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陪着笑,等丫头将明玉的茶送来,才鼓足了勇气问道:“四弟妹可看过拿着账本了?”
之前在秦氏屋里,她就是一副生怕被秦氏询问的样子,没想到这会子竟然主动过来问。
莲月冷冷瞥了吴氏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么多,这才多少时辰哪里就都看过了?”
吴氏不由得浑身一抖,讪讪笑道:“是我着急了,四弟妹慢慢看也使得。”
说来说去,吴氏和三爷也不过做了阮氏的敛财的傀儡罢了,明明嫁进楚家的日子比自己长,年纪也比自己年长,见了弟妹却无半点儿嫂子的摸样。即便是庶出的媳妇,做到她这份上,也真叫人叹为观止。
明玉暗暗地叹了一口,微笑道:“都看过了。”
吴氏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忙道:“短的那些银子,我们会想法子补上!请四弟妹宽限些时日……”
后面一句说得没有半分底气,明玉早就听莲月说过,吴氏把自己的嫁妆都赔进去了,她要补,拿什么来补?
但比起阮氏,吴氏诚恳的态度让明玉生出几分好感来,至少她的想法是好的,明玉看了莲月一眼,来不及说话,吴氏已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折纸来,苦涩地笑道:“这是我们三爷打的欠条,三爷说就按照外面钱庄里的利息算,这两年兴许没法子还,但能还上的时候,连本带利一定都还上!”
态度已不像刚才那样,反而多了几分信心,明玉不由得愣住,莲月也诧异地看着吴氏。
吴氏见明玉不说话,又道:“上面我和三爷都画了押。”
明玉说不出婉拒的话来,虽然秦氏和楚云飞根本就不在意,但对于吴氏和三爷来说,他们是在意的,并且拿出了诚心。但明玉毕竟还没接手,她不由得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吴氏身边连个跟随的丫头婆子都没有。这会子整个府里大多数都在午睡,她选择这个时候来……
“既然三嫂这样说了,我就姑且收下了。”
吴氏这才松了口气,神色比刚才自在了一些,将那欠条展开,推到明玉跟前,笑道:“这个数额是按照之前的数额算来的,庄子上的事儿都是我们三爷在管,我虽不大经手,倒也时常听三爷说起庄子上的事。四弟妹大概也晓得,我们家从前是商户,后来弃商从文,几乎都置办成了田产地产。四爷这些庄子,有些大概有八九十年了,那时候置办田产地产的价格比眼下便宜,只是后来堂叔公意外身亡,婶婶难免悲伤过度,无心这些庶务,这么些年下来,也从来没丈量过一次……”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吴氏才紧着告辞,明玉却不由得琢磨起吴氏话里的意思。陈家太老爷去世三年孝期过了之后便分家,家里三兄弟都是嫡出,除开祭祖那一分历来由族长长房一脉继承,另外便是陈老太太颐养天年单独的一份,其他都是平均分配。
分家之时,陈家便将所有的田产地产都丈量的一回,丈量结果竟然比账面上多出了许多,后来细查,才晓得是庄子上有些管事,利用主家强卖周边的老百姓手里的土地。这样的事儿可大可小,若是有人因此上告,难免不落下仗势欺人的隐患。
后来查出,陈老太太当即便将那些管事撵出去,甚至亲自拜访了那些土地原来的主人。好在,那些管事卖地时给的价格还算公道,只是那些没了土地的百姓,便只能租地来种。种地靠天吃饭,一年收益不好交不上租金,便跟着移到下一年,最后落得卖儿卖女……
吴氏这些话大概是提醒明玉,那些庄子也该丈量一回了。但就是不晓得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莲月见明玉低头沉思,反而无心看那欠条,便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惹得香桃也凑上来瞧,香桃虽不认得几个字,好歹跟着四太太见过四太太算账,看了那数字也惊呼一声。
落英不免着急忙问:“到底是多少?”
明玉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将那欠条收去,道:“这件事你们几个晓得就罢了,别拿出去浑说!”
莲月啧啧道:“三奶奶和三爷怎么可能还得上?!”
差几两银子就是一万两!明玉嫁来楚家,也拿过两回月例,据说和阮氏、吴氏、小黄氏都一样,每个月不过十两。这屋里莲月、香桃作为大丫头,一个月不过一两银子,落英她们只有两吊钱。吴氏的嫁妆没了,三爷不管这些事,大概只能干拿公帐上给出的花销。如果和楚云飞的一样,不过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平常打赏,出门会客,都要花钱……
明玉不由得看了莲月一眼,虽然莲月不故意藏拙,但性子也未免太外扬:“无论如何,到底是三奶奶和三爷的心!”
回到屋里,楚云飞已在外间榻上坐着看书,见明玉进来,便将书搁下:“三嫂过来找你说什么,竟然去了这许多时候?”
明玉将吴氏送来的欠条递给楚云飞,楚云飞看了一眼,眉头便紧锁起来,作势就要出门。明玉晓得他要去找三爷,忙拦住他道:“兴许这样三嫂他们才会心安一些,你虽不在意,他们未必不在意。”
楚云飞闻言顿住步子,冷笑道:“我若在意,岂止这个数!”
“可我暗暗地算了一笔账,三嫂他们接手只有三年时间,三年中每年应该也有进项送来的,这个数额也相差无几了。”
田产地产的进项本来就不及开铺子做生意,要不四太太也不会学着开铺子做生意。这与当下无关,明玉见楚云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想了想又道:“我不大清楚三嫂和三伯的事,不过三伯要去读书,眼下是没法子做别的,说不得有这个东西在,三伯反而更用功!”
见楚云飞神色动了动,明玉转身去将账本搬出来,笑着道:“我在娘家时,家里也请了西席先生教我们读书写字,记得那位教我们读书的西席说过,从一个人的字迹上便能瞧出一个人。我见识浅薄,不过倒也见过六哥的字,老太太常说六哥的字迹大有祖风。你瞧这些账目,虽然潦草,字迹却刚劲有力,下笔如飞。三嫂他们既然说过要还上的话,还打了欠条送来,可见三伯的决心……”
话没说完,楚云飞倒忍不住笑起来:“倒是我想岔了,也罢,巴巴地给他们送回去,倒像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明玉也晓得是什么意思。巴巴地给他们送回去,虽然是好心,说不定反而叫他们觉得楚云飞看不起他们。楚云飞怎么说也比三爷的岁数小,被弟弟看不起,他又会如何呢?
不是所有的庶出都能如明玉这般拥有四太太这样的嫡母,也不是所有的嫡母都能像四太太那样,楚大夫人由着阮氏这般压着吴氏,就可见她对三爷的态度了。
三爷能不能读书,这件事眼下看来还真说不准,三爷把这个欠条送来,怕是真要努力一挣了!
楚云飞眉宇舒展开来,看着明玉笑道:“没想到你想的比我周全。”
明玉讪讪笑道:“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偶尔玩笑一回。”
楚云飞挑了挑眉,笑问:“你也不在意这些东西?”
明玉笑眯眯道:“反正你说了,我跟着你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再说,就眼下这些东西,也不会让他们一家子上下饿肚子。东西多了反而被人惦记,不如少一些的好,秦氏和楚云飞都看得这样开,她也不想给自己添多余的烦恼。
楚云飞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把明玉揽入怀中,半晌方道:“三哥为人不错,咱们帮了他一回,以后他若真能出人头地,也是好事。”
“你就这么肯定大伯父和大伯母会答应?”
“淳哥年纪小,二哥没指望,大哥心灰意冷,七弟身子单薄,这一辈总不能就这样断了,大伯父不是那般没远见的人。”
“你是晚辈,却这般评说长辈,也不怕别人听了笑掉大牙?”
……
晚间去秦氏屋里请安,明玉将欠条带了去,秦氏过目之后,也惊愕了好一阵,目光透着几分怜悯:“他们两口子的日子本来就艰难……”
其他都没说,让明玉自个儿收着。
过了两天,吴氏便陆陆续续把剩余的账本送来,倒是比之前的薄了许多,兴许是那欠条的作用,吴氏的态度渐渐自然起来,将最后两本交到明玉手里时,她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阮氏端着茶碗,似笑非笑道:“都送来了,不晓得四弟妹可都瞧过了?”
“还没呢,这些日子赶着做了几件冬衣,想来过些日子冷起来,手指僵硬不便动针线。”说着抬头望着阮氏笑道,“横竖有大嫂子把关,我还信不过不成?”
阮氏笑容停滞了半刻,玩笑道:“不过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交到你手里,你收下了我们以后可不认帐了!”
明玉抿嘴笑了笑,将账本递给一旁的香桃,笑着朝阮氏道:“今儿我叫小厨房做了几样新鲜点心,大嫂要不要尝尝?”
阮氏很应景地露出期待的表情来:“没想到今儿还有口福?”
明玉吩咐落英去小厨房将点心端来,阮氏和吴氏应景儿吃了几块点心这才告辞。
尚未到冬月,却冷得僵手。阮氏刚回到屋里,便有婆子进来回事:“老爷从任上打发人回来取年礼银子。”
大老爷的事不敢耽搁,阮氏当即便拿了对牌让婆子去库房账上领取,这一出便又是三五千两银子。今年她做买卖的几个铺子好歹保住了本,庄子上的进项还要过些时日才能送来,虽不至于应接不暇,但想到白白损失了那么多,心里就是一阵冷意。
身边的嬷嬷沏了茶送来,见阮氏神色不好,踌躇半晌,缓缓道:“姑奶奶何必想这些,那些东西也不过暂时交还给他们保管罢了,这一时半刻姑奶奶也不差那点儿银子使,回头即便不是您的,也是……”
阮氏目光移过来,嬷嬷的话语仿佛从地狱传来:“还有三爷读书的事儿,果真三爷能出人头地,咱们跟着荣耀不说,三爷和三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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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沾光
阮氏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三叔真能出人头地才好,若是不能,以后这个家分了,他们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苦日子!”
大老爷打发人回来取银子,顺道也将回信送达,许了三爷读书一事,另修书一封与三爷,多是勉励激励之语。舒榒駑襻三爷楚文展自此收起别的心思,将早已翻烂的《论语》等书搬出来苦读。按照大夏朝的科举制度,县试每年二月举行,一共五场,四月放榜,取成绩优异的考生,也只有一等才能称为孝廉即秀才。
有了秀才的身份才能参加省级考试,即每隔三年举行的乡试。就单单秀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考上的,放眼天下,五六十岁还在苦读每年下场考的人也不少。如楚文展、楚云飞、陈明贤这样的十几岁便得了秀才的实在是少。
而即便考上了秀才,也未必就能中举。但万一楚文展就真的一举过了呢?自己的丈夫除了读书别的什么都不做,考了这些年,也没能考上,若楚文展考上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嬷嬷仿佛看出了阮氏的心思,笑着道:“没有家里长辈提携,又无银钱打点周旋,官岂是那般容易做的?”
这倒也是,阮氏出身山西望族,原也是官宦人家,如何不明白官场上那些弯弯道道。三爷无钱无势,即便真的考上了,也要指望家里支持才能走得更远。
转眼到了冬月,下雪纷飞两天两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焕然一新。虽然年味儿越来越近,然楚家的气氛仿佛还处于楚文博、楚云飞失势的阴霾里。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二老爷的事有了新的进展,在冬月中旬从京都赶回来,还带回来另外一个消息——明珍的公公王大人晋升吏部尚书一职。
消息是小黄氏亲自送来的:“……不知道四弟妹打算什么时候送年礼去京都?”
明玉这两天确实已经和秦氏商议着年礼的事,四太太还在京都,三太太、五奶奶都不能少了,还有明菲的婆家赵家,以及淮安陈老太太、大太太、苏州堂叔老爷等等,虽然不是刻意,但明玉这些日子真的好像把明珍以及王家忘了。
这会子听小黄氏说起,香桃等人都不觉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这边望过来。
小黄氏笑着道:“我们已经预备好了年礼,想着好一道送去。算着日子也不远了,就是不晓得王夫人和你姐姐有什么特别喜爱的……”
落英一时没忍住,不屑道:“送不送都不打紧,我们七姑奶奶素来眼高于顶……”
话没说话就被香桃打眼色阻拦,小黄氏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明玉已笑着道:“二嫂和二婶婶有心了,只是,七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再说,送礼送给王家,也单非明珍一人。
小黄氏也不隐瞒,道:“我们老爷去京都时也登门拜访了王大人,王大人不得闲相见,送去的礼也被……不晓得是不是碰上了他们家的忌讳,或者还有别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楚二老爷只怕去京都这段时间也走了不少的门路,至于王家是不是有什么忌讳,明玉就不得而知了,“我倒是晓得王夫人礼佛,别的也不大清楚。王家早些年就离开苏州,两家虽有来往,终究是我三婶婶与他们来往较多。不瞒嫂子,我虽在淮安长大,却从未去过王家。”
小黄氏就叹了一口气,十分纠结的模样:“委实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错,所以才想来问问四弟妹。”
看来二老爷的仕途只怕还要指望王家,而王大人如何,明玉实在无法知道,但若是想通过明珍,依着明珍的性子,只怕也是行不通的。
王家如此之盛,还真是始料未及。
小黄氏见明玉不说话,想了想又问道:“那四弟妹是如何预备的?”
“这两日忙着给老太太和淮安老家那边的亲戚预备,京都毕竟要近一些,缓几日也来得及。”
小黄氏不免有些失望:“如此,我先回去和母亲再斟酌斟酌。”
说着顿了顿,喃喃自语道:“不晓得是不是上次送礼不小心得罪了他们?”
上次陈明贤他们回去,楚二夫人预备的礼赵家远比王家丰厚,但四太太不可能把这些都说出来吧?明玉踌躇着道:“王大人只怕是忌讳树大招风。”
王大人孝期复启,原就非比寻常,复启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便从侍郎晋升尚书官居二品,如此之盛,还不更加小心行事?小黄氏觉得有道理,笑着道:“这样的话,不如就预备一些咱们这边的土特产。”
明玉笑着不置一词,香桃忽然道:“算起来七姑奶奶的孩子如今也差不多半岁了吧?”
小黄氏这才想起之前预备时,就预备了一些小孩儿的玩物,香桃这话无疑不是提醒了她。一般的土特产真是只能聊表亲戚间的意思了,既然不能太过显眼,但也可以从小孩子入手。小黄氏急匆匆告辞。
小黄氏一走,屋里几个丫头的脸色都冷了下来,落英愤愤不平道:“如今七姑奶奶和三太太她们不晓得乐成什么样了!”
香桃看了神色凝重的明玉一眼,拉着落英去了西窗下,低声责怪:“你刚才也太鲁莽了,无论如何,七姑奶奶和咱们姑奶奶都是姊妹,当着二少奶奶的面儿,你这般浑说也不怕别人起了疑心!”
只怕小黄氏和楚二夫人已经起了疑心了吧?今儿小黄氏过来便问明珍和王夫人的喜好,明玉思量片刻,一扭头见几个丫头都愤愤不平。说起来,不过是她和明珍之间的恩怨……
明玉叫了香桃过来:“你去找二老爷身边的人打听打听,问问当时二老爷去王家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香桃看了明玉一眼,犹豫道:“管这些做什么?横竖如今七姑奶奶和姑奶奶也扯不上多少关系。”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如果扯不上关系,小黄氏也未必会巴巴地冒着严寒跑过来。只是,明玉好容易才脱离了那些事,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扯出来。
明玉晓得她的心思,淡淡笑道:“总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才好,如果真的只是不得闲又因为别的缘故才把二老爷的礼退了倒好说,就怕这礼退的还有蹊跷。”
二老爷即便送礼,一时半刻也不可能预备出多么名贵的东西来,毕竟他是只身去的京都,带去的东西大多是送与胡家和定国公府。何况,二老爷在官场多年,她都能看明白的问题,二老爷如何看不明白?
香桃见明玉坚持,停留了片刻才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
“找了魏妈妈去打听,说是二老爷一连登门拜访了三次,头两次不得见王大人,第三次倒是进去了,王大人和王夫人却出门赴宴,只有七姑奶奶在家里……”说着,顿了顿才道,“不晓得是不是七姑奶奶的意思,只是,其他的奴婢也不好打听了。”
香桃说完脸色也凝重起来,想到小黄氏说的“别的缘故”,不晓得是不是明珍还说了其他什么话?
想到这里,她不觉看了明玉一眼。
消息这么快就能打听出来,明玉的心情也沉重了几分。她的事楚云飞知道,婆婆秦氏也知道,他们相信她,但不代表其他人也相信她。只是反过来想,如果明珍真的透了什么消息给楚二老爷,这会子怕也闹开了!
正说着,只见帘子撩起,楚云飞从外面进来。明玉忙整理的神色起身,楚云飞一挥手示意香桃下去,明玉转身去倒茶,楚云飞自个儿脱了外面的狐狸毛大氅,随手挂在衣架上,才漫不经心地道:“方才听下面的人说,你七姐姐的公公王大人晋升了。”
明玉手里的动作一滞,将茶碗送到楚云飞手里,点点头道:“刚才二嫂就为了这事儿过来寻我,问我如何预备年礼。”
“那你打算如何预备?”
明玉脑子有些乱,想了想索性坦言:“打心眼里我并不愿与王家有什么来往,可我与七姐姐都是陈家的女儿,堂姊妹也是姊妹,如今隔得也不算远,十姐姐、太太还有六哥都在京都,即便我不愿,这贺礼却不能不送。”
楚云飞微眯着眼,果断地道:“既如此,就不送!”
明玉不由得抬起头来了,惊愕地看着楚云飞。楚云飞冷笑道:“那样的姐姐不如没有的好,只怕她也不想收咱们的礼!”
“可是二老爷……”见楚云飞目光不容人质疑,后面的话硬是被明玉生生咽了下去,叹了口气道,“那就不预备了,可若是二老爷、大老爷问起呢?”
“他们送他们的,咱们是咱们。难不成这事儿也要通报他们,果然问起,也不一定非要告知他们才成。”一副自家事不容别人管的模样,还透着几分怒意。
这还是明玉第一次见楚云飞这样,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楚云飞说完吃了一口茶,抬头见明玉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神色郁郁不免叹了一声:“别想那么多,人活一世不过匆匆几十年,不想做的事就别为难自个儿。”
这是说明玉还是说他自个儿,但这话真的让明玉不觉舒了口气。随心所欲,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可事事真的能由着自个儿的性子来么?
年礼一般要赶在年前就送到,淮安那边的预备出来便由楚云飞出面寻了人送去,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不过给长辈略备了些东西一道送去,其他的都没过问。
到了京都这头,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不但过问,还亲自盯着预备了王家和赵家的,比起四太太,这两家远远要丰厚许多。赵家是侯门大户,王家是朝廷新贵,就连三老爷那一份也不薄。
还担心秦氏多年不曾张罗这些难免生疏,明玉年纪小有失礼数,竟然各自帮明玉预备了一份——都是预备给王家的!明玉悬着的心稳了几分,但又有无奈的地方。
周嬷嬷盯着桌上的年礼一言不发,香桃等人面面相觑都将目光移向了明玉。
阮氏正和明玉说话:“……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四弟妹是第一次料理这些,我们也是为了四弟妹好。”
明玉勉强给脸上添了笑,感激道:“大伯母好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若预备的不合理提醒就好了,这些东西还请收回去吧?”
“这般客气做什么?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四弟妹若是觉得收下不好,过年时不如摆几桌请我们乐几天。你是不晓得,每隔三年,这个年便不怎么好过的。”
说罢深深吐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笑问:“我听说五舅子去年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内一些是受到荫庇的京都贵族子弟,一些是各地选出来的举子,通过乡试考进去的,是为正途,陈明贤原本也有这样的机会,只是想到只身去京都,不如就在苏州,何况他在苏州就读的书院本来就十分不错。至于五爷,虽是举子出身,但还没到进国子监学习的程度。去了国子监唯一的好处是,有了替补的缺,便能入仕。当然,也可以参见三年一次京都举行的春闱,真正的体面还是要通过殿试,金榜题名的进士出身。
即便能入仕,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除了需要打点的银钱,还要有门路才好。三老爷之所以那么费力地将五爷弄进去,可不是指望着王家?
阮氏这样说,明玉真有些哭笑不得,且不说她和明珍的关系,楚文博如今不过是个秀才罢了,秀才若是有资格去国子监,那国子监岂不是天下人都可去的地方?
明玉苦笑道:“五爷和王家少奶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们不过是堂姊妹。”
阮氏与明珍的关系就隔得更远了,再说,这样的大事儿也轮不到后宅女人出面。即便五爷纳监一事和明珍有关,却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阮氏似乎早就料到明玉会这般说,笑着道:“即便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也是亲亲的堂姊妹,姊妹间嫁了人,也要走时时刻刻走动着才能亲近。不走动,即便是亲姊妹渐渐的也会疏远起来。”
可她和明珍,大概这辈子也难亲近起来。明玉委实不晓得说什么,坚持道:“这些东西既然是大嫂和大伯母预备的,要送也是大嫂和大伯母的心意,我总不能拿着大嫂和大伯母的东西去做人情。王家的礼,我自个儿也预备了,这些东西我真不能收!”
阮氏见明玉态度坚决,脸色不免有些不虞,不过到底没发作出来,离开时无论如何明玉都让她把东西带回去了。接下来便是楚二夫人的,楚二夫人没有阮氏这么热切,明玉亲自给她送去,她便叫人放在其他礼品当中。
隔了一天,由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派了管事以及体面的婆子亲自前往京都,反而比秦氏更重视这些亲戚似的,根本无需明玉和秦氏操半点儿心。
明玉每每想到都苦笑不已,她竟然还沾了明珍的光!
☆、074:画轴
更没想到的是,自此之后阮氏待她更为随和亲昵,年前庄子上的进项由她亲自派了信得过的嬷嬷管事清点之后送过来。连账本也做得比先时的清晰明白,在明玉看来,这一次的账本完全可以参考着以后如何立庄子上的新账。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楚大夫人得了大老爷的话,以后即便这些东西都还给秦氏和明玉自个儿打理,但他们的开支仍旧从大房账面上出!
就明玉所了解的来看,楚家大房、二房尚未完全分家,楚二夫人那一边的开支也是从官中出来的,不过是每个月定额的那些,细算起来虽远远不够,但楚家仍旧是照着以前的规矩来,总的算下来一房人的开支也不小。明玉就粗略地算了一番他们这头的开支,平常打赏不算,单上下的月钱以及下人们的四季衣裳,平常吃饭等等,一个月少说也要一二百银两,一年就是两三千。
这个数额不算少!
何况,楚大老爷和楚二老爷是亲兄弟,楚云飞的父亲和他们不过是堂兄弟,太老爷虽然在世,但……
秦氏迟疑着还没点头,明玉看了楚二夫人和小黄氏一眼,楚二夫人笑着朝秦氏道:“这原是应该的,当年堂叔老爷还在世,也给了我们不少东西。”
楚大夫人忙接了话,道:“你若是不答应,那些东西可叫我们如何有脸继续收着?”
明玉不解,莲月悄声告诉她:“当年咱们老爷临终前,就拿了两处庄子出来。”
两处庄子的收益不算多,看来还远远不止这个数,不过这些年大房从他们庄子上贪去的也不少。
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只怕之前就商议好了的,所以这会子才异口同声。秦氏迟疑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楚大夫人就笑道:“这才是一家人!”
说罢,就示意阮氏,阮氏从身边嬷嬷手里接了红绒布包裹着的银钱,笑着递给明玉:“这是过年上下打赏的,本来照着规矩是给下面的丫头们多做一套衣裳,四弟妹身边的丫头,长个子的没几个,衣裳一年四季也不少,不如给她们零花,或买线买头油都使得。”
明玉看了一眼,大概有好几十两银子。正犹豫着收不收,秦氏客气地和楚大夫人说起话来:“这些钱哪里需要嫂子拿出来?”
“你又外道了。”
明玉道了谢替下人们收起来,大伙围着炉火商议起过年的事儿。大老爷从任上回来的可能性较小,但长房为大,团年饭自然是在长房吃。不过是商议着到时候办个堂会,邀请那些客人,又请什么戏班等等。
闲话说了两盏茶的功夫,在秦氏屋里吃了午饭才各自散去,明玉送她们到了院子外,复又回来。只见秦氏临窗而立,窗扉半开,院子里冬阳映着白雪,细细碎碎的光芒照耀在她常年深色的衣服上,仿佛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着。
她盯着窗外半晌,才喃喃自语地似是说了一句话,明玉却没听清楚。刚移动了两步,秦氏转过身来,笑道:“等过了年,我也想去一趟京都。”
此言一出,正在收拾茶碗的莲蓉立即眼前一亮,笑道:“奴婢也能跟着去京都长长见识了!”
几个丫头立即雀跃地讨论起来,秦氏微笑看着她们,半晌才问明玉:“不晓得你娘什么时候回淮安?我也好些年没去南京了。”
四太太估计没那么快回去,但也不可能在京都长久地待下去,明玉笑着道:“不如等太太她们回去的时候,咱们跟着一块儿走?”
“好,也可去拜见拜见陈老太太,这么多年,我从未离开直沽一步,不晓得外面到底变成什么样了……”说了好一阵才打住,笑道,“左右要等过了年才成,咱们就在年前把新账立起来,等过了年就可动身了!”
明玉也有这个意思,因吴氏那样提醒了一回,她和楚云飞商议后,也觉得过了年要去各个庄子上看一看。等过了年,事儿好像特别多。秦氏这样说,明玉立即来了精神,秦氏也无心午睡,索性叫丫头备了笔墨纸砚。
家家户户的账本大同小异,立新账反而比平常做账更容易,楚云飞的这些庄子产业,几乎送来的都是现银,也只有北边两处庄子出产一些人参、燕窝、鹿皮等物上缴东家或自家用或送人。
即便如此,忙了一下午,也才刚刚理出个头绪。等忙完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儿了,明玉把做出来的账目拿给秦氏过目,秦氏连连摆手笑道:“以后这些事儿你自个儿做主就成了,不懂的再问我。”
几乎把所有的家当都交给了自己,明玉的神色不由得变得郑重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了是。
等到了腊月中旬,前往京都的管事、嬷嬷带着几大车回礼回来,四太太、赵家、王家均有回礼,同行的还有明菲打发的嬷嬷,带来了明菲写给明玉的亲笔信。
熟悉的字迹,却已经很久都没看到了,明玉盯着信封看了良久,这才拿剪刀拆了信。香桃等人都围着她,尚未看完便忍不住问道:“十姑奶奶都说了些什么?”
四太太等人也有话带给明玉,不过都是让随行去的嬷嬷口头上带回来,不外乎是嘱托明玉孝敬长辈等语。明菲单独写了一封信,肯定是有些话不好让嬷嬷带的,她们最想知道的就是明珍的现状。
如今明珍在京都,明玉在直沽,虽然隔得不算是天南地北,好歹也有几天的路程,即便如此,也影响到了明玉。
香桃想着这些日子阮氏隔三差五过来寻明玉说话,小黄氏更是热情,新作了点心也要送一份过来让明玉尝尝。为了做个荷包,花样子也要商议半天,就连前儿明玉屋里除尘,阮氏也领着丫头婆子过来帮忙,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却都和明珍嫁了个好婆家脱不了干系。
明菲信上的内容确实大多与明珍有关,明珍的儿子如今才半岁多,却已经是药罐子不离手的。如今王大人升了吏部尚书,三太太更紧着明珍和这个外孙子。
明玉深吸一口气,一抬头见几个丫头都盯着她,才蹙着眉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赵大奶奶熬过了今年,怕是也熬不过明年夏天。”
“十姑奶奶就说了这些?没说七姑奶奶的事儿?”
明玉瞪了落英一眼,香桃笑着道:“十姑奶奶说七姑奶奶做什么?”
分明也很想知道明珍的现状,这一回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打发的嬷嬷虽然进了王家的门,但见的不过是体面的婆子,也没见到正主儿。
正说着,就瞧见周嬷嬷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头,一人手里捧着绒布包裹的缎面,一人手里捧着个两尺长的盒子。
周嬷嬷福福身,阴测测地道:“是七姑奶奶送来的回礼。”
因有楚大夫人和楚二夫人监督,明玉也给王家预备了一些直沽这边的土特产,以及一些海贝干货等,自然不是单独给明珍一人的,是王家的礼。王家的回礼也大相径庭,没想到明珍还单独给她备了一份。
而这一份却不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来的?
仿佛看出了明玉的疑惑,送过来的丫头道:“兴许是不小心拿错了的,或者混放了。我们大奶奶清点时才看到,本来也不晓得是四奶奶的,因为……”
说着目光就落到自己手里的填漆彩绘祥云盒子上,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众人面面相觑,单看这两样东西,确实不晓得是送给谁的,也没有注明。落英手快,忙过去接了盒子,正要打开时,香桃忙拦住她。
明玉神色如常,吩咐周嬷嬷打了赏,等两个丫头走了,香桃这才将盒子打开。大红色的绒布上稳稳当当躺着一副画轴!让香桃和明玉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乎同一时间,她们都想到了当初在淮安时,从王志远手里冒出来的那幅画!
那幅画,陈老太太当即就毁了的!
但落英等人因那时候被关在柴房,根本就不曾瞧见,香桃和明玉愣神时,落英已将那画轴展开——红梅映着白雪,画中的女子穿着大红色兔毛大氅,面如银盆,眼似水杏,绰约逸态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明玉闭了闭眼,稳了稳心神,落英、周嬷嬷等人的目光轮流在明玉和那画之间流转,香桃嗓音有些哑:“七姑奶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也已回过神来,满脸疑惑:“七姑奶奶怎么还有姑奶奶的画像?”
虽然这画将明玉画的惟妙惟肖,看着画仿佛看到本人似的,可谁有心情去欣赏?有些事,落英、落翘她们几个年纪小的不知道,周嬷嬷后来却也打听了。这会子已经一脸苍白,喃喃道:“难道七姑奶奶是想告诉姑奶奶,这样的画,即便老太太毁了一副,她哪里也还有?”
“可她如今还缺什么?还要算计什么?她嫁了个好人家,成亲一年就生了儿子。王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她是闲的无事可做,隔这么远还要消遣人么?”香桃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七姑奶奶此番,也太不是东西!欺人太甚!”
落英、落翘被香桃和周嬷嬷的模样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反而是明玉淡淡道:“不过一幅画罢了,难为七姐姐费神去模仿别人的笔迹。”
明珍的画风柔中带刚,而这幅画,显然和上次看到的有些不同,上次那一副是王志远照着明珍的画临摹,这一副应该是明珍模仿王志远的笔迹临摹的。就像香桃说的,她还真有闲情雅致!
明玉目光渐渐聚集了些冷意,道:“收起来吧,到底是七姐姐的心意。”
香桃迟疑道:“还是毁了吧。看着心烦!”
毁了?陈老太太不是已经毁了一副么?明珍算计出来的把柄她想要受用一辈子呢,如何毁的完?即便全部都毁了,她要画,随时都能画出来,明珍这方面的天赋,明玉从来就没怀疑过。
明玉轻声笑道:“她的日子怕是也不太好过。”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香桃将画收起来,落英忙去打帘子,已经有人打起帘子,阮氏满脸含笑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就瞧见放在桌上的东西,忙陪着笑道:“是下面的人不留神放错了地方,本该是四弟妹的送到了我哪里去。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将四弟妹画的那样好,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吧?”
不是不留神,是明珍故意误导才对。
明玉请阮氏坐下,笑道:“是当初在淮安时,七姐姐给家里所有人都画了……”
阮氏大惊:“你是说,这是王家少奶奶,你七姐姐的手笔?”
也莫怪阮氏会这样吃惊,明珍在这方面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明玉笑着点头:“她素来喜爱丹青,特意请了师傅跟着学了两年。”
阮氏叹道:“她年纪也不大,已有这样的造诣,若不是身为女儿笔墨不便外露,怕是上门求画的都不少。”
很是感叹了一番,巴不得当着明珍的面儿好好恭维一番似的。明玉静静地听着,阮氏说了一阵,忽地目光就锁定明玉,眨眨眼笑道:“你之前还说你和你七姐姐关系并不要好,她画这幅画只怕也费了不少神,可见她待你也是极好的!”
明玉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心里腹诽,明珍待她恰好相反。面上什么也没说,阮氏却好似忽然明白什么,道:“原来你七姐姐喜欢丹青,我哪里倒有一整套四季仕女游园图,是前朝宫廷画师卫大人的真迹!卫大人擅长画人物,相比你七姐姐也晓得此人。”
明玉虽孤陋寡闻但也晓得此人,阮氏这话倒说对了,教明珍画画的师傅就格外喜欢这位画师,明珍还费了不小的力得了一副这位画师的真迹。因是宫廷画师,遗留在外的画作就更少,越少越难得,不是有钱就一定能得到。
“我又不大懂这些,虽然这些东西都是死物,但若是能得欣赏的知己,也就有了灵气。倘或有这样机会,倒不如替它们寻个知己!”
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想把这一整套的画作都送给明珍。东西是阮氏自个儿的,明玉也无权过问,阮氏自顾自说了一阵,这才言归正传:“……不晓得四叔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我想请他去族学劝你大伯回来。眼看着越来越冷了,马上就要过年,你大伯不回来,淳哥也不回来。他们年纪小,那族学又没有家里暖和,只怕要冻坏了。”
楚文博秋闱回来在家里歇了一日,便不顾楚大夫人劝住坚持去了族学。至于楚云飞,前些日子几乎都在家里窝着,以至于明玉有些时候没法子只能往秦氏屋里躲。
“今儿一早说是去见江大人,这会子天都快黑了,只怕也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我给他说吧。”
阮氏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起身告辞。送走阮氏,明玉回到屋里,落英和落翘还围着那幅画看,周嬷嬷冷着脸去收了起来,却不小心失了手,卷到一半的画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恰好滚到进来的楚云飞脚边才停下。
周嬷嬷脸色一白,忙过来收拾,却已迟了一步,楚云飞弯腰捡了起来,看着看着眉头便蹙起,将疑惑的目光移向明玉,有些不太确定地问:“这画中的人儿是你?”
香桃和周嬷嬷都看着明玉,楚云飞不等明玉回答,声音竟不知不觉冷了几分:“看起来像是男人的手笔!”
明玉暗暗叹了一口气,道:“再仔细看看吧。”
楚云飞拿到南窗下,撩开窗帘借着光细细端详半晌,才扭头问明玉:“是谁画的?莫不是你自个儿?”
“我哪里有这个能耐,这是七姐姐画的,家里人人都有,我的她才想起叫人送来。”
楚云飞舒展的眉头又蹙起来,道:“你七姐姐巴巴地给你送来?你已离开京都这些时日,这画虽像你,却不是你现在的模样,应该是早两年前的你吧?”
画中的明玉还是姑娘装扮,而现在她已经挽起头发做了妇人打扮,当然不是现在的她。明玉给香桃等人打了眼色,香桃明白明玉是要把那些事都告诉楚云飞,拉着落英、落翘下去。
周嬷嬷站在原地,虽摸不清楚云飞的心思,却忍不住道:“以前竟是奴婢错看了七姑奶奶,总想着七姑奶奶和我们姑奶奶是姊妹,是亲人,却不曾想七姑奶奶这般为人。如今大伙各奔东西,谁也碍不不着谁,却拿了这样的东西来给姑奶奶添堵……”
楚云飞眉头越蹙越紧,额头上的青筋隐隐约约凸显出来,明玉打断周嬷嬷的话,道:“不过一幅画罢了!”
许是语气严厉了些,周嬷嬷愣了愣,叹了一声道:“奴婢多嘴了。”
明玉将茶送到楚云飞跟前时,楚云飞已将画收起来随手搁在矮几上,不等明玉开口便道:“那些事不想说就不要说。”
明玉想起他刚才怀疑那画是男子手笔时的神态,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那些不管是楚云飞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这是出事后第一次说起,虽然隔了一年多,可如今回想起来,又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
说到最后,明玉苦笑道:“七姐姐这般,大概是怕我忘了所以提醒我吧?”
楚云飞心疼地将明玉揽入怀中,明玉看不到他的脸,也就不晓得他方才还柔和面部渐渐冷起来,深邃的眸子聚集了一股戾气。
明珍此番不是提醒明玉,怕是想告诉其他人!
☆、075:出事
这样有损清白的媳妇,即便是贫困的小户人家,也容不下!
楚云飞暗暗地握了握拳头,卷缩在她怀里的明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仰起头望着楚云飞道:“即便现在说出来,感觉也不想从前那样,只要想起就十分难受,哪怕太太和姐姐、六哥相信我,却还是不晓得自己未来如何的,会很彷徨,也会害怕。”
虽然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但和真正经历时不同,那个时候她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糊里糊涂死了,哪怕知道活下来也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永远提着这样担忧的心,却因为怕自己想太多而放弃,所以尽量阻止自己去想。可现在,那样的心情都没了,她很平静,那些害怕的心情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涌上她的心头。
说到这里,明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眸子仿佛闪着夺目的光,瞬间点亮了周围,嘴角掀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精致的面容,神情中不由得带着几分依赖。这样的她触动了楚云飞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让他僵硬冷峻的面容也不知不觉和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