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喝水的时候,剪月问清秋:“清秋小姐,你是怎么认识有容少爷的?”
清秋想了想,“我们在飞机上认识的。”
“那你觉得有容少爷人怎么样?”剪月双眼闪闪,似乎很是期待。
“嗯……他人很好。”清秋又补充一句,“他是我的恩人,是他救了我。”
剪月眼中的期待更甚:“你看了那么多医书,每日辛苦为他熬药,是不是越来越舍不得他?”
清秋淡淡笑了一下,剪月这样拐弯抹角的,就是要打探她和司徒有容的关系。而清秋很清楚,司徒有容对自己并没有想法,这也正是她一直留在温泉山庄的原因。
“那你呢,你自小与有容一起长大,你会不会关心他?”清秋把问题轻轻化解,又换了别的事情去说。
夏天的时候,清秋在院子里种的一些草药已经可以收获了。有一天,快要临近中午了,她还在院子后面挖草药。
等到她摘下斗笠,打算擦一下汗水的时候,这才发现身旁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亚麻质地的衣服,站在风里,颇有几分大家风范。他问:“你是于清秋?”
清秋如实的回答:“是的。”见过了司徒家的三个孩子,她不可能猜不到眼前这位面目清癯的男人是谁。
中年男子又问:“你的祖籍在黄城,有一个妹妹,叫于烨然。”他可能早已将于清秋的祖孙三代研究过了。
“是的。”
“你在飞机上认识了有容?”
“是的。”
“那你可知道司徒有容的身份?”
“司徒家的长子。”
“还有吗?”
“没有了。我比较愚笨,如果有什么疏漏,还请您提点。”
中年男子笑了一下,对于清秋招一招手。
于清秋提着竹篓走过去。
“这些都是你种的?”中年男子往回走,然后示意后院的草药,这样问清秋。
清秋跟在他后面:“嗯。经常来山庄的一位老先生说这里适合种植草药。我问过有容,他说我可以随意种植。”
中年男子走在清秋前面,清秋听见他说了一声“不错”。
两人走到游廊这边来的时候,中年男子才说:“你可以叫我司徒先生。”全名是司徒问天。
“好的。”
两人走到正厅的时候,司徒有容的随侍正好推了司徒有容过来。一见到清秋和司徒问天,司徒有容分明是焦急的:“父亲,清秋只是借住在这里。她……”
司徒问天做出一个停的手势,司徒有容只好止住话语。
司徒问天这才说:“既然借住在这里,那你应当好好照顾才是。可是我听说,这半年来,都是她在照顾你。”
这个时候,清秋是不应该插话的。
不过清秋并没有怎么照顾有容,不过是帮他煎药。司徒家并不缺佣人。
只是有时候老中医来行诊,清秋也会跟着看一看有容的状况。
“是我的失礼。”司徒有容恢复了一贯的静默。
“知道错就好。”司徒问天这么说,“你随我到书房来,我有些事跟你讲。”
司徒问天的到来,让山庄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然而庆幸的是,他当天晚上就走了。甚至连晚饭都没来得及用。
晚餐的时候,司徒有容并没有下来。剪月把晚饭送了过去,过了许久,她来叫清秋:“清秋小姐,大少爷麻烦你过去。”
清秋走进司徒有容的房间。起居室是套房。餐盘上的食物一动未动,摆在餐桌上。司徒有容在屏风后招呼:“清秋,你过来吧。”
司徒有容的随侍不知道去哪里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清秋已经习惯了有容房间里的药味。有容示意清秋坐。
“清秋,我记得你说过想回去念书的?”
有容和清秋说的话并不多,主要是,两人都安静。而且两人好像都是对别人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清秋说要回去念书的事情,大概还是两年前与司徒有容聊天的时候不经意的透露的。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之前是这么想过。”那个时候,清秋是很想回学校继续学业。这有点像一个夙愿……一个,与某人约定的,未达城的夙愿……
有容似乎早已做出计划:“我来安排一下,你回学校去吧。”
“但是……”清秋有些犹豫。司徒有容日渐消瘦,身体淡薄得像一张纸板。
他的抵抗力很差,一不注意就会感冒。如果喝水的时候呛到,他也可以病上好几天。
清秋怀疑,司徒有容是否能安然活到今年的春节。她眼见着他的生命流逝,却又无能为力。
“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追查我的病因。”说完这话,他居然笑了笑,然后继续最初的话题:“你今天收拾一下吧。明天回朝城去。”
清秋大着胆子问:“是不是你父亲不允许我留在这里?”
“不是。”
他的回答简短,显然是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
清秋点一点头:“好。不过,如果你……有什么健康问题,请千万通知我。”
“我知道。我们并不是永远不见。说不定过几个月就能再见面。”
清秋离开未名大学已经有两年之多,学籍已经被注销。不过司徒有容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她再次恢复了学籍,不过按清秋的意向,进了未名大学医学部。
孙缤很高兴清秋能够重返校园,说起学籍一事,孙缤感慨:“你朋友真是可以通天了。未名啊,我们学校是国立未名大学啊,他竟然可以在未名的学籍上做文章!”
清秋淡淡笑一笑。她并不怎么关心司徒家的背景,有容的身体状况却总是悬在心里。
有一天清秋去老校区的古籍室找文件,她本来是坐公交过去的,车行了一大半,前方堵成了长龙。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人人都似乎被夕阳熏出焦躁的气息来。
本来也快要到下班的钟点,估计这个路口会越来越堵。陆续有人提前下车步行。清秋倒是不着急,不过与其在蜗牛速度一样的公车上傻等,还不如下车慢慢步行。
前方有开宝马的车主大概也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从驾驶座下来。清秋只是无意的望了一眼,隐约觉得车主的身影有些熟悉。
“嘟嘟”又是两声喇叭响。跟在宝马后面的一辆奥迪不耐烦了,喊道:“喂!小姐,你怎么回事……”
宝马车主仿佛没有听到后面人的叫喊,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一个小孩突然就从副驾驶座上窜下来,直奔着人行道这边跑来。
主干道是密密麻麻的车子,那个小孩不管不顾的只知道往人行道这边冲。清秋一颗心也随着提起来。
宝马女子也着急了,跟在小孩后面追:“皮特,站住!皮特!”
幸好当时的车速都缓慢,被称为皮特的孩子最终安全的跑到了人行道上来,他几乎是从清秋腿边撞过去的,然后扑的趴在地上。
宝马女子就要跟过来,她带着眼镜。然而恰好那是车辆开始滑行,宝马后面的奥迪车竟然也从车里追下来,他指着宝马女子:“你站住!你站住!懂不懂道路交通规则!……”
后面的车主全叫起来:“前面的怎么回事!还走不走啦!叫交警过来!……”
清秋无心去看车主们争吵,扶起地上那个让人揪心的小男孩。
“你是不是摔疼了?”她蹲下了身,与叫皮特的小男孩平视。皮特抬起头来,那一刻,清秋眼前一亮!皮特长得十分漂亮,他有白净的皮肤、漂亮的脸孔,清澈的大眼睛!
“皮特!皮特!”宝马女子奔过来。
清秋看着来人,一时呆了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预见琳达!熟悉的昂贵的香水、标志性的高跟鞋、精致的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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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惭愧,只存了一万五左右的稿子。而且一直都是修修改改的。
我很失职,先前的剧情进展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提纲,导致后续章节进展困难。抱歉大大们。
先发一小部分来预热一下。
☆、108
心口似乎被人当中捶下一拳,喘不上气。
“谢谢你,谢……”琳达一边疼惜的亲了亲皮特,一边转头来看于清秋。她似乎也认出清秋,有一丝惊喜,“于清秋?是你,真的是你!好巧……”
没等琳达话说完,紧追而来的奥迪车主一声吼:“劳烦您先开走尊驾!”
没等琳达回话,皮特忽然指着人行道这边的麦当劳的甜品外带窗口含含糊糊的叫嚷着什么。
原来,皮特从车里跑过来就是想买甜品。他被琳达抱着,悬在空中的两条腿一阵乱踢。
清秋站在一边,念念的想:真是一个调皮的孩子。那个人的脾气一向不太好,自清秋认识他的时候就是……他在皮特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让大人担忧……
清秋心里有些很奇怪的感觉,有点要亲近这个小男孩……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却又有点害怕。
琳达左右为难。
清秋鼓起勇气说:“琳达,你要是不介意,我带皮特买甜品吧,你可以就近找个地方停车。”
“不是,他是要套餐……天哪,皮特!……”琳达被皮特折磨得够呛。
清秋看皮特两只手臂乱挥一气,站在一旁想要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哐啷一下,皮特把琳达的眼镜拐到地上去了。琳达皱着细眉,那一刻,清秋清晰的看见她眉宇间现出了细痕,清秋心里一颤——那是岁月的痕迹……
红颜终是抵不过时光。
琳达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比现在更迷人的。即使她现在也拥有的美丽容颜……他喜欢琳达,自然是被琳达独一无二的魅力所吸引吧,无关年龄,无关其他。
清秋的思绪一晃而过。
琳达似乎也受够了皮特的闹腾,一把将皮特放到地上:“皮特!我不要你了!”
“小姐……”奥迪车主不再吼了,故意扯了嗓子提醒,“劳烦您先挪下车啊……”
“知道了!”琳达气呼呼的去开车。她拖着皮特就往前走。
没想到皮特彻底耍赖,抱住了清秋的一条腿就是不动。
一时间琳达有点素手无措——没想到当年以职业著称的首席秘书琳达也有这样困扰的时候。
清秋只好劝琳达:“你去开车吧,我帮你照顾他。”
“好,谢谢你了。”琳达脸色似乎有些感激之色,却又很快消逝。
然而皮特一走动,清秋马上就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异样——左右臂动作不协调,准确的说,他的右手有功能障碍!
怎么会这样……
说不上是为什么,清秋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棉花喝饱了水,堵在她的胸口,让她难受。这是他的孩子……他那样拥有完美体魄的人,怎地……有一个这样带着残缺的孩子……
回想起半山别墅后山上,他在一片花海中那么温柔的回电话,他的一字一句仿佛回响在耳边——“我回去就给你带港城最好吃的巧克力……哦,那可不能多吃,会长小蛀牙的哦……”
心里,像是有万千钢针在穿刺。明明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却还是挂念他的挂念,担忧他的担忧。哪怕是看着他的不健全的孩子,她竟然也是替他难受。
“皮特。”清秋叫这个小男孩的名字。她对着皮特亲切的笑,胸腔里有难以言喻的隐恻。“阿姨带你去买套餐。”
皮特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撅着嘴对清秋说:“我要”
清秋心里忽然升起暖暖的洋流:“好。”她忍不住笑。
琳达很快过来,见到皮特乖乖的坐在清秋旁边吃蛋挞。她像是见到新大陆,摇一摇,站在餐桌前驻足许久,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怎么了?”清秋笑问一句。
琳达又摇一摇头:“哎,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儿子是。还真是这样啊。”琳达坐下,继续道,“他跟着我,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吃个什么东西总是折腾半天。”
清秋淡淡一笑,旁边的皮特健全的左手握着蛋挞,右手护着左手,一口一口沿着蛋挞的边缘咬着,嘴巴两侧都沾上不少蛋屑,模样十分可爱。
琳达拿着皮特前面的一杯雪顶来喝,皮特瞪着琳达,呜哇一声,突然伸出右手来狠狠一拍。
琳达似乎被皮特吓了一下,回瞪着皮特:“干什么!老娘还没嫌你脏,喝一口怎么了……”
清秋一边看着旁边的母子俩你瞪我我瞪你,一边笑着去整理盘子里散落的薯条。她知道自己一个比较闷的人,如果她是琳达,她是不会去拿皮特前面的雪顶的;如果她是皮特,更不会对自己的母亲表示抗议——她只能是她自己,一个清冷的人,所以她不会有琳达和皮特这样吵闹的幸福。
后来吃东西的时候,琳达问清秋:“清秋,你这几年都在忙什么?”
“嗯,”清秋顿了顿,“身体不大好,一直在修养。”
“哦。”琳达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那如瑂知道你回来了吗?”
“他……”清秋看一看琳达,琳达正好扔掉一根鸡腿骨,也看着她。清秋有点大脑短路——琳达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清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算最圆满,只好支吾着,“大概不知道吧。”
“哎。”琳达又叹一口气,捡了餐巾纸擦掉手指上的油渍,感叹道,“如瑂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该有多高兴啊。”
“嗯?”清秋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琳达看清秋愣住,她疑惑的问:“如瑂这两年都在找你,你该不会不知道吧……”琳达的问题还没问完,已经从清秋的神色中得到答案。于是她又摇一摇头,仿佛感慨人世沧桑,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你们俩个……也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你不知道为了你,如瑂都做了些什么事,连带我们几个人……”
说道这里,琳达像是想起什么,迅速的瞟一眼四周,然后又噤了声。
清秋不明所以,琳达的话语让她意识到,她似乎错过了什么。“你说的,我不太明白。”她很想多了解一些,心中有些小心,又有些期待,“琳达,你刚才的话,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
“不能说了。”琳达已经擦干净手,她端着可乐吸着,然后一眼不眨的看着清秋。
清秋正被琳达的话搅得七上八下,偏偏她说了一小半,又不在继续后面的。可是琳达分明已经作出决不再泄漏消息的样子,清秋也不好再多问。
三人吃完饭出来餐厅,外面车流早已疏通。
琳达问清秋:“你没有开车吧?”
清秋如实回答:“没有。”皮特抱着清秋的腿绕圈圈,清秋担心他摔倒。
“那我送你吧,你住哪里。”
清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报了学校的地址。
“你回学校念书了?。”琳达嘀咕了一声,看到自己儿子的德行,又在一旁又发表了一番儿子容易忘了娘之类的感慨。
三人上了车。快要走到学校的那条路时,清秋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去老校区翻几本古籍。
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学校。琳达载着皮特离去。清秋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影子,纷乱的思绪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不错,琳达的话,的确带给她不小的震撼,以至于她迷迷糊糊的竟然把去老校区看书的事情忘了。
琳达为什么忽然止住了话语。清秋努力回想刚才琳达的神色——琳达一副惊醒的样子,像是说漏了什么秘密……莫非,她要说的事情,涉及到公司事务,或者说公司机密……?
可是琳达的话,分明又把自己和如瑂划成一拨人,把她自己和另外的谁划成一拨人……难道,在琳达的感情思维中,自己和如瑂的关系,要比她和如瑂的关系,更为亲密?
心乱如麻。
是不是有什么事,被理解错误……
清秋很想再问一问琳达,可是转念一想,她现在又没有琳达的电话……而且刚才琳达吃饭的时候,已经不愿意再就这件事透露更多消息……
从图书馆出来,时间大概是七八点了,天色已经很暗了。
一个陌生的电话进来,清秋一手抱着厚重的书本,一手接起电话:“你好。”
“清秋?”
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昵的称呼——饶是于清秋,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清秋啊了一声,正想问对方的名字。电话那端紧接着说:“你现在在哪里,我在你们学校南门外。”
这样说话的语气……想必他一直都是这样跟人说话的——总是带着命令和强制。
清秋略微想一想,总算记起了这个人:“您是……”她稍微停住——该怎么称呼,才不会忤逆他。
电话那端似乎已经等不耐烦了:“司徒问天。”他直接报了他的大名,然后接连的一句,“有容的父亲。”
清秋马上的反应:“司徒叔叔。”
“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清秋愣了,仿佛喉咙里卡了一颗蚕豆。吞,吞不下去;咳,咳不出来。把她所有的话生生堵住。
司徒问天似乎斟酌了一番,然后说:“你随大家一样,称我老爷。你现在在哪里?我让警卫员去接你。”
“哦,不用了。我离南门不远。您找我是……什么事?”
“等你过来再聊。”
学校南门外次序的停着一溜儿的私家车。司徒问天的车显得比较低调,远远的泊在林荫道旁。
司徒问天自己坐在后排,等清秋坐进车,他转过头来看了半天。
其实光线并不亮,清秋估计他也看不大清自己的模样。可是旁边毕竟是目光如炬的人在盯着自己,清秋还是有些不自在。
“您找我有事?”清秋自始自终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书。
“有容有没有跟你提过婚事?你怎么到朝城来念书了?”
后面那句可以暂时不回答,清秋抓住重点:“婚事?”
“他不准备娶你吗?”
清秋心里稍微有些惊异,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看着身边坐着的司徒问天。司徒问天穿深灰色的衣服,衣衫整洁,鬓角上丝毫看不出年龄,他身上带着浓郁的掌权者气息,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物。清秋无法从司徒问天的脸上窥探到半丝开玩笑的意思,反而有点被他的气势压迫住。
可是,有容从没跟清秋说过要娶她之类的话。两人的往来交集里,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司徒问天为什么会来问这个问题……清秋的思路明晰起来,辩解道:“我和有容之间没有男女私情。更没想过婚配的问题。”
昏暗中,司徒问天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语调带上点威严:“于小姐,是有容没有向你提亲,还是你在嫌弃有容?”
清秋忽然觉得宽敞舒适的车厢内有点闷:“我想有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司徒问天脸上忽然现出戾气,“简直胡闹!”
清秋着实被吓了一下,瞪着旁边的男人。司徒问天俨然已经把她当作了他的家中晚辈来训斥!
固然清秋与有容私交不错,但到底,清秋不是司徒问天的女儿!清秋很是为司徒问天的强制态度惊悸。有容那样温和的人怎么会有这样苛刻严厉的父亲!
司徒问天发完脾气,似乎又有些后悔。他偏转身,背靠着后座。灰暗中,清秋似乎听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你叫于清秋是吧……你走吧。”
清秋如蒙大赦,连忙开门下车。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句:“你记住,你是司徒家的女人!”
司徒问天的一句话像是利刃直刺向清秋的身体。
夜风习习,清秋紧紧抱着书本逃回校园里。直到走到学校超市附近,周围的人多起来,她才觉得找回了一点生机。
鲜果屋的生意很好,清秋要了一杯热饮,这才寻了一个角落给司徒有容打电话。
“有容,刚才,你父亲来找我了。”清秋有些磕巴。
司徒有容嗯了一声,然后答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清秋便将刚才会面的事情简单的讲给有容听,而且主动过滤了司徒问天最后的那句话。
“他在逼你对不对?这也是你为什么着急让我回朝城的原因对不对?”清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容很有耐心的听清秋讲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你的猜测,是对的。父亲,的确希望我能娶你。不过……”他似乎淡淡的笑了一下,“我们是朋友的关系。你不用担心我父亲……未名校内应该有许多青年才俊,你可不要错过哦。”
司徒有容居然开起玩笑,轻描淡写的就将他父亲逼婚的事情带过。清秋听他语气轻松,知晓他铁定了决心——铁定不会屈服于他父亲的意愿。只是,想起他日渐衰弱的身体……
这一天里仿佛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清秋反而冷静下来。原本急于向琳达探寻的答案,此时也变得不那么在意。
课业渐渐繁重起来,清秋课余也会孙缤去逛街。然而多数时候,她是帮烨然买一些东西。烨然那个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清秋总觉得她的行事风格上有些变化了。
晚上孙缤打电话来。清秋刚洗过头发,一看是孙缤的电话,连忙缠了干发帽来接电话。
“睡了没?”孙缤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清秋走近阳台上去:“还没呢。你感冒了?”
正是十点钟的光景,校园里处处亮着灯。就连林荫道上都有橘黄的灯光。楼下茂密垂柳下,隐约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黑色是很好的保护色,在夜色里并不显眼。并且这个片区的楼是提供给教师的,楼下什么样的车都
有。
清秋之所以注意到这辆车,是因为有人坐在驾驶座抽烟,猩红的烟头在车窗外明明灭灭。
听筒那头忽然静默,清秋的注意力又回到对话上来。
“喂,孙缤?”
“清秋!我被甩啦!我他妈的被人甩啦!”孙缤突然爆发,在电话那头大哭起来。
据清秋所知,孙缤和男友青梅竹马,前天孙缤还说五一节要回家谈婚期,怎么分得这么突然……
“孙……”清秋才想好开导孙缤,孙缤竟然把电话挂了。清秋拨回去,电话却无法接通。
这孩子!
清秋来不及多想,匆忙换了衣服跑到校外拦了的士往老校区赶。一路上,她不断给孙缤打电话,可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等清秋急匆匆跑到孙缤的寝室,孙缤刚好哭完。
“怎么突然的就挂了电话。”清秋的额头上细细的布了一层汗,看到孙缤安然无恙才安心。她生怕这个大脾气的娇小姐做出什么傻事。
孙缤两眼澄澈,微微泛着红,怯怯的望着清秋:“手机没有电了,我刚才,没顾上充电。”
清秋觉得孙缤一向是精明的,此时却有点呆头呆脑的,模样可爱极了。她忍不住一笑:“那你现在心情好点没有?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
“我哭都哭完了。”孙缤的鼻子耸了耸,“我们找个地方去喝酒。”她买了两袋子各式的酒丢在桌子边。
孙缤提了两袋酒就去找“合适的地方”。清秋只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即将到未名两百年校庆的节日,许多往届师兄师姐回校来。虽然此时时间不早,校园里依然影影绰绰。
孙缤一阵瞎晃,最后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拿出一听瓶酒,望着烟波浩渺的湖水一阵沉默。
清秋知道她喜欢杨少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此时心里必定难过。她这么沉默个把小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哪知,孙缤忽然站起身,大喊一声:“杨少锋!你去死!”
清秋眼看着孙缤将手里的瓶酒狠狠的掷出去——
“啊!”
——湖堤下应声一人惨叫!
砸到人了!
可是在那声“啊”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孙缤惊恐的回身看向清秋。
“没事,我去看一下。”清秋这么说着,已经顺着湖堤下去。
湖堤下的灯光有些灰暗,清秋不太看得清楚对方的样貌,只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躺在草坪上。男生双手捂住头,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你——还好吧。同学?”清秋试探性的叫一声。对方揉着头的手似乎挺住了。
于是清秋又唤了一声:“同学?”
躺在草坪上的人这才拿开手——本来是昏暗的灯光,可是清秋还是眼认出了躺在草坪上的人——流光!
而季流光也很是讶异:“清秋……真的是你……”
孙缤刚好从堤岸上下来,见到两人说话,担着的一颗心徐徐落地:“你们俩认识呀?呃,认识就好,认识就好。”
清秋却更为细心一些:“流光,你是不是被砸到哪里?能起身来吗?”
“哦,我本来就是打算躺这儿吹风的。”季流光撑起身体,“我刚才坐着,一个什么东西从我脑袋上飞过去,碰了一下。”说完,他望了一眼清秋旁边站着的孙缤。
孙缤敢作敢当:“对不起,刚才是我力气小了点,我本来是打算仍远一点的……”
清秋哭笑不得。季流光默不作声。
☆、109
昏暗的光线里,清秋再看一眼流光。他穿着一件条纹t恤,t恤左胸口有个小口袋,下面是米色长裤,脚上帆布鞋——依旧像是当年青葱的少年。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流光正高烧着。他来见她,她却残忍的回绝了他的好意。而最后一次得知他的消息,还是严粟来跟她说的……那会儿,严粟说他的身体很糟糕……
可是现在,看流光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清秋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无论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至少,他的身体健康,至少,他还活着。
流光自小就学习优秀谦和有礼,颇得长辈喜爱和教师们的偏爱,而且是季家的独子。好似他这种人的命运就应该是安稳的完成学业,然后认真的生活——生命中不带上一点瑕疵,成为家长们教导小孩子学习的榜样。
季流光一手捂住头,也是看了清秋许久。清秋不晓得他的伤势如何:“流光,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了。”季流光拿开手。
清秋踮着脚尖努力的望去,还好没有血迹。大约就是肿了个包包吧。
孙缤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最早她和清秋同寝室的时候,是听清秋提过季流光的。此时又听到清秋说到季流光的名字,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清秋,这位难道就是你以前念叨的流光哥哥?”
孙缤盯住季流光上下打量一番:面容俊秀,身形颇有兰芝玉树之风,而穿着又不失时尚。
清秋还从未跟孙缤说过如瑂的事情,产生误会难免。
而季流光,聪慧如斯,依然从孙缤的话语和观察自己的神态中发现问题。他看着旁边的清秋:“清秋,你现在是一个人?”他并不愿意提到沈如瑂的名字。
“是呀是呀。”孙缤抢先答道,“清秋刚入学的时候,好多男生约她呢。可惜她芳心早许,引得我们未名多少才子伤心泪……”
“孙缤,不要再说了。”清秋拉一拉孙缤。
季流光似乎被什么触动,昏暗中神情瞬息万变。
三人走上湖堤来。季流光一眼看到长椅上两大袋酒水。“这些都是你们的吗?”他的声音不带波澜,语调平和。
这未免又让孙缤伤神。清秋只好回答:“我们准备留着慢慢喝。”
“哦。”季流光回应一声,然后又讲,“反正也快到校庆时节,不如今晚就去找个地方先庆祝一番?”
这个提议似乎正中孙缤下怀,她立马应答。清秋是无所谓的,于是三人去校外找了个僻静的休闲馆。
说是休闲馆,其实主要是针对大学生的喝酒玩牌的地方。休闲馆比星巴克热闹,比避风塘宽敞,而且设有雅致的包间。
三人坐定,清秋才知道季流光是被医学部的校友会请来做演讲的。
往事憧憧,清秋想起,当年,流光在未名的医学院也待过一段时间。当年他就已经崭露头角了。这几年清秋对外界信息关注较少,更不知道医学界这边的发展。
“你从国外回来的呀?”孙缤很快的解决了半瓶朗姆酒,“哎,大家都说,最近好多在国外的师兄师姐都回来了。你也算我们的师兄了。”
季流光拿着一瓶啤酒,答道:“算是吧。”他看着清秋,“清秋回来念书了么?”
“嗯,在医学部,是插班生。”
“哦,挺不错。没想到你转到医学部了。”季流光笑一笑,清美的脸庞生出别样的风采。
孙缤想,清秋与流光都是修习医学的,日后一定是夫唱妇随生活幸福。然而很快她又想到自己……
流光见孙缤欲言又止,问:“孙缤,你有什么话要说?”
“哦,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在工作上可以互相指导,日后生活一定非常美满。”
如今,清秋只能当流光是师兄。她绝没有想过再与流光有什么男女之情。
当年她是那么残忍的拒绝了流光,而且流光也有严粟,流光怎么可能还会对自己有倾慕之情。
所以清秋想,孙缤说什么,只当是玩笑话,稍后再告诉她实情不迟。
曾经,流光是她的学长,现在,他依旧是一位学术上的前辈。
季流光迟迟没有回答孙缤的话,只是噙过一口酒后,微微笑了笑。然后才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大家自然是互相学习。“
当晚孙缤喝得挺多,回宿舍的路上还正常,然而上楼梯的时候就不行了。
清秋扶她回房间,孙缤倒在床上后就拉了清秋,吵吵嚷嚷的要抱清秋。
“你好好睡一觉吧。我去弄点解酒的东西来。”清秋将她安置好就要离开,孙缤抱着她不放手。
“清秋你最好了,不要走啊……”然后她就开始絮絮的,“你知道吗,我妈妈当年嫁给我爸爸的时候,我爸爸还是个穷小伙。但是我爸爸对我妈妈很好……小时候的冬天,是很冷的。大雪经常没过膝盖。我爸爸去野外挖了很多莲藕上早市卖,是为了给我妈妈买面霜……为了我妈妈在娘家人面前抬得起头,我爸爸辞掉了工作,下海经商……”
孙缤似乎清醒着,又似乎喝醉了。哭一阵,说一阵,她说她的爸爸妈妈,说她跟杨少锋……
临到最后,孙缤终于睡了,手臂滑落在清秋的腿上。清秋将她掰回去躺好。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寝室楼下的门已经关上了,清秋只好在孙缤旁边躺下。
校园里一片静寂,寝室楼也陷入了沉睡中。宿舍安静异常,黑夜中,清秋睡不着,睁着清亮的眼睛。
脑海中有许多事情,一件一件的……清秋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烨然……想起了……
今晚在阳台上接孙缤电话的时候,阳台下停的那辆黑色的车……好像……
几日后,未名大学的两百年校庆。
正是朝城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和风拂面、杨柳依依。
历届学子返回母校,学校里熙熙攘攘。学术大师、商界大腕、政治名家齐聚一堂。林荫道、大讲堂、甚至校园门外,都是未名的莘莘学子。(读这篇小言文的小孩们,如果你们还没有升大学,请尽量考好一点的学校。名校里不仅有学富五车的教授拓宽你的视野,还有志同道合才智卓绝的同学及师兄师姐……)
季流光的讲座在3号礼堂。清秋得了邀请,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过去。
从1号礼堂背后绕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小径上拐过来一个人。因为这两条小径旁边都是及肩高的常绿灌木,那人走得急,差点与清秋撞上。
“对不起。”两人异口同声。
清秋这才看清对方,原来是师兄徐生!
徐生穿衬衫,依旧带着浓郁的文卷气息。“清秋?”徐生也很意外,推一推眼镜看清面前清秀的女子。
“真没想到会在校庆这天见到你……”
徐生本来在1号礼堂听校友讲座。因为礼堂里信号不太好,他就跑了出来。现在正准备回去。没想到急匆匆竟然撞上了清秋。
自当年夫睿一别,两人已有多年未见。
说起现下生活状态和当日离职夫睿的缘由,两人忍不住感慨。
清秋只简单说跟沈如瑂相处一段时间后就分手了。徐生当年是很不看好她跟沈如瑂的。此时叹着:“哎,沈如瑂……”
徐生顿住话,改口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吧。往前看。”他笑话于清秋,“你长得这么漂亮,还怕找不着男朋友?实在不行师兄给你介绍几个嘛。”
清秋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徐生也挺高兴的:“你不知道吧,我那夫人,她竟然认识你,说当年做助教的时候带过你一节课……”
师兄师妹见面,自然有许多话说。
清秋与徐生告别后去3号讲堂。
季流光穿了一身正装,他身形颀长,衬衫纯白,颇有儒林风雅。
讲堂里早没了座位。清秋看前排留给她的位置似乎也坐了人。讲座已近尾声,她就其他人一样站在最后面。
最后是互动环节,坐下的人向季流光提问。季流光对几个医学方面的问题回答得颇为圆满,多次博得大家的掌声。
话筒递到一个女生手中,女孩子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季师兄,我帮我的室友问一个私人的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唏……”
底下一篇唏嘘之声。男孩子们开始偷笑。
女生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握着手机,声音还算清晰:“我的室友的短信是这样的——你帮我问一下,季师兄结婚了吗?如果你帮我问了,我就请你吃必胜客。”
座下又是一波笑声过去。年轻的孩子们对这类事情带着普遍的喜好。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礼堂氛围的影响,清秋竟然也染上愉快的情绪,然而恰在此时,她的手机震动。
是孙缤打来的,信号时有时无。按清秋的经验,在礼堂接电话一准要掉线。她索性握着手机迅速除去。
不过背后季流光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从音响里传来:“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我还没有结婚……”
☆、110
孙缤那头的信号不是很好:“清秋,你在哪里?演讲都要结束啦。”
“哦,我刚才就在礼堂最后一排。”
“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我现在已经出来了。”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就要散场了,免得出去的人流撞到你。”孙缤语速飞快,“等会还有个神秘人物说要见你。”说完孙缤就挂了电话。
神秘人物?
清秋脑海里滑过若干个影象……
不一会儿,礼堂里的人就陆续的出来了。清秋站在台阶的一边等,台阶下有个声音叫她:“清秋清秋,这边!”
原来孙缤她们从侧门出来了。
可是孙缤身旁一位飘逸的男子却是司徒有容!
清秋直奔着司徒有容而去。
虽然司徒有容握着手拐,孙缤依然在旁边护着:“清秋,是不是很惊讶?本来我是要提前告诉你的。不过司徒先生没准我给你发消息。”
孙缤之前就知道司徒有容帮助清秋重返校园,只是不知道他和清秋的具体关系。
于清秋一双清灵的眼眸弯出可爱的月牙型来:“很惊喜。”
有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竟然不声不响的就到朝城来了!他示意旁边的孙缤,对清秋说:“这位孙缤同学,给我很大的帮助,要不是她,我还找不到座位呢。”
“有容。”清秋发自内心的微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司徒有容的一位助手跟在背后。
“昨晚到的。”司徒有容笑容和煦,“流光曾经做过我的私人医生,现在他回国来了。我就忍不住飞过来,顺便也来拜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