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眼眶一红,哀声道:“阿珍命苦,定了亲事足足等了三年才过门,过门因挂着娘家的事,不曾好好保养,连带的也害了宪哥。如今老爷非要我们立即动身,我们就罢了,可阿珍和宪哥如何受得住?阿珍和宪哥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倒不是别人的错,是老爷您害了自个儿的女儿和外孙!”
三老爷神情缓了缓,四老爷当初十来岁考了秀才,老太太欢喜的好比他考了状元,而那时的他连秀才也不是。一族的人都说四老爷堪比先祖,真正继承了先祖的遗风。
耳边是三太太嘤嘤哭声,三老爷看着她,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岁月,那时候他仍旧寒窗苦读,因尚且没分家,三太太远嫁而来,吃不惯淮安的菜色。又不好单独开灶,三太太也这样哭过。只是后来,四老爷娶了四太太,这个规矩就打破了……
虽说那个时候,已要分家,可毕竟还没有分。
三老爷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一直守在书房窗户外的杜嬷嬷忙提着裙摆往明珍屋里去。
明珍听了,缓缓舒了一口气:“只要能延迟一些日子就好。”
杜嬷嬷疑惑:“姑奶奶难道真要回淮安老家?”
明珍点头:“老太太还没见过宪哥,咱们正好回去让老太太见见。再说,咱们家虽几乎都搬来京都,苏州却也还有一些产业,离开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瞧瞧了。祖宅没人住就缺了人气,没有人气霉坏了岂不可惜?”
“可是,您的身子……”
明珍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她想我死,我偏要好好活着。她这般算计阿珠,这份胆量我倒十分欣赏,我也不能不好好回敬她,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她这股子聪明劲儿?”
说着目光一寒:“想和我斗,她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
杜嬷嬷大惊,瞬间面无血色——十四小姐的事,果然如她所料!
明珍理了理衣裳,掀起毛毯,站起身来。因长时间卧在床上,猛然起来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好歹总算站稳了。扭头见杜嬷嬷还一脸惊愕,没能回过神来,不觉咳嗽了一声,缓缓道:“扶我去见老爷。”
杜嬷嬷忙应了一声,明珍瘦得身子愈发轻盈,杜嬷嬷虽年纪大,别说搀扶,就是背也能背着明珍行走。
明珍从屋里出来,外头艳丽的阳光格外刺眼,让她眼前一白,身子就歪倒下去。立在屋檐下的丫头们忙赶过来,最后还是由丫头背着去了书房。
“……等七妹妹身子骨略好些,就动身。”五奶奶说完,歉然地看着明玉道,“今儿是太太叫我来的。”
明玉不免吃惊,有些不敢相信:“七姐姐也要跟着回去?”
五奶奶点头,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三太太和明珍说话,总是避开她。在她看来,明珍这么个样子,怕是有去无回的,可王家竟然也答应了:“说是把宪哥带回去让老太太瞧一瞧,王夫人又信佛,寒山寺是鼎鼎有名的,七妹妹说想去寒山寺为宪哥点一盏祈福灯。”
王夫人竟然答应让宪哥也跟着去?!
明玉对此吃惊,五奶奶亦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不管宪哥是个什么情形,终究是王夫人和王大人的亲孙子,便是晓得未必能养活,可让宪哥这样长途跋涉,岂不是叫宪哥去送死?
五奶奶沉吟一会子,抬头道:“太太一直怀疑是你们给老太太说了什么,我心里明白你们不会这样做,太太今儿叫我来,虽没说到底是为什么事儿,想必也是为之前的疑心道歉。”
说罢站起身福了一福,明玉有些迟钝,脑海里闪过最后一次见到的明珍——就这样结束了么?
“七姐姐要回淮安老家,王夫人当即就答应了?”
再怎么说,明珍也是王家的媳妇,名字随着王志远记入王家族谱。她这样走,到底算什么?
五奶奶道:“王夫人开始也不答应,后来太太和老爷又亲自去说,王夫人才应了。横竖,也不过带着宪哥回去一趟,无需多少时日就能回来!起先还说让七妹夫跟着一道,七妹妹不肯,说不能耽搁七妹夫的前程……”
王志远春闱榜上无名,虽是国子监的监生,倘或不参与会试入仕,便不是正途。五爷的情况,也和王志远一样,然,对于王志远来说,会试已没有那么重要了。但作为两榜进士出身的王大人,心里大抵还是盼着儿子正途入仕。
王夫人没有立即答应,五奶奶又这样说,想必明珍的算计她还不晓得。可晓得的那个人,一旦告诉王夫人……
明玉看着五奶奶,五奶奶还不晓得那些事,告诉她,只怕她更加寝食难安了。明珍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已有所安排。最要紧的,明珠能回淮安老家,这对明珠来说最好。
说了一会儿话,五奶奶起身告辞,明玉挽留五奶奶吃了晚饭再走,五奶奶推辞:“今儿去了四婶婶哪里,又去了平阳侯府见了十妹妹,这会子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虽说眼下太太、十四妹妹、七妹妹何时动身没定下来,也要开始张罗了。”
明玉亲自送她上了马车,目送马车消失在染了霞光的墙角,才转身往回走。
忽闻香桃长长舒了口气,叹道:“不曾想最后竟是这样。”
明玉摇头,不可能就这样结束。正想着,身后传来楚云飞说话声:“刚刚瞧着一辆马车从角门出去,瞧着好像是三太太府上的?”
明玉回头望去,楚云飞脸色有些黑,又问:“她们又来做什么?”
晓得是楚云飞误会了,明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是五奶奶来了一趟。”
楚云飞脸色才好看些。
楚云飞今儿去瞧七爷,明玉转移话题,问起七爷的情况,楚云飞眉宇舒展开来,道:“李太医今儿把药的分量减轻了,七弟看起来也有了精神。”
今儿是李太医第二次为七爷诊脉,头一回明玉和秦氏都去楚二夫人一家暂住的地方。李太医说过,七爷的不足也不是调养不回来,只是错过了时机,如今要调养,花的时日就要多一些。少则也要半年才能断药,但第二次诊脉就减轻了药量,可见七爷自个儿也十分努力。
明玉由衷地笑起来:“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楚云飞点头,夫妻两一边慢慢走,一边说话。
虽说陈家三房的五奶奶为人还不错,是个拎得清的,可三太太却……
楚云飞淡淡问道:“今儿五奶奶找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三伯母、十四妹妹、七姐姐都要回淮安老家。”
楚云飞闻言蹙眉,道:“便是咱们要南下,也不必与她们同行。”
明玉也蹙起眉头:“便是你肯,我也不肯,三伯母她们更别说了。”
说着,心里一惊,忙问:“咱们也打算走么?武举不是还没放榜么?”
楚云飞淡淡一笑,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我早已打算回南京,无论结果如何,势必要回去。”
他目光移向南方,眸子熠熠生辉,明玉也不由得跟着望去。
明明已经好了许多的楚云飞,仍旧耍赖要明玉亲自喂她吃饭,除了喝汤吃茶。在秦氏面前也这样,连周嬷嬷也有些看不下去。晚间,趁着楚云飞不在屋里,就和明玉说:“夫妻恩爱是好事,这样叫外人瞧着就不好了,还有夫人……”
明玉理解周嬷嬷的意思,秦氏年轻守寡,他们这样反勾起秦氏伤心事,听楚云飞偶然说起往事,当年的秦氏与公公,也是十分恩爱的。
等楚云飞回来,想了想还是间接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没想到,楚云飞立即沉下脸来,十分不悦,明玉暗暗叹了一声,道:“你的手臂应该也好了许多,昨儿我还瞧见你用右手端茶吃呢。一直这么着,娘瞧着也担心不是?”
楚云飞哼了一声,道:“觉得麻烦就直说,何苦找这些借口?”
“我哪里是找借口来着?难道我说的没道理么?”
楚云飞气呼呼去榻上坐了,别开脸不说话。明玉盯着他的右臂,虽瞧过大夫拆了纱布换药,伤口也愈合了一些,瞧着仍旧叫人胆战心惊。明玉心头一软,倒了茶送去,耐心和他商量:“至少在娘跟前,你别这样。这些日子,你没别的状况,面上瞧着娘也不担心,却天天儿嘱托厨房做补身子的饭菜,可见心里也十分着紧。咱们都大了,又不是孩子,难道还要长辈操心么?”
楚云飞仍旧不说话,等明玉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垂了眉眼,眼底才露出两分笑意,神情柔和下来,看着微微蹙眉的妻子。
明玉继续道:“实在不便,没吃饱大不了回来做些点心你吃?”
说着抬起头来,楚云飞随即又变回刚才生气的模样,明玉心里有些着急,不晓得楚云飞到底在气什么?可这样也不是办法,正琢磨该怎么劝,耳边传来楚云飞淡淡的嗓音:“在娘面前勉强我自个儿倒也没什么,横竖如今能动了。只是,如此以来,要养好就要多些时日。”
是啊,那伤口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若是动的时候多,触动伤口,导致伤口裂开,要愈合就不容易。明玉想了想道:“只在娘跟前撑一撑,别的时候就不用动了。”
其实,除了吃饭拿筷子需要右手,别的似乎都能用左手完成。
楚云飞没给她多少时间去细想,道:“既如此,其他时候你可别抱怨!”
明玉点头,随即补充道:“在外人前也要靠你自个儿了!”
“这也没问题。”说罢往引枕上一靠,道,“有些口渴。”
明玉立即把茶碗递过去,他却不伸手来接,眉梢扬起几分得意:“刚才已说定了,这会子即没有外人,又在屋里。”
明玉气结。
盯着气鼓鼓的妻子,楚云飞笑得无比舒畅,“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可别耍赖。”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人,有句话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楚云飞看了她一眼,挪揄道:“出尔反尔,非我辈为人,阿玉不也不是这样的人么?”
闹了一会子,到底还是亲自服侍楚云飞吃了茶,又伺候他更衣洗漱,躺在床上,楚云飞道:“是你想多了,作为长辈,娘最希望见到的可不是夫妻不合。”
但周嬷嬷的话也有另外的意思在里面,明玉深觉有理。可心底,她还是喜欢夫妻间多一些恩爱,其他的如今就先搁着不想了。
陈明贤四月二十一进宫殿试,钦点二甲进士出身,殿试回来,睡了大半天,便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潘老爷大赞他荣辱不惊。四老爷亦觉脸上有光,要大摆喜宴庆贺。四太太没答应,陈家在京都的亲戚不多,四老爷曾经为官时,那些有来往的,四太太不喜,这一回来了京都认识的酒肉之交,四太太更不喜,最后只请了亲戚,亲朋只廖夫人、廖大人夫妇。
但仍旧有人不请自来,比如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这位甘夫人。
满屋子的笑容都被外头突然传来的洪亮的声音打断:“真是恭喜恭喜!”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位身形圆润丰腴,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夫人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跨上门槛走进来。她自个儿大抵没觉得,其他人却少不得替她身边两个丫头摸一把冷汗——要将她搀扶进来,不晓得要用多大的力气才成。
在明玉跟前伺候的落英,低声嘀咕了一句:“是屠户家的么?”
明玉瞪了她一眼,这位夫人已热情地朝四太太走去,洪亮的声音叫人耳根子发麻:“恭喜恭喜,当初我就说,令郎必是文曲星下凡,果然不错,这个年纪就考了进士。咱们大夏朝能有几个这样的人才?我还听老爷说,今年春闱,令郎年纪最小呢!”
春闱聚集天下举子,那么多人,这个都能打听出来么?
四太太有些迷惑,甘夫人少不得又自我介绍一番,四太太思量半晌才想起。甘夫人的丈夫甘大人,她听四老爷提过。
“原来您就是甘夫人,失敬失敬。”
甘夫人笑道:“您贵人多忘事,大抵是不记得了,上回陈老爷在我们家吃酒……”
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四老爷要与谁吃酒,四太太管不了,但她这样一说,明玉却有些印象。如今已被四老爷冷落,住在后花园东边的那位姑娘,貌似就是一位姓甘的大人送来的……
甘夫人立即转移了话题,又和屋里其他人打招呼,她一个顶几个,有意套近乎,虽叫人喜欢不起来,可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一时之间满屋子就她一人说话,倒是顾妈妈,请甘夫人身边其他丫头婆子下去吃茶时,才留意到有一位十四五岁,摸样清秀的姑娘手足不错地站在屋子中央。
那位甘夫人圆脸、双下巴,笑起来连眼珠子也看不见。这位姑娘身姿苗条纤细,鹅蛋脸,但看起来仍旧有些神似。
经顾妈妈这么一提,甘夫人似乎才留意到,忙拉着那姑娘见四太太。那姑娘许是被满屋子的目光弄得拘束,说话都不利索。等见了四太太,甘夫人就问起陈明贤,那姑娘的脸更红了,脑袋就差没埋进衣服里。
大伙也都明白了甘夫人的意图了。
☆、125:韩家
顾妈妈微笑道:“我们六爷正与潘老爷说话呢,这会子怕是不得闲。”
甘夫人不免有些失望,立在她身后的甘姑娘却缓缓舒了口气,一时有人来寻四太太说话,四太太请甘夫人落座便出去了。
秦氏、廖夫人与姨太太聊起来,明玉、明菲、明芳三姊妹围着一张矮几坐在西窗下。甘夫人坐下来左右找不着说话的人,屋里太稍稍安静一些,只是孤零零的到底有些失礼,顾妈妈接了丫头送来的茶,呈给甘夫人,歉然道:“今儿府里人多,我们夫人事儿也多,怠慢之处还望夫人莫怪。”
甘夫人笑着摇头表示理解也并不在意:“陈四太太是大忙人,从前我就晓得。”
顾妈妈扯了扯嘴角,好容易才扯出一个笑来。她跟了四太太多年,很清楚四太太从前压根没见过什么甘夫人。那甘夫人却没打算放过顾妈妈,趁机就打听陈明贤的事。顾妈妈不耐烦,恰好又有二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因不见四太太,只得给顾妈妈说:“外头韩家打发嬷嬷送了贺礼来。”
这话成功堵住了甘夫人打听陈明贤的事,问道:“可是内阁韩大人家的?”
婆子点头,屋里其他人也被婆子的话吸引,姨太太笑道:“韩大人的小女儿,我见过几回,那真是个大方又知书达理的孩子。”
廖夫人亦笑道:“韩家教养出来的孩子,那必是好的。”
顾妈妈已紧张起来,忙吩咐丫头带去厢房吃茶,又忙叫人去通知四太太。
关于韩大人,明玉也时常听楚云飞提起,每次说到此人,他脸上的神情就由不得带着几分敬畏。
“韩家何时与咱们家有来往了?”明玉望着明菲问。
明菲笑道:“过年时,我们家请客,韩夫人也来了。太太那时大概就有这个意思吧。”
这个意思是,四太太看上了韩家的姑娘。韩大人入内阁岁数并不大,据说当初是大夏朝内阁大臣最年轻的一位。韩大人的女儿年纪比她们还小,韩大人如今的年纪也不见得多大。
明菲又笑道:“我听京都有人议论,说韩大人择女婿很顽固,非进士不可。韩大人也就这么一位女儿,据说十分得宠。不过,韩姑娘本人倒不见得被宠坏了,她八岁就帮着韩夫人打理庶务。”
八岁?她们八岁时才跟着先生读书习字。
明玉犹豫着问道:“韩姑娘年纪不大吧?”
明菲点头,笑道:“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看起来?明玉蹙起眉头,明芳微笑道:“韩姑娘自个儿说,她今年应该要满十七了吧。”
大夏朝的女子,十二三岁就开始议亲,十五岁及笄后出阁,已十六岁还没议亲,也难怪明菲会说韩大人择女婿很顽固。明珍十三岁定了亲事,原本及笄就要出阁,只因王家太老爷去世等了三年。这三年对三太太她们来说也十分难熬,因此才有后来的事。
而明珍后来的算计,说不得还有别的缘故。明玉甩开这些心思,就好比她,因出了那事,四太太才对她的亲事十分着急,生怕及笄前还没能定下来。
韩大人的做法,她还真有些不能理解。
“万一没有合适婚配的,难道一直等下去么?韩大人能等,韩姑娘也未必等得起啊!”
“十三妹妹在京都待的时日不长,那时咱们又不常出门走动,许多事都不晓得。韩姑娘年纪虽大了一些,却没人说她不好。也有不少人家想与韩家做姻亲,可惜韩大人一概回绝了,韩大人成亲前已是两榜进士出身。”明菲喜道,“倘或韩姑娘真成了咱们的嫂子,太太也能省不少心呢!”
甘夫人脸色已有些挂不住,甘姑娘更是满脸尴尬,垂着头绞手里的帕子。
明玉很想亲眼见见韩姑娘,就是不晓得眼下有没有机会。不过,是四太太看准的人,一定错不了的。想到六哥要成亲,明玉不由得笑起来。果真能娶了韩姑娘,不晓得韩姑娘会不会觉得陈明贤闷?
四太太见了韩家打发的人,留下顾妈妈作陪吃午饭,才回到正屋来。看她脸上的神情,就晓得她心情很不错。
时辰已差不多快午时,外头男人们已开席,儿子女婿、准女婿都聚集在外院,里面女眷摆了两桌,主桌自然是几位夫人,蔡姨娘领着丫头在主桌服侍。明菲、明玉、明芳、潘大奶奶等小一辈的一桌,自然还有那位至始至终都没好生说一句话的甘姑娘。
午饭后,甘夫人就带着甘姑娘先一步告辞了。其他人都不急着走,说起韩家。四太太起身朝姨太太福了一福,道:“贤哥的事,还要劳烦姐姐保媒了。”
姨太太当即笑着点头,道:“贤哥如今已是钦点进士出身,虽没有挤入一甲,二甲中成绩靠前,韩大人那老顽固如今也没话说了,寻个时机把贤哥带去叫他瞧一瞧,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莫非……
明玉低声问明菲:“之前太太就请姨妈出面说媒了?”
明菲也不确定,可姨太太这话,分明之前就提过。
这件事明芳略有所知,低声道:“听姨娘说,太太还没见过韩姑娘、韩夫人,姨太太就与太太说过这事,只是那时六哥还没大比。想来,大概是姨妈还没与太太商议,就和韩夫人说过这话吧。”
不管怎么说,四太太是有意要陈明贤娶韩家的姑娘,今年陈明贤也已二十岁,到了成亲的年纪。姨太太保媒成功,她们就有嫂子了。
有一位靠谱的嫂子,比什么都强。
她们姊妹这厢说话,姨太太已与四太太商议起细节来,陈家百年侍书,门楣也与韩家匹配的上。陈明贤相貌堂堂,用明菲的话,也匹配的上韩姑娘。韩夫人性情和顺,在京都贵府中评价也好,是个好说话的。最难说话,又顽固的韩大人开出择女婿的条件,陈明贤也达到了。因此,商议的细节最后变成了如何翻修宅子。
陈明贤是四房“明”字辈唯一的儿子,四太太陪嫁的宅子自然是他继承,这座宅子也是他的。他殿试成绩靠前,选入翰林的可能性极大,在翰林学习这三年,自然要住在京都。
明菲见她们说得热闹,笑道:“至少要等换了庚帖吧,这么早就翻修,等六哥成亲时又旧了。”
姨太太对此十分有信心:“现在预备一点儿也不早,想来半年内定能吃上贤哥的喜酒。”
刚说到这儿,陈明贤陪同赵承熙进来向众人告辞,大家伙齐齐将目光落到陈明贤身上,他面色如常,好似没听见。
明菲见丈夫进来,才晓得时辰不早了,忙和明玉道:“二十八这天,咱们要早些出城,就在城门口汇合,可别忘了。”
明玉点头应下,起身送明菲夫妇先走一步。
日落时分,方上了马车回去。晚间,明玉忍不住和楚云飞说起韩大人来,“……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在离开京都之前见见未来嫂子。”
楚云飞却微微蹙了蹙眉头,问道:“今儿应该还有一位甘夫人造访吧?”
明玉点头,一时也没多想,反问道:“你认得甘大人?”
“今儿才见了,瞧着和泰山交情不错。”楚云飞沉吟道,“那人我不大喜欢,不过,泰山大人也委实莽撞,听他们今儿说话,好像……”
该不会是四老爷与那甘大人口头上已定了陈明贤与甘姑娘的婚事?所以,今儿甘姑娘见了她们才那样尴尬?
明玉盯着楚云飞,根本不用怀疑,楚云飞的神情是肯定的。
明玉笑容淡下去,气道:“父亲还真是糊涂!”
楚云飞反笑起来,道:“话说回来,大舅子的婚事,也要老太太点头不是?泰山大人也不过口头上说了一说罢了。一无文书,二无庚帖,不过议亲,双方不合意也就罢了,算不得丢脸的事。”
再想想今儿甘夫人吃了午饭就匆匆带着甘姑娘走了,想必她也明白这亲事是做不成的。还有那位甘姑娘,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没见过大场面,性子羞涩,外加紧张也不至于吃一顿饭连句话也不敢说。
该不会那姑娘……明玉仔细回想,她唯一说过的一句话还是见四太太时,结结巴巴的问好请安,那倒可以理解成是她紧张,但后来……果真是甘姑娘自身的问题,甘夫人此举就是欺瞒了!
瞧着甘夫人那样子,也是个难缠的主儿,倘或她的猜疑是真的,也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不是看不起有不足之症的人,关键在于态度,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可不是为了结怨。
明玉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轻松,楚云飞盯着她,笑道:“岳母的性子,是容不得欺瞒的,这一点儿咱们都一样。”
容不得欺骗么?明玉忽地想起议亲前,四太太找她说话,问她要不要将所有一切都告诉楚云飞和秦氏,明玉当时丝毫没有犹豫。现在想想,倘或那时稍稍犹豫一下的话,也就没有今天的她了。
明玉抬头迎上楚云飞的目光——他们都是容不得恶意欺瞒的人,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活的自在。
只是……
“你如何晓得这些?莫非你见过甘姑娘?”明玉蹙起没有,一脸阴沉。
楚云飞没好气地翻白眼,道:“之前你不都说了么?再说,我如何能见着什么甘姑娘?”
“这也不一定,当初我没见过你,你却已见过我了!”
楚云飞汗颜:“你怎么晓得的?”
明玉冷哼一声:“是你自个儿说的,别不承认!”
楚云飞长舒一口,道:“罢了,我那时也不过见了你的背影而已。”
“我尚且没嫁给你,你却不晓得回避,就算是背影,那也是失礼!”
“反正如今你是我老婆,全身下上还有哪里是我没见过的?何必追究从前呢?”
说罢整个人都倾斜过来,明玉身子一闪,站在楚云飞跟前,指着他鼻尖,咬牙气呼呼地道:“今儿是我,谁晓得明儿是谁?!”
楚云飞望着她,半晌,靠着引枕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姑爷、姑奶奶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
可惜这话尚且没说完,楚云飞单用左手就轻轻松松把明玉抱起来,一边朝里间走,一边挪揄道:“从前倒没发觉,原来阿玉也是个醋坛子。”
“和你说正经话呢,别摆出这不正经的模样来!”
“不如这样吧,我也让阿玉好好瞧瞧我如何?”
……
不过两日的功夫,明珍回淮安要预备的东西皆已预备齐全,王夫人、王志远亲自送来三太太府上,叮嘱了许多沿途注意事项,又请了太医院白太医的弟子跟随。
五奶奶忙于准备,陈明贤殿试后也不曾得闲去道贺,原本三老爷吩咐预备了贺礼,也没送去。最后还是五奶奶与五爷商议,拿出私房钱买了文房四宝作为贺礼送去。
连着几个月也不曾好好休息的五奶奶,送走王夫人,尚未回到屋里,就头晕起来。可把身边的丫头吓唬住了,忙请大夫来瞧,三太太才晓得五奶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三太太盯着一脸倦容的五奶奶,道:“你也不是头一回怀上,竟然自个儿也不曾察觉。好在无事!”
五奶奶暗地里苦笑,她早就知道,可家里事多,样样离不得人,她在这个时候因怀了身孕就诸事不管,三太太怕是也要多心。
“是儿媳疏忽了。”
坐在床边的明珍,带着几分歉然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娘顾不得嫂子。等我们回了淮安,家里就没多少要紧的事儿,到时候嫂子也能好好养胎,等娘从老家来,就能抱上孙子了。”
五奶奶点了点下巴,手放在腹部,哪里有个小生命在成长。只是,是不是儿子现在还不知道。
明珍陪着五奶奶说了一会儿话,让丫头扶着回去,才进屋,杜嬷嬷就从外头回来。明珍见屋里伺候的丫头支退出去,这才问杜嬷嬷:“事儿都办妥了?”
杜嬷嬷点头:“姑奶奶吩咐奴婢带给雪鸢的话,奴婢也带到了。”
明珍点头,又问:“她如何说的?”
“还能怎么说?不过那些话。只是,奴婢冷眼瞧来,雪鸢这丫头从前竟错看了她。”杜嬷嬷一脸凝重,眼底更带着几分冷意。
明珍自嘲地笑道:“可不是从前错看了她,她在我面前,要打要骂从来不敢吭一声。倘或不是那个贱人为了气死我说出那些话,我们现在还被埋在骨子里。她这样聪慧倒是好事,否则……”
“只是,这丫头到底留不得。姑奶奶把她抬起来,以后她生了孩子……”虽然杜嬷嬷有所察觉后,就暗地给雪鸢吃了药,也难保万无一失。到如今,王夫人也不曾抱过宪哥一回,明珍要回淮安老家,王夫人一开始极力反对,想来也不过是为了大家的体面罢了。没生孩子的姨娘,和生了孩子的姨娘可不一样,如今没了明珍就绝不会有她,因此才有所保留。一旦她不需要这层庇佑,会不会彻底出卖明珍就难说了。
明珍嘴角泛起冷笑:“我这么个情形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再怀上,就算她生了儿子,又如何?母凭子贵,若阴阳相隔,这贵也只能去黄泉路上受用了。”
杜嬷嬷闻言,手心里竟冒起一层冷汗。
明珍抬起,似笑非笑盯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缓缓道:“那事若成了,你就预备一笔银钱给她,把我的帖子也给她几份,让白太医好好给她瞧瞧吧!”
杜嬷嬷点头,明珍说起药王会的事,杜嬷嬷十分担忧:“姑奶奶这么个情形,还是别去了,没得反厉害起来。”
明珍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去,否则这出戏可就不精彩了,辜负看戏的人。”
杜嬷嬷见明珍这会子精神还不错,情绪也稳定,才踌躇着劝道:“姑奶奶还是要紧着自个儿的身子,宪哥能依仗的也就姑奶奶您了。倘或姑奶奶有个好歹,别的还有什么意义?”
明珍目光一冷,道:“莫非嬷嬷也觉得我已活不下去了么?!”
杜嬷嬷唬得一跳,忙摇头道:“奴婢并非此意,奴婢也是为姑奶奶着想。”
明珍冷着脸,仍旧坚持:“嫂子怀孕,这事嬷嬷下去安排吧,药王会那日咱们早些出门,顺道也给太太、嫂子求个平安符。”
杜嬷嬷情知劝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到了二十八这日一早,明玉就起来了。秦氏不想去,只说都是她们几个年轻的。药王会上人多,秦氏毕竟年纪大,再加上天儿一日比一日热,明玉也不敢狠劝。
刚吃了早晚,小黄氏、宇文氏就到了。
见过秦氏,小黄氏就道:“我婆婆也说不去,今儿我们就跟着四弟妹了。”
宇文氏已满脸兴奋,连坐着吃茶的心思也没,迫不及待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城?”
明玉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出来,笑道:“不必着急,我与十姐姐约好了在城门外汇合。”
秦氏又问七爷的情况,小黄氏一一答了,少不得又表达了一番谢意,又道:“今儿总算能当面谢赵二奶奶了。”
一时,香桃进来回话:“马车已预备妥当。”
在宇文氏期待的目光下,秦氏笑道:“你们也差不多该出门了,早些去也免得人多拥挤。”
☆、126:庙会
马车从角门出来时,太阳才刚冒出山头,洒下一片金色笼罩着整个京都城。进入人流拥挤的街道,马车前行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宇文氏来了京都后,虽也坐车在京都街道上行驶过,只那时她心里记挂着七爷的病情,无心领略京都的繁荣。眼下七爷情况好起来,又没有婆婆楚二夫人在跟前,哪里还安奈得住?掀起帘子一角,无视小黄氏警告的眼神,看得津津有味。
小黄氏十分头疼,对着宇文氏的后脑勺翻白眼:“总是这般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将来七叔出人头地,她这么个样子如何使得?”
宇文氏压根没听见,看到新奇的东西,还拽着小黄氏和明玉都去看。其实,外头真没有什么好看的,今儿出城逛庙会的人很多,视野短,一眼望去不过各式各样的马车,或大户人家出行随行的下人。
但宇文氏却不一样,她指着过往的马车,一样一样把构造都说了,甚至还能认出是那家的手艺!
明玉暗暗佩服,小黄氏额头冒出青筋,宇文氏声音太大,在还没有引起那些人注意前,生拉硬拽把她拉回来,牙咬道:“我们都晓得七弟妹是木匠门户出生,没必要嚷嚷的所有人都晓得!”
明玉想起来了,阮氏以前就说过宇文氏的出身,但她一个姑娘家,能辨别出木匠手艺,连结构、如何制作也能说出来,还是很叫人敬佩。
面对盛怒的小黄氏,宇文氏很委屈,低声道:“我本来就是木匠家的女儿,这也没什么可觉得丢人的。我爹爹是木匠,我爷爷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木匠,便是嫁了人,也改变不了我是木匠生养的啊——”
小黄氏闻言,一脸萎靡不振,宇文氏一脸追忆:“当初还没嫁人的时候,我就在想,等我嫁了人,爹爹和娘管不着我,我也开个铺子卖木器。虽我手艺都是偷着学来的,可也不见得不如一般的木匠师傅……”
在小黄氏愈发听不下去,生气的目光中,宇文氏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等相公身子骨好了,我就能开铺子了。虽不见得能赚多少钱,至少养活自个儿没问题。说不得还有剩余,可以帮衬相公……”
明玉听了她这话,心里却是一动,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在淮安时,她听堂叔老爷家的姐姐说过这样的话。却又有不同,那个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无路可走,要活下去必须靠自个儿。而现在,有了楚云飞和秦氏的庇佑,渐渐的竟然……
“七弟妹……”
明玉抬起头望着宇文氏,笑着打断小黄氏的话:“七弟妹说得很好呢!虽然你叫我嫂子,到底年纪比我大些,我也要向七弟妹学!”
得到赞同,宇文氏一扫之前的颓废,又精神焕发起来,对外头已不感兴趣,开始说自个儿当初的想法,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小黄氏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捏着手里的帕子来抑制已濒临崩溃的愤怒,徐徐道:“咱们后宅女人帮着打理家务,用自个儿的私房钱开铺子赚些零花钱也不是不可。只是,七弟妹你为什么非要开木器铺子?!”
宇文氏回答很干脆很无辜:“因为我娘家就是开木器铺子的,别的我都不会,就晓得这个该如何经营。”
小黄氏活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明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宇文氏单纯的实在可爱,但她的话却不是没道理。她不会忘了自己的出身,想开铺子赚钱也不会贸然从自个儿不擅长的入手,这大概就是——大智若愚的意思吧!
阮氏、楚大夫人这些年也没少在想法子赚钱,阮氏更是有不少的铺子,可经营了这些年也不见有多大的起色。
正想着,小黄氏也笑起来,道:“七弟妹的话有道理,到时候要开铺子,我也参一份子。”
宇文氏闻言却整个都僵住了,目光呆滞,望着小黄氏一动不动。明玉和小黄氏都被她这摸样弄得出现莫名其妙的紧张,宇文氏眼角泛起水光,一副感动的无以复加的模样,半晌才道:“二嫂第一次夸我呢!”
小黄氏用手扶着额头,很头疼:“真拿你没办法,我不过说着玩儿的。”
“可也是第一次。”
有宇文氏在马车里闹着,不知不觉已到了与明菲汇合的城门外。马车停下来,香桃就撩起帘子进来禀报:“尚且没见着十姑奶奶的马车,咱们等会儿吧。”
明玉点头,外头人流仍旧络绎不绝。小黄氏拉着宇文氏叮嘱,一会子见了明菲可别这么丢人现眼,宇文氏点头如捣蒜。小黄氏不放心,反反复复叮嘱了五六遍,就听到外头孙嬷嬷与香桃说话声。
不多时,香桃隔着帘子道:“十姑奶奶问姑奶奶、二奶奶、七奶奶要不要换一辆马车?”
药王会到底有多热闹,明玉是见识过得,前年在京都,四太太领着他们连药王庙的门都没能进去。明玉扭头问小黄氏和宇文氏的意见,小黄氏心里很想快些渐渐平阳侯府的少奶奶,又怕宇文氏不懂礼数落人笑柄,正犹豫不决,宇文氏已笑道:“是四嫂的姐姐,我也要叫一声姐姐。再说相公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她呢,真想现在就当面谢她。”
一边说,一边挪到帘子跟前,就要撩起帘子下去。被小黄氏一把拽回来,把早就预备的纱沿帽替宇文氏带上,板着脸道:“虽然出了城,外头也人来人往的。”
宇文氏讪讪笑了笑,等明玉和小黄氏都戴上了,这才从马车里下来。明玉吩咐赶车额婆子:“一会子你们就把马车停在外头,避开人流。”
明菲乘坐的马车挂着平阳侯赵家的标志,且套了两匹马,马车也比她们之前坐的宽敞许多。里面除了明菲,还有大丫头翠娥,即便如此,她们三个上去了,仍旧十分宽敞,一点儿也不见得拥挤。
小黄氏和宇文氏虽不是头一回见明菲,大家原都认得。只是那时,明菲尚且待字闺中,是陈家的女儿,如今是赵二奶奶。便是小黄氏,起初也有些拘束。寒暄一会子气氛才慢慢轻松了一些。经明菲牵线为七爷找来李太医,让七爷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宇文氏更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明菲摇头,并不居功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要谢也该谢李太医。”
“也是这么个理儿,可若是没有赵二奶奶的帖子,我们也请不来李太医。”小黄氏打断宇文氏反反复复那几句谢词,颇为尴尬地道,“七弟妹不大会说话,又聒噪的很,赵二奶奶莫怪。”
“说这些就见外了,那年在直估小住,也承蒙你们关照。十三妹妹更承蒙你们照顾,要说谢,倒是我该说。”
说罢看了明玉一眼,小黄氏感叹道:“也莫怪四弟妹嘴里常常挂着的就是十姐姐,赵二奶奶对妹子真好!有这样的姐姐,就比什么都强了。”
……
药王庙距离京都城并不远,虽路上马车多,也很快就到了。
明菲早有安排,马车安排了停放地点,等马车停下,外头却十分安静。明菲笑着朝小黄氏道:“正门人多,咱们今儿就从侧门进去。”
下了马车,只见大槐树底下不过停放了四五辆同样宽大华盖马车,由庙里的小和尚驷马照看。小黄氏心里明白,这并非普通人待遇。少不得细细打量一番,忽见其中一辆挂着王家的标志,正要向明玉打听是不是王家少奶奶明珍。却见一位蓄着白胡子的老和尚走来,明菲忙朝那老和尚见礼,老和尚回了一礼,就问起赵家太老夫、赵夫人等情况。
明菲客客气气回答了,老和尚在前头带路,明菲忙示意明玉等人跟上。虽是从侧门进入,侧门的规模却也不见得低于正门,进来之后便是敞亮的大院子,明玉始知,外面停方马车的仍旧属于这间庙宇。
老和尚一边走一边道:“太老夫人惯常歇脚的厢房早一步有人定了,老衲就安排在了隔壁。别的地方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来过,也只这一处最干净又幽静。”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这院子不算大,却十分精巧别致,厢房不拘一般寺庙格局,反倒像人住的地方。院子里绿意葱翠,尚有点点梨花点缀绿意间,又经不得风吹拂,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小黄氏由衷赞道:“果然不错!”
老和尚又朝明菲道:“请奶奶们先歇歇脚,一会子老衲打发小和尚来请。”
又朝跟着服侍的道:“今儿人多,奶奶们还请姐儿们服侍。”
明菲是来过的,晓得老和尚安排的厢房是那间,待那老和尚走开,便领着大伙先去厢房内稍作歇息。刚走到门口,隔壁厢房的门却开了,只见杜嬷嬷手托木质添漆托盘从屋里出来。
方才老和尚并不曾细说隔壁到底是谁,这会子见了乍然见着杜嬷嬷,明菲也有些吃惊。相隔不远,又已经碰上,杜嬷嬷忙过来见礼问候。
朝明菲见了礼,又见过明玉,小黄氏看她们很熟的样子,不等明玉介绍,就道:“隔壁该不会是王大奶奶吧?”
杜嬷嬷点头,小黄氏笑道:“刚才瞧着外头的马车,我就猜兴许是王大奶奶,没想到还真的是呢!”
明珍在屋里听得响动,少不得打发人出来问。到底是姊妹,又有小黄氏、宇文氏在场,不进去见一见也说不过去。明菲看了明玉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吩咐那丫头去回明珍,杜嬷嬷叫住那丫头,把托盘给了她,亲自请明菲、明玉几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