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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深深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59

在井上医生那里看诊的时候,手冢注意到灯箱上还有另外的片子,原本不关自己的事但他还是稍微注意了一下,都说久病成医他还是能够看懂一些的,尤其是那还和自己有些许相似之处。

“这次算是有惊无险,看来去德国你恢复的不错,即使是多度使用也没有造成机械性损伤,红肿的问题休息两天就可以消退了,加上外敷记得。”检查过后井上如实叮嘱着,抬起头正好看到手冢的视线落在灯箱上另外两张不属于他的X光片上,眉头一皱,“不过这种事只此一次,你要是不想变成这样就给我注意起来。”

手冢一愣,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这是……”

“过度使用造成的永久性损伤,你可以看出来吧,这里,还有这里,不止是肌肉的问题了,骨骼也轻微变形。”井上一边职业性地分析着,又忽而带上几分愤然和叹息,“原本不至于如此的,都是这人太不知轻重了,手冢,哪怕是成为职业运动员,你也记住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明白?”

“是,我不会大意的。”

“那就好。”

“这……是职业损伤吧,是运动员吗?”难得的,手冢多问了一句。

“唉,是啊,好好的前途就这样被毁了。”

手冢沉默了一下,起身,“那我告辞了。”

“嗯。”

走出门去,手冢国光穿好外套,抬头便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那是白天还和自己比赛过的真田玄一郎,两人相视都愣了一下,手冢点点头还是打了个招呼,“真田。”

“手冢。”

两人相视,却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的关系仿佛只有在球场上才被联系起来,私下里的的确确是一点私交都没有的,所以即使是看出真田有些略微区别于平时镇定的情绪也没有说什么,错开方向抬步便离开了。走出医院,他抬头望着夏夜晴朗所以浩瀚明亮的星空,略一思忖,迈开步子往左走去,原本应该乘右边地铁的他决定徒步走一走,所以错过了另一边匆匆而去的人的身影。

只是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选择,便导致了日后全然不同的曲折,手冢想不到,幸村亦是想不到。坐上了往Amanda公寓开去的出租车,幸村的眸子注视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沉默着压抑心底不好的预感,鸢紫色的眸子沉下去,如同广袤的夜空压下来,无处可逃。

出租车开的很快,即使是东京这样的城市错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期,原本就不到半个小时步行距离的地方也只需要不过几分钟,下了车幸村匆忙往白天去过的方向赶过去。靠近市中心的公寓不可能很大,只是鳞次栉比,幸村穿行在人群中,几经冲撞才到达目的地,站在楼下的门外查找门牌,手指点在上面按了下去。

没有回应。

幸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双腿交叉着,手肘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望见不远处的街道车水马龙,这样的都市很难有光亮触不到的地方了,整夜的都是霓虹。他忽而想起神奈川的海,从前他并不很爱去,后来在神奈川住院的时候,身体尚可以自由行动时他便不自觉喜欢上了去海边,那时候未卜的前途就好像茫茫的海面一边,望不见边际,可是每到日落时天际线那边的一轮红日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然后一点点隐没,直到再无一丝光亮,黑夜之下的海有着更加让人战栗的魅力。

幸村到现在都忘不了,整片海都是暖色波澜的样子,那般的温暖仿佛能传达过来,不止如此,还有的,是漫漫的希望。

即使是落下去,明天依旧会升起来的太阳,本身就象征着最大的希望,给予幸村不可思议的勇气和力量。如果可以,他很想带着Amanda去看一次神奈川的海和落日,如果可以,他很想亲口告诉Amanda一些话,如果可以,他……

手机响起的时候,幸村的思绪还没有完全回过来,所以当听到电话那边真田用和平时很不一样的声线说出的话时,他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把那些词句串联起来,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幸村”。“回医院”。“Amanda出事”。“被救”。“手冢”。“强、暴”。“昏迷”。

谁来告诉他这些词语到底怎么连成句子,这些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幸村放下手机抬头望见浩瀚的星空,第一次有了想要质问上苍的冲动。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没有过,在前途最茫然的时候他没有过,而在这时,他真的很想质问,为什么要这样残忍,难道Amanda的痛苦还不够多么,难道他们之间的磨难还不够多么,难道……上天从来不曾怜悯过众生么?

医院里,听到电话那边原本听得到的呼吸声渐渐变无,即使幸村一直都没有说话,真田还是默默按掉了电话,然后看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形容有些狼狈的手冢国光,沉声开口,“谢谢你。”

“不,任谁都应该这样做,这样的事……”手冢说了一半便压下了声线,低下头用刚刚护士给的消毒湿巾擦拭蹭破皮的小伤口,好久之后才开口,“那些人我联系了祖父,现在应该暂时被拘留在警署,等到Amanda醒了我们再看怎么处理。”

“嗯。”真田咬着牙,“是谁?”

“是……”手冢的话被匆忙的声音截断,两人一同望着从走廊那边跑过来的幸村,汗水粘湿了他的刘海,神之子不复平日里的优雅和风度,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焦急,还不等到面前他便出声,“怎么样了,Amanda,到底怎么回事?”

“冷静点,幸村。”

“你让我冷静,怎么可能?”吼完真田一声幸村才觉得自己失态,视线落在一边的手冢身上,后者推一推眼镜开口,“幸村,你先冷静,Amanda还在急救室,那些人被我送去了警署。”

“哪些人?”

“要害Amanda的人,为首的你们也认得,”手冢国光镜片后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是青少年选拔队美国那边的教练,理查德贝克。”

气氛一时间凝固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关系,可猜测却是各样的,不管是谁都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一些隐情是他们不知晓的。这会儿幸村才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他退一步跌坐在走廊的等候座椅上,撑着头将脸埋进手掌之间,不再出声。

“去洗把脸吧,幸村。”真田开口道,得到的也只是对方无声地答复,手冢和真田对视一眼也坐回去,他注视着那刺目的红色,在裤兜里的指甲深深镶嵌在了掌心,不自知疼。

他,手冢国光,发誓不会放过那些恶人,不仅仅为了这样的事,更是为了Amanda。

他不会放过伤害Amanda的人的,绝对不会。

☆、【Chapter 30】

——你可以不记得我,可是我不能不管你。

「你们不能这样,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你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别说的这么冷漠绝情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Amanda你,哦不,是King的风姿呢。」

「闭嘴,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你可以试试,看看这么久过去了你的忍受力有没有降低……怎么,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一脚而已,还是你忘记了当初是怎么学乖的?」

「我,和那个地方,和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已经离开了,正式离开了!」

「哦,那是不是要我提醒你,你是怎么离开的呢?作为废物,被抛弃,被蹂躏,被扔在路边,被人像小猫小狗一样捡回去收留,可是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么?你在F Club呆过,就一辈子都是那儿的奴隶,你以为自己能够再光明正大干干净净地做个正常人么?」

「够了,不要说了……」

「就像是被打上烙印的奴隶,你的存在只在听从之上,你的意义只在于输赢,不管是Amanda还是King,什么名字什么代号都不重要,全美公开赛?Amanda啊,你抱着那个奖杯的时候,难道听不到那些被你毁掉的人的悲泣么?」

「求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们,放过我……」

「好,我不再说了,但是放过你……是不可能的,说够了的话,就动手吧。」

「不!」

「奴隶,是没有说不的资格的,当然,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不,不要——”病床上的人忽然惊醒,睁开的眼睛全是惊恐,想要下床的动作在脚接触到地板的那一刻被截断,完全使不上力气的腿脚不灵活,可他还是撑起来移动着,确切的说是爬着,然后在被别人扶住肩膀的时候发出一阵高分贝的惊呼,“放开我,不要碰我!”

“Amanda,Amanda——”

“不要碰我,放开我,不要碰我,放过我……”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在地上的人挣扎不开束缚,只好无意义地扭动着抵抗,目光没有聚焦,最后一口咬在钳制住自己的人的手臂上。

幸村没有任何反应任凭怀里的人咬住自己,力道很大,用了全劲,可是幸村觉得这样的感觉甚至称不上是疼痛,尤其是感觉到那牙齿间微微的颤抖时,心底泛起的感觉比这样要疼,疼的多,疼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另一边的护士已经熟练将镇定剂注射进Amanda手臂,拔、出针头贴上消毒胶布,幸村才松开环着Amanda的手臂,另一只还在被咬着暂时动不了,他用能活动了的那只手抚摸着Amanda的头发,轻轻念着,“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镇定剂发挥了作用,Amanda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潜意识不愿意松开咬住幸村的口,幸村等到他睡过去了才抽出胳膊,将人抱在床上,看着护士要用特制的皮带捆住Amanda,幸村想要制止,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幸村,让她捆吧,你出来一下。”

“加藤医生?”幸村一愣,随即放弃了制止,再看一眼病床上的人,苍白的皮肤比床单还要白,额角和嘴角点点的淤青血痕格外刺目,他压下心底的异样转身走了出去,看着等在外面的加藤,抬起了眼,“好久不见了。”

“嗯,幸村,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我和你说点事情。”

“好。”

跟着加藤从楼梯走下去到一层的办公室,幸村一直沉默着,医院特有的白笼罩住视线,墙壁,天花板,瓷砖,制服,每一样东西都将他置于深深的回忆当中。幸村记得当初他是如何在这里窒息,绝望,振作,何其有幸那时候他拥有一个人陪在身边,而这一次,这一次他也想要那样做,将Amanda从这里带出去。

坐在房间内,幸村看着在寻找什么的人,开口道,“加藤医生,是什么事,是关于她的?”

拿着从抽屉里翻找出来的病例档案,加藤坐回到幸村对面,摊开来看着他,“虽然不是我的领域,但也许你会有兴趣看看这些。”

幸村接过来,认真又迅速地扫过档案上面的字,只是看完第一页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说,Amanda有这样的问题?”

“不止是这样,你看完后面的,这份资料是从Amanda原来的医生那里拿到的,我拜托井上给我的,算是非常详尽了。”

“密闭空间恐惧症?”

“是的,恐惧症属于焦虑症的一种,确切的说是一种特定恐惧症,在临床上案例并不少见,Amanda的症状也属于正常范围,由于一直以手臂损伤的治疗为主,所以以前也只是延续了曾经的病例开给他镇定剂。”

“为什么……”幸村语气忽然一顿,他想起了那时候在Amanda包里发现的药瓶,垂下眼去,“为什么,Amanda会有这样的病?”

“具体原因资料里也有提,其实很多心理疾病都源于幼时受过的创伤,这些创伤多多少少会在心里留下阴影,大多数人克服了,遗忘了,而少数的人则深刻记忆,然后扭曲思维以保护自己,但毕竟自我恢复能力有限,在某些和记忆相似度高的地方会勾起回忆,引起恐惧,甚至是和当时一样的反应。”加藤一口气解释完,看住幸村叹了口气,“你看到了吧,幼时被禁闭在黑暗空间的经历恐怕就是原因了。”

“禁闭在黑暗空间……可是,为什么,Amanda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幸村几乎坐不住要站起来,然而终究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一册资料,声音压抑着颤抖。

“这些涉及隐私的事情在上面是没有记载的,而且我更想说的是这一次的事。”

“这一次……这一次的事,你是说Amanda她被……强迫?”

“是强、暴未遂,不过看情况,联系那份材料,显然是足够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了,要知道,这种事曾经也发生过一次。”

“你是说曾经也发生过?在Amanda的身上?”幸村这一次没能忍住,豁然站起身来,眼睛都通红了。

“别激动,幸村,坐下来。”将少年按回在椅子上,加藤一脸凝重地拿过幸村手里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通篇的英文有很多专业词汇,他指着中间几行接着说道,“在三年前,只有十四岁的Amanda曾经被强、暴过,又是在黑暗的环境里,那时候她的精神就一度不稳定过,治疗了将近半年才能够正常生活,这一次……因为情形太过相似,我不得不怀疑其中有多少刻意为之的成分,总之结果很严重,你刚刚也看到了,Amanda现在根本不可能在正常清醒的情况下和人交流。”

“也就是说,现在没办法彻底查清楚这件事,对吧?”幸村咬着牙,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那个带给自己希望的人背后却是如此满满的阴影,或者说,光的背后必定是阴影,只是这阴影存在于遥远的过去,是他触不及改变不了的心疼。

“所以,幸村,你知不知道其他和Amanda熟悉的人,也许会有些帮助。”

“和Amanda交识的人很少,要说熟悉的话……或许我知道一个人。”

“联系得到?”

“应该可以,他在美国,叫Kevin,Kevin Smith。”

“好,你联系到他,具体情形联系到再说。”加藤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敲门声,抬头看去是刚刚给Amanda注射过镇定的护士,她抱着一沓查房资料神色尴尬,“加藤医生,刚刚那个病人醒了,不过,不过……他似乎有些问题。”

“问题?”

“他好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幸村和加藤对视一眼,匆忙走了出去,没有听到身后的护士和加藤继续报告的话,“但似乎是选择性的……”

站在刚刚离开不久的病房外,幸村静静注视着里面相对着的两人。病房的门没有关,他的目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半人宽的缝隙,面对着幸村的是Amanda,背对着他的是手冢笔挺的背影。或许是良好的家教和习惯让他始终挺直着脊背,又或许是对眼下的情形不适应,幸村不知道,他只能望见Amanda的手臂环在手冢的腰上,整个人都埋在少年的怀里,阳光擦过那金色的发梢,模糊了平时分明的轮廓,也模糊了幸村的心。

“别哭了,别怕,我在这里。”

“……我知道,我记起来刚刚的事,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对不对……那些人,那些人……”

“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不要怕了。”

“嗯,嗯……谢谢你……赶走他们。”

幸村垂下眸子避开了里面的情形,只是声音却不断地钻进耳朵里,提醒他自己所爱的人正在别人的怀抱里寻求温暖。幸村的手指扣紧了门,终究没有走进去,闭上眼睛,他静静听着里面细碎的啜泣和呢喃渐变成沉寂,只剩下手冢沉静的安慰声,“不用怕,我在这里,不用怕,我在这里……”

到底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脚步,幸村不知道,也许是Amanda难得一见的脆弱,也许是Amanda此刻和刚刚错乱不同的安然,也许是自己刚才所知道的触目惊心的隐情,又也许是他也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画面意外的合适和温馨。幸村不知道平时的自己和Amanda在一起的时候时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此刻镇定的手冢的确是比他适合安慰的人选,最后幸村也只是默默抚上手臂还未褪去的牙印,转身离去。

或许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为了Amanda。掏出手机,他找到确定的号码,拨了过去,三声过后被接了起来。

“Hello?”

“你好,我是幸村精市,这是关于Amanda的事,我想你需要知道……Amanda她,出事了。”

☆、【Chapter 31】

——你的爱有多大,能够包容这样的过去,这样的她?

人的心理有多强大,大到可以承受得了那么多的苦楚悲伤,人的心理又有多渺小,小到一件旧事便可以将人击溃。心理学这一学科自从正式成立以来,经过上百年的研究,却仍旧没有人可以确切地定义人类内心世界的力量,可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旧伤确实是最最碰不得的禁区,揭开伤疤是比任何其他都要残忍的事。

因为那将是双重的疼痛,血肉模糊,所以有人选择用遗忘来逃离,这并不少见,只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幸村依旧觉得难以接受。比起戏剧感他更觉得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在每一次见到Amanda的时候,承受她望向自己的陌生的目光,幸村觉得那是一种凌驾于疼痛之上的感觉。他用言语形容不出,只是深刻地觉得难过,而这些Amanda是决计不会知道的,因为他所有的目光全部在另一个人身上。

“手冢君,你来了。”望见门口来看自己的人,Amanda笑着收起手边消遣用的杂志,顺便拿起桌上的苹果递过去,“今天怎么样?”

迟疑一下接过削得精致完美的苹果,手冢没有咬,只是转移了话题,“没什么特别的事,Amanda你呢?”

“嗯,说特别的话,也没有什么,医生有例行检查,还有些不认得的人来看我,都无所谓了。对了,上次他们说的优胜的事,你真的击败了蝉联两年的强者队伍拿到了冠军?”

“……是。”

“太酷了,要知道,没有什么比优胜更加振奋人的事了,也许你不知道,曾经有人教育过我,比赛的意义就在于胜利,当然这样说对大多数人来说比较残忍,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手冢君,等我好了可以带我去看看你们训练么?”

“为什么想看?”

“因为憧憬,我,憧憬强者。”

手冢难得地迟疑一下,抬头望向门外,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听,顿了顿又开口道,“强者,有时候并不是胜者,你也许对其他人也该有兴趣。”

“其他人?”

“……算了,要出去走走么?”

“我想去,可是医生还不让,限制地和一个小孩子一样,我都十四岁了,十四岁!”

“十八岁才成年。”

“别和我说这种话,你一定不知道我打过多少比赛,做过多少事情。”

“好吧,我答应你明天可以出去走走,现在你的身体还不适合活动。”

“拜托了,手冢君,和医生沟通沟通吧。”

“我尽量。”

门外,身穿白大褂的加藤和休闲常服的幸村沉默听着,纵使话题渐渐变得无聊起来,不过是些日常琐事,何况那些幸村又怎么会不知道,甚至是那床边削好皮的一盘苹果都是出自他的手,可是那又怎么样呢,Amanda不记得他了,不认得他了,只当他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看到了,她只当自己是十四岁,将那晚的经历当做意外。这种情况有过先例,为了保护自己,人的记忆会出现混淆和遗失,有些人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就像Amanda选择性遗忘了那次真正的噩梦和之后这些年的记忆,我想你可以理解……”

“我可以理解……什么?”幸村垂着头,声线听不出喜怒。

“幸村,你振作些,这是事实,你要接受。”

“你是要我接受,那里面的那个曾经只在乎我的我爱的人现在一点都不记得我,甚至将对我的感情移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幸村……”

“抱歉,我知道了。”叹了口气,幸村走出几步,避开房间里不知何时消散了的声音看着加藤,“我只是,只是……突然知道了那么多,Amanda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曾经帮过我那么多,带我走出了噩梦,可现在她甚至不愿意在记忆里留下一点点关于我的痕迹。”

“不是这样的,Amanda只是选择性……”

“是啊,选择性,她选择遗忘我,不是么?”垂下眸子,幸村掩饰住那里面一圈圈漾开去的哀伤,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本身就足够诠释这样的一种心情,加藤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是成年人,也在年少时爱过恨过,所以最终也只是抬起手按住幸村的肩膀,“幸村,有点信心,对你,也对Amanda。”

幸村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回过头去,“我要去见Kevin,在别的地方,我想先说明一下情况比较好,不然见到这样的Amanda我怕他……”

“去吧,拜托你了。”

望着再一次转过身去的少年,加藤叹了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连那样的困境都曾经计划一个人走过,不愿意依靠别人,难得出现一个在乎的人,为什么还要用这样多的崎岖曲折来拦住他?

上天给予他的困苦已经足够多了,可似乎还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或许他能期望越多的挫折能够领向更好的结局,也只能这样,期望最好的,否则怎么有勇气面对一切。

而显然,在见到凯宾之前,幸村所做的心理准备被证明是对的,只是他宁愿这些都是不需要的。在咖啡厅看到一个人坐着的金发少年时,对方仿佛也有预感一样向他望过来,比起预料之中的惊慌凯宾反倒意外地镇静,站起来向幸村招了招手,只是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

“幸村君,好久不见。”凯宾开口,眸子里再不是当初的张扬耀眼,那阴沉的蓝色仿佛蒙了雾的大海莫测不定,“Amanda怎么样了?”

“不好,”幸村也直接了当地坐下来,顿了顿再开口道,“不太好,或许只是对我们来说不太好。”

“什么意思?”

“你能够接受么,没有Kevin的Amanda,就像这些日子里我面对的,没有幸村的Amanda。如果没有我们,没有那些回忆,她也能过得很好,甚至是更好呢?”想起临走时在Amanda脸上看到的笑容,幸村觉得迷惘了,那么久了他都没有见过那个人露出那么多真实的笑,远远没有。也许那些记忆才是烦恼的真正根源,如果摆脱是更好的选择的话……幸村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没有出路的怪圈。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请记住,对任何虚假的东西都必须拒绝,因为没有什么比得过真实。没有Kevin的Amanda对我来说还能是什么?就像没有你的Amanda对你来说,又会意味着什么?”凯宾一字一句地说着,坚定,毫不犹疑,此刻这个少年有着比幸村更加珍贵的东西,“什么都不是,因为我们真正拥有的,不正是那一点点记忆构筑起来的世界么,连这点东西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良久,幸村勾起了唇角,释然而笑。什么时候神之子也会被这样简单地问题所困扰,也许就像真田所说的,他真的是松懈太久了,而面前这个少年,凯宾史密斯,或许是能够创造另一个奇迹的人,创造比他更多的奇迹。

“对不起,上次的事。”幸村轻声却坚定地开口,“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说抱歉了,不会有下一次,我会做的更好。”

“我会考虑接受,所以,告诉我吧,Amanda到底怎么了?”凯宾点点头,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因为紧张泛白,直直望着幸村等待回答。

“Amanda她……选择性失忆了,忘记了从遇见你之前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她认为自己是只有十四岁,在什么地方比赛……”

“十四岁?比赛?”凯宾打断幸村的话,语气里有着些许惊异的成分,默然一阵有些颓然地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上,“果然我还是不够了解她,我以为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都是她不再想要的东西……”

“你是指……”

凯宾没有立即回答,他端直地坐在椅子上认真盯着面前的一杯咖啡,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然而那并不是,他知道,幸村也知道,这只是拒绝回答的一种方式。指间摩挲着木质桌子光滑的边缘,幸村还是选择主动,“Kevin,你要知道,这关乎Amanda的治疗,我们需要知道她的过去,不管是那些被保留的事,还是被遗忘的事,我们要将那些东西规整,排列,归位,不是么?”

“……幸村,你知道Amanda在十四岁之前过得生活是什么样的么?”沉默良久的凯宾问出口,在对面的人摇头之后叹了口气,“不管你相信与否,在美国,真的有一些法律管制之外的地方,有一些拿别人的汗水和牺牲寻欢作乐的人,他们花大把的钞票只是为了看一场符合心意的比赛,没有错,地下网球俱乐部,Amanda之前呆过的地方,在一个叫F Club的地方,她就是这样靠着每一场比赛的输赢过活,犹如惊弓之鸟。”

“F Club?”幸村重复了一遍,看着凯宾,有些艰难地问道,“所谓的地下网球俱乐部,是不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而我的回答你也猜到了,那是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在那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凯宾垂着眼睛,用流利的英文说着,“他们选择资质优良的孩子来培养,来控制,来赚钱,对他们来说这些孩子只是工具,能够赚钱就留下,不能赚钱就……抛弃。Amanda在那里是非常优秀的,她赢得每一场比赛,她不择手段,甚至有时候毁掉那些对手,那时候地下俱乐部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King的选手怎样实力惊人,但是没有人知道或者在意所谓的King只是一个十四岁不到的为生存挣扎的女孩。”

“Amanda经历过的,不仅仅是这些……对么?”

凯宾摇摇头,眼神更加阴郁,“为了让活生生的人变成听话的工具,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威胁,利诱,各种手段,利用人心这一点或许是Amanda在哪里唯一学会的保护自己的东西,可是她依旧不愿意用这些来对待无辜的人。你不能相信,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的人,也可以拥有不可思议的纯良,哪怕Amanda做过的那些过分的事也是为了保护别人,保护那些人……被毁在她手里,或者被毁在那些人手里;失去握拍的资格,说着失去握拍的肢体,幸村,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我……”幸村觉得口干舌燥,思索了须臾,他摇摇头,“不,我无法想象,我做不到。”

“是啊,做不到……可是Amanda做到了,她必须要做,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再也做不到,她真正的输了,不是故意,不是被迫,她就是输了……所以作为工具已经没有价值的Amanda,被抛弃了……”说到这儿凯宾忽然咬紧牙,抬起头直直看住幸村,“他们是禽兽!他们惩罚了Amanda,然后将半死的她抛弃在街尾,如果不是被发现的话……也许……”

幸村明白了这几句话里面包含的意义,纵使是之前知道了一些,听到这儿时依旧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腔上,呼吸不能,言语不能,喘息不能,好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必,这些是我必须告诉你的。”

“不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些,”幸村打断凯宾的话,郑重说道,“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Amanda。经过那些之后的Amanda能够重新生活,我能想象你一定做了很多,为了这个我想要谢谢你。”

“你……”没有料到幸村会这样说,凯宾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在这一刻之前他或许一直小看了这个少年,幸村精市,也许有着比他所见的更多的更好的内在的东西,对于Amanda,他爱的也许不比自己少,哪怕是作为家人的亲情。爱不需要那么多具体的限制,至少在这一刻,凯宾愿意给自己也给幸村一个机会,来证明这份爱有多大,大到能够包容这一切。

“但比起这些,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们去医院吧,路上我相信告诉你Amanda的情况,你要保持冷静。”

“为什么?”

“因为在见到她的时候,”幸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尤其是见到丝毫不记得我们的她的时候,保持冷静,是很困难的。”

☆、【Chapter 32】

——带我离开这里,求求你,带我离开。

Amanda做了一个梦,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里的她站在高处,四周是闪光灯和话筒,怀里抱着大大的奖杯和花束,手拿相机的人们让她笑一笑,再笑一笑。扫视四周往远处望去,她看到了冲着她挥手的凯宾,转个视角是俱乐部见过又不怎么记得名字的队员,再转个视角是站成一群的中学生,穿着各种运动服,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站在最前面的茶色戴眼镜少年和扣着帽子的少年神情严肃得不像孩子,再偏过头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对面熟的夫妇冲自己笑一笑又皱起眉摇头。

还应该有一个人,是谁呢?

Amanda晃晃脑袋,明明大家都在,为什么就是觉得少一个人,她不明白,索性不理,专心对着面前的镜头举起奖杯。是了,这是她的优胜,她的荣誉,她的……意义。

「不能获得胜利的对决,简直毫无意义。」

「下次打场快乐的网球吧。」

「去毁了那些人。」

「你为了什么要赢?」

「我祈求你保佑他平安度过所有这些劫难。」

「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牺牲自己了,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了……」

「我也会疼啊,看到这样的你,我也会疼的。」

「我爱她。」

——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请不要爱我。

突然醒过来的人睁开了眼睛,还湿润着的眼睛仿佛氤氲了雾气的大海,又像是覆压着低云的天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样眨了眨眼,转过头望见床边的人,愣了一下叫出声来,“Kevin?”

“Amanda认得我?”被叫到的少年露出惊喜的神色,倾身上前来,攥住了那漏在外面的手,还是小心避开了手背上依旧挂着点滴的枕头,“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Kevin你好奇怪……”这么说着的人撑起身,用空余能动的手按了按鼻梁,“有点头疼,这里是……医院?”

“嗯,是医院,你觉得头疼么?”

“嗯……为什么在医院?”摇了摇头,Amanda认真地望着凯宾,目光澄澈一点没有掩藏,仿佛问出的事是天经地义不知道一样。

“是……没什么,要是还累得话再躺会儿,不累的话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不累,但是医生来干嘛?”

“当然……是看看你的手臂了,你忘记了么?”

“嗯,对,是手臂的事,我记得才结束全美公开赛,这点伤……为了奖杯值得了,不要在意。”如是说着的人笑得毫无阴郁,甚至还摸了摸凯宾乍起的金发,“不要太担心。”

“好……你等等我。”凯宾垂下眸子,将坐起来的人扶着躺回去才起身,走出病房去掩上门,对靠在外面墙壁的幸村点点头,两个人顺着走廊走远了。

“你听到了吧,刚刚。”

“嗯,听到了,全美公开赛……是那时候的事吧?”

“是啊,看来还是不行,Amanda的记忆很混乱,参杂了很多片段,每一次都不确定会跳到什么时候。”凯宾说着顿住脚步,侧过头对着走廊的窗户深呼吸,又开口道,“她叫我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她的伤。”

“我听到了。”

“呵呵……你知道么,幸村,那时候刚刚结束比赛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要担心,至少获得了胜利……我居然就那么相信了,以至于到后来知道Amanda的伤势那么严重到无法再握拍的地步我才觉得自己好傻,好没用。”

身高没有幸村高,年纪没有幸村大的少年背对着只留下一个背影在天光里模糊了边缘,变得渺小像要消失了一样,他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有声音在继续着,“Amanda总是这样,到最后都不愿意让其他人担心,什么都扛起来,我居然最后才知道,居然最后才……”

“Kevin,不是这样的。”幸村伸出手按住喃喃自语的少年,柔软了声线,“不要忘了,那个人是Amanda啊,不是其他人,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你成了她的家人,你给了她一个家。”

“幸村,”沉默良久,凯宾忽而出声,“我们不能放弃。”

“当然。”

“还有,谢谢你。”凯宾忽然说道,他看得到这些日子幸村所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刻在了心里,这会儿望着那有些许惊诧的鸢尾色的瞳,他笑着重复一遍,“谢谢你,为了Amanda。”

“不用,这些都是我必须要做的,”幸村也笑了,很浅很浅却依旧风华无限,神之子的光华又回到了他身上,乃至更甚,“我们去找医生吧,至少这会儿她比较稳定,可以好好检查一下。”

“好。”

日子在Amanda的病情反复中飞逝而过,每日到医院报到成了幸村的必要日程,早上整理房间,放好水果,注视一会儿对方的睡颜,然后和医生交流新的进展,虽然每每都很缓慢。而后打好饭拿去病房,Amanda往往已经醒过来,但无一例外是不记得不认得他的,每次都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对方陌生防备的目光下微笑,放下餐点离开,有时候会碰见手冢,有时候会碰见凯宾,有时候会碰见真田,还有时候,会碰见自己的父母。

幸村的父母不是没有劝说过他,只是少年的心性一向固执地紧,决定了的事任谁也是无法改变的,何况每每逼的紧了他就会反问那时候Amanda面对他们的托付难道拒绝过么,久而久之他们便不再来,所以在遇见真田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从他口中会说出那样的话。

“幸村,你父母很担心,他们让我来……”

“真田!”幸村喝止了真田的话,他直直望着真田,静静审视,良久开口,“你不会的,对吧?”

“幸村……”

“你不会也劝我放弃的,对吧?”

“我……”真田轻咽一下,别开眼去,“是你父母让我来找你的,他们说你太固执,做出的决定会有所偏差,所以让我来……”

“回去吧,真田。”幸村站住脚步,他们原本在医院的绿荫花园中散步,此刻大片的阴凉打下来竟然没有幸村的声音冷清,“你不可能说服我的。”

“我没有。”真田也止住脚步,摘下帽子露出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直直望着幸村,“我是想来告诉你一些事的,你父母告诉我的,关于她的,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

“你记得全国大赛决赛之前那一日么,你和Amanda闹僵,她离开了半日,你知道她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你是说……爸爸妈妈他们……”

“她去见了你的父母,他们请求她在全国大赛之后离开你的生活,然后Amanda她,答应了。”真田一字一句地说着,望着对面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震惊到不可置信的神色,沉下声音,“他们是想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的决定,什么才是值得的牺牲,叔叔阿姨并不是那样不近人情的,只是你要想想,如果Amanda愿意为了你这样应诺,那么你难道不能为了她做一次牺牲,放开手一次?”

幸村沉默着,真真是不知如何应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开手么……”

“人会选择性遗忘痛苦的人和事,如果她一直不愿意记起你,那么也许说明真的是时候说再见了,这也是为了她好。没有这一段回忆,谁都能少一些牵挂和痛苦,也许并不是坏事幸村。”

“原来,是这样。”幸村扬起头,用手背遮住眼睛,明明是阴凉的地方为什么阳光依旧那样刺目,刺得他眼睛都疼了,“原来我们本该在那一日分别的,是我太执着,是我害了她……是我的错。”

“这不是谁的错,幸村。”真田咬咬牙,拉开同伴的手攥住,选择性忽视了手心有些温热的湿润,“只是相遇的时间先后,对的时间遇上的人才能走下去,不对的时间遇上的人,终究只能成为回忆。”

“你……让我想想,”幸村抿起唇,还是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还有,谢谢你,真田。”

摇摇头,真田目送着幸村离开的背影,重新戴上了帽子。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到,剩下的就看幸村自己了,就如同过去一般,他无条件的相信着这个朋友,别无其他。

离开花园之后的幸村一个人去了天台,这里曾经是他偏爱的一个人消遣的地方,遥望蓝天感触清风能让他忘记不少烦恼,可也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那个人,从此命运相连纠缠不清。

要怎么抉择,幸村闭上眼睛,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排开,身边的人,听过的话,逐渐消散,剩下世界原本的样貌,那即是自己的本心。他按住心口,默默问自己,要怎么抉择。

——是遵从本心,还是选择放开?

幸村的思绪被打断在轻微的触碰中,有谁从身后靠近,谁伸出了手臂,谁环住了他的腰身,谁用良久不闻的声线开口,谁的话语里带着颤抖和祈求。

“离开这里,求求你,幸村……”腰上的手臂收紧,背上有清浅的潮湿,“带我离开这里。”

那一刻,幸村觉得所有的一切才真正地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露出的柔软的沙滩是自己的心,而那里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他忽视不了,也不准备再忽视。

“好。”他反手攥住了那纤细的手腕,再也不打算放开,“我带你走。”

“我们离开这里,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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