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到,过了正午时分,天儿便渐渐冷起来,出城之后,明玉很想掀开帘子瞧瞧外面的光景,一想秦氏素来少出门,只怕经不起这风吹,只得打消念头。
哪知秦氏兴致比她还高,出了城以后,便强烈要求莲蓉把帘子掀起来。莲蓉苦劝未果,香桃便将随身带着的披风取出来。明玉和秦氏一人一件,捂得严严实实,两个年纪轻轻的“妈子”这才把帘子撩起。
昨儿夜里下了毛毛春雨,今儿一早天气放晴,官道不泥泞,也不会起灰尘。顺着望出去,便是湛蓝湛蓝的天空,天片几朵云彩仿佛与她们比肩而行,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秦氏迎着凉风深吸一口气,说起往事来:“那年我们初来直沽落户,也随着老爷出来闲逛了几回,不曾想这些年过去,外头一切如故……”
却已物是人非。
秦氏没有在回礼沉浸多久,忽指着远处一簇渺渺青烟问:“那应该是三官寺的方向吧?”
莲蓉看了一眼,点头道:“上次奴婢随着二夫人来还愿,记得好像是哪个方向。夫人若是想去,等那日天气暖和,就去瞧瞧吧。”
秦氏点头,又指着几处说出地名来,顺道也让明玉对直沽城外有了简单的了解。然,秦氏语风一转,笑容中带着几缕淡淡的郁郁神色:“直沽虽距离京都较近,却也比不得南京。南京可游览的地方多着呢,更有许多前人留下的足迹可供寻迹一二。”
并非是因为习惯了一个地方,而是因为那个地方曾经有某个人存在,所以才觉得很好。明玉觉得有些难受,定定地道:“咱们一定会回南京去的!”
秦氏眸子慢慢恢复了光亮,笑着点头:“你们太太终究也会回淮安,南京到淮安也不算远,到时候走起来就更近了。”
虽一眼望去还是一马平川,却远远地能看到低低起伏的山峦,在这个万物尚且没有复苏的时节,仿若一副水墨画轴。虽单调,却也引人入胜,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时间已过去了多久。
直到马车上了一座石桥,接下来的路面比官道窄,两旁出现村落,隐隐约约闻见鸡鸣犬吠,能瞧见在田地里忙碌的人……莲蓉惊喜地指着前方问:“那便是咱们家的别院吧!”
引得秦氏和明玉都伸头出来看,只见一处粉墙外,站着不下十人,隔得比较近的,正在田地里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张望。
莲蓉和香桃放下帘子,秦氏眼光闪动,似有些激动。不多时马车停下,便是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魏妈妈迎上来,撩起帘子,就有婆子搬了垫脚凳过来,莲蓉扶着秦氏先下了马车,香桃扶着明玉随后。
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天边逐渐染上一层红霞。明玉一眼望去,除了莲月、落英、落翘、魏妈妈几个熟悉的面孔,另外还多了两位穿着体面,一位约莫三十来岁,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人,这两人身后又各自跟着两位才留头小丫头模样的。另外还有两位穿着简朴,做粗活的婆子。
她们一下来,这些人便纷纷上前来见礼,明玉眼风扫了莲月一眼,莲月便不留痕迹地撇了撇那位五十来岁的嬷嬷。这两位本来瞧着也像是管事娘子,那位年轻一些的不晓得是那一处庄子上的,不过这位年纪大的,定然就是眼下这处庄子上的了!
秦氏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到魏妈妈身上:“里面收拾的如何了?”
魏妈妈本来站在后面,听到问话,忙上前来回道:“已经基本妥当了,亏得大姐莲月来帮忙。”
是因为莲月来了,其他人才听使唤么?那位年纪大的管事嬷嬷瞟了一眼魏妈妈,嘴角带了一抹讥讽,魏妈妈浑然不觉,弯着腰谦卑道:“外头风大,夫人、少奶奶先进屋吧!”
一边走又一边说起话来:“行礼都搬进去了,只是来不及整理,只怕要辛苦屋里的姐姐们了……庄子上本来有灶头上的人,原是请的这附近村里会做菜的妇人,这两日家里有些要紧事,家去了。除此之外,倒也不缺别的。夫人、少奶奶们身边的姐姐都是细心的,能带的都带来了……”
一路絮絮叨叨进了院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南边,这院子布局精巧,回廊、假山、小巧别致的花园错落有致,虽显得落败,却与楚家的宅子完全是两种风格。外面瞧着不过是粉墙围住的普通院子罢了,里面却别有洞天,难怪马车会在外面就停下了。
楚云飞走在前面,秦氏却忍不住走走停停,对着失修的假山也能出半天的神。等穿过前面的院落,接下来便豁然开朗起来,一眼望去尽是含苞的桃树,透过枝桠隐隐约约能瞧见四周围着的房舍。
明玉只想象着桃花盛开的盛景,便有些发呆。不晓得楚云飞什么时候已挪到她身边来:“这座别院只有一道门可进出,外面就让王福他们住着吧,这一进院子本来是不住人的,你若是喜欢就住这里也行。不过……”
话没说完,便踏上了回廊,差不多绕了院子的一半,方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小桥,很是古朴大方,石桥另一端是占据了整座院子的池塘,池塘上是木头架起来的通道,成米字形状,将院子里的房舍连接起来。而通道上用木头雕刻的百兽,虽历尽风霜,却仍然活灵活现。展翅的雄鹰仿佛立即就要飞走,盘踞的虎对行人虎视眈眈……
这完全颠覆了直沽建筑的风格,明玉叹为观止,一时好奇:“这别院是谁的主意?应该说,当初在南京时,是谁的主意?”
楚云飞回忆了一番道:“娘以前喜欢钓鱼,说若是能不出房门便能钓鱼就好了,父亲便修了这么一座院子……”
果然,只要开着窗户,把鱼竿抛出来便能钓鱼了。明玉仔细看了看脚底下的池塘,虽水已解冻,水质清澈,却根本没有鱼的踪迹,大概是因为天儿还冷的缘故吧。比起前面第一进的精巧别致,第二进的豁然开朗,这一进虽简单质朴,却在质朴外多了一份临水而居的雅致。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就该早些搬来住嘛!”明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楚云飞嘴角上翘,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明玉也不会无聊了。
正说着,莲月上前来:“奴婢想着这里面住着周全些,因此便做主将行李都搬进来的。”
明玉也觉得这里面住着很不错,她从来没有临水而居的体验,便看了看周围,坐北朝南的房舍看起来宽大有气魄,便去询问了秦氏的意见,秦氏也觉得不错,笑着道:“咱们都住在那边吧,三间大屋,中间应该是平常起坐的堂屋,两旁是卧房。紧凑着的厢房也是相通的,就叫她们几个丫头住。其他年纪小的女孩儿也住这里面,住不下的就住外面吧。”
一边说,一边进了坐北朝南的堂屋,显见之前便有人住过,家什等人虽是平常东西且都有磨损,不过倒还十分干净,又换上了新窗帘,虽搁着一些行礼,却也不显得乱。
决定好了住的地方,香桃几个便忙着铺床整理卧房,魏妈妈一早就赶来了,此刻热水热茶也都齐全,上茶的时候还端了两样点心来。
魏妈妈忽地想起今儿帮着搬东西的人,就有些发愁:“厨房设在后面,虽食材也都运了来,可一时之间反而找不到能做这么多饭菜的人来……”
周嬷嬷闻言,便道:“姑奶奶带了两人来,姑爷今儿要连夜赶路,这会子去忙,想来一个时辰也能做出来。奴婢虽粗笨,倒也会做几样菜。”
魏妈妈立即眼前一亮,只要能把主子们的饭菜问题解决了就好,下人们随便如何都使得,便同周嬷嬷一道去厨房忙了。
明玉特地将她院子里两个会做菜的婆子带来,不过是怕秦氏吃不惯外人其他人做得菜,没想到这庄子里的厨娘都不在了,也不晓得之前这之前庄子里住着的人吃什么?幸亏,食材这些也早有准备,否则……
想到这里明玉禁不住在心里冷笑,朝莲蓉道:“今儿我们才来,都累了,若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回了周嬷嬷、王管事、魏妈妈他们几个吧!”
莲蓉点头应着,便去门口守着了。没过多久,就听到她照搬了明玉的话。那位管事娘子说进来磕头拜见主子,莲蓉便道:“即便如此,总不能打搅夫人、少奶奶歇息?”
那年纪轻一些的,忙陪笑道:“大姐说的在理,是我们想的不周全,既然少奶奶和夫人都没什么事儿吩咐,我就先回去了,还劳烦大姐通报一声。”
那年纪大的却禁不住暗暗咬牙,盯着莲蓉,莲蓉毫不示弱迎上去,笑问:“妈妈还有其他事儿么?”
“我们当家这两日身上不好,因此不得进来见夫人和四奶奶,请大姐也通报一声,等当家的身子略好些,就来给夫人、四奶奶磕头。这庄子是当家的在管,我也帮着料理一些没要紧的事,因夫人、四奶奶突然说来要小住,我们事先不知,因此没来得及预备,还望夫人、四奶奶宽宏大量,莫要因此就责怪我们失职。”
明玉在屋里听得,不由得看了楚云飞一眼,楚云飞昨儿就来了一趟的,怎么能说是事先不知呢?
虽时间比较紧,但这样说也委实太拿大了。秦氏蹙了蹙眉头,不悦道:“谁在外面说话?”
莲蓉忙答应了一声,那管事嬷嬷趁着她不留神便闪身走进来,行礼的模样看起来很谦卑,低着头一一拜见,才退了两步道:“奴婢是这庄子管事家的,给夫人、四爷、四奶奶请安。”
☆、093:把柄
说罢略抬了抬眼梢,目光在扫过秦氏,这一路赶来秦氏也没歇半刻,沿途又说了许多话,这会子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济,平常鲜少出门,肤色看来不太好,显得更像是生了病似的。这位四奶奶,乍然瞧去却也少不得叫人惊艳一番,可细看之下,还是一团孩子气,脸上的稚嫩尚未褪去,那双眸子清澈明亮,身上穿着家常服,虽是极好的料子,却因赶路显得有些褶皱,梳着简单的发鬓,通身不过头上一只白玉簪子,手腕上一对红珊瑚珠,尚且不及阮氏身边大丫头的装扮。
据说这位四奶奶是庶出,看来果然不错,这般小家子气。
管事嬷嬷暗暗腹诽,面上却不露。出乎意料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头,倒弄得屋里的人皆愣住,不晓得这是唱哪门子的戏。
只听得那管事嬷嬷殷殷道:“奴婢也是昨儿才得了消息,只因现如今属闲时,庄子上的人大多都打发家去尚且没有赶来,奴婢这里人手不足,当家的又因旧疾复发,因此不得来见夫人、四奶奶、四爷。”
她说得情真意切,委实叫人责怪不起来,连语气也和先是不一样。用力挤了挤眼睛,挤出两滴泪来,一边用帕子擦拭,一边又道:“奴婢去岁冬天便晓得如今奴婢们都是夫人、四爷的人了,去岁冬天,原是进来请安的,却因难民一事,当家的怕这里离了人出事,一家大小也都守在这里。岂料,难民一事一直耽搁到了年后,总算城里城外都平稳了,奴婢前儿便去了府里,却因门上的告诉奴婢,四奶奶、夫人皆不得闲,奴婢们才没有及时去请安问好。只得叫人传了话,大概是门上的人一时混忘了,不曾将话带到。奴婢们为此亦是寝食难安……”
没想到一时之间就找了这多不得去拜见的缘故,明玉微微眯了眼,用眼梢瞄了一些楚云飞,楚云飞仿佛只注意着手里的茶碗,根本没听下面的管事嬷嬷说话。
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她希夷记得有人说过,着庄子上的管事是楚大夫人的陪房,便微微蹙眉,疑惑道:“你们当家的姓胡?”
那管事嬷嬷立即点头,又忙道:“迟迟不曾拜见夫人、四奶奶、四爷,还望夫人、四奶奶、四爷莫要怪罪。奴婢们以前就想着见见夫人的,只是……”
只是秦氏这些年从来不得见这些下人罢了,应该说,她只晓得自己的人慢慢的都被剔除了,换了新的都不知道是那些。
明玉好似没听见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地道:“倘或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当家的应该是大伯母的陪房吧?”
陪房可比不得身为楚家的家奴,陪房也算是娘家陪给嫁出去的女儿的财产,也就是说他们是楚大夫人的财产,什么时候变成秦氏、四爷的人了?这女人的嫁妆,夫家是没有理由正大光明去占有的。管事嬷嬷这般说,倒好像楚云飞他们占了楚大夫人的东西。
不晓得是不是这位管事嬷嬷口误,她若说现如今在楚云飞、秦氏手底下做事还使得,事实亦是如此。可若是说是他们的人,那他们岂不是要背弃楚大夫人。或许管事嬷嬷这样说是为了显得亲近一些,不过明玉立即就抓住了她话里的诟病。
要知道大夏朝最讲究仆从忠心原则,即便他日主人家开恩脱了奴籍,后者又飞鸿腾达,见了原来的主人,仍旧要以奴自居。而背弃原来的主子私自认他人为主子视为不忠,不忠之人如何敢用?
即便他们正儿八经地来拜见秦氏等人,也是因为现如今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只是他们一时的衣食父母,归根结底,他们仍旧是楚大夫人的人。可即便他们不是秦氏的人,现如今在秦氏手里讨生活,没去见就是没去见,只能请罪,哪里由得这般辩解?
除非,他们为楚大夫人办事时,办砸了也是这样为自己辩解。可就明玉看来,楚大夫人未必会听这些吧?其次,他们这也根本不是办了差事那样简单。
那管事嬷嬷愣了愣,楚云飞和秦氏也没想到明玉反应这般迅速,楚云飞更干脆,摆出一副等着看明玉处理的样子来。
明玉带着几分深意面带微笑盯着那嬷嬷,那嬷嬷慢慢明白过来,好似被人打了一耳光,暗悔自个儿不该小瞧了这位四奶奶,不过一字之差,就被抓住了。半晌才道:“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两口子得大夫人赏识,夫人厚待方得幸为夫人分忧……”
明玉微微点头,很是和气地道:“既然你们当家的旧疾复发,就该好好养着,虽你们如今不在大伯母手底下当差,终究是大伯母的人,我年纪小,辈分也小,你们是伺候过长辈的,若是有个好歹,大伯母怪罪下来,我也不当好说。其他事都罢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好好养着,这里不必他费心想着了。等养好了再说吧!”
说罢忙叫香桃扶她起来,她却大惊道:“这如何使得,虽这庄子是当家的在打理,奴婢也帮着料理一些琐事。如今四奶奶和夫人来小住些日子,带来的这些人未必对这里熟悉,奴婢虽粗笨,到底比他们对这里熟悉一些。”
“这里统共也没多大的地儿,再说你们当家不好,身边总离不得人,只怕你留在这里,心里也想着家里。”
那管事嬷嬷还要说话,香桃硬拽着她起来,一边笑道:“我们姑奶奶最是宅心仁厚的,嬷嬷才见还不晓得,姑奶奶既然如此说了,便是诚了心的。你们当家的病了,若是您也因此病了,岂不是我们姑奶奶的罪过?”
后面一句的味儿就变了,那是诚心叫明玉为难,之前不是一再强调他们可是楚大夫人的人,话说回来,若不是仗着自个儿是楚大夫人的人,能这般硬闯进来么?
管事嬷嬷虽有阮氏身边的邱嬷嬷告诫,才守在这里等着见四奶奶,不曾想到四奶奶心思那样多,就连身边的丫头也伶牙俐齿。她一张嘴如何说得过两张嘴,再者,四奶奶言辞虽不饶人,态度却还和顺。
这一点倒还在预料之中,这样性子的人,脸上面最是容易过不去,她今儿强来反倒不好,不如家去。这般想着,又看了秦氏一眼,朝秦氏磕了头,方慢慢退出去。横竖这庄子他们经营多年,也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他们不在这里守着,这头有个什么事儿,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既然敬着他们是楚大夫人的人,态度才这般和顺,那就好好利用这个关系。
那嬷嬷一走,楚云飞就盯着明玉笑问:“接下来还打算怎么做?”
明玉想也没想就道:“他们可是大伯母的人,我一个小辈的只能敬着他们。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好好给他们瞧瞧病症才好,没得一到咱们手底下做事便病的病伤的伤,没得好像咱们带着晦气似的。”
说完才想起秦氏也在场,她这样拿主意,只怕不妥,忙起身垂着头朝秦氏道:“儿媳自以为是了……”
秦氏慈爱地笑了笑,摆手道:“旁的不说,刚才我便没抓住她话里诟病来,真正是年纪大了,现如今想管也管不了了。这些都是你们小两口的,你们自个儿管着吧,我这一回只是来庄子里逛逛,可没别的事。回头去城里买几尾活蹦乱跳的鱼来,我就学着那姜公钓鱼去吧!若是那天运气好,咱们还可加菜……”
说着屋里的气氛便轻松起来,卧房已整理好,楚云飞去外面见他那些朋友,秦氏回屋里歇歇。明玉却没闲下来,吩咐香桃取了银子出来,去找阿阳,趁着城门关闭前,将城里保和堂最好的大夫请来。
香桃虽有些明白明玉的意思,却忍不住道:“姑奶奶何苦对他们这样好,姑奶奶还不晓得呢,听莲月他们说,今儿姑爷、王管事来了之后,这别院乱成一团,幸而有姑爷带来的其他人帮着整理,方整理出来,那胡管事一家却连人影子也没见着。快到晌午,才冒出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管事嬷嬷来。说什么不晓得夫人、姑奶奶什么时辰到,方迎接迟了……还有呢,莲月她们来收拾屋子时,屋里还放着衣物,与那位管事嬷嬷今儿身上穿得差不多,且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咱们,这屋子原是他们住着的!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配不配住在这样的地方!”
气呼呼地样子委实不想平常的香桃,莲蓉从秦氏卧房出来,双手合十,万幸地道:“幸而他们一家还没那样糊涂,搬进这正屋里住,否则这地方咱们夫人、少奶奶也住不得了。”
“可想想其他屋子让这起子人住过,奴婢们住着也觉膈应的很!”
明玉出声制止:“把柄越多才越好不是么?”
两个丫头这才打住,莲蓉道:“奴婢去找莲月,让她把这些都记下来,没得到时候大夫人理论起来,反而一时说不清楚,还有那些衣裳,也要好好收着才是!”
说罢交代小丫头去秦氏卧房当差,她提着裙摆去寻莲月了。
香桃见她走远了,也拿着银子去找小厮阿阳。今儿阿阳、阿寻也是骑马来得,他们有都有些功夫底子,骑术也不错。拿了银子便上马飞奔而去,果然在城门关闭前,用一辆两只马的马车,将保和堂最好的坐堂大夫请了来。那马车上还挂着这位大夫出诊的标志,一路招摇过市,只当是初初去了庄子上的夫人或者四奶奶不好,哪知却是去为胡管事瞧病。
自然,这消息一时并没有传开,等传开却是隔天早上。
周嬷嬷、魏妈妈等人忙了一个时辰,总算弄了两桌席面出来。楚云飞和那些要连夜赶路的皆在最外面的那院子的厢房中吃了。
明玉和秦氏在里面,吃过饭。楚云飞进来辞行,明玉也将他的行装派人送出去了,他们一路准备了两辆马车,除此之外一人一匹马,夜里轮换着赶车……
楚云飞竟然也絮絮叨叨说起这些琐事,明玉越听越不舍,只是不好表露出来。秦氏亦是千叮嘱万嘱咐,外面的人叫婆子连着进来催了两次。明玉亲自给楚云飞穿上大氅,这也是明玉首次这么顺利地完成这个看起来本来就简单的事,楚云飞深深注视明玉一眼,转身而去。
明玉的腿脚好似不听使唤,跟着追出门外,外面点了灯,却也抵不过漆黑的夜色,楚云飞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慢慢的一点儿也看不见了,明玉也觉得自个儿好似被掏空,少了些什么。
不料,那熟悉的影子又慢慢出现在视野里,明玉眨巴着眼睛,楚云飞眉梢都带着笑意,道:“还有一事忘了说,今儿管事去找的镖头明儿一早才来,我特意叮嘱过了,这一次的镖头不同以往,你叫她们住在里面也使得。这里虽安全,终究怕那些熟悉这里的人动了歪心思。”
明玉点点头,楚云飞的眼眸好似夜空,漆黑而闪动着点点星光,那些星光又似漩涡,深深将人吸引住。
“不用担心我,倘或顺利,半个多月便能回来。”
明玉结巴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你也不必担心我和娘,我会好好照顾娘。”
楚云飞笑道:“我自然不担心,我已打点周全。”
说得这样自信,都要走了还忘不了打击她一下,明玉狠狠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转身朝屋里去,却被楚云飞抓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她便落入他怀里。下一刻就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明玉本想着挣脱开,一想这心跳声也要些日子才能听见,便放弃了挣扎。直到耳边响起一阵笑声,明玉推开楚云飞,道:“快走吧,没得那些人又来催!”
楚云飞哈哈大笑而去,那笑声在空中旋盘良久方慢慢散去。
香桃拿了披风出来,隐忍着笑意道:“姑奶奶是打算今儿晚上不进屋么?”
☆、094:体面
香桃一边将披风给明玉披上,一边道:“姑爷虽然暂时离开了,姑奶奶要忙的事儿却多起来了呢!等姑爷回来,咱们就要去京都。在此之前,这庄子上的事儿要整顿出来呢!”
是啊,离开直沽之前,这庄子上的事定然要全部整顿妥当。明玉甩掉围绕着她的怅然,抬头仰望一眼星空,转身进屋里去。
莲蓉从秦氏卧房出来,朝明玉福福身笑着道:“夫人说有些认床,让少奶奶过去陪着她一块儿睡。”
香桃等几个听了,忙服侍明玉洗漱更衣,等到了秦氏卧房,秦氏还坐在灯下读书,明玉走过去瞧,发觉秦氏读的是一本棋谱。
“云儿虽不是第一次离家,却总觉得这一回和以往不同,我竟也睡不着。”秦氏合上棋谱,笑问明玉,“你会下棋吗?”
在秦氏面前也无需掩饰自己什么,明玉实话实说:“会是会一点儿,不过在娘家时,我从来没有赢过十姐姐一回,便是十五妹妹,也是她初学的时候赢过一两回而已。”
说罢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想秦氏才拿出棋谱来看,怕是也不大会的,才有了几分信心。秦氏吩咐莲蓉去取了棋盘、棋子来,明玉在秦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氏选了白子,明玉手持黑子先落,秦氏见了,微微笑道:“倒是沉得住气,虽落子平常,倒是有些造诣的情形了。”
一句话就说得明玉信心大打折扣,她曾与明菲对弈,无论手持黑子、白子从来没赢过,刚才这落子却是跟着明菲来的。虽有着不错的记忆力,只是,每一次明菲的招数都在变化在这方面厉害的陈老太太,曾瞧她们姊妹对弈,也用这般语气赞过明菲。
明玉落下第二子,秦氏紧跟二来,来来去去不过半盏茶功夫,秦氏便洋洋得意地道:“阿玉这一盘输了!”
明玉定睛一瞧,可不是被团团围住了,秦氏比明菲厉害多了。明玉不擅长下棋,便对此不大热衷,可磨不过明菲,也做了不少回的陪练,最开始很快就输了,后来慢慢的也有了长进,这么快就输给秦氏,秦氏根本就不是初学者。
明玉看了一样搁在室内圆桌上的棋谱,不满道:“娘骗我呢,明明不是初学者,还拿着那样的书看。”
那本书应该是初入门者才会读的。
秦氏微笑道:“无论何事,最简单的原则,往往能赢了那些看似复杂漂亮的。”
好像有些道理,明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些入门法温习一遍,第二盘虽然仍旧输了,却让秦氏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打败她。
秦氏笑道:“原本我也不相信这个说法,不过今儿阿玉告诉了我,所以我才想着试一试,不曾想进益颇多呢!”
说罢,又道:“今儿就这样吧,时辰不早了,明儿要早起呢。”
秦氏这样一说,明玉也觉得困了,吩咐丫头打了水来,婆媳两人洗了手这才去睡了,兴许是睡前用了脑,躺在床上没多久明玉便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等醒过来外面已天光大亮!
香桃见她着急,忙劝道:“夫人也才起来没多久,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姑奶奶,因此才没叫您呢!”
幸而太阳还没出来,否则就真的说不过去了。明玉缓了一口气,香桃朝外面叫了一声,落英等便进来服侍穿衣、洗漱。
香桃一边给明玉梳头,一边道:“夫人这会子去前面那桃园闲逛了,刚才王福传了话进来,说外面有两位管事等着见夫人和姑奶奶。今儿姑奶奶要不要换个发饰?”
昨儿那位胡管事家的看明玉的眼神,香桃却也是瞧得一清二楚,在明玉没醒来之前,便将那些首饰都寻了出来,明玉不答反问:“只来了两位?”
香桃道:“这会子只来了两位。”
“等他们来齐了再见吧!”明玉想了想又道,“就梳个平常发饰,夫人难得出趟门,瞧着外头天气不错的样子,一会子给周嬷嬷她们说一声,我们要出去逛逛。对了,请的镖头来了没有?”
正说着,周嬷嬷满是疑惑地走进来,禀报道:“外头来了两位大娘子,说是来见姑奶奶的。”
明玉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妇人做镖头,乍然见到这两位年纪约莫三十五六的娘子,她也吃了一惊。不同于南方人大多娇小玲珑的身形,这两位娘子一位夫家姓吴,一位夫家姓元,皆身形高挑,肤色偏深,穿着窄腰窄袖夹衣裳,朴实中透着英武飒爽之气,就连见面行礼的动作也利落干净,全然与一般妇人不同。
明玉请她们入座,她们也不拖沓,道了谢,便大大方方地坐下去,吴家娘子看起来更为稳重一些,由她做了介绍。原来她们的父亲、丈夫都是干这一行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一些拳脚功夫。听她们说起来,明玉也才晓得,原来现如今这一行真的不单单只是男人做了。
比如女眷出行,为了周全,即便有家里爷们护送,也会请她们这样的多做一层保障,但她们又与男人不同,拳脚功夫要逊色一些,却在其他方面胜过男人。比如元家娘子,她就做得一手好菜。
而这位吴家娘子,女红方面亦不逊色。
明玉想了想,索性就安排元家娘子去厨房掌厨,她二话不说,当场就干脆利落地应了。反叫明玉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元家娘子却笑道:“说起做菜,反而更得我心!”
她们大概是与陌生人接触惯了的,闲聊几句气氛就热络起来,元家娘子去厨房,倒也不完全算是大材小用,厨房也另有其他人,将她留在厨房等于是让她一直守着这院子。吴家娘子便要跟着明玉和秦氏。
这两人虽是一大早从城里赶来,却已用过早饭,魏妈妈领着元家娘子去厨房,吴家娘子便在门外守着。秦氏从前院回来,婆媳两个用过早饭,坐着吃茶,周嬷嬷从外面进来,禀报道:“两位管事、及胡管事家的等着见夫人和姑奶奶,两位管事进来请安,胡管家的说进来些姑奶奶昨儿连夜将大夫请来。”
明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这会子,还是只来了两位,只怕消息还传的不够快。
“那位保和堂的大夫是如何说的?胡管事的病要紧不要紧?”
周嬷嬷不由冷笑道:“保和堂的大夫昨儿在庄子外面留宿,今儿一早便来寻了王管事,说了胡管事是邪风入体,需要静养。”
也不晓得那胡管事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虽然没瞧着他本人如何,可从胡管事家的面上瞧着,也不像是病得多厉害。今儿一早就赶着来谢恩,这是炫耀他们体面不成么?
明玉看了秦氏一眼,见秦氏不说话,想到她昨儿说过不管的话,晓得她说到做到,是看自己如何做,便想了想道:“一会子给王福、魏大叔说一声,叫他们派人去通知咱们庄子上的佃户,明儿我要见见他们。就安排在外院吧,另外再预备一些散钱……”
秦氏闻言,不由得看了明玉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赞赏。要了解庄子上的事,最好最快的法子便是见这些佃户,他们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也是与一个庄子的管事接触最多者。虽说起来他们是在管事手地下讨生活,身份又低,不一定会说实话,可有些事不用说,只要用眼睛瞧便能瞧出一二。
周嬷嬷答应了一声,迟疑着询问道:“两位管事,夫人和姑奶奶见不见?”
自然是要见的,胡管事家的不是来了么?如果胡管事家的没来,她才不想见呢!
周嬷嬷出去传话,明玉理了理衣裳,不多时便瞧见周嬷嬷领着三人进来。不出所料,除了胡管事年纪大些,今儿来的这两位也不过三四十来岁的光景,一胖一瘦一白一黑,穿着却极普通的,而胡管事家的,今儿也特意换了一身衣料一般的,比起昨儿,头上不过一根素银簪子,手腕上的赤金手镯也卸了。
周嬷嬷不觉看了看自己的穿戴,胡管家的今儿这身衣裳不晓得是从哪里找出来,便是那几年陈家才分了家,四太太手头不宽裕,她们这些下人的衣裳也比今儿胡管事家的体面一些。
三人进来,便齐齐跪在地上磕头,胡管事家的磕了头便立即感激道:“谢夫人、四奶奶腾顾,昨儿特意打发人请了大夫来。昨儿晚上奴婢当家的还说来给夫人、四奶奶磕头谢恩,奴婢想着当家的来了怕过了病气,因此才劝住了。当家的很是不安,今儿一早就让奴婢来给夫人、四奶奶磕头。”
明玉笑着等她说完,忙叫起来,吩咐香桃等搬了杌凳来,三人谢了恩,分两边坐了。
明玉笑着道:“初次见你们,也不晓得如何称呼?”
那胖的忙起身谦卑地道:“小的姓钱,昨儿夜里才得了信,说是夫人和四奶奶来庄子别院小住。今儿一早赶来请安,又听说请了大夫,唬的一跳,原来是胡管事病了。可见夫人、四奶奶最是体恤下人,能伺候夫人、四奶奶真是小的们的福气!”
秦氏看了明玉一眼笑道:“这是你们奶奶的心细,得知胡管事病了,便立即打发人请了大夫来。要谢就谢你们奶奶。”
那姓钱的闻言,立即从善如流地又给明玉磕了个头,极尽言辞之能说了一通,听着是比较顺耳,恭维的意思却有些太过了。明玉暗地里冷笑,秦氏露出乏意,招来香桃说要去歇歇,三人见状,神色皆动了动。
香桃忍不住冷哼一声,扎扎实实看了那姓钱的两眼。
接下来才是那瘦一些的介绍自个儿:“小的姓刘……”又解释了一番昨儿不曾来的缘故,那胡管事家的便插嘴笑道,“昨儿夫人、四奶奶到的时候,与奴婢一同迎接的便是他家娘子。”
明玉想起那位管事娘子来,胡管事家的和明玉搭上话,便又说起谢恩的话来。明玉趁机又细细询问了胡管事的病情,胡管事家的一边流露出郁色来,又一边说不妨事。
“邪风入体不是大病,可这些小病也不能忽视,大病往往是小病积累所致。你们两口子是府里的老人,又帮了我们爷和夫人这些年,昨儿爷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嘱,定然等他彻底养好了再说别话。”
胡管事家的自觉脸上有光,又是千谢万谢,竟叫另外两位管事根本说不上话。渐渐的那两位管事的神情也开始有些波动。
明玉见目的已达到,露出乏意道:“我们来小住,顺道也会陆陆续续去别的庄子逛逛,你们做些安排吧,具体的日子到时候会打发人传话。”
三人这才告辞,送走他们,香桃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琢磨,未了和明玉说起话来:“……姑奶奶这样抬举胡管事,岂不是……”
岂不是显得好像怕他们似的,明玉不及说话,周嬷嬷已开口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那胡管事真正岁数不小了,哪里还能在庄子上料理这些事?姑奶奶不是怕他,是敬着他们。”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奴婢瞧着那胡管事家的,只怕还谋着以后的事。回头胡管事身子好起来,姑奶奶难道不用他了么?姑奶奶这样给他们体面,到时候再翻脸……”
“所以才要一直敬着他们。”周嬷嬷笑道:“这些管事当中,除了胡管事,别的可不是大夫人的陪房。”
胡管事即便在这里得罪了明玉、秦氏等人,也还有楚大夫人做靠山,其他人虽效力楚大夫人多年,可楚大夫人现如今未必能给他们都安排后路。阮氏、楚大夫人这般紧着楚云飞的东西,可见她们所剩不多了。这些情况,这些管事只怕比明玉、秦氏他们还清楚的多,再说楚家并非这一辈才发家,家生子也多得不得了,府里各处都不缺人手……
“过两天就能瞧出来了,今儿先叫王福他们去传话,明儿上午便先见见这庄子上的佃户,今儿若还有管事来,一律不见!”
香桃答应了一声,自下去传话,明玉朝周嬷嬷道:“你去把魏妈妈请来,我问问她那姓钱的底细。”
周嬷嬷也想起那钱管事当着秦氏的面极力恭维明玉的事来,脸色跟着沉下去,道:“此人怕是留不得,虽第一次见着可见其诡计多端。”
明玉冷笑,可不是诡计多端呢,第一次见面便想着挑拨她和秦氏的婆媳关系!将她夸上天,却不提秦氏,小眼睛闪着叫人不喜的精光,实在没法子安心地用。可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用处,她预备拿胡管事做样子,这人怕也明白着,倒可以利用利用。
“眼下还有用处。从明儿开始,莲月手里的事都搁下,叫她跟着我,随身携带笔墨,再重新取一本册子来。”顿了顿又道,“去将魏妈妈叫来吧。”
“……那钱管事原是家生子,从房门做起,后来去了账房,帮着大管家算了几年账,许是那会子年纪,账面出了问题,因此被大夫人冷落了一两年。后来也不晓得怎么了,忽然就升起来做了庄子上的管事。”
家生子也算是攀升的比较快了,这人能在被冷落的时候崛起,果然是有两下子。明玉想了想道:“如果叫他负责丈量田地一事,会如何?”
魏妈妈大惊,不免有些失望,她还琢磨着这样的大事必然是她家的和那王管事接了,虽是个辛苦的差事,可也是出头的机会。转念一想,少奶奶没找周嬷嬷商议,和自个儿商议,可见是信任自个儿,遂抛开失望,认真地琢磨起来。
半晌方道:“他可能会婉拒。”
见少奶奶目光移过来,魏妈妈理了理头绪,谨慎道:“伦理这些庄子上管事也都是各自不相干的,大家伙将自个儿的差事办好了就罢了。然咱们这几处庄子,自老爷病逝,夫人大病一场后,爷年纪小,交给大夫人,大夫人便陆陆续续将庄子上原来的管事换了,第一个安排过来的便是胡管事,后来又换了其他人。而眼下留下来的这些人,有些已经是大夫人还的第二次了……”
魏妈妈这话就一个意思,同样是楚大夫人安排的人,却又被换掉,和胡管事脱不了干系。这一点儿明玉不是没想到,道:“若没了胡管事呢?”
魏妈妈又琢磨了一番,顿时眼前一亮,道:“倘或提第一次钱管事必然不敢应下,少奶奶提第二次,他必然满口应承了。”
想了想道:“这般,奴婢就亲自去瞧瞧胡管事!”
没想到魏妈妈也这样上道,明玉道:“带些东西去吧,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魏妈妈点头:“事不宜迟,奴婢这会子去一趟,下午再去一趟。”
这样自然再好不过了,既然已经给了体面,也不介意把这体面做得大些。明玉道:“这会子就劳烦妈妈跑一趟,下午我亲自去一趟。”
☆、095:庄务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邱嬷嬷从马车里下来,便立即有小丫头上前来问好传话:“大奶奶已打发奴婢来看了两回,嬷嬷总算回来了!”
邱嬷嬷闻言,一边提着裙摆疾步奔走,一边问:“大奶奶在何处?”
“在正屋等着嬷嬷呢!今儿嬷嬷去了不久,夫人晓得胡管事病了,还问起大奶奶,叫打发人去看看……”
一时到了阮氏屋里,邱嬷嬷理了理衣裳这才上前恭恭敬敬请了安。阮氏搁下手里的茶碗,问道:“别院的情况如何?”
邱嬷嬷想着今儿去别院看到的情形,如实道:“一切井然有序,只是,奴婢今儿去的时候夫人和四奶奶都不在别院。”
顿了顿方道:“四奶奶亲自去瞧胡管事,奴婢得知后便立即赶着去请安,四奶奶带了不少东西去呢!后来打听得知,今儿上午魏妈妈就去瞧了一回胡管事,都说胡管事病的厉害,四奶奶才亲自去瞧了!”
阮氏闻言,不由冷笑:“不过一个管事,就给这么大的体面,她还真是有出息。”
什么时候没病,偏偏她们要去别院就病了,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竟然亲自去瞧,其他管事见了,哪里还会将她放在眼里?
不过,她还真是好性儿,“难道一点儿也不生气么?”
邱嬷嬷却蹙着眉头道:“奴婢瞧着胡管事病得并不厉害,不过是前儿为了四奶奶他们搬去的事忙了一番。可四奶奶当即就给请了大夫,这会子即便胡管事不病也不成了,四奶奶又亲自去瞧……”
今儿下午其他庄子上的管事都去了,四奶奶一个没见,可算是给足了胡管事体面,从胡管事他们一家现如今住的房舍里出来时,四奶奶那一脸的忧心,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好似胡管事已病入膏肓。
邱嬷嬷道:“奴婢走得时候,四奶奶吩咐奴婢,叫回来和夫人商议,看看能不能让胡管事进城好好医治。说城外的条件终究比不得城里,他是伺候过大夫人的,身份和别人不同。还说,医药诊费都从她哪里出……”
楚家的宅子大,虽上上下下人口不少,可仍旧有许多地方空着,单单是府里体面的管事们住的地方,也空着不少。
阮氏不觉抬眼:“她真这样说?”
邱嬷嬷点头,继而道:“胡管事这病本来也不在姑奶奶安排中,真真假假是有几分病,说起来倒是胡管家的,仗着是夫人的人,就自作主张。不仅丢下别院不管……这才给了四奶奶时机,趁机将胡管事从庄子里撵出来。”
阮氏却不想邱嬷嬷那般担忧,笑容更添了几分深意:“胡管事仗着是夫人的陪房,得夫人信任,将我也不曾放在眼里,当初我是没法子将他如何。既然四弟妹有这个心,倒帮了我一回。”
邱嬷嬷心里一动,失口道:“莫不是姑奶奶您给胡管事家的说了什么?”
阮氏没说话,轻声道:“嬷嬷曾经不是告诫过我么?终究是自己的人用着放心些。”
邱嬷嬷大惊,没想到阮氏连楚大夫人的人也要除了,楚大夫人的脾气,她现在才算是弄明白的,“万一夫人晓得了,可如何是好?”
阮氏轻松地笑道:“又不是我将他撵走的,我可是也敬着伺候过长辈的下人呢!”
说罢站起身道:“这会子随我去见夫人,把四奶奶说的话也和夫人说了吧。”
明玉和秦氏从外面回到别院时,已差不多暮色时分。香桃服侍明玉换衣裳时,周嬷嬷领着捧着填漆盒子的菊影、菊香进来,“几位管事已经走了!这些是他们送来的,说是孝敬夫人、姑奶奶的。”
明玉看了一眼,盒子很精致,里面不晓得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