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后,沈如瑂也不去睡觉。他一张脸烧得红彤彤的,浓眉下的两只眼睛炯炯生光。
于清秋在调味,沈如瑂就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她。
“清秋。”
“恩?”
“你明天还会来给我做饭吗?”
“恩。
“以后,都可以做饭给我吃吗?”
清秋想一想,如果他不嫌晚。她回家去,先给烨然做了晚饭,也是可以过来给他帮忙的。于是,她又恩了一声。
“我是说——”沈如瑂的人生里,第一次体味到羞涩。
“恩?”于清秋久久没听到他说话,忍不住转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眸水灵而透澈。
“像小卖部的……人,那样,一辈子做饭给我吃。”沈如瑂说完话,张大了眼睛望住于清秋。
刹那间,于清秋的脸上也开始燃烧起来。她匆忙回过头来,不敢与沈如瑂对视。
她像是思考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眼睑下熏得绯红,而后,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
“机长,港城机场接过来无线电……要求与这位于小姐通话……”
“清秋!——于清秋!”
清秋恍惚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那么辽广,就好像从鬼门关的迷雾里传过来。
“清秋!回答我!”
这个人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曾经一夜一夜的在他耳边低喃她的名字。
她不想听。
“清秋!你知不知道你怀着我们的小孩!你想让小孩没有爸爸吗!”
小孩?
于清秋骤然清醒许多,是的,她昨天还有的,可是——“没有了!孩子没有了!”于清秋的声音沙哑,哭喊着:“都没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她多想留下这个小孩,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可是她完全的处于被动,被怀上了小孩,被失去了小孩……一切的事情都被蒙在鼓里。
无线电的声音嘶啦,像呜咽:“……清秋,是我不好……我马上就去找你。”
“不。”于清秋闭着眼睛,思维却异常的清楚,“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年夏天,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我扔在酒店里?”
☆、于清秋的记忆3
陈伯进医院后,沈如瑂一度低落。于清秋每天去看他。他的话越来越少。
突然有一天,他坐在楼梯上,问:“清秋,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于清秋正在摘菜,小小的人坐在一方小凳子上。她惶惶的转过身:“你要回家了吗?”酸涩忽然涌上来,眼眶一阵发热。说不清,道不明。一种叫依偎的东西在幼小的心灵里已经生了根。
看着于清秋瞬间濡湿的眼睛,沈如瑂再说不出话。
他也很惊讶自己的应变能力,只走过去,摸着她的小脑袋,抚慰的说:“跟你开玩笑的啦。我没有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是有一天,沈如瑂忽然不见了。
清秋一个人又去了好几次,他们的大门上都挂着一把锁。
邻居们在茶余饭后就会议论:
“他们又不是本地人,大人没了,小孩子还能去哪里……”
“那小孩长得挺好。该不会是被人卖了吧?”
“那不一定,那小男孩精明着,肯定是回他祖籍地去了。”
暮色沉沉,清秋觉得有些冷,一件一件惊悸的信息撞入她的大脑:如瑂的伯伯……没了?他回祖籍地去了?
可是他还那么小。一个人,要怎么回祖籍地?
如瑂说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他又回孤儿院去了吗?
若干的疑问困扰着于清秋。没有人解答。
沈如瑂就像蒸发了一样,突然从大家的生活中抽离。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一晃八年过去。
从九岁到十六岁,于清秋一直在等,她一直在等沈如瑂的消息。
她相信他会回来。
年岁渐长,她越加深埋自己的情感。
不能与人说。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偶尔的,清秋还是会绕到如瑂曾经住过的小楼前去,远远的观望。她知道小楼已经换了住户,可是她就是想去看一看。她明知道自己的行动不正常,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疯狂,甚至企及能再次看见他的影子。
记忆力太好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午夜梦回,清秋总会梦见那个从楼梯上下来的沈如瑂,他在她背后笑,他让她的心颤抖。
直到高一的那个夏天,有个不认识的女生来教室里找于清秋。
“你是于清秋吗?”
于清秋看着眼前描摹涂唇染黄头发的女生,没有答话。同桌乔乔是了解的。自从季流光到班里来找过于清秋之后,总有这样可怕的女生来找清秋的麻烦。
于是乔乔问黄头发女生:“你找于清秋什么事?”
“沈如瑂让我来找她。”
沈如瑂!
于清秋的心狠狠的一抖,触电般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如瑂在哪里?”
黄头发女生被她的反差惊了一下,哼哼的:“跟我走吧。”
清秋的腿开始颤抖,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每迈出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走快点!”黄头发女生开始在前面不耐烦的催。
清秋点一点头。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可是她不能错过,她一定要去见他,她很想见他一面。
八年没见,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清秋。”季流光正从校门外进来,眼看于清秋被外校一个名声不好的女生吆喝着出校门,“你们这是去哪里?”
黄头发女生很得意的看着清俊的季流光:“哟。鼎鼎大名的季公子啊——人家男人找,你着什么急呀。”
季流光知道清秋的秉性,也听说因为自己的原因,带给清秋许多麻烦。因此,他认定,现在,这个黄头发的女生是在找茬。
“清秋,跟我回教室去。”季流光拿出学长的架势,挡住于清秋的去路。
于清秋心里一直在发慌,憧憧的望着季流光。季流光小声跟她说“回去”,清秋也不后退。
黄头发的女生不耐烦了:“哎,我说于清秋,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沈如瑂可没我这么好脾气的……”
一听到沈如瑂的名字,季流光似乎被人从背后捶了一拳,脸色也变了变。他拉住于清秋的胳膊:“清秋,你绝不能去。”
“不。”于清秋发出一个音,她要去见沈如瑂。
季流光发现了于清秋的颤抖,于是将矛头对准了黄头发女生:“请你马上离开我们学校,否则我让校警来驱逐你。”
黄头发的女生被气得不轻,狠狠剜了一眼,忿忿的离开了。
“不!——”于清秋一声拖长的否定,她极力挣脱季流光的手腕。
眼看着黄头发的女生跑开了,她急得想大哭。
不要跑,等等我。我要去见如瑂。我要见到他。
机会错之交臂。她已经等了八年,还可以再等几个八年。
为什么八年里,如瑂一封信都不写。他突然的消失,一句都没留。可是现在,他回来了。她一定要去看一看他。
他们就站在校门口,季流光抓着于清秋的手臂,劝她回教室。于清秋不能把秘密告诉他,只是摇头。她那么着急。
两人揪扯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学生老师注意了。一个老师就过来问怎么了流光这是在做什么。
季流光的脸皮其实很薄,况且全校的人都认识他,黄城也有很人认识他。他一放开手,于清秋就往校门外跑。
校门外,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黄头发女生的人影。不过她记得那个女生离开的方向,就顺着前方搜寻。
如瑂,如瑂。你在哪里?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心声,请你出来见我。
正午的阳光,那么炽烈,晒得于清秋两颊通红,脖子上都是汗珠。
忽然,脖子后一重。于清秋眼前一黑,然后,不省人事。
。
于清秋被刺穿的疼痛带醒。
赫然睁开眼,她竟然看见了一张出现在梦里千百次的脸!……不,也不确定。
如瑂……长变了很多,他变得更好看了,就像漫画里的人物,两道浓眉,一双灼灼的眼睛,鼻梁高挺,脸上的线条是这样鲜明。
“啊!”
再次贯入的刺痛清醒。
这是……
为什么!
“如瑂……”于清秋至死都不愿意相信……
“清秋……”沈如瑂的声音已经变化,可是他的语调一如既往。
是真的,真的是沈如瑂。
“清秋……不要哭,抱住我。”沈如瑂的呼吸急促,话语中一半哄骗一半命令。
“不……”
于清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禽|兽一般的沈如瑂。她不再是心底的那个少年,他变了,他变了……
撕裂般的疼痛中,于清秋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八年的等待,换来了无法磨灭的耻辱。
她宁愿是,生命里不曾预见过这个人。她宁愿是,一开始,就不认识他。
不要,她不要与他有关的回忆。点点滴滴的磨去……
。
太阳那么强烈,照得世界一派耀目的白。
于清秋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醒来,身上盖着被子,被子底下稚嫩的身体,寸缕不着。
清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样的地方。脑袋里一会儿是白幕,一会儿是黑屏。她只有十六岁,清清白白的身体,被人夺去了。
耻辱与绝望像潮水一样汩汩的淹没上来。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她想大声尖叫,可是嗓子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没有声音。
她就像一个快要从悬崖峭壁上掉下深渊的人,残败身体的被山风吹起,凄凉无助。
突然有人一脚踹开房间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天花板都像是要掉下来。
于清秋茫然的看着冲进房间的妇人们。她们那么狰狞,为首的妇人带着明晃晃的金镯子,歇斯底里的尖叫:“于清秋!你这个小骚-货,居然敢勾-引我儿子!”
金镯子妇人,像是要撕了于清秋,她一把抓起清秋的头发。她就那样把于清秋从床上拖起来,清秋的身体马上暴露在人前。
清秋很害怕,很害怕。那么多的妇人,对她的身体指指点点。她挣扎着去抓被子。
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这样看着我。求求你们……
金镯子妇人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于清秋的头皮:“你们看哪,是这个小骚|货勾引我儿子!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污秽的语言倾盆泼下来。
清秋的眼眶发胀:“不是的,我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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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元宵节,祝阖家欢乐哈。
特别感谢“冷冷的蛋糕”同学送来的红包,我看罂粟首席在红包周榜上,很欣慰。
谢谢大家,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的支持。
☆、而今才道当时错
“啪!”
铆足了劲的一巴掌让于清秋一侧的耳朵失去了听觉,她被妇人抓着头发拖着往楼下走。
“求你放开我,放开我……”
街上那么多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小孩……行人的目光在清秋的身体上凌虐。一双双眼睛打量着她,有鄙夷,有淫|亵,有惊悸,有惋惜……
妇人抓着于清秋的头发,把她摔到地上:“你们看哪,于家的小骚-货,家里没有男人。她老娘在外面卖,她就在家里卖……”她不断的用脚踢着地上的于清秋。
她踢着清秋的脸,踢着清秋的小肚子,踢着清秋还残留着血迹的大腿……
清秋好疼。她哭哑了嗓子,她缩着肩膀挡住自己的身体。她不断的叫爸爸叫妈妈。
她没有勾-引谁,她只有十六岁。她有爸爸的,她有爸爸!妈妈是好人!妈妈从未抛却自己的尊严。
“曹仁惠!你在做什么!”季流光的父亲季民急匆匆的赶过来,眼见到自己的妻子对地上一个小女孩拳打脚踢。
人群立刻散开,季民的声音怒不可遏:“这还是个孩子!”
很久之后,于清秋才知道,房间的大床上,还躺着昏迷的季流光。他们两人,脱得精光,盖着同一床被子。
而季流光的妈妈,曹仁慧,正在搓麻将的时候,突然有人来笑话她,说她儿子带了那个叫于清秋女生去开|房……
曹仁慧早听人八卦了她儿子在学校的“轰动事件”,说流光带了太子爷一般同学去一年级看一个叫“于清秋”的女生。
曹仁慧是什么背景,立马把于清秋的家庭调查得一清二楚,并且放言:“我儿子怎么可能看上那一流的怂货……”
。
季流光以母亲那天的所做为耻。他开始更多的关心于清秋。
而季流光的父亲季民,对妻子的所作所为,也感到愧疚。无论两个小孩,是谁对谁……他觉得季家应该为那天的事情负责。
半年之后,季家出事。
一夜之间,黄城变了天。季家被排挤,无人敢救济。
而于清秋,从高一跳级到了高三,考上了未名大学。
。
于清秋的声音里只剩下悲凉:“如瑂,那年夏天,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我扔在酒店里?”
“是。”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很想见你一面……”
沈如瑂的声道被哽住。
于清秋的意识在逐渐减弱,身体越来越凉……
“清秋……我现在就去找你,你要等我。”
“不,我不想再见你……我流了好多血……”我就要死啦……我再也不要见你。
悲从中来。
沈如瑂像一头困入陷阱里的野兽。他在年少时铸成一场大错,此生无法弥补。
有时候,他很希望清秋能想起他,想起他们曾经是多么亲密。一点一滴的幸福时光,他都珍藏在回忆里。而更多时候,沈如瑂害怕,他害怕清秋恢复记忆,他知道她不会原谅他了,她会永远将他隔绝。
“清秋……你等着我……”
“喂,沈先生。于小姐,刚刚昏迷了……”
。
“如瑂,你的名字好像女生哦。”
“沈铭心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璞玉,所以我就叫如瑂。”
“哦。——沈铭心是谁?”
“是我老妈。”年少的沈如瑂望着天边的流云,“不过她早就改嫁了,又生了两个孩子,做了别人的妈妈。”
年幼的于清秋翻过身来,深褐色的眼眸里染上忧愁,定定地看着旁边的沈如瑂。
沈如瑂不屑的哼哼两声:“干嘛啦。别这样看着我。”
于清秋的声音细细的:“你想她吗?”
“不想。她都不想我,我为什么要想她。”
。
“清秋,这道题……怎么做啊。”
“清秋,要像小卖部的……人,一辈子做饭给我吃。”
“清秋,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如瑂。如瑂。
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都没有消息。
你突然就不见了,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我很想你。
可是现在,我大概是要死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如瑂,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梦中有人在说话:“她醒了。”
朦胧的白色身影:“马上送她去医院。”
“不,我不去医院。请送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要见如瑂。”
“……于小姐,你现在很虚弱……”
“我要回去,求求你,送我回去。我不能等太久。”我就要死了,我没有时间了。“送我回去!”我要见如瑂最后一面。
。
两个月后,于清秋才知道。当时在飞机上救自己的人,叫司徒有容。
后来想一想,她在半昏迷中似乎听到乘务员和机场商量,说广播几遍都没有医生,要不要去问一下头等舱的那位客人。
然后机长有些犹疑:那位尊贵的客人……
那个时候于清秋还不知道司徒有容这个名字的份量。她不断的呓语要回港城见沈如瑂。而作为一方诸侯的司徒家,恰好有这个能力。
当载着于清秋的私人飞机从朝城机场起飞时,沈如瑂正到达朝城上空——两人竟然在空中错过。
于清秋醒来的时候,司徒有容就守在一边。他是一个很儒雅的男子,带着旧式大家公子的风范,温和有礼。
“于小姐。我帮你去通知沈先生吧。”
“不用了。”
可叹情深,奈何缘浅。
。
☆、逝者如斯夫
沈如瑂在朝城机场遍寻不着于清秋,并且将朝城每一个她可能藏身的角落都找了个遍,依然无果。
“如瑂,”关允杰递过来一份材料,“机要记录,清秋坐的那架飞机上,有司徒家的人。司徒一下飞机就换了一架私人飞机去港城了。”
关允杰的意思:于清秋可能被司徒家的人带回港城去了。
沈如瑂奔波了一整夜,面色凝重:“我回港城去找。这边麻烦你继续帮我盯着。”
不可能,清秋不可能凭空蒸发了。她一定是躲到哪里去了。
那一句“我不想再见你”像极丝的铁丝一样勒住了他的心肺,疼,无法用力呼吸。
临上飞机,沈如瑂给于烨然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调很寻常:“烨然,刚才你是不是给清秋打电话了?”
沈如瑂还不敢跟烨然直接挑明,说清秋不见了。他编了一个小谎,套烨然的话。
烨然的语音不像撒谎的样子:“没有呀。我刚才都在看书。哦,她在你旁边吗,我现在就给她打过去。”
“别了别了,她刚睡了。她这几天都很忙。等她有时间了,会给你打电话。”
港城机场,又被沈如瑂彻查一遍,居然没有司徒家降落的记录。
“嘭嘭。”
忽然有人在车窗上敲两下。沈如瑂睁开眼,是何耀东。
“如瑂,去楼上休息。”
这几日,沈如瑂都睡在跑车,手机上一收到可能的消息,马上疾驰过去。
沈如瑂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动弹。连日的苦苦寻找,依旧没有成果。他甚至偷偷跑到黄城去,也没有发现于清秋的踪迹。
何耀东俯下了身来跟他说话:“港城这边我会帮你盯着。”
司徒有容是开国元勋后辈,家族势力主要在南方。他们家在港城也有宅邸,不过相当于别院。据何耀东所知,司徒有容是极少住港城的宅邸的,倒是他那个想做明星的妹妹长居这边。
。
时光匆匆。一转眼,清秋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沈如瑂的心境,渐渐平复。
烨然顺利考上了朝城的水木大学。她来学校前,沈如瑂去接。
“如瑂,我姐呢?”
时至今日,沈如瑂只有如实相告:“她不见了。”
烨然嘿嘿两声:“你居然敢骗我。装得还挺像的。”
“我跟你说真的。要不然,你说她怎么几个月没有消息,还不来接你。”
烨然惶惶的长大眼睛,稚气的脸上写着惊恐:“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如瑂避开一些旧事,只说在港城,清秋流产了,然后一直找不到她的人。
“如瑂!你混蛋!你怎么让她怀上小孩了!”烨然勃然大怒,抡起书包就砸向沈如瑂。在于烨然纯澈的思维里,年少的女孩子怀孕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她才那么小。你怎么可以让怀小孩!”
沈如瑂就猜到于烨然会发脾气,他也没躲闪,担心失去最后的可能。
于烨然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女子怀孕的途径。刚才她只被“流产”两个字给吓到了。现在打了沈如瑂许久,乍然想起怀孕的过程,那是男女……
于烨然一直将沈如瑂当作哥哥,心底已经承认他的姐夫地位。可是现在一联想到……她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于烨然气得脸色通红,停下又踢又砸的动作,脑袋一点一点的望着沈如瑂:“如瑂,你真可怕,真让人失望。你居然侵犯了清秋!”
说完,于烨然抡起书包狠狠的又砸了一下沈如瑂,然后转身去提自己的行李。
她的架势,似乎要与沈如瑂绝交。
“烨然。”沈如瑂连忙在后面喊她。于烨然不搭理他,提着自己的行李一拐一拐的往前走。
沈如瑂又唤了一声,一把拉住这头倔强的小牛犊。
“放开!”于烨然大吼一声,“你让我非常反感!”他竟然欺负清秋!清秋不要他是活该!
于烨然嫌恶的眼神让沈如瑂也很上火,男女之事,天经地义。怎么这个小家伙这么守旧。
“烨然,你自己想一想,你怎么来的。没有你爸爸妈妈,能有你吗?”
于烨然的脚步跛了一下。
沈如瑂沉沉的声音带上点威严:“清秋嫁给我,我们自然是要生养系小孩的。”
烨然背对着沈如瑂,脑袋低下去。如果当时,家里不接受如瑂的帮助,她不说要去港城大学念书的话,清秋就不用帮如瑂生小孩了。
于烨然的声音喏喏的:“清秋还那么小。她才十八岁呢……”她忽然又转过身来,忿忿的看着沈如瑂,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是闪闪的泪花:“她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让她怀小孩!你怎么没有保护好她!”
于烨然情绪一激动,抡着书包又过来砸沈如瑂:“你把我的姐姐还给我!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不知道烨然在书包里装了一本什么书,又厚又重的,像块砖头。
后来沈如瑂才知道,她背着一本牛津高阶的词典。
。
夏天过去是秋天。朝城的秋天短暂,一眨眼,又到了冬天。
从于烨然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离于清秋失踪,也有小半年了。
沈如瑂每个月都要去看于烨然几次,他知道,烨然是他最后的线索。清秋可以放下任何人任何事,唯独不会抛下于烨然。
而烨然终究是气愤又内疚的,一开始见了沈如瑂就打。沈如瑂也不还手。他找她的次数多了,她也不打他了。
再后来,于烨然也变得沉默了,矛盾的重点不再是如瑂欺负了清秋,而是清秋不见了好久了,她很想她。
某天等于烨然下了晚自习,沈如瑂就拉于烨然去她们小操场溜达。
“就要下雪啦。我要回宿舍了。”于烨然从教学楼下来,就直接往宿舍楼走。
沈如瑂努力劝说:“走走吧,现在还没下呢。你看,好多人都在外面玩。”
“我没时间!”她还有好多考试,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你一个人回宿舍多无聊啊。我请你吃夜宵?”其实是他自己睡不着。他无法寻到清秋的踪迹,只是看到烨然,才能感受到清秋曾经的存在,找到寻到一丝寄托。
于烨然急匆匆的往前走,她直接抛给沈如瑂答案:“我没有清秋的消息。你快走吧!”
沈如瑂只好使出杀手锏:“你看你胖得像什么,啊?水牛都比你苗条,还不知道运动……靠!你杀了我,小心你姐找你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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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校园的小径往前走。
“清秋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没有!”烨然很肯定的回答。
对于烨然的脾气,沈如瑂也不是十分了解。好几年不见,这个小鬼头脑袋里想什么,他也不是能完全琢磨透。所以她这样肯定的说没有,倒是让他心里,真的有些寒凉。
然而沈如瑂确信于清秋不会丢下于烨然。他了解清秋,清秋是绝对不会丢下烨然不管的。
这个小家伙一定是记恨他对清秋做的事,截住了消息不透露给他。
“我近半年,都在四处找她。”沈如瑂本想演一出苦情记挽回烨然的支持,可是一句话出口,情绪更加低落——这些,毕竟都是他的心里话。“我很想她。”
烨然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也是。”她有好久没有见到清秋了,她很想她。
冬天里,节日总是很多,以往过年过节,妈妈也不一定会回家,但至少她有清秋,清秋都会跟她一起。可是现在,清秋也不来看她。
沈如瑂自己心里沉沉的是情殇,无法宽慰烨然。
烨然又走了两步,忽然在一个信息栏前面站住。
这样的信息栏,在大学里很常见,经常会有人贴一些转让求购信息,也有协会信息和兼职信息。
沈如瑂走到于烨然背后,顺着她的视线看,是一条转让家教的信息。
“你要做兼职?”
于烨然没有答话,又去看另外一条兼职信息。
“别看了。”沈如瑂拉她走,“虽然你姐姐不在,可是我会帮她好好照顾你。不够花跟我说。”他已经帮她交完四年的学费,并且早往她银行卡上打入一笔不小的数目。
于烨然没有跟沈如瑂犟,她被他从信息栏前推走。只是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有协会在食堂举办活动,里面好像很热闹。于烨然忍不住张望。
旁边沈如瑂问:“我带你去吃东西?”
“不去。”烨然扭头继续往前走,“你以后不要来找我。”
“为什么?”她又没有多的亲人。如果他都不来看她,她肯定会觉得难过。
“我不喜欢你看我的样子,你每次看着我,我都觉得我像镜子。”她的表达可能有些欠缺,可是意思很明显。
——这也正是沈如瑂,无法控制的:“那我不正面看你,成了吧。”
“不,找到清秋之前,你都不要再来了。如果清秋给我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沈如瑂如磨硬泡的将近半年,于烨然总算有些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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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在晚上九点之后。
☆、两端
于清秋体质非常弱,在飞往港城的途中,出现血崩,并且再次休克。私人飞机不得不改变航道,就近联系关系密切的大型医院。
那几个月,于清秋没有念想,整个人像一个布偶被人摆弄,一会儿吃喝药,一会儿吃喝水。就连每日起床,都有佣人来服侍。
她已经断了活下去的想法,却还是被保住了命。可是不久后又被安排宫腔手术,清理引产的残余组织。
时间就在病榻上流走。
某天夜里,于清秋不清不楚的要打电话。电话一递到她手上,她就拨通了烨然的电话。
于清秋只问烨然的生活近况,其他的,只字不提。最后勉强支撑着叮嘱烨然照顾好自己,然后手一松,话筒滑落。
司徒有容等她能坐起的时候,将她转到一处温泉山庄疗养。
直到一天佣人们在客厅布置,于清秋看到那喜庆的挂画,才知道新年到了。
司徒有容也住在山庄。他清瘦,似乎身体也不怎么好。年纪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走路已经需要拐杖。
于清秋对他一无所知,许久之后,她才问:“你为什么救我?”
司徒有容吃的东西也清淡,和于清秋很像,为人很和善的样子:“我碰到了,就顺便做一件好事。”他抽了净白的餐巾纸擦一擦手,手指很好看,“你可以当成,买彩票中了奖。”
“我从来没有那么好运气。”
“或许这次就碰上了。”
于清秋不再说话了,司徒有容起身,慢慢离开餐厅。
他非常的谦和。
春去春又回。
清秋偶尔给烨然打电话,只问烨然的生活,绝口不谈她自己,末了都要叮嘱烨然照顾好自己。
有一次烨然终于忍不住问清秋:“姐,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你用的手机号码是国外的。如瑂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们闹的不愉快,都没有告诉他你的消息……”
烨然说了一大通,清秋只是听。等她说完了,却不回答问题:“烨然,这世上,我只不放下你。现在,我还不能去见你。你要学着长大,照顾好自己。”
夏天过去就是秋天。
沈如瑂很少去找于烨然,主要是太忙了。何家这边需要帮忙,他自己业务也不少。
一天和齐牧野聊完公事,沈如瑂就背靠着单人的沙发,一动不动的坐那儿了。过了一会儿,他就拿着盒子里的方糖,对准了垃圾桶玩投篮,一投一个准。
齐牧野看他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就猜到他有了烦心的事:“有什么事发愁,看我能不能帮忙。”
沈如瑂叹了一口气,眼睛望向天花板去。过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像是汇聚心神。
就在齐牧野以为他快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开口:“清秋的妹妹——于烨然,居然偷偷去外面做家教,而且一次就接了两份差。”
齐牧野是水木出生,对师妹自然是有好感:“学生做家教很平常啊。我大学的时候不也干兼职。”
沈如瑂一手盖住额头:“有一份家教是给个老外教中文,而且是晚上的。你说,她要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清秋交代。”
齐牧野想了想:“你看,让她给晟勋做中文老师怎么样?她不是念翻译吗,说不定晟勋还能给她补一下小语种。”
沈如瑂顿时有一种天光乍开的感觉:“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一开始,他只单方面的不想让烨然去外面做兼职,却没有想到给她搞点差事让她忙。
这种策略,就好比治理黄河之水,宜疏不宜堵。
嗯,范晟勋,夫睿的总裁,旗晟资本中国合伙人。(其他背景有机会再说)
。
于清秋开始注意饮食调理,并且有渐进的锻炼身体。
同时,她也发现,司徒有容的食物里似乎都参合着药材。
临近圣诞节的某天,两人午餐后,在一起小聊了一会儿。司徒有容这才告诉于清秋,司徒家还有两个孩子,二弟司徒浩,三妹司徒幂。
“今年,他们两个都回来。我想让他们到山庄来过节,可能要吵你两三天了。”
“你客气了。”
于清秋在温泉山庄兜了好几个月才辨清这里的路径,可见这座山庄有多大。每个房间都隔了几十丈,司徒浩和司徒幂能怎么吵?
反倒是司徒有容,于清秋觉得他好像很清闲的样子,就好像退休的人,鲜少有公务要处理,日子比于清秋还淡。
等到圣诞节的那一天,于清秋一大早就被院子里的嬉闹声吵醒。
果然是有点吵——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玩单排轮滑。
那个男孩子是个运动高手,正教那个女孩子。
“二哥二哥——啊!快扶住我,要摔啦要摔啦!——”
看来这就是司徒有容说得司徒浩和司徒幂了。
司徒浩和司徒幂跟他们的哥哥司徒有容的性格真是南辕北辙,这两个人都外向,而且精力充沛,非常有玩劲。
司徒浩在米国留学,喜欢极限运动。
司徒幂在港城发展,刚刚出道,希望将来能成为曼玉那样的影后王菲那样的歌后佘诗曼那样的影视剧一姐……
以上,都是有容,一边咳着一边介绍的。
到了晚上,司徒浩的本性终于暴露出来了:“清秋会搓麻将吧?我们四人正好凑一桌……哥,我们今年不大赌……”
赌博才是司徒浩的真正癖好。
。
那一年何耀东的身体也不大好。新年的时候,跟何振霖在一起吃饭。两人说道如瑂在内地的动作。何振霖有点担心三弟的安危:“如瑂想要瓦解司徒家,未免有点危险。”
司徒家怎么说也有一些朝堂影响力。而如瑂偌大的地下钱庄,都是法制不能允许的。
何耀东的话语不紧不慢:“危险肯定是有的,但也不是不可能。内陆有一句话,叫富不过三代。司徒家的第三代……”
☆、107
司徒浩和司徒幂过完春节就去港城了。温泉山庄又清冷下来。
不过清明节过后,山庄里新来了一个叫剪月的姑娘,长得十分标志,很有些江南温婉的韵律。她主要是照顾司徒有容的饮食起居。然而剪月到山庄的当天晚上,司徒有容就在饭桌上把她给了清秋,他说:“剪月,我这边没什么好照顾的,你现在就去跟着清秋吧。”
事实是,清秋的身体早已康复,几本不需要佣人。而司徒有容,在司徒浩和司徒幂走后,就一直使用轮椅。清秋再没见过他用拐杖——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清秋看了一眼司徒有容。而司徒有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清秋的眼神探寻,自顾的用餐。
旁边的剪月却已经开口:“有容少爷,老爷很关心,所以才特地让我来温泉山庄照顾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没有必要在我身上耗费精力。”司徒有容的语调始终不急不缓,“你若是不愿意跟着清秋,就自己随意走走,权当过来度假。”
“不是,”剪月侍立在一旁,连连争辩,“有容少爷,老爷说你还年轻……”
“我吃完了,你慢慢用。”司徒有容对着清秋打声招呼,就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
清秋目送司徒有容离开。在她的印象里,这是司徒有容第一打断别人的讲话。以前,无论是对佣人,还是来访的客人,他都是彬彬有礼。
可是这次……剪月越是提到“老爷”两个字,司徒有容就越是反感……
司徒有容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这个于清秋始终没想明白,也没问。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学习医术。
而剪月到温泉山庄的意义,似乎更像是“老爷”派来监视司徒有容恢复情况的。
而后几天,清秋都看剪月坚持着去服侍司徒有容起居,后来都被司徒有容的随侍请出了楼。这样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山庄里的佣人不免都有些议论。而剪月却坚持着要照顾司徒有容。
清秋没有隔岸观火的嗜好,然而身边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不免也多看了剪月几眼——剪月其实十个简单朴实的女孩子,而且毅力很叫人佩服。
而司徒有容,看着不温不火,大抵还是有些脾气的。至少,在剪月的事情,他非常坚持。
剪月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司徒有容那边不会有进展,就来找清秋说话。
“清秋小姐,你这是在看什么?”
清秋翻过医书的封面来给剪月看。剪月偏过头来,竟然念出了书名。
清秋有些惊艳,这本老医书的书名是繁体字,她是向一个老先生请教了才知道书名的。没想到剪月竟然全部识得。她笑着:“你学过繁体文?”
“司徒少爷自小就练习各种书法和字体。我时常跟着老爷去看他写字,因此才认得。”剪月的话语跟她的长相一样温婉,听得人心里很是舒服。
清秋看她整体大方,受到夸奖时又稍有些羞涩,心中对她的好感又增添许多。她就问剪月:“你自小就生长在司徒家?”
提到这个问题,剪月脸上似乎浮上一层柔美的光:“是的。我十岁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司徒老爷将我带进司徒家,待我极好。”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
山庄着实很大,后来天气暖和了,鲜花次第盛开。偶尔有蜜蜂和蝴蝶飞到楼上来。清秋与剪月换了运动鞋,一同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