什么,你明明输掉了啊,你依旧败在了他的手下,就好像当初你父亲那样败在那个男人手里。
幸村看着深深埋着头恨不得连脸都埋进书页里的人,他笑容一僵,顿了顿尽量放轻松语气问,“那个人,是谁?”
“哦,是——”一阵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沙发上的人在随身的大包里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低声说了几句英语便挂了电话,然后望着幸村道,“今天我有点事先回去了,明天来看你顺便陪你复健。”
“嗯,那好。”
幸村神色如常地说道,看着利落收拾了东西的人起身往门口走去,打开了门突然转过身对他说道,“那个人是Kevin,如果你看柳的记录应该能知道,不过明天我回带他一起来,你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说完不等他有反应就闭上了门,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有些急促,幸村愣了一阵才低下头用手遮住脸,手掌之下的笑容却已经全然消失,刚刚沾了水的衣服这会儿才觉得有些凉,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幸村本来是想告诉Amanda今天他可以握起球拍挥拍了,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也花费了很久,甚至刚刚在洗手间清洗汗水的时候还因为脱力打翻了洗漱台,但是这都阻止不了他的喜悦,而这种喜悦幸村想在第一时间告诉他,然而他没有给自己说出来的机会。幸村认识的Amanda从来都那么从容,礼貌而疏离,可刚刚那个人不仅当面接了电话,而且一挂掉就急忙要走,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重要,重要到……让他说出只在乎这一个这样的话。
幸村躺下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深深呼吸,对着不知何时已经沉下去的暮色轻轻道了句晚安,没有回应。
Amanda回到家时,凯宾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换下了比赛时的运动服后变得更加帅气,只是少年为长开就已有了特别的气场,冲他笑一笑站起来拉住Amanda的手,“你去了哪里,我早就到了。”
Amanda闻言稍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的思绪,只有这样,只有对他凯宾才会用这样撒娇的语气说话,他到底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管他对于凯宾还是凯宾对于他,都是与众不同的特别,只要这一点没有变,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了。
“我去看朋友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也很强大,明天带你去见见他。”
“哦?”凯宾眼神里涌动起好奇,“真难得,能让Amanda你另眼相看呢,没想到来了没多久Amanda也交到朋友了。”
“很不可思议?”
“Unbelievable!”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Amanda摸了摸少年那一头金色耀眼乍起的发,“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做?”凯宾顿了顿,“还是叫外卖吧……”
“那是什么语气!”
“反正你做的肯定又是三明治啦。”
“……是很多种类的三明治!”
“那也还是三明治。”
“……喂!”
最终两人还是说笑着将送来的外卖吃掉,凯宾看着收拾桌子的人,还是开了口,“Amanda,今天的比赛赛……”
“很累吧,你快点休息去,我看一会儿书也去睡。衣柜里有被子你拿出来就好了。”
“Amanda……”
“我先去洗澡了。”
凯宾看着闭口不提今日比赛的人,眼神黯淡了几分,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下去任由对方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有水声传来,他没有去找被子而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凯宾的皮肤很白,在网球场怎么晒也不会黑,可是Amanda比他更甚,两个人站在一起隐约有一种类似血缘的感觉,凯宾却知道远远不止如此。
他和Amanda,是可以心意相通的存在,他怎么可能想不到Amanda心中的想法?所以他小心翼翼,却还是被拒绝了,印象里这是第一次Amanda在他面前逃避,而他当然也知道原因。
很简单,因为他输了,他败给了越前龙马——这个他发誓会击溃的对手——并且败得心甘情愿。
凯宾的手搭在额头上,记忆里是谁累得躺在球场上,父亲的球却仍然毫不留情地往这边场地发过来,打在身上生疼,然后有一个身影护住了他。那时凯宾睁开眼睛,在耀目的阳光之下只能望见一个剪影,耳边却响起了陌生而清脆的声音。
“不许你这么对Kevin!”
……
“就是不许!Kevin会很强的,比那个什么越前要强,强一百倍!”
……
“总有一天Kevin可以打败他,而你永远都只是个手下败将!Kevin以后不需要你了,他由我来陪练!”
那个时候的凯宾尚且只有十岁,他也不是全然不认得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只是从未见过他这般的样子。这个被从别处带来爸爸的俱乐部之后便沉默的过分的家伙第一次显露出和木然不同的神色,也是第一次这样大声说话,而之前凯宾对他的印象就只有一次对话。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那次他自己都记不清晰,甚至有些幼稚得可笑的对话,打开了这个人的心。
「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好不好?」
「……Amanda,我叫Amanda。」
「嗯,Amanda,我叫Kevin。」
凯宾不知道,从那时起,他就是Amanda唯一的太阳。
而浴室里洗完澡对着镜子沉默了很久的人伸手擦一擦再次被水雾氤氲了的镜面,注视着里面另一个自己,终于还是拿起洗漱台上的手机按了几下,待到提示信息已经发送成功屏幕的光暗下来后他才试着调整唇角的角度,整理好衣服走出去。
另一边,躺在床上翻看白天自家部员带来的资料本的幸村注意到手机在震动,翻开来看见信息来件人先是一笑,打开了浏览完那唇边的弧度却又落了下去,鸢尾色的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不确定的光芒。
「幸村,我希望你明天以三连霸的姿态击溃他,拜托了。」
而此时,墙上的挂钟正好跳过零点,明天就要近在眼前了。
☆、【Chapter 20】
——谁说过,生活就像强、暴,不能反抗就只好享受,而不能享受的苦难依旧有价值,它们交给我的生存之道延续至今,并且我相信依旧有价值。
美国队此次在东京的行程安排只有三日,前两日用来完成宣传和比赛的事宜,最后一天则是自由行动,凯宾比队友早到这么多天却并未真正意义上地游玩过,那时他忙于辗转于各大学校的网球场上。即使如此这难得的一天假期他也没有参加队友们一起组织的活动,而是跟着Amanda来到了东京综合医院,来见一个Amanda的朋友。
其实来之前凯宾不是没有好奇,从他和Amanda多年的交往来看,能被他称作朋友的确是不容易的,可当他见到真人时,做好的心理准备都成了浮云。
“Kevin,这是幸村精市。”Amanda转过头对着身穿整洁的病服笑容无异的人再开口,“幸村君,这是Kevin,我之前提过的。”
“嗯,是提到过,Kevin,初次见面。”幸村笑着伸出手去。
“嗯……哦,初次见面。”凯宾愣了一下点点头,面对着笑的从容优雅的人也伸出手去。原在想象中对方应该是强大而特别的人,可这位貌美纤弱的少年怎么看都是出乎意料的。待握上那只手,凯宾感觉得到那掌心和对方纤细外表不符的粗糙,忽而有些了然。
“Kevin日语说得不错。”
“啊,谢谢,不过只会这一点点日常的而已。”凯宾坦白,虽然为了一些原因的确预习过,但是语言这东西可不是那么简单,他熟悉的也只有一些日常用语而已。
“Kevin懂一些,不过有我,没关系。”Amanda拍拍凯宾的肩膀,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重量压上去不少,然后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再说幸村君英文肯定也不错。”
幸村的目光从贴得紧的两人身上移开,对上Amanda波澜不惊的湛蓝的瞳,稍微沉吟一下转身去拿了保健饮料,“不知道你爱喝什么,不过医院只有这个。”
“幸村君不用太见外,啊,对了,我还带了上次的寿司来,还有八桥煎饼。”Amanda说着从自己大大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摆在桌上又抬起头,“幸村君今天的复健还没开始,我去和加藤医生打个招呼,Kevin你自己可以吧?”
“有我在,没问题的。”幸村出口截住了凯宾的回答,自己却望着Amanda,“你去吧。”
“好。”
Amanda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随着病房的门闭上凯宾感觉到一息奇异的氛围,他喝一口饮料目光落在自己旁边的桌子上,除过报纸杂志还有一些厚重的书籍,三三两两摞起来,他翻开一本看到密密麻麻的假名。
“那是Amanda的书,还有你坐的地方,是他的专座。”幸村开口,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清晰有力。
“啊,哦,这样。”凯宾放下厚重的专业书,“我知道。”
“你知道?”
“这个,”凯宾指着封面烫金的「PSYCHOLOGY」也说的很慢,“是Amanda喜欢的东西。”
幸村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你的比赛,我看了,很精彩。”
“你看了,在电视上么?”凯宾耸耸肩,“你也喜欢网球吧,打得应该也不错。”
“你又知道了?”
“Amanda说过,不过我有些惊奇。”凯宾坐正了直视幸村,“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想和其他网球相关的人和事扯上关系了。”
“你的意思是……”
“她不说,我却知道,来到日本一方面为了我的目标,一方面也为了他自己能够重新开始。”凯宾换成了英语,语速飞快,“Amanda和我们不一样,她从不真心喜欢上网球。”
幸村压抑住心底被掀起的狂潮,表情依旧镇定,开口也是标准流利的美音,“从某些程度上,只是和你不一样,Amanda和我们立海大处得很好呢。”
“立海大?”
“立海大附属中学,能够三连霸冠军的队伍。”幸村扬起头,声音清澈如流,“而像我,够带领立海大走向三连霸的人,才是能站在Amanda身边的人。”
“你——”
“在球场上,只有输赢是真正有意义的,再精彩感人但无法获得胜利的对决只能是毫无价值的演出。”幸村说的很明白,说给凯宾听也说给门外的人听,“你曾经明白这一点,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Amanda身边了,我猜这个你一定不知道吧。”
“哈?”凯宾站起来,握紧了拳头,“我和Amanda之间用不着你来指教!”
“哦,是么?我也只是好心提醒而已,关于Amanda……”
“我说了,我和Amanda之间,不需要你指教。”指节因紧张而泛白,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和往日全然不同的气势,“只有这一点我是绝对知道也确定的,你的好心还是留在别的地方吧。”
凯宾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听到门砰然关上,幸村低下头按了按眉心,终于冷下了笑意,整个人都苍白起来。被被人称作神之子崇拜的幸村,终究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他能够为了在意喜爱的人做一些平日不会做的事,可这样的意义到底又在哪里呢?
幸村明白地看得出来,Amanda和凯宾之间的气场,是谁都插不进去的,那般的亲密姿态也是他从不曾在Amanda身边见过的,刚才那一番话有多少是因为被拜托,又有多少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心里清楚八分,还有两分是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结。
如果,如果刚刚凯宾说的是真的……不,一定是真的,那他和Amanda的相识,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对Amanda来说是不是也意味着不同寻常的特别?可是这么久以来,他所有过的种种猜测,居然没有一个是对的。可这不怪幸村,任谁也想不到,能够达到冠军地位的选手居然不曾真心实意地爱上过网球,而这一切的内幕,他隐约觉得比看上去要复杂更多。
幸村走到刚才离开的人坐的地方,伸手拂过硬质书册上面的英文,轻轻叹了口气,他怎么想不到,这才是Amanda真正想要做的事呢?
此之蜜糖,彼之砒霜,他第一次觉得那个人原来那么远,远到自己一直以为触碰到的其实都是幻影而已。
病房里久久也再没有人走进来,深深陷在沙发里的少年将脸埋在掌心里看不到表情,蓝紫的发丝打着卷,而窗边同样色泽的鸢尾却开得正欢,一朵一朵仿佛在迎着阳光挺拔,生机勃勃。
再见到Amanda是晚上的时候了,彼时幸村刚刚洗去了一天的疲惫,走出洗手间便看到对方坐在自己惯坐的位置上。刚刚他进去的时候天色尚早,现在暗下来却也没有开灯,幸村只凭借着那一方剪影辨认得出来,他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低着头发的水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响。
“对不起,”低着头的人揉了揉眼睛,仰起头落在幸村眼中又是平日的微笑模样,“说好今天陪你复健,我又失约了。”
幸村没有回答,顿了顿他伸手轻轻搭在对方的眼睛上,开口,“别勉强自己了。”
“不想笑就不要笑,不想说话就不要说话,觉得难过就哭出来,我不会笑你也不会嫌弃你。”
“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幸村一句一句地说着,渐渐觉得掌心有些湿润,然后“啪嗒”两滴液体落在地板比刚刚声响还要大,坐在那里的人终于伸出手按在幸村的手上低声啜泣起来。两只手相贴,隔着难以言喻的种种,隔着由热渐冷的泪水,隔着少见脆弱的心,却仿佛相间无隙。
这一刻,幸村精市和Amanda之间,的确是没有隔阂和间隙的,他知晓她说不出的苦楚,就像她曾经支撑起他迈开的第一步,刚刚感觉到的遥远好像都成了过眼的幻觉。幸村知道这是Amanda难得卸下重负,如同任何一个无措的女生一样需要依靠的时刻,可他仍旧觉得若此时此刻若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人,她亦不可能这般袒露出脆弱的一面。不论其他,幸村知道自己对于她真的确确实实是特别的,就足够了。
良久之后,Amanda接过幸村递来的纸巾擦拭,,“Kevin回去了,刚刚的飞机。”
“嗯。”
“他走之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责怪我……Kevin一定是知道的,可是我是为了他……为了赢。”Amanda说的断断续续,在啜泣中还未恢复完全的声音比平时细一些软一些,“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这么做,会拜托你……还有,谢谢你,幸村君。”
“不必。”幸村放轻了声音,可是语气却坚定,“你本不必如此的。”
“幸村,你不明白么,”Amanda抬起眼睛,血丝还未褪去又略显浮肿的眼睛有些失神,“输赢对于我是最后一条底线,是我最早学到的生存之道,只能赢,只有赢。我以为你明白的,幸村,我以为你明白的……因为你也坚持立海大三连霸,不是么?”
幸村沉默了,他悄悄攥住自己的手臂,这些日子疯狂的复健不就是为了赶在全国大赛时站上赛场,不就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完成三连霸,他如何不知道?Amanda说的对,他该明白的,他该明白她的。
“我明白的,也记得和你的约定。”幸村终于缓缓而坚定地说道,“用我的奖杯换你的全部身家,还在我这里呢,Amanda也不能再失约了。”
“嗯,不会,”有着湛蓝色眸子的人终于切实地笑了,“一定不会。”
「我不会失约,因为你说了你明白的,我决定相信你一次。」
「幸村精市,别让我失望呐。」
美国队已经启程回国,而整支队伍却比来的时候人数要少了一个,那便是之前还担任教练现在却被革职什么都不是了的理查德贝克。失去了职位和自己费心打造的球队,这个男人已经在人生这盘赌桌上已经什么都不剩,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再多拉上几个陪葬,其中之一,或者之首便是从一定程度上迫使他走上这条路的那个缘由。
是的,贝克并不是第一次失去全部一无所有,那个时候他将全部的希望放在被所有人看好的一颗新星上面,将他带出那个黑暗的地方,将他带上全国的舞台,只是没想到他初次大放的光彩居然是为自己准备的坟墓。失去了能够握拍的手臂,一个网球选手的路便是走到了尽头,贝克没想到Amanda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争取自由,但在这样的行为面前他除过屈服没有别的选择,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四处挑选,精心策划,却不曾想还是功亏一篑,败在了最后一笔上面。在现场望见凯宾和那个人相拥的所谓感人场景时,贝克眯着眼睛,盛怒之下居然平静下来,那却也是疯狂的开端。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你毁掉我的成就,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通过什么。」
「既然结果已定,那么我也不会吝啬手段,给予你惩罚。」
「当年那样的惩罚,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不过不要紧……」
「因为我会让它重现,足够你慢慢回忆起来了。」
黑夜里,望着从医院走出来的人单薄的身影,贝克握紧手中的酒瓶,眸子里是深沉而慑人的被扭曲了的恨意和疯狂,于夜幕融为一体,蛰伏起来,只待有一日化作猛兽跳出来,予以猎物致命一击。
这样的人,才是最最可怕,然而此刻谁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就好像月光的倾泻,夏夜的虫鸣,花草的低吟,还有这一份呼之欲出的报复,一切都还是秘密。
☆、【Chapter 21】
——这是一场实验,并且是多项实验,对不对?
青少年选拔和日美对抗赛完结之后,各个学校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上面。打进决赛的刻苦训练,没有打进决赛的也不闲着,一面观摩一面收集数据,猜测着这次的胜者会是谁。
能够站在全国大赛这个赛场上的,都不是弱旅,差距也很小,与其说是猜测胜者是谁倒不如说猜测立海大是否能够保住这个冠军,完成他们所谓三连霸的口号。而作为被关注的焦点,立海大内部倒是并没有太多紧张,或者说这种状态已经成为他们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常胜,立海大!”
即使是假期特别安排的训练期间也难以完全隔绝因喜好王子们追随而来的学生们,主要是女生们,而且是后援团的女生们。每个王子的后援团队员都在拼命呐喊助威,以这样的热情让她们心目中的王子们感受到鼓舞,而比起这些幸村精市的后援团们则显得有些消沉。这么久以来,幸村都没有再出现在网球场,她们之中不乏消息灵通的知道幸村的病情,一传十十传百地担忧起来。
而此时,被担忧的对象则远在东京,收了柳打过来的电话,笑眼弯弯的少年站在医院门口,脱去了病服整个人都精神许多,和他身边金色短发利落同样精神的少年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莲二,我是说柳告诉我地址,现在可以出发了。”
“嗯。”站在幸村身边的正是Amanda,他背着的网球包上依旧是幸村的名字,而幸村则什么都没有带,两人迈开步子稍微有些落差一前一后地边走边谈,正好赶上这一班的新干线,东京直达神奈川。
“很兴奋吧。”不是高峰期,两人坐在空空的车厢里时Amanda问道。
“嗯,是很兴奋,等这一天太久了。”幸村的目光注视着车窗外飞快略过的景物,目光飘远了。
“很快就到了,再等等。”
“嗯,谢谢你陪我,Amanda。”
“比起这个,我也是很期待王者立海大的风采。”
“不会让你失望的。”幸村笑着微微仰起头,又是那一副淡然却傲视一切的模样,一如当初神之子的风采,丝毫不变。
柳莲二召集起正在训练的正选们宣布幸村要回来的消息时,众人先是静默了三秒钟,然后在切原赤也的欢呼声中所有人都回过神一般振奋起来,连真田都摘下了帽子神情从惊异到惊喜,也忘记去教训扑倒丸井的切原了。
“莲二,你说真的?”
“是,部长说一会儿就到,让我们不必专门等他继续训练就好。”
“好……好。”真田点点头,命令继续训练,转而扣上帽子平静下来,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望向柳,终究还是没有再问什么。
感觉到真田的视线,柳依旧眯着眸子却朝着他点点头,似是安慰似是肯定,三巨头之二的他们知道的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可也仅仅多一些,对于那个看似亲和的部长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透,所幸唯有这份信任和决心是不会变的。
——对于彼此的信任,对于立海大三连霸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在训练告一段落的间隙时,场外有一个悄然而至的身影,运动衫的兜帽扣起来,背着网球包,整个人都压抑着低调,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可也正是这个人走到场地的门外伸手推开铁网门,在被质疑之前将手伸到半空打一个响指,动听惑人的声线传来。
“本大爷前来挑战立海大,觉得能打败本大爷的就上前一步。”
在认识的人里面能够这么说话的只有一个,真田和柳同时皱起眉,果不其然在对方抬起头之后那人露出一张深邃俊朗的五官之后,兜帽之外露出的几缕银灰色的发梢仿佛连带着空气都闪耀起某种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迹部景吾。”
“啊,都沉浸在本大爷华丽的美技之下吧!”
空气似乎凝聚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呼,场外的人有些惊呼雀跃有些切切私语有些则不满迹部的举动,而场内的正选们则均是一愣,花了几秒钟搞清楚情况——冰帝网球部部长迹部景吾只身单挑立海大网球部,在全国大赛之前?
“噗哩。”绑着银色小辫子的仁王雅治静观其变,而他身后的搭档柳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不发一言,唯独切原伸出舌头舔了舔唇,扬起一边唇角,目光聚集在迹部身上,他早就对这个在选拔赛上能和真田副部长相抗衡的人感兴趣了,眼下正好撞上,真是绝好的机会。
“咦,正好,让我练练手。”切原站出来用拍子指着迹部道,“我们来一局。”
“哼,乐意奉陪,输了的话就派更厉害的来对战吧。”迹部很轻松地说着,目光落在真田和柳的身上,走进了赛区。
“莲二……”真田征求队友的意见,可柳已然翻开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了,“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不过没关系,正好也能收集到不错的数据。真田,立海大不是那么容易输的。”
“嗯。”真田也站出赛区,抱着手望着赛场中的两人,忽而想起什么一般转头望向场外,搜寻一圈捕捉到人群之后的某个身影上,眼神一亮。那是一个抱着手臂披着正选外衣的少年,一双鸢尾蓝的瞳正好也注视着真田这边,轻轻摇了摇头。
「幸村……」真田压住将要出口的呼唤,转回身继续看着比赛,抿起了唇。
这是一场结局不出意料的比赛,还在成长中的切原怎么可能是伫立于一部之巅的迹部的对手,可是完结了比赛之后的人并不满足。迹部仰起头注视着真田,拍子一伸,意欲明显,只是还未说出口便被打断了去,站在他面前的是收起了本子握起求拍的柳。
“有些数据果然还是想要亲自收集呢,迹部君不会不给机会吧?”
“哼,本大爷刚才说了自然会迎战。”
“那就好。”
此时场外的群众似乎已经适应了,潮水一般的欢呼和加油声传来,柳站在了迹部对面,神色自若,示意对方发球。见此迹部也根本没有客气的意思,刚刚一场比赛消耗了些许体力,虽然他赢了但那并不是信手拈来的胜利,比起想要达到的目的他需要更加卖力,所以握着球向后深深弯下腰去,待到力量集聚一点时爆发出来,球以难以看清的速度砸向对面场地。
0—15。
“唐怀瑟发球……”迹部仰起头,风采万千,“沉浸在这场华丽之中吧,虽然你一定会输。”
“噗……”即使离了这么远也能听清场内的对话,Amanda没忍住笑出了声,所幸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反倒是他身边的幸村挑了挑眉,看向身边的人,“笑什么?”
“嗯,这样自恋的人,真的没关系?”Amanda点点手指答道。
“迹部景吾,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过他也该有这样的实力。刚刚那个发球,你怎么看?”幸村随意地问道,忽而发觉这是第一次两人如此具体地讨论到网球,可是看Amanda没有任何不适他也就继续这个话题了,幸村自己有时候也好奇他的实力,只是没有机会亲自试验。
“唐怀瑟发球,真是煞费苦心了,起这样的名字。”Amanda避重就轻,耸了耸肩,到底还是接了下去道,“高速球不是他一个人的绝技吧。”
果然,似是相应他的话,下一刻柳使出了镰鼬来,同样急速的球几乎直接切开了空气,这一招真和同名的日本神话中的妖怪一样凶狠凌冽。对自家部员了解甚深的幸村眯起眼睛,忽然换了话题,“你说谁会赢?”
“怎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在Amanda的眼中,立海大有多强。”
身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幸村才听到他的回答,语气淡而轻,“幸村,这没有意义。”
“嗯?”
“那个人,迹部景吾,意不在此,”Amanda前倾着身子支在栏杆上望着场内愈来愈激烈的比赛说道,“输赢没有之于他并没有太大意义。”
“Amanda之前见过迹部?”
“怎么说呢,见过一次,并没有什么交情。”Amanda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候他的注意全部在越前身上,并没有太过关注其他人,包括这个带领一众人的骄傲少年。后来在公开赛上也是惊鸿一瞥,再后来……便是此刻,他手指敲了敲栏杆,反问幸村,“单挑蝉联冠军的立海大这种事,要怎么样才能做得出来?”
幸村沉寂了片刻,在比赛结束的时候才出声道,“你是对的,他不是来挑衅的,是来实验的。”
“哦?”
“我们下去吧。”幸村拉着身边的人的手臂就往下走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高台,而要到网球场地需要从远处的台阶绕行,隔着衣袖也能攥住对方的手腕,幸村心里漏跳了一拍,却又不说什么直直走过去。待到两人站在球场内,正要开始比赛的真田和迹部,以及网球部正选同时愣住了。
“幸村?”
“精市……”
“部长!”
面对如此多的疑问,幸村只是淡淡一笑,抱着手扬了扬下巴,“真田,你继续比赛,我来当裁判。”说着他便爬上了裁判席,而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原本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影,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更加浅淡,耀耀发光,碧蓝的眸子也注视着他们,微微退后一步才开口,“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Amanda,是幸村君的朋友,受邀一起来看看你们训练。”
“真的假的?”场外有人质疑出声,毕竟立海大的训练从来都是谢绝外人参观的,何况这一个人一开口就自称幸村朋友,可之于很多人倒是陌生得很呢,而真田则盯住他身后背着的那个熟悉的属于幸村的网球包沉思起来。
“是真的。”坐在高处的幸村忽然开口,声音很稳也不高,可就这样成功噤住所有声音,他这才恢复笑意,对着惊愕的部员和看不出情绪的Amanda点点头,“继续比赛吧,真田,还有迹部君。”
“哼哼……”迹部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汗水从他直挺的鼻梁滑下,纵使这样也不见狼狈姿态,他走回场地,站在接球区,“开始吧。”
☆、【Chapter 22】
——人总是刻意去牢记最无关紧要的事,因为对真正在意的,便是过目不忘。
冰帝学院。
阳光灿烂,微风阵阵,是个好天气。在这夏日的假期里,网球场上却依旧热闹,那是正选们在为了全国大赛而做着最后的集训,而除过正选们还有的便是每次必不缺场的后援团。冰帝作为贵族学校,设施一应俱全,况且都是大家小姐们,比起其他学校这里的后援团更有秩序一些,甚至在场外设有专门的座位。然而能够为了热爱的王子们不顾烈日,即使是大家小姐们也难以维持一成不变的矜持,练习赛到精彩处也会惊叫出声喝彩不断。
“忍足SAMA好帅,刚刚那招一定又是新的绝招!”
“岳人SAMA的月返威力更大了呢!”
“快看快看,凤君和宍户君的配合好默契,真厉害!”
……
“可是一直没见到迹部SAMA,去哪里了呢?”
“迹部SAMA不可能会缺席的啊?”
“是啊是啊,一直没见到,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这么说的是迹部的后援团,能够成为迹部景吾的后援团条件不低,并且和一般喜爱王子咋咋呼呼的女生不同的是,她们理解迹部,尽量不做出让他厌烦的事,有些时候还默默助他一臂之力。就好像这种时候,很快有人解答了她们的忧虑,手持秘密资料的团员告诉大家迹部只身去了立海大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