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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如小果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59

蔡姨娘也笑起来,点点头又摇头:“倒是有几家夫人透出这个意思。”

不过,陈明贤作为四房长子,陈家明字辈最被看好的人才,他的亲事自然要格外慎重,再者陈老太太最喜欢他,他的亲事还要陈老太太亲自看过点头才成。眼下虽还不晓得春闱、殿试结果,瞧他一脸轻松,上上下下也都不紧张,这种平常心态,反而更好。话说回来,陈明贤本来就完全称得上年少有为,又生的玉树临风。

明玉将之前如姑娘带来的不愉快抛之脑后,想象着六哥成亲后会是什么模样?他那样的性子,大概会叫未来嫂子觉得闷吧?

只是,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就好比楚云飞,外人瞧着是一个摸样,在明玉眼里又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不觉又想到潘大奶奶刚才触在她耳边说的话,脸颊就有些滚烫。

蔡姨娘一边帮着香桃等人收拾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一边笑着和明玉说话:“太太把六爷隔壁那院子收拾出来,晚上十三姑爷就歇在那边。这会子六爷他们还在吃酒,十三姑爷的东西收拾收拾就拿过去吧。”

明玉应了一声,香桃对这府里熟悉,先将楚云飞的包袱送过去,落英、落翘几个就把明玉、秦氏要换洗的衣裳取出来。

等收拾好,明玉就把给明芳、蔡姨娘带的礼拿出来,蔡姨娘是两匹缎面,一对直估那边时兴的手镯。明芳是一套红珊瑚首饰,包括簪子、一对珊瑚珠手串、一对滴水形耳坠,这是秦氏给明玉的,明玉得了好几套,这一回带了三套来,她自己戴了一套,还有一套是给明菲准备的。

红珊瑚原就难得,这样一整套更不好寻。蔡姨娘没想到明玉这样大方,竟然送这么金贵的东西,正要替明芳道谢,就听到明芳推辞。

明玉笑道:“这是给你及笄的礼,我算着日子也快了,你就收起来吧。”

明芳一脸为难:“这东西太贵重了,太太都没有……”

“太太哪里也预备了,这个就是送给太太,太太也不会戴吧?你若不收,可是嫌弃不好?”

蔡姨娘忙笑道:“十三姑奶奶说得在理,你们姊妹情分深厚,再说这也是十三姑奶奶的心意。”

红珊瑚再难的,终究比不得遗迹,那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只不过那个是秦氏送给四太太的,明玉也单独为四太太备了别的。

明芳抿着嘴唇,明玉打趣她:“自个儿收着,等出阁的时候就是你的嫁妆了!”

蔡姨娘连连点头:“十三姑奶奶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嫁了人和做姑娘时完全不同,夫家兄弟姊妹多,妯娌之间难免要比较。到底是十三姑奶奶有心。”

明芳脸红的和红珊瑚有的一比,生怕明玉和蔡姨娘再说出什么来,福福身道:“谢谢十三姐姐。”

“都是姊妹,不用这样客气。”

蔡姨娘立即给明芳身边的丫头打了眼色,那丫头会意就替明芳拿了去,蔡姨娘又叮嘱道:“好生收着,可别弄坏了。”

这般急切,让明芳尴尬起来,低声朝蔡姨娘道:“我陪十三姐姐说说话,今儿太太把外头的事交给姨娘,姨娘不去瞧瞧么?”

送走蔡姨娘,明芳松了口气,望着明玉讪讪笑道:“姨娘的性子……”

明玉见识过楚大夫人、阮氏那股子贪财的劲儿,蔡姨娘根本不值一提,反过来说,蔡姨娘也是为明芳着想。嫁了人,到了夫家,总要有些拿得出手体面的东西。何况,明芳定亲的那家,也是大家族。倒不是说四太太会苛待明芳,不好好给她预备嫁妆,只是四房的情况,明玉也不是不知道。

陈明贤要娶亲,这里要花钱,等陈明贤入仕,打点需要的银钱也不少。四老爷不能帮衬一二就罢了,偏偏还要给四太太添乱,不晓得从哪里弄些人来养着。

楚云飞他们在外面足足吃到申时三刻才结束,晓得喝了酒,明玉带着莲月、香桃过去服侍,陈明贤正好和他一道过来,两人竟都没有醉意,反而很投机,寻了棋盘出来对弈。倒是潘大爷和后面来的五爷喝醉了,吃了醒酒汤,在外院客房休息。

楚云飞就罢了,看他长相就晓得酒量不弱,何况明玉也亲自验证过,陈明贤浑身酒味却面不改色,就十分叫明玉惊叹,两人怕是在酒桌上没分出胜负,所以又下棋决胜负。

自有小厮在这里服侍,明玉回四太太正屋去。

吃过晚饭,姨太太、潘大奶奶告辞,约好几日后去潘家做客。

夜里秦氏也过明玉原来住的院子安歇,她在正屋,明玉在侧间。虽坐船比马车舒坦,到底摇摇晃晃睡得不安稳,秦氏早早歇下。明玉去见四太太,四太太就问起明珠的事。

“怎么十四偏偏就去了你们哪里?”

别的倒不必避开秦氏,明珠的事秦氏虽晓得,却也重来不会在明玉以外的人跟前提,到底是家丑,陈家决不希望外人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便说出来。反之,在秦氏跟前说这些,秦氏也难做。

“相公带她回去压根不晓得她是谁,当时的情况……”

明玉细说了一遍,垂着头道:“是女儿给太太添乱了。”

这件事三太太一开始也瞒着四太太,现在四太太晓得了,今儿五爷来了,三太太等人却连信儿也没一个。

“如今是没怎么样,十四那孩子不吃一回亏,也不晓得好歹。”四太太叹了一声,“以后却难说了。”

☆、116:故地

如果明珠能保住那不愿输给她的心思,应该就不会有事了。明玉晓得四太太真正担忧的是,明珠的事瞒不住,最后把明玉的事也扯出来。一辈子那样长,以后谁也说不准。

隔了一会子,四太太忽然问:“今儿听你婆婆说,你们打算回南京,此事作准了?”

明玉点头,“我们来京都之前,就把家当从府里搬出来了,王福早已去南京那边打点,虽现在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去,但肯定会回去的。婆婆她也想回去……”

四太太微微点头:“你婆婆是吃过苦的人,好好孝敬她。”

明玉点头,四太太一时也不知还有什么话要说,顾妈妈进来回话:“老爷去西花园歇了。”

四太太点头,顾妈妈朝明玉见了礼,闲话似的道:“听蔡姨娘说,今儿下午十三姑奶奶见着如姑娘了?”

那么,那位如姑娘就是住在西花园那边,如果明玉没记错的话,她出阁之前,那边已住人了。

明玉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四太太。四太太神情淡定,并没有生气,反而是顾妈妈很不平:“太太也太纵容她了,今儿是在十三姑奶奶跟前,明儿指不定就在外人跟前了。这般下去,六爷的婚事……”

四太太淡淡道:“走了这个,后面还不晓得有多少个,她也折腾不了多久。”

顾妈妈深深吐了一口气,缓缓道:“还是写信给老太太说一声才好,眼下又不急着回去,倒不如把家里那几个接来,晾了她们这样久,只怕也晓得收敛了。”

四太太半晌没吱声,顾妈妈也明白,即便接了来,终究没有老太太压着,四老爷隔三差五仍旧会带新人回来。如今在京都住着,什么都要买,物价又比淮安老家贵一些,要养活这些人就十分不易,人多了反而攀比,到时候用钱的地方更多。

这就是个人的命吧,秦氏虽年轻守寡,当初楚云飞的父亲楚老爷娶她的承诺便是不纳妾,不娶小老婆,夫妻相处也差不多十来个年头,屋里还真没有别人,秦氏生楚云飞也是婚后几年的事。就是楚云飞的祖父坐拥大批财富,终身也只有一妻,留下一子,据说,这是因为他出海被他国的风俗教化的缘故。

反之,四太太嫁给四老爷,怀孕后四老爷便……后来才让陪嫁丫头做了通房。顾妈妈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叹气,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好些年,如今还看不到头。

四太太面露疲倦,“你也早些下去歇着的吧。”

明玉起身告退,入睡前怕自己在别院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特意吩咐香桃照着从前的时辰叫醒她,没想到,不用香桃,她醒来的时辰刚刚好。

香桃敲门进来时,她已醒了。虽不是从前住的屋子,却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回到了没嫁人之前。

香桃掌了灯,外头已有人走动,洗漱后去正屋,莲蓉正在给秦氏梳头。没想到秦氏也起来的这样早,只怕昨晚睡得不安稳。秦氏却笑道:“从前也曾在这屋里宿过。”

十分感慨地道:“刚才醒来,竟有些恍然。”

莲蓉就翘着嘴道:“刚才夫人还把奴婢的名字叫错了呢,奴婢的名字明明是当年夫人赐的,突然叫什么宝清,奴婢还疑惑什么时候夫人身边多了个宝清,或是这里有叫宝清的呢!”

秦氏笑容淡了几分,似是想起不开心的事,明玉上前见了礼,从梳妆台上捡了一只簪子服侍秦氏戴上。莲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脸愧疚,秦氏叹道:“来了这里,好似自个儿也变年轻了。”

明玉闻得这话,又另选了花色鲜艳的替秦氏戴上,笑道:“母亲本来就不老啊。”

秦氏心情好起来,收拾妥当,就瞧见顾妈妈从外面进来,笑着福福身道:“夫人、十三姑奶奶已起来了?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秦氏移步到临窗的榻上坐下,又吩咐莲蓉搬了椅子请顾妈妈坐,顾妈妈道了谢虚虚坐了一小半,秦氏笑道:“睡得很安稳,多谢费心想着。”

顾妈妈道:“这样就好。”

吃了一盏茶,就请秦氏、明玉去四太太屋里吃饭。楚云飞在外头自有陈明贤作陪,用过早饭,天已大亮。

四太太料理完庶务,便陪秦氏说话,说到楚云飞武举的事,四太太在京都自然晓得消息多,“……去岁十月,北方连连败退,京都城内也涌进不少难民,好几家都遭了殃,用了十来天的功夫才将城内的难民集中赶去城外。今年过了年,才传来捷报。”

秦氏听得心惊肉跳,这样说来,直估的情况还算好的,忙问:“你们没事儿吧?”

四太太摇头:“都在城南,这边倒没什么。此事龙颜震怒,下放了好几位官员,其中便有前吏部尚书大人。”

难民一事原就十分蹊跷,更像是乱党生事,倘或要查也不该是吏部。四太太却没往深处说,顿了顿又道:“武举一事,是内阁韩大人的主张,他是当今圣上的恩师。最初顺亲王一派上书反驳,后来又改为支持。”

四太太将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说,必然两者有某种联系,只是,提到顺亲王,秦氏的神情却出现微妙的变化,虽不明显,但明玉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四太太却说起别的事,道:“不晓得老姐姐可还记得,韩大人的小舅子童大将军便是武举出身,在北方镇守边关已三年。”

秦氏点头,四太太道:“一年前,童大将军的家眷从边关回来,童大将军的长子,也从小行伍。我也是听说的,他们回来后,竟然把田产地产,自家的宅子都变卖了,家里其他人都搬回原籍去了。”

秦氏蹙起眉头,明玉心里却不觉一跳,四太太沉吟道:“若不是今年开年传来捷报,童大将军……”

正说着,忽见门口有丫头探头进来,四太太叫了一声,那丫头忙进来福福身禀报道:“廖夫人来了。”

四太太怔了怔,一边起身迎接,一边吩咐请进来。明玉和秦氏也随着起身,顾妈妈亲自打起帘子,廖夫人一边走一边笑道:“听说太太这里来了客,我就想着是不是你们家十三姑娘回来了。”

说罢目光在屋里转一圈,就转到明玉身上,明玉忙上前得体见了一礼,廖夫人虚扶一把,笑呵呵道:“这模样越长越俊了呢!”

明玉微微垂了眉眼,四太太介绍秦氏,大家伙互相见了礼坐落,廖夫人就笑着朝四太太道:“我不请自来,太太可别怪罪。”

四太太笑着摇头:“哪里,左邻右舍的,说这些客气做什么?”

廖夫人就道:“你也晓得我们是租客……”

竟是过来邀请秦氏的,秦氏亦想回去瞧瞧,只是,原来的宅子已租给了别人,虽从明玉这里得知廖夫人为人和顺,却没料到会主动过来请。

“这如何使得?”

廖夫人道:“我与四太太虽做邻居不久,却已不会与太太客气,太太也不会与我客气,不怕夫人笑话,我这脸皮是够厚的,常常不请自来呢!”

秦氏就看着四太太,四太太亦猜得到秦氏的心思,何况廖夫人的为人她也晓得。便道:“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子左右无事,去逛逛如何?中午叫厨房多烧几个菜,夫人就过来一道吃个便饭?”

廖夫人略一想,点头答应,就吩咐身边的嬷嬷先回去打点,吃了一盏茶,大家便往隔壁府里去。

两府相隔本来就一道墙罢了,从这府角门出来,步行也不过几步就到了。明玉来过,大抵还有些印象,再者,两府格局原就大同小异。但对秦氏来说,差别却不是一点半点,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便是二进的院子。正值春暖花开,院子里的花圃杂七杂八开着五颜六色的花。

秦氏便注目良久,廖夫人和四太太也不打搅她,等穿过二进的院子,便是从前秦老太公、秦老夫人的正院。虽没住人,却打扫的十分干净。秦氏推门而入,眼眶就湿润了,微微抬着头,盯着正墙上悬着书有“德行如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发怔。

半晌,才略有些几分哽咽朝明玉道:“这是你外公的字。”

又忙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朝廖夫人深深一福,感激道:“谢谢!”

廖夫人连连摆手:“我们老爷晓得是秦老太公留下的字,生怕弄坏了,常常来瞧。”

秦氏深吸一口,试着稳住情绪,又朝廖夫人行了个礼:“不单单是为这个,这屋里还和从前一样,真正叫你们费心了。”

屋里不但干净整洁,一应家什俱全一样不缺,软榻上铺了猩红八团报喜毯子,摆着两个福寿大引枕。南墙摆着案牍,上面的青铜兽头小鼎里还燃着熏香,桌上茶壶茶碗,多宝阁上的摆件,窗户边高几上青花瓷盆种植的兰草。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人住,但走进来仍旧会叫人感觉到清冷,没有人气。

不管再怎么保留原来的模样,也已物是人非了。

从三进的院子出来,秦氏眼眶已红了,接着又去别的地方逛了一圈,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等回去时,秦氏才好起来。

四太太果真张罗了一桌席面,廖夫人也坐下来一道吃了。饭后坐着吃茶,楚云飞和陈明贤进来请安,廖夫人也没回避。楚云飞下午要去租来的宅子瞧瞧,陈明贤与他很谈得来,下午也陪着他去。

秦氏略一琢磨,道:“横竖今儿一早周嬷嬷去了,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送了,你三叔公哪里也要去问个好。”

楚云飞点头答应,略吃了一会子茶,就出去了。

廖夫人目送楚云飞的背影,笑着和秦氏道:“令公子倒与他外祖有几分神似。”

秦氏笑着点点头,随即诧异起来,秦老太公已过世多年,廖夫人根本不可能见过。就是秦氏,对父亲模样的记忆也渐渐有些模糊。

廖夫人不等秦氏问,就道:“我们才搬来那会子,收拾屋子,有幸见过秦老太公遗相,也就是那时才晓得三进的院子,原是秦老太公身前住过的。”

秦氏神情有些激动,随即问那幅遗相的下落,廖夫人道:“不久后就给秦老爷送去了。”

这个秦老爷,自然就是秦氏那位庶弟了。秦氏忙问庶弟的下落,廖夫人低头想了想,道:“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儿,听老爷说,秦老爷住在城外庄子上,只是,两年后那庄子也易主了,秦老爷又去了什么地方,我们就不得而知。”

因见秦氏神色也不对劲,随即又道:“虽如今不晓得,只是也快到了收租金的日子,秦老爷总要打发人来。”

心里却忍不住好奇,秦氏竟不晓得弟弟的行踪。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挖根揭底地询问显得失礼,也就按下没问。

秦家几代单传,虽秦老太公当年官至翰林,秦家人丁却十分单薄。换而言之,倘或秦氏娘家有人,楚大夫人也不会这样压着秦氏。

“他竟然不在京都,祠堂……父亲大人那里可有人供奉?”

廖夫人道:“我与老爷年年清明都会去,那里有一房人看守着……”

只是,秦家所剩的也就一座宅子,一座祠堂了,连祠堂周边的土地也已易主。那一房人守着祠堂,多靠在外做零工维持生计,廖家时常给予救济。当年秦家也有几房亲戚,只是当年秦老太公一事,让这些亲戚不敢与之来往。总而言之,秦家当年的事让秦家彻底落败了。

楚云飞早几年就来过京都,理应是晓得的,却从来没提过。明玉虽料到秦家必然没什么人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悲从心生,秦氏这些年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难熬吧。

明玉忽然想起来京都之前,楚云飞说过多带些银钱的话,待廖夫人告辞,明玉服侍秦氏午睡,就说到这事:“……兴许相公是想把那些产业买回来。”

只是京都有权有势的大户多得去了,能买下可见家底丰厚,要买回来就更不容易。

秦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舅舅虽……可却不是那样的人,即便他无甚收益,守着这些祖业,日子虽清苦些,却不是过不下去,如何就买了呢?或许,他已经……”

后面的话却不忍说出来,秦氏闭着眼养神,明玉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她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舅舅一点儿也不了解,只是秦氏能这样说,必然舅舅为人还是靠得住。要不然,她也不会不闻不问,即便有某种缘故使她不能问娘家的事,她也会想法子。

明玉道:“要不然,明儿咱们去祠堂瞧瞧。廖夫人说祠堂还有老仆人在,兴许能打听到舅舅的消息。”

半晌,秦氏无力地点点头,坐了一会子才午睡了。明玉回到侧间却睡不着,只躺在床上养了一会儿神。四太太午睡时辰一般比较短,估摸着时辰,明玉吩咐香桃去看看。

香桃很快回来,说四太太已午睡起来了,明玉轻手轻脚去正屋瞧了瞧,秦氏还在午睡,便先去四太太屋里,说明儿出城的事。

没想到四老爷也在,正在外间一边吃茶,一边与四太太说话。不晓得说了什么,四太太的声音十分清冷,嗤笑道:“老爷打得好主意,妾身却拉不下这个脸子,要说老爷自个儿去说!”

紧接着就争执起来,守在门外的丫头早已见怪不怪低着头,只是顾妈妈有些担心,扬声朝屋里道:“十三姑奶奶来了。”

争执声才打住,四老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进来吧!”

明玉理了理衣裳,略低着头进去。四太太与四老爷隔着一张榻桌对坐在窗台下的榻上,明玉上前行了大礼。四太太脸色略缓,叫明玉起来,四老爷却咳嗽了一声,明玉晓得其意,不敢起身。

四老爷盯着下面低眉顺眼的女儿,要说摆父亲的款儿,四老爷绝对不输任何人。他也是读书人,别的本事没有,背圣贤书中的大道理却极为拿手,说起来也抑扬顿挫很有张弛。起先不过说些妇德、夫妻之道,明玉洗耳恭听。

长篇大论下来,味儿却渐渐变了。四太太稍缓的神情也渐渐跟着变了,微微斜着眼用眼风盯着滔滔不绝的四老爷,嘴角那一抹嘲讽也愈发清晰明显。

大半年的日子,发生变化的事物不少,没有发生变化的事物也有许多。比如四老爷,明玉的父亲,他一点儿也没变。样子没变,性子更没有什么变化。

明玉暗暗叹了一声,顾妈妈微微蹙眉,在四老爷话还没明明白白说出来之前,借着给四老爷续茶水的空挡,恭敬道:“让十三姑奶奶先起来吧,这样子倒好像十三姑奶奶做错了什么事。”

顾妈妈打断他的话,令他十分不悦,瞪着顾妈妈质问道:“莫非女儿嫁了人,我便不能管教了?”

☆、117:扫墓

四老爷嘴巴上总是说不过四太太,被四太太冷嘲热讽一番,一甩衣袖便扬长而去。顾妈妈忙过来将明玉搀扶起来。

四太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用眼神示意叫明玉去榻前的杌凳上坐下。明玉膝盖有些发麻,慢慢走过去。顾妈妈随即去倒了一碗茶来,见明玉接了,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明玉望着四太太,她不晓得父亲的话到底真不真,但她晓得四太太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哪怕是面对陈老太太也是这样。她总会把一切都打理好,好到明玉心里明明很清楚四房的情况,一方面却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明玉捧着茶碗,望着四太太,低声问道:“家里的情况,已经这样了?”

没想到神情已有所缓和的四太太,听见这话脸色徒然冷下来,比刚才还冷几分。她望着明玉,眉尖微蹙,活像明玉做了叫她不可原谅的事。嗓音亦十分冰冷,带着怒意,问道:“你才嫁人多久?!”

明玉哪里不晓得四太太的意思:“可就算女儿嫁了人,很多事也要靠娘家人撑腰不是?娘家对女儿亦有生育养育之恩……”

话没说完就被四太太冷声打断:“从前瞧你是明白人,却没想到,如今你也糊涂了!瞧着你婆婆待你好,你相公待你好,便自以为是了么?”

明玉只觉好似被人打了一耳光,双颊火辣辣的,不觉垂下头去。四太太现在的模样,比那时候还厉害。连顾妈妈也愣了愣,见四太太那样生气,忙劝道:“十三姑奶奶也是一片好意,太太何必生这么大气呢?十三姑奶奶虽已嫁人,到底年纪还小,太太觉得不对,慢慢说就好了。”

四太太冷冷哼了一声,明玉不是不明白,她只是很心疼四太太。

顾妈妈见四太太不说话,明玉垂着头,又忙过来安慰明玉:“十三姑奶奶是明白人,太太也是为十三姑奶奶好。咱们太太的心,想来十三姑奶奶总是明白的,就盼着爷们小姐们都好。再说,咱们老爷的脾气十三姑奶奶还不晓得么?”

明玉点了点头,确实是自己错了。她遇上那样的事,她很明白自己内心需要的不是同情,这样的性子,不也是跟着四太太养来的么?四太太有自己的骄傲,这样的骄傲支撑着她,她不许有人去冒犯,反之若是这骄傲没了,四太太……

明玉“扑通”一声在四太太跟前跪下:“女儿知错了!”

四太太神情稍缓,语气仍旧清冷:“错在哪儿?”

除开四太太之前说的“自以为是”,另一个错便是四太太与秦氏的交情,因为她们的交情,秦氏无条件信任明玉,连楚云飞亦是如此,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她,几乎不再过问。可再好的关系,不好好维护也会生出嫌忌……

四太太神色慢慢缓过来,让顾妈妈扶着明玉起身,语气就比刚才好多了,她缓声道:“你去了夫家大半年的日子,你婆婆是怎么熬过来的,族里其他人如何待你婆婆,你也该明白了。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要试着换个角度去琢磨。你婆婆性子好,但若是你婆婆不是老姐姐,是别的人呢?”

明玉汗颜,四太太一语中的,因为晓得秦氏的性子,楚云飞的性子她才会有这样的心思。

四太太瞧着明玉的摸样,心知她明白过来,又道:“咱们家是比不得旁人,可也不见得旁人就比另外的人好,这就是所谓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不济,家里的日子也会照旧过下去。日子好坏,注重的不是表面,是实实在在。”

明玉点头:“太太,女儿明白了。”

顾妈妈就笑道:“十三姑奶奶还是明白人。”

明玉艰涩一笑,可还是心疼四太太。转念一想,四太太或许不需要吧。她想通了,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可四老爷哪里……

四太太似是看出了明玉的心思,道:“老爷是好面子的人,不过在你面前说几句。”

母女两说了一会儿闲话,明玉才想起来见四太太的目的,说了明儿去城外的事。原来四太太也寻访过,因那守着祠堂的老仆人认得四太太、姨太太,相较廖大人夫妇,吐露出来的信儿也就多了。

可再多也不过一句——秦老爷八九年前就没了音信。

“……据说是八九年前沾上毒瘾,为了还清赌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留下的也就那么一处宅子和祠堂,留着这宅子也不过想着租给别人好维持生活。”

明玉大惊。

秦氏不止一次说那位舅舅为人不错,秦家亦是读书人家,读书为了功名也为了修身养性,如何会沾上毒瘾?

四太太的模样看起来似乎也不相信,秦氏比四太太年长,秦氏的庶弟应该与四太太岁数相当,两府相隔不过一堵墙,又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即便男女大防,或多或少也有所了解。

四太太敛了笑,神色沉下去,“我原就打算告诉老姐姐,只怕她如今也猜到了。”顿了顿,声音格外凝重地吐出几个字——“秦家已后继无人了。”

这样说来,那位素未蒙面的舅舅已不在人世!

秦氏在直估府里一待就是十几年快二十年,等她从那府里走出来,等着她就是这样的打击。明玉脑海里又浮现,那日她初次随秦氏去库房秦氏满眼刻骨恨意的眸光。

明玉觉得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事,秦氏倘或瞧见曾经属于秦家的东西,都归了别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而这紧邻的两家人,顾家只得四太太、姨太太两个女儿,秦家虽留了一位庶子,却……

“太太……”她有些无助地看着四太太。

四太太叹道:“即便老姐姐未曾亲眼所见,只怕也预料到了。”

明玉几番犹豫,终究没忍住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太太却闭着眼养神,半晌都没说话。她坐在背光处,不晓得是不是明玉错觉,她觉得四太太身上也蒙上了一层不堪回首的怅然。当年的事,四太太的父亲明玉的外祖父也受了牵连。

明玉明白自己提了不该提的问题,正暗暗后悔。只见四太太睁开眼来,语气甚平静:“明儿出去走走也好,后天便是赵大奶奶六七,你也跟着我去吊唁吧。”

秦氏午睡醒来,面上瞧着并没有什么,照旧与四太太说些儿时趣事,或家长里短的话。只是,秦氏时常走神,到了晚上,特意把楚云飞请了进来说话。

就说到明玉下午说的话,明玉反有些忐忑,她不过猜测。没想到楚云飞闻得这话,立即站起身来,赔了个不是,低着头认错:“儿子事先未曾与母亲商议就擅自做主,还望母亲莫怪。”

秦氏脸上的神色是悲是喜已分不清楚,半晌才问:“你舅舅的信儿打听到了没有?”

楚云飞沉着脸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之谦也帮着打听,这两日之谦还未回来,儿子已问过,说隔两日他就回来了,到时候儿子再问问他。”

秦氏叹了一声,半晌才轻轻点了点下巴表示知道了,楚云飞复又坐下来,顿了半晌道:“那祠堂周围的田地,兴许能买回一部分,要全部买回来眼下还不能够。”

第二天一早,四太太就吩咐人预备了马车,太阳才晃出来,由楚云飞、陈明贤在前头骑马开道,秦氏与明玉同坐一辆马车,跟着服侍的另乘坐一辆,一行人朝城外驶去。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隔着帘子,楚云飞说他先去给祠堂里的人说一声,让里面的预备预备再进去。

秦氏应了一声,竟有些近乡情更怯,等楚云飞返回来说可以下车了,她仿若未闻坐着不动。明玉上前搀扶,她吐出一口气,调整了情绪从马车里下来。

正值春播忙碌,周边大片良田可见劳作的百姓。到底是繁华之地,那些人虽瞧见华车华服一行人,却已见怪不怪。明玉却没想到,秦家的祠堂距离城里这样近,放眼望去,除了良田,亦能瞧见几处如眼前这般格局的建筑,有两处更像庙宇,晓得是私家家庙一类。

迎接她们的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岁数都在六十岁以上,穿着棉布蓝色衣裳,显见是匆匆忙才换上的,衣裳上又多处褶皱。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给秦氏行礼,秦氏忙扶他们起来,老两口已泣不成声,“总算见到大姑娘了!”

秦氏热泪盈眶,只道:“辛苦你们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摸起泪来,那老头儿强忍着朝老妇人道:“越来越没规矩,在大姑娘跟前哭丧着脸做什么?”

那老妇人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弓着背请秦氏等人进去。

明玉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建筑,四合院式的院子,虽瞧着有返修的痕迹,那砌墙的石头早已被风霜侵蚀,早没有石头的棱角,有些地方更千疮百孔,她心里也不由一酸。

说起来是祠堂,格局却不像,坐北朝南三间大屋敞开着,依稀可见里面香油灯明明灭灭闪烁。不时瞧见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提着小油壶从屋里出来,猛然瞧见院子里多了许多陌生人,小脑袋一缩忙又跑进去。

那老头儿唤了一声“虎头”,躲进去的小男孩才缩头缩脑慢慢踱出来,手里仍旧提着个小壶,却不知所措忙藏到身后去。

老头儿朝秦氏请罪,晓得这个小男孩是他们老两口的孙子,又道:“儿子媳妇在外头做工,我们三儿守着这里。”

楚云飞不觉蹙眉,老头儿见了,忙说之前楚云飞叫带来的银钱他们都存着,不敢动用。

楚云飞没有深究,老妇人只说外头太阳毒辣,请秦氏先进屋。秦氏擦了泪,心里也有许多话要问他们。可到了屋里,吃了一盏茶却不晓得从何说起。

明玉吩咐莲月给那小男孩赏钱,让阿寻领着孩子先去外头玩,陈明贤大抵觉得自个儿在这里不便,也说去外面逛逛。

一时,屋里就剩下秦氏、明玉、楚云飞并香桃、莲蓉几个服侍的,那老夫妇又跪在地上重新拜见,因头一回见明玉,也要磕三个头,明玉并不敢受,忙虚扶一把,将老两口请起来。

屋里一应家什很是简陋,却收拾的很干净,香桃和莲蓉寻了两张杌凳来,秦氏就请老两口坐下。老两口不敢坐,秦氏也要站起来与他们说话,他们才告了罪坐下去。

那老妇人不善言辞,还是老头儿先开口说起近些年的事。这里原非秦家的祠堂,不过修在城外的避暑的别院,加上后面是秦家坟山,逢年过节,主子要来祭拜,因此他们老两口大半辈子都守在这里。真正晓得秦老爷变卖家私,也是七八年的事。那时候,便是这外头的大片良田新东家来相看打理时,他们老两口才晓得。

最后一次见秦老爷,也是七八年的事,老头儿回忆道:“那年清明,老爷来上坟,用轿撵抬着上山,事后不久,老奴去府里见老爷,才晓得老爷早搬了出去,在城北租了几间屋子,只是老奴那次,并未瞧见老爷,只见得夫人。事隔两个月,老奴再去时,老爷又搬了住处,老奴寻访半年之久,未曾寻访到老爷的下落……”

秦氏早已平静下来,等老头儿说完,问道:“祠堂是何时移至此地?”

老头儿认真回想一番,方道:“大姑娘回来的第二年清明。”

秦氏最后一次回来,是楚云飞四岁的时候,如今已过去近二十一年。那次回来,是秦老太公逝世,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秦老爷的下落在老两口这里问不出所以然,秦氏心里已晓得那位庶弟已……

歇了一会子,秦氏要去后山上坟,香桃几个忙去马车里将带来的纸钱等物取来。好在上山的路并不难行,老头儿在前头领路,大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坟墓是后来修缮过的,老两口又时常来,不像秦氏心里想的长满荒草。她虽眼眶儿有些红,情绪已稳定下来。明玉与楚云飞一道点了香纸,香桃等人将带来的团蒲放在地上,秦氏跪下来祭拜,明玉和楚云飞并列身后。

临走时,秦氏给了老两口一百两银子,谢他们这些年看护功劳,又叮嘱他们好好保重。回到城里,午时已过。

四太太见他们回来,忙叫热了饭菜,又见秦氏情绪低落,拉着她好一阵宽慰,秦氏涩笑道:“咱们那会子,大概都没想到,后来娘家会变成这样。”

谁人能预料未来的事?四太太道:“老姐姐可要保重。”

秦氏点头,等饭菜摆上来,秦氏胃口不好,只恐四太太等人担忧,勉强吃了一碗饭。她神情疲倦,四太太不好留她说话,就嘱托明玉服侍她先歇一歇。

等秦氏歇下来,周嬷嬷进来回话:“七姑奶奶打发人送了回礼来,在外面等着见姑奶奶。”

明珍?明玉愣了愣,才想起从直估来京都确实也给王家备了礼,只是,大多数都是阮氏、楚二夫人预备的。

低头一想,问道:“来的是谁?”

周嬷嬷道:“是杜嬷嬷。”

明珍的教习嬷嬷,后来做了陪房跟着去了王家。是明珍打发杜嬷嬷来的?还是杜嬷嬷自个儿的意思?

“夫人才午睡,请杜嬷嬷去厢房吧。”

明玉留下莲蓉并菊香在屋里服侍,理了理衣裳便让香桃陪着去厢房见杜嬷嬷。周嬷嬷已领着杜嬷嬷先一步到了书房,两人站着说话,见明玉进来,杜嬷嬷忙上前笑着福福身见了礼。伸手不打笑脸人,明玉还了一礼。这厢房原是从前她作为起做的屋子,便在临窗的榻上落座,请杜嬷嬷在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嬷嬷去倒了茶来,那杜嬷嬷略次一口应个景儿,便朝跟来的小丫头打了眼色,小丫头出去一会子回来,后面就跟着两个丫头,一人捧着锦盒,一人捧着用棉布包裹的锦稠。杜嬷嬷站起身来,笑道:“礼薄,还望十三姑奶奶莫要嫌弃。”

明玉客气一番,杜嬷嬷的眼睛就四处望了望,周嬷嬷晓得其意,收下东西便请那三个小丫头下去吃茶。屋里就留了香桃服侍,杜嬷嬷仍旧有口难开似的,香桃明白寻了个借口回避屋子外面。杜嬷嬷这才起身朝明玉深深一福,道:“我们姑奶奶特意打发奴婢来道谢,谢十三姑奶奶对十四小姐的照顾。”

她说的真心实意,不过明玉晓得,这是杜嬷嬷的意思,明珍告诫的意思更多吧?告诫她不能将明珠的事说出来,否则她也要把从前的事抖出来。

明玉心里一阵冷笑,面上不露,浅笑道:“十四妹妹因身子不适,去我哪里小住了一段时日罢了。七姐姐不必挂在心上,还专程打发嬷嬷来道谢。”

杜嬷嬷没想到明玉回答的如此轻巧,愣了愣才连连点头陪笑道:“十三姑奶奶说得在理。”

这才留心打量起明玉来,她不说话,明玉也不说话,坦然若之叫杜嬷嬷打量。杜嬷嬷神情换来换去,最后也只得一叹,半晌才略问起沿途等事,明玉简而言之答了。杜嬷嬷显得尴尬起来,又一时寻不着话说,便起身告辞。

明玉也不做挽留,吩咐周嬷嬷送一送。那杜嬷嬷又去辞别四太太,方上了马车返回。等马车已走了一会子,她才想起要紧的事来。

☆、118:吊唁

再返回来却不当好,可若是七姑奶奶问起,她又如何说呢?十三姑奶奶已那般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根本没法子开口。再一想,十三姑奶奶是明白人,晓得该隐瞒的事要隐瞒着。何况,她自个儿也……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杜嬷嬷又想起那日不留神听来的话。七姑奶奶与十三姑奶奶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十三姑奶奶受了委屈。反之,七姑奶奶以为是妙计,却实实在在给自个儿留了个隐患。这话是陈老太太说的,当时杜嬷嬷并不大明白,这一次十四小姐的事,她才明白……

想到这里就想到来王家做客的那位表小姐,杜嬷嬷心里升起一股子烦躁,等将胸膛那股子烦躁压下去,马车已进了王府角门。

王大人升迁吏部尚书,圣上御赐府邸一座,如今王家已搬进新府邸。最初的收拾工作完毕,府里一切有条不紊。明珍产后体虚,却也帮着打理,结果劳累过度病了一场。

杜嬷嬷刚走到明珍的正院,就瞧见婆子领着白太医退出来。待进了屋,只见雪鸢领着两个小丫头服侍明珍起坐,她忙上前一步扶了一把。

明珍穿着茶色家常服配靛青色绣竹枝马面裙,面色暗淡,形容枯槁,杜嬷嬷天天儿见,也不由得心酸,脑海里浮现十三姑奶奶的模样,两者相较,眼眶儿就湿润了。唯恐被明珍察觉,忙低下头去,一边帮明珍整理衣裳,一边道:“奴婢见了十三姑奶奶。”

同雪鸢一道扶着明珍去外间临窗的榻上落座,小丫头立即送了茶来。明珍吃了几口,才慢悠悠问道:“那个贱人如今怎么样?”

没想到明珍会先问这个,杜嬷嬷怔了怔,刚预备说好,又及时醒悟,倘或说她好明珍怕是又要添一层气,便改了口道:“还和从前一样,只单瞧着似是长高了两分。”

明珍弯起嘴角轻哼一声,杜嬷嬷就给雪鸢使了眼色,待雪鸢领着屋里两个丫头下去,方低声朝明珍重复了明玉的原话:“……十四小姐不过去十三姑奶奶哪里小住。”

明珍脸色阴晴不定,杜嬷嬷也揣度不到其心思,顿了顿又道:“依奴婢拙见,十三姑奶奶亦会想法子将十四小姐的事隐瞒下去。”

“那是自然,真正闹出来她也讨不到多少好处!”明珍一道说,一道搁下茶碗,随后从摆在榻桌上,水晶盘子里捻起一块点心,正预备放进嘴里,又放了回去。蹙着眉头盯着那点心,叫了雪鸢进来冷着脸问道:“这是谁做的?”

雪鸢唬得一跳,瞧了一眼,就一脸惶恐,懦懦地道:“是之前表小姐送来的,搁在这里,一时太医又来,奴婢还没来得及收起。”

因见明珍额头青筋凸显,忙跪在地上认错。

明珍气急就要推了那盘子,幸而被杜嬷嬷眼明手快接住了,劝道:“姑奶奶不爱吃,另叫人做了别的就好,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明珍盯着那盘子点心,虽做得十分精致,却委实刺眼地很。这点心是她怀孕时最爱吃的,王夫人每日里都会嘱托厨房做,可眼下却活脱脱像是个讽刺!

雪鸢吓得面无血色,杜嬷嬷忙给她打了眼色,将盘子递给她,她捧着盘子逃也似的从屋里出去。杜嬷嬷低声劝着明珍,雪鸢到了外头,在窗户下听了几句,眼瞧着有人朝院子里走来,才忙拿着盘子去了后面耳房。等到了自个儿安歇的屋里,关上门,背倚着门板,嘴角慢慢弯起,溢出一声轻笑。

明珍此刻脸上也带着笑,朝款款走进来身穿桃红色上衣,配松花色百褶裙的妙龄少女问道:“真姐儿怎么来了?”

那名唤真姐儿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生的一张瓜子脸,脸上黛眉弯弯,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单纯如孩童,中等个子,身材苗条,自有一股风流体态。她盈盈一拜,略带担忧地问:“太医刚给姐姐瞧过,不晓得姐姐怎么样了?妹妹想亲自去问问太医,又怕不妥当,姐姐今儿可觉得好些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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