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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如小果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59

想到这里,明玉随即把这些心思压下去,横竖现在好了,从哪个家搬出来,楚大夫人伸手也没那么容易。

“太太也曾向廖夫人打听过舅舅的事,听廖夫人说,他们家当初租宅子时,一下子就签了十年的约,付了十年的租金。当时是一位管家与廖家的管家详谈的,廖夫人一家在京都已住了八九年,说不得咱们这一趟去,就能打听到舅舅的事。”

秦氏晓得明玉是宽慰她,笑着点点头,半晌又不知为何叹了一声,“你舅舅为人倒不错,只是你舅妈……”

说了一半便没继续说下去,明玉见她脸色有些不太好,想来必然是舅妈不好相处,也不好多问,便另寻了话题说。

楚云飞在前面带路,直接去了存放东西的地方,没想到竟是个三进的院子。这一代虽比不得楚家那一带热闹,胜在这一代住着都是直估有头有脸的大户,直估的府衙也设在这一代,因此这会子虽是上午,直估接到早热闹起来,这里却十分幽静,左右不见过往行人。

明玉从马车里下来,楚云飞就指着西边一出。门上悬着“江府”标志的宅子道:“那便是江大人住的官邸了。”

明玉看了看,只见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十分威武,又看了看眼前的宅子,没头没脑地问道:“这是徐家的库房?”

楚云飞道:“这只是一处罢了,存放要紧的货物。”

明玉承认自个儿财迷,这样的地势,租来住人的话租金定然十分可观,徐家却用来存放货物。

楚云飞似是看出明玉的心思,道:“这是之谦的宅子,他们家人口多,他用自个儿的私房钱买的。”

楚云飞说的风轻云淡,明玉也暗暗吃惊,那个才二十来岁的徐之谦,买一处宅子感觉就像在牛身上把一根毛似的。

正说着,阿阳已去叩门,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见外头站着女眷,忙要回避,楚云飞没好气叫住他。那老头儿这才陪着一张笑脸迎上来,朝秦氏行了个大礼:“夫人一向可安?”

秦氏竟与他很熟的样子,佯装恼了,道:“如今到了别人家做事,便不打算认我这个主子?”

“哪里哪里,夫人说笑了。小的刚才以为看花了眼,不曾想真是夫人来了。”

说着又是作揖、又是打千儿,秦氏不理他,和明玉道:“这位原是跟着你祖父出海的。”

明玉也发现了,这老头儿虽看起来已老的走不动,脚步行动却十分利落敏捷,就像一个年轻人故意扮老人家似的。

既然是伺候过祖父的人,明玉忙得体地见了个礼,那老头儿满脸惶恐,只说不敢当。寒暄几句,躬身朝秦氏道:“容小的进去预备预备,没得那些混小子冲撞了夫人、少奶奶。”

说罢便忙转身进去了,明玉疑惑地看了楚云飞一眼,楚云飞笑道:“这里是存放要紧货物的地方,自然是养了一些人守着。”

明玉微微红了脸,她对这些一点儿都不了解。

不多时,那老头儿又出来迎。到了院子里,又见两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老头儿做了介绍,晓得是住在这里看守宅子的家人子。毕竟是别人的地方,秦氏、明玉接十分客气,那两位妇人也是见多识广的,并不拘束,端茶倒水也做得惯常。

楚云飞吃了一盏茶,略歇歇便先去堆放东西屋里瞧一瞧,明玉和秦氏多歇了一会子,便叫两位妇人带着去。

秦氏的库房虽只有一处,却是相通的三间十分宽敞的屋子,搬来这里后,占用了五间屋子,几乎把二进的房间都占了。但所有东西都分了类归放,找起来也十分容易。

因秦氏晓得四太太最爱古董字画这些清玩之物,便先去选了两幅遗迹。一幅绘着鲤鱼戏水,一幅长春图,吩咐莲蓉仔细包裹起来。又选了几方砚台、墨条等文房之物,明玉瞧着也晓得是给六哥陈明贤的。

接着便想了些法子将其他古董字画好好存放起来避免受潮,选好了礼品,吩咐周嬷嬷等人搬去另外空着房间,等走的时候直接装上船后,已差不多到了午时。

这宅子一直住着人,徐之谦或来直估等货,也大多是住在这里,因此厨房食材齐全,厨子竟弄出一桌来。

三人同桌吃了午饭,秦氏就和明玉商议着去金银首饰铺子或买直估特产的铺子逛逛。明玉从来没去过,一则因女孩儿不方便出门,二则从前都是四太太派人去请铺子的妇人选了带进府里再选,如今嫁了人,那些姑娘家要守的规矩也就不必守着了。

明玉很雀跃,秦氏也许久不曾去逛了,楚云飞瞧着她们两个,显得有些无奈似的,歇了歇就又上了马车。

春阳高照,气温正好,从幽静的巷子出来,便是熙熙攘攘热闹的街市。楚云飞在前头带路,先去了金银首饰的铺子。掌柜瞧着马车有楚家的标志,得知有女眷,直接领着去楼上。明玉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对什么都十分好奇,还没坐下来就忍不住四处打量。楼上的房间十分宽敞,临窗设了座椅,约一丈的距离便有一道屏风相隔,另一边墙壁摆着多宝阁一类的架子,上面琳琅满目摆着金银玉石等玩物以及首饰。

香桃几个见四下无人,已跑去细细看了。

铺子小厮送了茶来,那掌柜与楚云飞说了几句话,便和秦氏道:“这楼上都是今年各地时兴的款式,夫人、奶奶不如先瞧瞧,若不合意,我们匠人新近又出了新鲜的,只是还没做出来,倒有花样子可先瞧瞧。”

秦氏笑着点头,明玉吃了一口茶,已有些坐不住了,秦氏便笑着叫掌柜先去忙,她们先看看。

那掌柜点头哈腰,吩咐十二三岁的小子好生服侍,就下楼去了。

等他一走,秦氏就朝明玉道:“你也去瞧瞧吧,难得来一趟,总要买两样东西才使得。”

明玉已起身,才发觉楚云飞的目光满含笑意,就像大人看孩子似的,暗暗瞥瞥嘴坐下来挽住秦氏的胳膊道:“娘也去瞧瞧吧,我眼光不好,也不大认得东西呢!”

到底把婆婆也拽着一块去了,秦氏一边看一边给明玉解释手艺,这方面秦氏的见识明玉是没法子比的,倒是一眼相中了一颗比拇指大一些,打磨出菱角的椭圆形红宝石。

“这个给娘做个包头最好,颜色也不过分深沉,不过分鲜亮。”

秦氏却摇头:“已一把年纪的人,还戴这样挑人的颜色做什么?”

秦氏生的白净,面色也不如常人红润,这颜色却正好可以衬托出几分气色来。明玉见她嘴里虽这样说,却也细细摸了摸,已有心要把这个买下,就给莲月打了眼色。

在秦氏对着明玉比划下,给明玉选了两只点翠簪子,其他的都没看上眼的,倒是香桃几个对其中几样很是爱不释手。秦氏见了,就说一并买下来。她们几个丫头忙欢喜地谢了恩,秦氏笑道:“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你们都是姑娘家,太素了不好。咱们又要去京都,衣裳是做了的,每个人再选一样喜欢的首饰吧!”

秦氏这样说,明玉和楚云飞都没意见,倒是周嬷嬷犹十分豫,也说自个儿一个老婆子,早过了佩戴首饰的年纪,结果秦氏要亲自去给她选,她才忙自己去了。却不在楼上,去楼下选了普通的。她起了这样的头,其他人也不好在楼上选,都去楼下。这楼上的比楼下的要贵,只是香桃、莲蓉几个却都看上了喜欢的,周嬷嬷性子拗。为了公平,秦氏就说去楼下便可选两样,又想到别院魏妈妈等有些没跟来,也一并买了带回去。这样一折腾,在铺子里就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从铺子里出来,明玉第一次体会到败家的愉悦……

紧接着就去别的铺子买直估的土特产,这些就不必秦氏和明玉去瞧了,横竖也就那些。只要考虑够京都的亲戚就行。然后,明玉首次体验了一把坐在楼上一边吃茶一边瞧街景。

要在天黑前赶回别院,东西置办齐全,送去徐之谦的宅子,就驾车回去。

这大半天,虽不大走路却极累,马车摇摇晃晃,明玉差点儿睡着。到了别院,已是掌灯时分。比起明玉,落英几个却精力旺盛,回去后便把今儿没去的人都叫来,大家伙围着桌子各自选首饰,个个都十分兴奋,嬉笑声大老远都听得见。

香桃听着直摇头,就要去阻止,莲月拦住她笑道:“夫人、奶奶都没说,就让她们乐一会子吧。其实,咱们夫人是喜欢热闹的人,从前在府里,不敢这样热闹。”

香桃只得作罢,去服侍明玉更衣。

等明玉更衣去秦氏屋里,那些人也随即赶来谢恩,满满一屋子跪着磕头,看起来有些壮观。到了摆放的时辰,大家伙才散了。

饭后楚云飞说起去京都的安排:“看了黄历,十六是个好日子,咱们就那日动身吧。”

今儿已十二,还有三天,明玉暗自琢磨,三天时间也能将别院该收拾的收拾了,只不过南京那头还要等王福的消息,说不得从京都回来,还得在别院住些日子。再者,还要考虑楚云飞……

本朝武举并非首次,依着以前的例子,倘或楚云飞真能在武举上有所建树,留在京都的可能性比较大。只是,明玉总觉得这一次武举与以前有些不一样,可具体的她又说不清。

秦氏道:“十六就十六,到了京都咱们也不能一直住在阿玉娘家。”

楚云飞笑道:“这个不必担心,上回大伯母去京都我们住的那院子还使得。”

秦氏微微蹙眉,问道:“是徐家的宅子?”

楚云飞点头,又道:“那宅子本没有人住,原是想着租出去,只是前年才翻修,宅子不大,地势却好,租金贵了些,反而一直空着。”

秦氏晓得楚云飞与徐之谦素交不错,却少不得嘱托:“去住也使得,只不过租金该怎样算就怎样算,咱们去也不过小住,再贵也要不了多少银钱,可别因这些小财生了嫌忌,反不是朋友相处之道。”

这话明玉也赞同,俗语说亲兄弟明算账。人情欠的多了,就没法子还上了。

楚云飞玩笑道:“之谦从商,在他哪里儿子哪里占得了便宜?”

秦氏被他的话逗笑了,明玉腹诽,楚云飞太过谦虚,倘或认真和徐之谦算账,怕是半斤八两谁也讨不到多少便宜。楚家是经商发迹,楚云飞的祖父更是佼佼者,楚云飞拥有正统楚家的血统呢!

说了一会儿闲话,秦氏露出乏意,两口子起身告退。

还有两天便要走,沐浴更衣后,明玉和楚云飞说起七爷的事,“明儿打发人回去说一声吧,前儿二婶婶宴客,又发生了那些事,却不得空去瞧七爷,也不晓得他怎么样了?”

楚云飞举着一本书,抬头看了明玉一眼,不答反问:“胡夫人那日来为着什么?”

目的应该是议亲吧,虽议亲也须得媒人,可前提是两家要都有这个意思,媒人不过是为了后来的事,比如聘礼如何预备。楚云飞这样说,明玉就明白过来:“二婶婶与胡夫人已说定了么?”

那么,无论如何,楚二夫人都要去胡家瞧一瞧,到时候自然会带上七爷和宇文氏。

不知为何,想到楚凤怡这些日子的安静,她心里的滋味有些说不清,不觉叹了一声,因楚云飞不过看闲书。也不怕打搅他,便继续和楚云飞说话。

“胡家是怎样的人家?”

“胡家原与咱们家并没有干系,不过因祖父与先定国公素交亲厚,胡夫人出身定国公府,后来出事,两家才渐渐疏远起来。胡大人是开宗十年的探花,据闻,他有些自恃才高……”后面的却没继续说,读书人家向来如此,楚云飞看了明玉一眼,“你不累?”

明玉忙点头,“很累,累死了。”

打着哈欠爬上床,今儿第一次败家式地花钱,虽然很痛快,这会子真觉得骨头都酸了,爬上床没多久就睡了。

隔天还是打发香桃亲自去了一趟城里,傍晚香桃来,果然如楚云飞所言,楚二夫人等七爷再好些就去京都。

“……奴婢今儿也特意去瞧了瞧七爷,情形好了许多,奴婢进去请安时,七爷坐着读书呢!”

说罢从怀里取了个荷包出来,笑道:“这是七奶奶使奴婢带来的。”

明玉接了,宇文氏有心思做这么精致的荷包,七爷的病情是真的好转了。想必楚二夫人还是不大放心,希望他再养些日子。

接着就开始收拾箱笼,屋里要紧的东西也要收一收,又忙了一整天,到了十四这天傍晚才收拾的七七八八,也只有晚上,香桃他们才收拾自个儿的东西。

十五这天该带的东西上午就往码头送去了大部分,魏妈妈张罗完进来回事,自个儿说留下来看屋子,明玉倒是不意外,魏妈妈说起春蕊和惠香,“她们也说留下,怕水土不服跟着去了反而添乱。”

顿了顿又笑道:“奴婢冷眼瞧着,她们也还不错,惠香倒罢了,那丫头闷葫芦一个,做事勤快。春蕊如今也明白,不跟着少奶奶,就无处可去。”

到底是去做客,又不是搬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上,既然主动提出来,明玉哪里不答应?

“我们走了后,这别院也就交给妈妈了,还请妈妈多费心。一应开销已叫莲月预备了,一会子妈妈去她哪里领了拿着。”

魏妈妈连连点头,明玉晓得她还想着魏大叔的事,楚云飞搬出来大老爷就把他们一家划过来了,横竖是信得过,也不必再瞒她什么,便道:“回头王福哪里来了消息,还要请魏大叔去南边帮着打点。”

魏妈妈早已猜到楚云飞打算回原籍,这会子听着倒不惊讶,忙福福身道:“只要少奶奶用得上,奴婢们做什么都使得。”

明玉笑道:“我也直说吧,想着去京都我就想着留下你们两口子,这别院到底偏远了些,一屋子妇道人家哪里能叫人放心?二来,倘或别的庄子有事,你们也可立马通知我们一声……”

到了十六这天,天蒙蒙亮就上了马车,等到了码头,竟下起小雨。楚文博、楚文弘、楚文展还来送了一程,明玉和秦氏上了船,远远瞧着几个人站在码头上说话,不过几句,楚云飞就拱手作辞,上了船来。却迟迟不见人影,明玉才想起昨儿楚云飞说过,还有人与他们同行,想来就是那日帮他们搬家的那几个了。

比不得上回坐车,又逢冬天,没什么好瞧得,这一回正值春年花开,虽细雨蒙蒙,却渲染了葱翠之色,每一处都能直接入画。时间仿佛也过得极快,一转眼便已是京都的地界了。

☆、114:娘家

抵达京都码头是二十这日上午,本该昨儿晚上就能到的,只因明玉是出阁后头一回回娘家,楚云飞是第一次以女婿的身份登门,该算是回门。

因此早一天便派人驶小船前去四太太哪里报信,而这一天一早,不但明玉、楚云飞、秦氏,香桃、周嬷嬷等人亦全换了簇新的衣裳,戴了新的首饰,打扮妥当都在秦氏的船舱里候着。

一时船靠岸,周嬷嬷先出去查看,不多时返回来喜道:“六爷来接咱们了。”

明明已过了大半年之久,明玉看了看身上妖红色的衣裳,竟升起一种并没有分别多久的感觉,可从船舱里出来,远远见着与楚云飞并肩而立的陈明贤,才真正意识到,大半年的时间其实很长。

身穿宝蓝色长袍,站在阳关下的陈明贤还是从前那样温润尔雅,不同的是,他看起来愈发成熟稳重,身姿也不复从前那般单薄。只是与楚云飞站在一块,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其实这个距离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望过来时,明玉能感觉到他脸上那种叫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明玉也远远地朝六哥笑了笑,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奴婢见过夫人、十三姑奶奶,给夫人、十三姑奶奶请安。”

明玉忙迎上去,一把扶起顾妈妈:“不必多礼,妈妈怎么亲自来了?”

顾妈妈笑道:“太太昨儿得了信儿,就高兴的不得了,随即就叫人预备了马车,今儿一早就起来了,只是今儿家里事多,太太脱不了身亲自来接。奴婢也许久不曾见十三姑奶奶,想着来接能早些见到十三姑奶奶,就主动请缨跟着六爷来接。”

说罢又朝秦氏见了个礼,“夫人一路劳乏。”

寒暄几句,簇拥着上了岸。秦氏问起四太太的情况,顾妈妈只说一切都好。等到了码头上,陈明贤过来见礼。这样近距离端详,才发觉陈明贤变了许多,心里就琢磨着不晓得明菲、明芳是不是也变了许多,还是嫡母四太太,那种想立刻见到她们的心情愈发强烈。

船上的东西楚云飞早已安排了人手,陈明贤、顾妈妈也带了些人来,等到了码头上,便瞧见三辆马车,每辆马车旁都垂首立着一位婆子一位媳妇子,见她们行来齐齐见礼。码头上人来客往,终究不好在外面站太久,顾妈妈亲自扶着秦氏上了马车,来扶明玉的媳妇子明玉一眼还没认出来,等细细看了两眼,才惊喜地道:“是香莲姐姐!”

香桃笑道:“可不是香莲!”

“没想到都嫁人了!”眉清目秀的香莲已做妇人打扮,开了脸看起来,“也更漂亮了呢!”

香莲微微红了脸,道:“十三姑奶奶说笑了,十三姑奶奶才真正大变样了!好像还长高了呢。”

“如今你配了人,还在太太身边服侍?”

香莲摇头:“奴婢没在太太屋里,不过在府里吃闲饭罢了。”

配了人就不能时时刻刻呆在主子身边,屋里服侍自然不成,香莲才配人不久,又怕香桃打趣她,忙笑道:“十三姑奶奶快坐好吧,太太一早就盼着,迟迟不见十三姑奶奶和楚夫人,不晓得多着急呢!”

又道:“昨儿太太得了消息,就打发去给十姑奶奶说了一声,只怕这会子十姑奶奶也到了。”

从码头到四太太他们住的地方,其实算不得多远,明玉却觉得走了很久,但总算马车停了下来,就立即听到又人道:“到了,到了,快去禀报夫人!”

帘子撩起,婆子拿了垫脚凳放在地上,又伸手扶了明玉一把,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垂花门,蔡姨娘领着十来个丫头婆子迎上来,“夫人、十三姑奶奶总算到了!”

说罢就打量起明玉来,上面穿着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衣,下面穿着锦茜红明花百褶裙,梳着堕马鬓,斜斜插着一只金累丝嵌红珊瑚双鸾点翠步摇,瓜子脸上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面色红润,竟无一丝旅途劳累,反比之前更叫人错不开眼。她不觉愣了愣,忙回过神来,笑着道:“太太已等候多时,请夫人、十三姑奶奶随奴婢来。”

说着弯腰打了个“请”的手势,秦氏微微点头,大家伙簇拥着往内宅去。刚到了四太太正院,就瞧见三五个丫头婆子簇拥着四太太从屋里迎出来。跟在四太太身后的还有明芳、明菲。

秦氏三步并作两步走走过去,四太太也忙上前两步,道:“可把老姐姐盼来了!”

明玉上前见了礼,不知为何,嗓音竟不可抑制地带着两分哽咽:“女儿给太太请安。”

四太太端详着明玉笑道:“起来吧。”

顾妈妈忙上前来扶,笑着朝四太太道:“先请十三姑奶奶、楚夫人进屋吧!”

四太太连连点头,携了秦氏的手,一边问路上的情形,一边进了屋。明玉见明菲只笑眯眯看着自个儿,忙上前见了礼。明菲啐了一口,没好气地道:“当初咱们是如何约定的,叫你去了常常写信来,你倒好,到了婆家就把我们姊妹都忘了。倘或不是我主动给你写信,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写了?”

明玉忙赔了一脸讨好的笑,明菲扭头佯装恼了,明芳就笑道:“两位姐姐先进屋吧。”

秦氏与四太太已并列坐下,顾妈妈见明玉、明菲、明芳进来,忙与蔡姨娘等人搬了杌凳,三姊妹还像从前那样的顺序坐下来。明玉这才细细端详明菲,半年多不见,明菲的变化并不大,只是眉尖多了些倦意,人略瘦了几分,晓得赵家大奶奶丧礼还没结束,明菲这些日子也忙,今儿虽然回娘家,衣裳也没穿得太艳丽。

又将目光落在明芳身上,明芳明显长高了一些,面容也张开了,眉尖更多了几分沉静。在她打量她们时,明菲也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明玉,最后叹了一声道:“十三妹妹越长越漂亮,我们两个愈发没得比了。”

蔡姨娘亲自奉了茶来,听明菲这样说,目光又落到明玉身上。总觉明玉与之前大有不同,言谈说话更为大方,眉眼之间洋溢着从前没有的自信,让整个人愈发明艳许多。而正欲四太太说话的秦氏,听得这话,笑道:“我没有生得女儿,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自然好好养着。”

看向明玉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正说着,又婆子撩起帘子进来禀报:“姨太太、潘大奶奶到了!”

四太太忙叫请进来,又亲自起身去迎,明玉等人也随着起身。到了外面,就瞧见姨太太、潘大奶奶在五六个丫头婆子簇拥下走来,一时进了屋落座,明玉上前见礼,姨太太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略问几句路上可顺利等语,便给身边的嬷嬷使了眼色,那嬷嬷随即呈上一对赤金凤尾簪,明玉推辞,姨太太道:“今儿算是你回门,这礼也不能不收。”

明玉道了谢收下,又去见潘大奶奶,潘大奶奶给了一对手镯,明玉道了谢收下,就听到姨太太问:“怎么不见新女婿?”

话音刚落,就有婆子进来禀报:“十三姑爷进来请安。”

四太太吩咐请进来,屋里众人齐齐朝门口望去,不多时就瞧见陈明贤与楚云飞并肩走进来,楚云飞朝四太太行了大礼,四太太赏了红包。虽大伙都相互认识,今儿却不同,四太太先介绍姨太太,楚云飞随明玉叫了姨妈。姨太太给了红包,又介绍潘大奶奶,楚云飞的年纪虽比潘大奶奶大,可循着辈分还是要叫一声表嫂,潘大奶奶颇为不自在,还了礼也给了红包。接着就是姊妹,楚云飞比明菲更大的多,但姐姐的称呼也不能少。

明菲还了礼,叹一声玩笑道:“真正不值,做姐姐就是不好,红包不小得要多给多少呢!”

四太太笑骂了一句,明菲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被年纪大的叫姐姐,我的年纪好像也变大了。可模样到底年轻,岂不是说我红颜不老?”

逗得大家都笑起来,等介绍完屋里人,又重新安排了坐处。这一回明玉就挨着楚云飞坐下了。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彪悍,看起来也十分凶。一个身姿玲珑,温婉如水。丫头重新上了茶,两个人吃茶的动作一致,坐在对面的明菲越看越觉得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她的笑声把大伙的目光都引了过去,明菲把茶碗递给一旁的丫头,就一手掩着嘴,一手指着对面两口子,笑道:“你们瞧她们是不是事先都商议好了?虽看起来是两个人,动作却像一个人呢!”

众人望过去,明玉和楚云飞还端着茶碗吃茶,果然动作一模一样,连表情都大同小异,一时惹得大家伙都笑起来。

明玉尴尬地红了脸,低下头去,楚云飞也颇为不自在,几乎与明玉同时垂下头掩饰,结果惹得大家笑得更厉害,连一向稳重的陈明贤也笑了。

笑了一阵,等大伙慢慢收住,四太太才看着两人说了些夫妻同心一类的话,又朝陈明贤道:“带云哥去老爷哪儿吧。”

秦氏与四太太、姨太太本是旧识,四太太倒罢了,一年前在直估楚家小住,姨太太与秦氏也是最近这几年才有了联系,只是这一回却是多年来秦氏第一次走出楚家,细算起来,竟二三十年没见面,三个人已有说不完的话,越说越来劲儿。索性叫她们姊妹三个去侧间,丫头们备了茶点,顾妈妈领着她们去。

“这几样点心都是十三姑奶奶爱吃的,太太晓得十三姑奶奶回来,一早吩咐厨房做了出来。”又吩咐服侍的小丫头打了热水来,三姊妹洗了手,就围着窗下的暖塌坐下来,各自捡了一块吃起来。

虽这样的点心香桃、落英她们也时常做,这会子吃着味道却不同。明玉不觉微眯起眼,赞道:“还是家里做得好呢!”

香桃听了就道:“姑奶奶这话说的,莫非奴婢的手艺那样差?”

就问顾妈妈是谁做的,顾妈妈说了个丫头的名字,香桃佯装不满,“那还是奴婢教的她呢,竟然强过师傅不成?”

明菲就指着香桃道:“瞧这丫头被宠的,竟然和主子摆起脸子来。”

又朝顾妈妈道:“快请了她们下去,这里可不敢叫她们服侍。”

顾妈妈从善如流,笑道:“她们同十三姑奶奶一道回来,也是客人,外面耳房早备了茶水点心。”

果真客客气气地请香桃、周嬷嬷也先去歇歇脚,等她们走了,明菲也把屋里服侍的支推出去,正儿八经地盯着明玉看了半晌,看得明玉都紧张起来,她才问道:“妹丈待你可好?”

明玉想到刚才被大伙取笑,不觉红了脸,轻轻点了点下巴。明菲却蹙着眉头:“妹丈看起来很凶,只怕脾气不好呢。你虽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真惹毛了,也是不服软的,我还真有些担心呢!”

楚云飞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凶了,明玉记得从前莲月、莲蓉在他跟前都不敢言谈,其他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其实,相公他和面上瞧去不同,他脾气也很好。”

明菲将信将疑,明玉晓得明菲素来待她极好,是真心实意关心自个儿,又愈发肯定地道:“相公脾气一点儿也不坏,相反,很多事我都要依靠他呢。嫁给他倒是我的福气,从前想也没想过能嫁去这样的婆家。”

没想到明菲“扑哧”一声笑出来,打趣道:“果然嫁了人不一样,我还想着他若待你不好,就好好找他算账,好歹他也叫我一声姐姐,没想到你这样维护他。”

明玉又红了脸,嗔怪道:“姐姐就会拿我打趣,姐姐不也嫁了人?”

明菲笑容略有不自在,见明芳只静坐着听她们说话,就笑着朝明玉道:“你不晓得,十五妹妹也定了亲事。”

明芳闻言低下头去,双颊浮现两团红晕,明玉笑道:“哪里不晓得,孙嬷嬷给我说过呢!我就想在十五妹妹及笄前回来,就不会错过十五妹妹的及笄礼。”

明芳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只把脑袋低低垂下去,正说着,蔡姨娘从外面进来。

明玉、明菲起身相迎,蔡姨娘忙惶恐道:“不敢当,正屋顾妈妈在服侍,我就想着怕这里丫头不周全,进来瞧瞧。”

明菲请蔡姨娘也坐下来,蔡姨娘推辞就在暖塌边的杌凳上坐下,看着明玉笑道:“真正女大十八变,不过大半年不见,十三姑奶奶就变得比从前更标致了。”

明玉客气道:“姨娘说笑,在我瞧来,十五妹妹更叫人错不开眼呢!”

蔡姨娘原爱听奉承话,嘴里客气,脸上的笑容却洋溢着得意。楚家是富贵,终究是商户发迹,明芳定下的这门亲事,是真正的书香大族。对方虽是庶出,却是自小养在嫡母身边,嫡母又只养了两个姑娘,家里其他庶出兄弟却不能等同比较,何况他自个儿也争气,如今才二十岁,已是举子了,春闱结束还没放榜,眼下还不晓得结果,可对方一表人才……

心里这样想着,笑容愈发多了。明玉问起明芳的婚事,蔡姨娘便滔滔不绝说了一通,说得明芳脸红到耳根子地下,未了她很有感触地道:“也亏得咱们太太,小姐们便是去了婆家也是享福的,我还有九泉之下的傅姐姐,能遇上太太不晓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有人来寻蔡姨娘,蔡姨娘忙起身告退。

她走了明芳就松了口气,看着明菲和明玉讪讪笑道:“姨娘就这样的性子。”

明芳有个好归宿,明玉、明菲都替她高兴,可对方是庶出,又没有嫡子,想来家里也乱的很。只是。明菲和明玉也都晓得,明芳虽不善言谈,看起来没有存在感,好像什么都听蔡姨娘的,其实也是有主见的人。

午饭摆在四太太正院一间略大的厢房,一共两桌,四太太、姨太太等人坐了主桌,自有蔡姨娘在那一桌服侍。潘大奶奶、明玉、明菲、明芳四人坐了一桌,因是午饭,秦氏、明玉又坐了几天船,各人面前不过倒了一杯门面酒应景,都没怎么吃酒。

饭后移步到正屋,四太太问起外头的情况,顾妈妈才刚从外面回来,笑道:“老爷、六爷、两位姑爷、潘大爷还在吃酒呢,五爷也来了,奴婢已叫厨房又做了几个菜送去。”

四太太微微点头,明玉没想到五爷竟然来了。三太太、五奶奶她们早几天就回了京都,不晓得明珠的事到底怎么样?只是眼下却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

倒是明菲,明玉低声问她:“今儿你不急着回去?”

“一会子就要走,你也晓得我们家的事,不过今儿我婆婆晓得你们来了,大嫂的事另请了堂叔家嫂子来料理。”

明玉晓得,在明菲还没嫁过去之前赵大奶奶就卧病在床,根本没法子主持中馈,府里的事是赵夫人打理,另有二房长子媳妇帮忙。

话虽如此,明玉道:“还是早些回去才好,没得叫人说闲话。”

明菲点头:“你也不会急着走,咱们要说话也在于这一天两天。”

停灵七七十九天,明玉算了算日子,过两天便是六七了,明玉也要去吊唁。虽上回瞧着赵大奶奶已没了人形,终究能说能笑,是个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却……

☆、115:娘家(2)

孙嬷嬷进来禀报马车已备好,明菲就起身告辞。四太太这里还有秦氏和姨太太两位客人在,蔡姨娘自告奋勇送一送。

明菲笑呵呵道:“不必拘束这些礼吧,我是随意惯了的人,婆家不能由着性子来,娘家还不能够,真正要把我拘束坏了。”

四太太听着微微蹙眉,倒没真的生气,只是道:“从前做姑娘胡闹也就算了,如今嫁了人还这么爱胡闹!”

明菲就一幅被说教的委屈模样,秦氏和姨太太立即帮着明菲说话,一个说明菲年纪还小,一个说明菲的话也对,都是过来人,四太太就很头疼的样子叹道:“亏得是两位姐姐在这里,倘或换做别人,真正要叫人笑话了,嫁了人是别人家的人,回了娘家怎么样也是客,哪有这样随性的客人?”

明菲道:“可不就是太太说的这个缘故,太太可曾见女儿在外人前失礼过?还有呢,就算我们做女儿的嫁了人,难道嫁人后娘家人都不管了?真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便女儿被太太当做水泼出去了,女儿自个儿却没这么觉得。”

说得四太太也忍不住笑起来,明菲就转身朝明玉道:“阿玉送送我吧,咱们俩个都是已经嫁出去的,太太都不打算要了呢,咱们暗地里哭去。”

四太太笑骂了一句,也就不理会她们姊妹,明玉向四太太、秦氏、姨太太、潘大奶奶告了罪,同明菲一道从正屋出来。

跟随的人晓得她们两个要说私房话,也就远远跟着,明玉终究有些不放心,问道:“十四妹妹的事到底如何?”

明菲道:“婚事罢了。”

明玉怔住,就听见明菲继续道:“十四妹妹一直病着,陆家原本定的那门亲事,也是还没过门,对方就没了,这也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再说,陆家还没下聘,晓得议亲的人不少,议亲是要议,不合意罢了的也不是没有。”

因婚事罢了,明珠才愿意跟着三太太回来的么?三太太去直估接明珠的时候,婚事就已经作罢了。明玉忍不住叹了一声,明菲也叹了一声,“十四妹妹这样胡闹,也亏得家里瞒得紧,只是三太太还想在京都给十四妹妹说一门亲事怕是不能够了。”

不管怎么样,明珠自个儿都不愿嫁去陆家,倘或三太太执意将她嫁过去,陆家又娶了,明珠那样的性子,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在娘家还好些,至少娘家人会帮她善后,去了婆家一切都得靠她自个儿。太胡闹,陆家一纸休书,丢脸的是陈家。

明菲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京都如今还有个说法,七姐姐自从生了孩子后,也没怎么出门,外头都说……她大概也不中用了。”

明玉难掩惊愕,脑海里浮现当初见到赵大奶奶的情形,赵大奶奶的模样却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渐渐变成了明珍的模样。明珍性子好强,本能的又觉得现在的明珍,还不至于这般。

明菲嘴角浮现一抹笑,仿佛看出明玉的心思,意味深长地道:“七姐姐心思多着呢。”

明玉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明菲。说着话已到了垂花门,侯在这里的婆子见明菲行来,忙上前福福身道:“咱们二爷已在外头等着了。”

明玉也立即收起别的心思,与明菲道别。目送明菲乘坐的马车驶出角门,方慢慢返回。香桃见她若有所思,忙上前两步紧紧跟着,又说起之前与明菲陪嫁丫头翠娥哪里得来的话,笑道:“十姑爷对咱们十姑奶奶也不错呢!”

明玉应了一声,明菲性子还和从前一样,四太太看起来精神、气色都不错,并没有什么头疼的事,就可见家里一切都好。她只是忍不住去想明珍的事,香桃这话顿时叫她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也不得不服明珍的手段了——已弱者博取同情。

明珍的病大概早就好了,可毕竟头胎难产,现如今还不能生育。王夫人只王志远一个亲儿子,想要抱孙子的心情急切,偏偏长孙生来不足。或者,王夫人已有了别的心思……

明玉叹了一声,甩掉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到了正屋,四太太正挽留秦氏在府里多住几日,秦氏说到来之前已安排好住的地方。小住几日倒还使得,又道:“我们要在京都盘横多少日子,眼下还不晓得呢。倘或待个半年,你也留我们住半年不成?”

四太太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从前的情分不说,如今做了亲家,你们搬来也使得,我倒多个儿子。”

秦氏佯装恼了:“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去了我可怎么办呢?”

姨太太见明玉回来,笑着朝四太太道:“你想留女儿、女婿、亲家夫人在这里住,也得想想他们小两口啊——便是心疼女儿,也要看女婿的意思,女儿愿意不愿意呢。”

明玉不解其意,只觉几个人笑得很暧昧,她不觉红了脸。潘大奶奶就笑道:“我婆婆这话不错,只怕十三妹妹心里很不乐意呢!”

她说这话时,也微微红了脸。

明玉更是满头雾水,好奇问了一句。潘大奶奶就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明玉只觉脸颊火辣辣的,她以前还真不晓得有这样的规矩,忍不住跺脚嗔怪道:“都是长辈,竟这般拿晚辈取笑。”

说罢赌气似的坐下来,却没瞧见四太太满眼欣慰,明玉自己也未曾察觉,变化最多的其实是她自个儿。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看起来胆小怯懦、沉默寡言的十三姑娘,她的性子更开朗许多,说话举止更为从容。

四太太笑着和秦氏道:“便是安排了住处,也得几日收拾,小住几日可不能推辞。”

秦氏点头:“我们原就这样打算,因此才没提前派人来收拾,就是你不留,我厚着脸皮也要住几日。”

四太太已叫人把明玉出嫁前住的院子拾掇出来,大部分行李直接送去了楚云飞从徐之谦哪里租来的宅子里。那边留了几个粗使婆子,小丫头并跟来的小厮收拾,秦氏和明玉身边服侍的便跟着主子暂且在陈家四房这里小住。秦氏、明玉暂且要用的东西并送回娘家的礼一并送了来。

四太太、秦氏、姨太太三个老姐妹难得聚在一块儿,聊得甚投机,明玉便去整理整理行装,明芳跟来帮忙,蔡姨娘晓得四太太等人多说儿时趣事,有顾妈妈带着丫头在里面服侍,也来帮明玉整理行装。

一时到了从前住过的静园,虽住的时间不长,亦有一种重回故地的感慨。

蔡姨娘笑道:“这院子虽没住人,太太一直有吩咐打扫。”

正说着,忽见一位貌美女子行来,人还没到,说话声已传来:“是十三姑奶奶,我迎接迟了!”

蔡姨娘闻着这声音,脸上就露出几分嫌恶来,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明玉顺着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人在一名小丫头的陪伴下妖娆行来。她穿着鹅黄色褙子配葱绿色百褶裙,鹅蛋脸上一双含情目,走到五步远的距离,便婀娜多姿盈盈行了个礼。

是个生面孔,不过便是不用介绍,明玉也猜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可瞧着却不像一般人家出身的女子。而她明目张胆的打量,也叫明玉心里升起一股子厌恶。

那女人红唇轻启:“难怪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十三姑奶奶生的漂亮,我今儿总算是见着了,果然生的漂亮呢,把我都比下去了。”

蔡姨娘轻笑一声,朝明玉道:“这位是如姑娘。”

明玉略点头,并不打算理会她,她却如粘糖似的贴上来,道:“这院子真宽敞,十三姑奶奶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宽,不如让我来陪十三姑奶奶吧!”

蔡姨娘冷笑道:“这院子原是十三姑奶奶住过的,你想住这里,也要瞧瞧自己的身份不是?”

如姑娘就道:“蔡姐姐这话说的,我的身份难道比蔡姐姐低,蔡姐姐都霸占了一座院子,难道我就不成?”

蔡姨娘气道:“你若不满,只管找老爷太太说去,何必说给我们听?十三姑奶奶回来是客,再者,太太不是说了叫你呆在屋里么?这会子跑出来做什么?或许还有一事你不晓得呢,这院子从前还是太太做姑娘时住过的!”

如姑娘轻笑道:“蔡姐姐也不必拿这话来压我,我再糊涂也晓得这宅子是太太的嫁妆,只是蔡姐姐这话却说错了,太太的东西难道就不是老爷的?太太心里盘算着什么呢?真正耐人寻味呢!”

明玉已懒得听下去,扭头朝如姑娘冷冷道:“背后议论主母,你有这个资格?这院子我暂且住了,别的做不了主,你请回吧!”

直接吩咐香桃送客,如姑娘不肯走,正好有壮实婆子进来,蔡姨娘便叫那婆子拖着如姑娘出去。

到了屋里,想到四老爷的为人,明玉心里一阵寒意。蔡姨娘听着外头如姑娘恶人得志张狂的声音,不屑道:“太太给她两分颜色便要开染房,也不想想自个儿有没有那个体面。”

明玉出嫁前,四老爷就带回来过一个,没想到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六哥都差不多到了成亲的年纪,四老爷竟然还这般为老不尊,带这样的女人回来。明玉是晓得四老爷混起来是个什么情形,当初在淮安,至少还有陈老太太压一压,现如今在京都,陈老太太也管不到他。

“太太打算什么时候回淮安老家?”

蔡姨娘闻得,忙回道:“这事要等放榜后,倘或六爷金榜题名,能留在京都,太太就不会急着走了,至少要把六爷的婚事办了。”

这样说的意思,明玉心里一喜,“太太已开始给六哥议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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