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六爷成亲(2)
小丫头见满屋子的人都盯着自个儿,吓得脸色雪白,忙跪在地上磕头。
顾妈妈匆匆走进来,一时没察觉到屋里气氛怪异,回道:“韩家铺床的人来了。”
今儿已是八月初五,明儿娶亲,依着规矩,女方头一天会请全婆子先来铺床。四太太脸色缓了缓,叫那小丫头下去,才问顾妈妈韩家来的人是谁。
顾妈妈神色肃穆,道:“是义承侯府二老太太。”
屋里众人闻言,由不得不惊讶的。义承侯二老太太虽是义承侯府康家二房正妻,然大老太太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一子,后大老太爷另娶了继室,那继室娘家如今是落败的,从前却十分了得。对大老太爷前妻遗腹子虎视眈眈,当年的大太老爷也是个混账,后来还是二老太太抱来自个儿身边养大,又全力帮他袭了爵位。如今已七十高龄的康家二老太太,当年不顾长房继室娘家势力,险些将他们告上大理寺,大闹一场,便是过去多年,也被人津津乐道。
在场的众人,即便对京都趣闻轶事所知不多,却也对义承侯康家二老太太的事迹略有所闻。
四太太忙站起身来,姨太太忍不住叹道:“康家二老太太这些年几乎不出门走动,便是家里请客,也鲜少露面。韩夫人竟然请动了她老人家……”
其他人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跟着四太太出去迎接。
尚未抵达垂花门,就瞧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缓缓朝这里走来,四太太忙迎上去见礼。康家二老太太年纪虽大,步行缓慢却不要人搀扶,大抵眼睛不好使,乐呵呵盯着四太太看了半晌,方笑道:“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四太太忙笑道:“不晚不晚,请老太太先去屋里歇歇如何?”
康二老太太点了点头,接下来行走仍不要搀扶,却比刚才走得快些,一时到了屋里。四太太亲自倒了茶送去,老太太吃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姨太太率先过去见礼问候,老太太盯着她半晌,方认出她来,笑道:“我十几年未曾出门走动,外头已天翻地覆了,你们也都变了样……”
姨太太笑道:“老太太却还和从前一样,可见连光阴也敬畏老太太呢!”
康二老太太爽朗地笑起来,又指着明菲、明玉几个年轻的问,明玉忙跟着明菲上前见了礼,四太太做了介绍,康二老太太虽是来铺床的,见了小辈的,也给了见面礼。等大伙都拜见之后,康二老太太似有些等不及,笑着朝四太太道:“韩家那个老顽固,如今终于舍得让女儿嫁人了,我倒想瞧瞧,贵府哥儿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叫那个老顽固刮目相看。”
说着,目光移过来,看了明菲、明玉、明芳三姊妹一眼,笑道:“单瞧府上三位女儿,只怕模样是不差的,定是配得上韩家那丫头。”
四太太忙吩咐顾妈妈去请了来,听康二老太太这般说,谦虚道:“老太太谬赞。”
等顾妈妈请了陈明贤进来,康二老太太远远打量一遍,又叫到跟前仔细瞧了半晌。只见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八九成新的蟹壳青色衣裳,脚蹬青缎粉底鞋,面若中秋之月,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梁挺直,长身玉立,仪表堂堂,既稳重如山,又不失文人儒雅,虽众人都盯着他,却目不斜视。
康二老太太不觉点头,赞道:“不愧是淮安百年望族陈家的哥儿!”
等见了陈明贤,康二老太太吃了一盏茶,就问新房在何处。这会子时辰也差不多,等铺了床就是用午饭的时辰。四太太亲自在前头带路,成亲原是喜事,就要热闹才好,大家也都不是外人,就跟着去了。
铺床的程序说来也不复杂,东西都是女方预备的,作为有福之人的全婆子康二老太太,她要做得事,就是等床铺好后撒帐。见桂圆、枣子、花生等洒在床上,等明儿新娘进了新房,再床上坐着直到最后成亲的程序走完,这些东西就可收下去了。说到底,也是为了取个吉祥的意儿。而全福之人撒帐时,要念一些吉祥的话儿。康二老太太虽年纪大,声音却响亮,连没能进屋的明玉、明菲在外头屋檐下也能听见。
说到一半,却见二门上的婆媳一脸怪异地走来,朝明菲和明玉见了礼,就问里头怎么样了,很是着急为难的样子。
家里本来事儿就多,只怕是要紧的事,明菲问了一句,那婆子踌躇半晌,低声道:“是王家来了人。”
“今儿又不是正日子,王夫人怎么可能来?”
婆子摇头:“不是王夫人……”
却没想到竟然是之前明菲、明玉都见过的,那位在王家做客的表小姐。两人不由相视一眼,那位本来做客的表小姐,后来成了王志远的小妾,这原是王家不愿叫外人晓得的家丑,她怎么可能跑来这里?而现在,也不能称呼她什么表小姐了,要叫李姨娘。
明菲冷声道:“这样的人,还来通报太太做什么?你去找蔡姨娘,让她去会会。”
对方是妾,妾是没有资格出门交际应酬的,说白了,妾也是半个奴婢。陈家办的是喜事,就算身份地位不如王家,王家也不可能打发个妾来送礼。何况,她们怎么说也是明珍的娘家人,这不是明着打陈家的脸子么?
婆子恍然大悟,很是松了口气,福福身道:“奴婢这就去找蔡姨娘,没得让她跑进来。”
说罢,急忙忙奔去。
明菲和明玉盯着婆子消失的远门,眉头蹙得更紧了。
明珍、三太太等人回去后,一转眼已三个多快四个月了,明玉猜疑道:“她是晓得咱们家的族人会从淮安老家来,特意上门打听七姐姐的事吧?”
明菲点头,冷哼一声道:“只怕八九不离十就为这个缘故,可她怎么能大摇大摆从王家出来?听婆子说,把礼都带了的,莫非是王夫人叫她送来的?果然如此,王家也欺人太甚!”
话是这么说,但王大人升了吏部尚书后,王家行事愈发谨慎。再说,这般事体,王夫人也不可能做得出来。
“不管她什么目的,打发人送个信儿去王家,叫王家接了回去就是。”
明菲听着有理,就吩咐翠娥去门上找人。
屋里铺床的事还没结束,又有婆子寻来回话,五奶奶到了。话音刚落,就瞧见五奶奶款步走来,脸上挂着疑惑。
明菲、明玉忙上前见礼,五奶奶点了点头就问:“刚才我在垂花门似是瞧见了王家的人?”
八月的京都仍旧热的很,五奶奶衣裳穿的单薄,怀相愈发明显,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持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宫扇,微微蹙着眉头,不大确定地道:“许是我看花眼了吧。”
明菲道:“没有看错,是王家来了人,蔡姨娘去见了。”
倘或只是打发体面婆子来送礼,四太太倒可见一见,至于妾室……
正说着,明慧从屋里出来,见了五奶奶就笑道:“五弟妹怎么才来?”
把话岔开了去,不多时,康二老太太、四太太等人也鱼贯着出来,因差不多到了午饭时辰,四太太就带着大家伙直接去早就预备出来的花厅。
五奶奶前头虽来了一回,只是家里忽然又有事,见过两位堂伯母婶婶和大奶奶、明慧等人,不及细说话就家去了。今儿撞见王家人,偏偏又是那个逼得明珍不得不回淮安老家的人,心里更惦记三太太、明珠等人的近况。
等到了花厅,就拉着大奶奶去僻静的地方说话。大奶奶笑道:“之前你来,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七妹妹在家里小住了几日,就搬回王家老宅了。回来的时候瞧着我们都吓了一跳,不过我们从淮安动身时,她回来送了送我们,瞧着倒好了许多。至于十四妹妹……”
大奶奶神色略有黯然,蹙着眉头问:“你们在京都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三婶婶回去后,被老太太……”
因是晚辈,长辈受罚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好说出来。五奶奶见她欲言又止,反紧张起来:“我婆婆怎么了?”
大奶奶一脸为难,半晌才道:“也没怎么,老太太最爱礼佛,不过让三婶婶抄经文罢了。”
大奶奶看起来虽不像撒谎的样子,可五奶奶不疑心也不可能。明珠的事,老太太如何会不生气呢?想到这里,忙又问:“十四妹妹如何了?”
大奶奶更觉难以启齿了,三太太母女三人,除了三太太,明珍、明珠才到家时都几乎没了人形。眼下十五妹妹明芳都及笄要嫁人了,明珠的婚事却没着落。这也就是罢了,当初王家迎娶陈家三房七小姐明珍,其盛况苏州、淮安两地人哪有不知的?陈家的女儿不好娶,只是聘礼也不见得能拿得出来。如今陈家又多了个侯府少奶奶、年纪轻轻就进士出身的陈明贤,与王家结了姻亲,眼下又与韩家结了姻亲。能拿得出聘礼的大抵也只有商户,可商户地位低,只怕陈家也不肯,即便陈老太太放了话出去,只要寻个家户清白的,可也没人上门来说亲。
再者,要求放得这般低,也疑心是不是这位要议亲的女儿有什么问题。
这会子屋里还有客人,大奶奶不好细说,只含糊道:“大家都好,十四妹妹病了一场,不过眼下也养好了。”
她犹豫反而让五奶奶不安,但也明白大奶奶的意思,只叹了一声道:“十四妹妹回去,若能得老太太做主就好了。”
大奶奶闻言怔了怔,愈发肯定她们在京都出了事。依着大太太的说法,倘或不是出了事,三太太哪里肯回去?明珍嫁了王家,必然也要给明珠寻一门与王家不相上下的亲事。可事态发展却更好相反,明珠如今要议亲都越来越难。别说与陈家门当户对的了,就是低一些的也不好寻。
总不能,让陈家低下头求别人来娶明珠吧?
“你也别担心,陈老太太说了,十四妹妹的婚事,她老人家会做主。再说,十四妹妹病了一场,竟比从前沉稳了,性子也好了呢!”
她受了那样大的打击,能活下来就不易。想到这里,五奶奶不由得看了一眼正和明菲坐在西窗下说话的明玉。明珍、明珠两个,对明玉总怀着敌意,可明玉却救了明珠一命。然而,明珠到底能活多久?即便回了淮安老家,也不晓得未来会怎么样……
康二老太太吃了午饭,不久就告辞回去。大伙将她送上马车,目送马车出了角门,才回到四太太正屋。
“韩夫人竟然将康二老太太请了来,我也未曾料到。”姨太太捧着茶碗,不仅感叹。
韩家的姑娘嫁给陈明贤,若论起门楣,算是低嫁了。来铺床的有福之人,来头也不小,娶了这位韩家的姑娘,真不晓得到底是福是祸呢。
姨太太不由将目光落到四太太身上,四太太只看一眼姨太太,就晓得姨太太心里想着什么,笑道:“我原打算,等贤哥成亲,阿芳出阁就回老家去。贤哥到底年纪不大,有个能干的媳妇帮他,我也放心。”
姨太太不觉就想到上午四老爷闹出的话,她是明白四太太的心,这辈子跟着四老爷没少吃苦,对庶出子女好,可终究气四老爷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子。四老爷又气她凡事都独揽大权做主,儿媳妇还没娶进门,就闹起来,真长久住在一块,不晓得还要闹出多少事。可四老爷也委实糊涂,真叫他做主,这一房怕是早就完了。
至于韩家的姑娘,独立门户,是绝无问题。贤哥仕途若得韩大人指点,也只有益处没坏处。反而是四老爷,留在京都才真叫人不省心。
说到这事,就叫人不快。可没想到还有一件叫人不快的事,王家来接李玉真的人,不但没将李玉真接走,还要求见一见陈家从淮安来的人,要问问明珍的近况。
四太太才知王家来了人,可听着蔡姨娘的语气,倒不像是来问明珍的近况,更像是来打听明珍到底还活着没有。四太太问大奶奶要了个嬷嬷,叫她去说。
虽四太太与三太太不合,但说到底是一家子,蔡姨娘身为姨娘,也是陈家的一份子,想着李玉真说的话,早起了满腹怒意,屋里基本都是陈家人,不过一个姨娘,算不得主子,竟跑来正妻娘家撒野……越想越气,直言道:“不过瞧着三太太不在京都,五奶奶有了身孕,三老爷、五爷是大老爷们不好将她怎么样,就这般无礼!说起来也是官家养出来的正经姑娘,我瞧着,倒像是市井泼妇!”
她能这样闹,还不是因手里握着把柄。她已成了姨娘,早就没脸子了,只怕是怀了鱼死网破的心思。但,王夫人、王大人如何肯呢?
明玉忍不住问蔡姨娘:“来接她的是谁?”
蔡姨娘摇头,道:“瞧着不像是普通婆子,打扮很体面,其他人对她很恭敬……额头左角有颗痣。”
明玉立即在脑袋里搜寻,她见过王家的人不多,而体面的嬷嬷,额头上有痣的,倒是见过,上次在赵家,王夫人身边就跟着一位!这样说来,难道她是王夫人安排来的?王夫人到底什么意思?
五奶奶自是比在场的任何人对王家都熟悉,听到蔡姨娘说额头上有痣,就忍不住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光洁的额头青筋突突地跳,道:“我也去倒要瞧瞧她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说罢已怒气冲冲站起身来,倒是五奶奶身边的邱嬷嬷,忙拦住五奶奶,低声道:“四太太这里正办喜事呢!”
一句话让五奶奶冷静下来,只是怒意未消,朝大奶奶身边的嬷嬷道:“不必与她们客气,问什么照实说就是了!”
那嬷嬷眼底闪过疑惑,望着大奶奶,大奶奶微微点了点下巴,她朝众人福福身就跟着蔡姨娘退出去。
五奶奶虽冷静下来,到底脸色不好,屋里的气氛更显凝重。不晓得缘故的,不免好奇,可晓得缘故虽不像五奶奶那么生气,却也皆沉着脸蹙着眉头,她们就是想问,也不好这会子开口。
没过多久,那嬷嬷就回来了,倒也没什么异样,只是道:“蔡姨娘送她们走了。”
邱嬷嬷不觉松了口气,问那位嬷嬷都说了些什么。嬷嬷道:“说七姑奶奶回淮安老家也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有消息来,不晓得到底怎么样,因此才问问。只是……”
嬷嬷也不晓得该不该说,迟疑片刻,道:“奴婢听着那话里的意思,倒好像王家疑心咱们家隐瞒什么。”
她虽没说明白,可见过明珍的大抵都能猜出来。明珍离开京都时,瞧着已像是到了大限,长途跋涉回了老家,说不得这个人已没了。怀疑陈家隐瞒事实,就为了保住与王家的姻亲关系么?
这话使屋里的气氛更多了几分隐隐怒意,来接李玉真的是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言行代表了王夫人本人的意思。难道王夫人真这样怀疑?!
可是,即便要问,也不必让李玉真来多此一举,这般得罪陈家。王夫人真正的意思……
☆、137:六爷成亲(3)
那嬷嬷也是脑袋转得快的,对方问起明珍的情况,嬷嬷实话实说,不但说明珍好起来,就连宪哥的身子骨也逐渐康复。京都冬天寒冷,夏天又热,气候比不得淮安温和,明珍又是淮安土生土长的人,到了京都就不好起来,可见短时间内还无法适应京都的气候。
对方不客气,嬷嬷也不客气,横竖都是奴婢,身份谁比谁还能高了去?又说陈老太太见了明珍气得不轻,将宪哥抱去自个儿身边养了些日子,细心调养,才让宪哥有了好转。反之,宪哥在京都时,也请了太医医治,却不曾见成效,缘故大概也就一个,王家根本不曾用心!
明珍与王志远成婚不足三年,才生了孩子没多久,就弄个居心不良的什么表小姐来,宪哥的身子骨一直没好起来,说不得还有人暗地里耍什么阴谋……
一席话,说得李玉真咬牙切齿,来接她的一行人好似被打了一耳光,后来就带着李玉真走了。
说到后面,嬷嬷嘴角泛起一抹嘲讽:“她们走时脸色相当不好呢!”
倒不是怒意,是愧疚吧。明珍回去之后,与陈老太太说话,嬷嬷恰好为陈老太太送东西去,在屋檐下略作停留,就正好听到明珍说了一些王家的状况。虽王家那位李姨娘不是个好东西,可明珍在王家的日子。脑海里闪过明珍大婚时的模样,又闪过明珍才回到淮安老家时的模样,嬷嬷也不由的暗暗叹了一声。
五奶奶听嬷嬷说完,总算气顺了一些,一时又想到个问题:“七妹妹和宪哥不是回了苏州王家祖宅住了么?”
说宪哥在陈老太太跟前养了些日子才养好,倘或打听又不是这么回事的话……
大奶奶道:“阿珍到家的当天,就在老太太院子里住下了。也住了些日子才搬回苏州王家祖宅。”
五奶奶蹙眉:“她为何非要搬去苏州?王家在那边也基本无人了吧?孤儿寡母的,万一有事可怎么办?老太太怎么就答应了?”
陈老太太大气了一场,虽明珍已是王家的人,也气得她老人家拿拐杖狠狠打了明珍几下。若不是被吴妈妈等人拦住,说明珍的身子骨根本禁不起,陈老太太又气得使不出力,只怕要闹得整个陈家上下都晓得。大奶奶也是后来去看明珍,瞧着她身上的瘀痕,听三太太身边的丫头说起,才晓得在陈老太太屋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大奶奶迟疑着道:“宪哥虽好了一些,咱们淮安到底比不得苏州城,何况苏州城还有一位在太医院从医多年的老太医,那老太医请他出来不可能,也只有带着宪哥去寻他才成,也是为宪哥着想。那孩子还那样小,但凡瞧见的没有不心酸的。”
换而言之,陈老太太并不愿明珍去苏州,但明珍搬出年幼体弱的宪哥,陈老太太又最是仁厚,如何能眼睁睁瞧着宪哥没了?
虽然,宪哥看起来,也不过熬日子罢了。五奶奶这般担心三太太、明珠、明珍、宪哥他们,不好的话大奶奶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五奶奶怀着身孕。只是,不晓得是不是明珍和王夫人发生了什么,大老爷任期即将满了,大太太还指望着王大人能给予提携。虽大老爷岁数不小了,但若是能熬到京都,就能为大爷、二爷以后的仕途铺路。
势必要弄清楚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四太太的心思,当大太太得知四太太要陈明贤娶韩家的女儿,也唬了一跳。不晓得王家对这事怎么看,会不会毁了两家的交情?毕竟……
想到这里,大奶奶就把目光移到明玉身上。她是没指望能从四太太这里问出什么来,但明玉会不会告诉她一些事就不一定了。
吃过晚饭,大家伙相继告辞回去,明儿一早再来。大奶奶、明慧暂且都住在明玉租来的宅子里,虽拾掇了两个院子出来,一来大奶奶是跟着堂叔老爷、张夫人一道来的,回去也要同行,身边带来的人不多,占用不了多少屋子。二来,她们虽是明玉的娘家人,到底是客,明玉这里的人手很多都去四太太哪里帮忙了,人手不足,单独住又多出许多事儿来,索性就与明慧住在一块儿了。
京都的八月,实则属一年四季最热的时候,虽是坐马车回来,也出了一身汗。厨房预备的热水先送去了秦氏、明慧、大奶奶屋里,这会子也将明玉屋里需要的预备出来。落英领着两位粗使婆子将热水送去净房。
明玉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衣裳出来,就瞧见落英正立在榻前同坐在榻上的大奶奶说话,见明玉出来,忙打住话去倒茶。
“大嫂怎么过来了?”
大奶奶从坐出站起身来,笑道:“这会子时辰尚早,过来早十三妹妹说会子话。”
说罢起身还了一礼,姑嫂两人隔着榻桌坐下来。等落英将茶送来,大奶奶就将她支退下去,笑道:“我和十三妹妹说说体己话,你们都下去吧。”
明玉略一想,就猜到大奶奶怕是要打听明珍的事,果然,落英才出去,大奶奶就一副凝重的模样,很是不解地问道:“虽然今儿来四婶婶哪里的是王夫人身边体面的嬷嬷,可也太不将咱们家放在眼里了,十三妹妹可晓得缘故?”
只是猜到了一些,但今儿的事,说不定是受了李玉真的怂恿。但这些事说来话长,何况还牵扯明珠,明珠的事,大奶奶又知道多少呢?明珠回去原是为了离开京都这个伤心之地,陈老太太晓得,只怕也不会对旁人说,吴妈妈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奶奶若晓得,也就不会问了……明玉诚恳地道:“大嫂心知肚明,我们太太和三伯母关系一向不大好,我小时候得罪了七姐姐,她也不喜欢我。她们的事,别说我了,就是太太也所知不多。我也是才来京都不久,来了之后虽见过七姐姐一回,却没说上几句话,后来七姐姐就回淮安老家去了。”
她的样子不像撒谎,何况三太太和四太太不和大奶奶也心知肚明。大奶奶盯着明玉,明玉目光坦然,还带着几分无奈,眉尖微蹙。大奶奶不由得想到之前明玉在淮安,三太太一房人看她的目光来。
大奶奶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半晌叹道:“宪哥到底是王家的血脉,那么个样子,王家竟然许七妹妹带着长途跋涉……”
“宪哥是七月半出世的,王夫人礼佛。”
大奶奶不由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七月出世的孩子一般都被认为不详,更何况还是七月半生的!
“可毕竟是王家的血脉啊!”
明玉没说话,大奶奶脑海里闪过宪哥的模样,可还是觉得心凉。就算生下来就有可能养不活,但也不能由着自生自灭。
话不由得从大奶奶嘴里吐出来:“王家将七妹妹也当做不详之人了么?”
这话明玉更不好接了,王夫人的心思,她也猜不透,毕竟与王夫人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而已,但不排除大奶奶说到的这一点。
“当年两家定下亲事,因王家的缘故,七妹妹足足多等了三年。王家今非昔比,莫不是不想要这门姻亲了?!”她被自个儿的话吓了一跳,果真是这样的话,大太太想走王家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陈明贤已是庶吉士,明儿就要娶内阁韩大人的女儿,一蹶不振的四房也今非昔比了。大奶奶暗自琢磨,不管明玉是真不知还是在说谎,不愿谈及明珍是事实。大奶奶再也没问,可好奇心却没那么容易就褪去,想着回头问问五奶奶。
这般想着,就把话题转移了,说到明儿陈明贤娶妻的大日子。一时明慧又过来,说了半个时辰才回去歇下了。
她们虽是做客,也是陈家人,天还没亮就赶去四太太哪里帮忙。比起她们,四太太这里上上下下起得更早。明玉和五奶奶怀着身孕,不大好去人多的地方,没得挤着了就留在招待女眷宾客的花厅,若客人来了,也好陪着说话,没得将客人晾着。大奶奶、堂叔老爷家来得两位儿媳,并明菲夫妇、明芳、五爷等都在外头忙活。
她们两个虽清闲,却也错过了第一时间瞧见身穿喜袍的陈明贤。而留下服侍的落英等人,和五奶奶身边的丫头婆子,也跟着错过。
就如姨太太所预料的那般,来宾不少,花厅虽热闹,可外头爆竹声响起,就把众人都吸引了。明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瞧了一眼窗棂子外晴朗的天空——这个时辰,新娘子已进门了!
落英几个眼巴巴地瞧着大伙纷纷去观礼,等大队伍一走,这里就愈发冷清了,不由满脸失望。
五奶奶瞧着,笑道:“你们想去就去,不过要快些回来,这里也要人收拾不是?”
几个年纪小的,立即兴奋起来,邱嬷嬷就道:“你们都去吧,我就留下来。”
落英带头奔出去,另外的丫头也紧跟着去了,偌大的花厅,这会子就剩下五奶奶、明玉、邱嬷嬷并两三个婆子。
明玉笑道:“比起观礼,我更想快些见见六嫂子!她们这会子去,红盖头遮住也瞧不见什么。”
五奶奶道:“十三妹妹其实也想去吧,偏面上嘴硬。”
呃,竟然被五奶奶看出来了,明玉失望道:“我就想瞧瞧六哥拜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严肃,还是面带微笑,或者……”
他也会不自在,明玉想着陈明贤脸红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落英几个很快就回来了,虽没见着新娘子,但也很是自愧不如:“……陪嫁的四位大丫头,个个模样出挑,就是七姑奶奶身边的雪鸢,也比不得!简直是一幅四美图嘛,百里挑一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挑出来!”
明玉身边原有个青音模样也十分出挑,自她没了,剩下这些,落英、落翘算是很清秀可人的。特别是落英,这两年模样长开了,也愈发漂亮了,连她都这样说,可见真正是美人胚子。
五奶奶闻言笑道:“我倒是见过六弟妹一回,那次跟在她身边的丫头,我也很是吃了一惊,穿着打扮怎么看就像是谁家的小姐呢!”
明玉更心痒痒的,忙道:“等新娘子去了新房,就要开席,我吃了这些点心竟没胃口,一会子大家伙都入席了,我先去瞧瞧!”
五奶奶失笑:“等开席了,她们陪嫁的同韩家送亲的都要先去用饭呢,你去了如何瞧得见?再说,正席你不吃,一会子厨房又要另外预备,反而多事。”
明玉失望地垂下头,五奶奶道:“横竖已进门,怎么样也跑不掉的,迟一会子见也没什么的。”
正说着,观礼的队伍已回来,外头席面皆已上了冷碟,等众人入席就开席。
为着今日大喜的日子,四太太费了不少心,席面虽摆在外头,顶上搭了棚子遮阳,又在四周摆了不少冰块,时有凉风送爽,人多又热闹,却不觉得炎热。
明玉和五奶奶坐在靠边的一桌,已有几位同辈的姑娘或奶奶过来,小黄氏、宇文氏也坐在这一桌,见明玉来,小黄氏忙招手叫她。
“我们来迟了,差点儿就错过了观礼,幸而赶上了。”小黄氏说着福了福,明玉忙还了一礼,四处瞧了瞧,问道,“大伯母他们也来了么?”
小黄氏摇头笑道:“咱们直估临海,夏天虽热,到底有风,大伯母抵不住京都的热气,这两日身上不大好,她没来,大伯父来了。”
楚大夫人根本就不想来吧。想想自从楚云飞走了后,楚大夫人、楚大老爷就再没找过他们,楚二夫人倒是时常打发人来问问。
同桌的,也有以前就认得的,也有今儿才认得的,彼此介绍一番,小黄氏就拉着明玉挨着她坐下,同明玉说起话来:“四叔也去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消息送回来?”
楚云飞在路上就行了半个月之久,虽然过了三个月,毕竟是军中,没有什么大事,哪里会有消息传回来?明玉摇了摇头,眼下的形势,真有消息传来才叫人惴惴不安。
坐在明玉另一边的宇文氏抓着机会也与明玉说起话来:“真是谢谢四嫂了,相公的身子骨越来越好,婆婆说过几天就回去呢!”
“真要回去么?”楚二老爷如今在京都做官。
宇文氏高兴地道:“相公初初来京都有些水土不服,虽现在好起来,毕竟还弱了些,李太医也说,回去静养更好呢!”
明玉也被宇文氏的笑容感染,不由得笑起来。小黄氏却叹了一声,问:“你和婶婶真不打算回直估了么?”
这个话题也说了许多次了,明玉笑道:“说好了在京都等相公回来。”
小黄氏叹了一声,正要说话,又被一阵喜庆的爆竹声打断了。
等喜宴结束,楚二夫人就与四太太告辞,四太太挽留,她非要回去,又有宪哥、楚大夫人两个病人在家里。明玉跟着四太太将她们送到垂花门前,别的客人有些在花厅说话,有些去新房那头瞧新人。
明玉到了花厅,忙了大半天的明菲找来,约了明慧、五奶奶一起去新房。错开了之前一波人,她们抵达时,布置的格外喜气的新房,倒十分安静。四合院式的院子,正屋坐北朝南,门窗上皆贴了大红的喜字。两边厢房开着,可见屋里摆放的,用大红色绸布点缀的嫁妆成一片火红。
明玉、五奶奶之前皆不曾出来,明菲笑着道:“一百六十四抬嫁妆,也难怪要把这些屋子都堆满了。”
正说着,守在门口的两位大丫头上前见礼,明玉望去,只觉眼前一亮。两个大丫头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皆身材窈窕,身穿桃红配松花色色裙子的丫头,生的一张鹅蛋脸,白净光洁的肌肤,一双丹凤眼格外漂亮。另一个穿着妖红陪深棕色裙子,虽脸型偏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尽透着灵气,笑起来就叫人忍不住跟着想笑。
而叫明玉惊讶的是,这两位丫头一一见礼,礼数周全又大方。不但称呼没有错,更准确地认出她们。
等到了屋里,迎接她们的另外两个大丫头模样更胜一筹,其中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丫头,一张瓜子脸,圆眼睛,黛眉如飞,不仅长得漂亮,眉宇又平添几分英气。这会子四个丫头站在一块,还真如落英说的,活脱脱一幅四美图!
满屋子扫了一圈,大伙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端坐在床上,穿着吉服,头顶红盖头的新娘子。明玉不由想起自己成亲那天,也是这么坐着,隔着红盖子看来观赏自己的人。这会子,红盖头底下的新娘子,也定然在打量她们吧?
可是,好半晌也没听见红盖头底下的人说话。慢慢的,她们不禁疑惑起来,韩家的女儿应该不会害羞到不好意思说话吧?
四位大丫头许是也察觉到不对劲,相视一眼,忙请她们几个坐下,又端椅子又倒茶,且频频朝那始终端坐着不动的新娘子望去,眼神怪异又复杂。特别是名叫夏雨的年纪最大的那位大丫头,似有似无叹了一声,很无奈的样子。
明玉与明菲相视一眼,心里同时响起一样的心声:新娘子莫不是坐着睡着了吧?
☆、138:韩氏
到底,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明玉也没见着六嫂芳容。她们在新房吃了一盏茶,就鱼贯着出来,不仅明玉失望,明慧也失望,不禁笑道:“我当初嫁人那会子,也坐着不敢说话呢,后来想起,总觉得自个儿胆子比别人小,原来也不单单我一人这样。”
她没说一句话,也没动半分,自可理解为紧张害羞所致。但听见过她的五奶奶、明菲说起……不管怎么样,这会子没见着,等闹新房的时候总能见着。
明玉这样想,又期待起来。可惜,她太乐观了,等到晚间,那新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太多看热闹的人了,周嬷嬷又可这劲儿地拽着她,她根本没法子挤进去,时辰也不早了,没有午睡,这会子眼皮直打架。
且,围着的人太多,即便大伙说话声不大,也把新房里的声音掩盖了过去。明玉不能闻其声,更不能见其人。连翘首观望的落英也十分失望:“只能等明儿上午了。”
周嬷嬷连连点头,生怕明玉去挤,道:“时辰不早了,先去夫人身边,等太太这头事儿完了,咱们就先回去。早些歇了,明儿早些起来,说不得等不到认亲的时候,就能见着六奶奶了。”
作为新妇,头天一早要敬公婆茶,服侍婆婆吃了早饭,等家里人聚齐了才认亲。明玉看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新房,明慧在里头,一会子回去了也可问问她。
留下落英,叫她一会子给明慧说一声,就同周嬷嬷几个一道去寻秦氏。一般亲友有些用了午宴就走了,有些吃了晚宴,也相继告辞,留着瞧着热闹的几本都是亲戚。明玉之所以没办法挤进去,实在是瞧热闹的丫头婆子太多了。她们忙了好几天,就为着陈明贤大婚的事,没有理由不让她们欢喜一会子。
秦氏、姨太太在四太太正院侧间说话,丫头婆子都去新房瞧热闹,只有莲蓉、和姨太太身边一位嬷嬷在屋檐下答应。
明玉进了屋,又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外头才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四太太满脸含笑进来,秦氏、姨太太齐齐起身道贺,完成了最后的礼,才算是把儿媳妇娶进门了。
看得出四太太很高兴,一瞬间仿佛肩上的责任卸下了许多。说了一会儿话,等大奶奶、明慧过来,秦氏、姨太太两行人告辞。
直出了角门,周围才安静下来,明玉安奈不住,抓着大奶奶、明慧问。这两人异口同声:“横竖明儿就能见着,我们这会子给你说了也没意义。”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明玉就已梳洗妥当。昨儿四太太就嘱托了,今儿一早去那边吃饭。等天际吐白,大家伙已上了马车。
结果到得时候,敬茶的礼已过了,四老爷、陈明贤去外院陪两位堂叔老爷及张老爷吃饭,明玉见过礼,目光在屋里扫一圈,就瞧见在西边大圆桌帮着碗筷预备早饭的六嫂韩氏。上面穿着石榴红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衣,下罩玫红刻丝如意云纹百褶裙,金丝挑线软烟罗束腰,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体态窈窕而修长。
四太太面带微笑,挥手叫她过来,明玉也终于瞧着了正面。一时呆住,肤如凝脂,白里透红,一双明眸,灿若繁星,鼻如白玉,唇若三月春花。步履轻如鸿毛,行动间不见裙摆摇晃,只见露出的小半截如白玉的手腕,带着金钏儿,端庄典雅。
韩氏先朝四太太见礼,再经介绍见了两位堂叔夫人,接着朝秦氏见了礼,应风俗叫了伯母。秦氏拿出预备的见面礼,给了一套赤金头面。韩氏福福身道了谢,将见面礼递给身边的丫头。四太太又介绍大奶奶,依着顺序,最后才介绍了明玉。
“十三妹妹好。”
明玉忙回过神来,福福身:“请六嫂安!”
韩氏笑不漏齿,早有丫头呈了个荷包来,韩氏递给明玉,“十三妹妹可别嫌弃。”
明玉接了荷包,又道了谢,拿着沉甸甸的胀鼓鼓的荷包,不禁笑道:“做小妹就好,往后收礼的机会又多了,六哥、六嫂可要分开给啊,我可是盼了很久了!”
她一副捡到宝的模样,惹得大伙都笑起来,大奶奶嗔怪道:“莫非我们这些做嫂子的都没给你什么东西么?”
“大嫂这话可说错了,谁会嫌弃东西多呢?”
韩氏温婉一笑,又给了个荷包,样式不同,绣着一丛葱翠的竹子,同样十分精致,也沉甸甸胀鼓鼓的,明玉愈发笑得得意。在娘家这头,她是年纪小的,上面哥哥姐姐都多,忍不住掰着指头算以后逢年过节、生辰,能收到多少份礼,越算越高兴。
韩氏又见了明芳,同样给了两个荷包。
见过屋里的人,早饭已摆上。
四太太先请秦氏坐下,韩氏已自发帮着将饭菜摆上桌,大奶奶、明慧是客,明玉虽已嫁人,回来也是客,都安排了坐处。等饭菜都摆上,大伙坐下来就开动,韩氏仍旧站着布菜。四太太也没说别的,让明玉想起自个儿新婚头一天,可是坐下来吃的。想着就将目光落到六嫂韩氏身上,她拿着公筷,将桌上的水晶虾饺,一一夹了送到大伙跟前的小碟子里。脸上带着娴静的笑,动作惯熟。
吃到一半,四太太才让顾妈妈搬了椅子来,让韩氏坐下。韩氏略迟疑,坐了下来。顾妈妈拿了碗筷来,就替代了她布菜的差事。
直到吃完,丫头婆子收了桌上的东西,另上了茶水,四太太吃了几口才朝韩氏道:“咱们老家在淮安,你们成亲,除了堂叔两位老爷家来的这些本族亲戚,老家还有祖母,大伯母及两个侄儿、大伯、四叔。在山东任上的是大伯父和二伯、二嫂一位侄儿、一位侄女……”
不晓得韩氏能记下多少,明玉、明慧、大奶奶这些在陈家生活的,这会子听四太太说起陈家的人,也觉得多。所谓大家族,大概就是这样。
最后说到京都:“十三嫁了人,如今在京都暂住,小十夫家是平阳侯赵家,你已见过,还有姨老爷潘家,过会子他们要来,也要见见。你十三妹丈去安大将军军营了,这事你也晓得,等回来后再见。”
韩氏微微垂着眉眼认真听着,大抵也在暗暗将四太太刚才的话理顺。不过,就昨儿见识过她身边丫头识人的能力,只怕她理起来也快。从议亲到成婚,虽时间是短了些,想必韩夫人也打听过陈家的人,与她说过。
不管怎么说,这位六嫂不仅漂亮,举止又十分端庄秀丽,见人礼数周全又大方,说话声婉转清丽。虽脸上也带着新婚的娇羞,却一点儿也不做作。总而言之,昨天在新房她一直没说话是因为紧张的话,明玉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可若是说她睡着了,那更让明玉觉得匪夷所思。
怀着同样疑惑的还有明慧,但也不好去问她当时是不是神游去了。
新婚头一天上午,新妇是不得闲休息的。说了一会儿话,就有管事婆子带着韩家的喜饼等物回来。而端庄的韩氏,也不好意去看满脸喜气的婆子。作为过来人的明玉等,自是明白这个程序的意义。
待管事婆子退下,姨太太一家先到了,紧接着就是明菲夫妇。陈明贤也从外院进来,一对新人并肩站在一块儿,自成一副养眼的画卷。四太太吩咐陈明贤带着韩氏去见外头的亲戚家人,两人一走,明菲就低声与明玉咬耳朵:“是不是把你也比下去了?”
明玉不由点头,明菲笑道:“据说咱们六嫂长得像父亲多些,我是没见过韩大人,不过听说韩大人年轻时,京都多少夫人想要他做女婿,结果……”
明玉却想着刚才陈明贤进来,故作肃然的样子,分明不自在,被众人的目光弄得微微红了脸,却一本正经的样子。而韩氏,站在他跟前,眉眼垂得更低,分明也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不晓得单独相处是个什么样子,明玉想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明菲不免好奇问了一句,明玉就一五一十把自个儿的臆测说出来,明菲也忍不住笑起来,道:“我听说有些地方有个听墙角的习俗,昨儿就该躲在外头听一听。”
说着两人又捂嘴笑起来,虽没新人在,屋里也喜气洋洋。两位堂叔夫人,更是对韩氏赞不绝口,只是,说得未免有些太过,大有奉承的意思。姨太太听着不觉蹙眉,问四太太什么时候回老家,四太太晓得姨太太的意思,虽韩家的女儿口碑很好,过了出阁的年纪,也丝毫不损她的声誉,一致认定是韩大人太顽固执着。可到底好不好,也不能凭短时间所见所闻下定论,总要观察些日子。
两位堂夫人听姨太太这样问,也望过来,四太太笑道:“十五还没出阁,我现在不急着回去。”
果真能独当一面,她才能真正放心。倒是四老爷,四太太想着就头疼,结交的那些酒友,没有益处,说不得还要惹事。也不晓得受了那个人的怂恿,昨儿夜里,竟又说起谋缺的话,四太太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银钱,他竟盯上了儿媳妇的嫁妆。
韩大人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按照规制预备了一百六十四抬嫁妆,还不算陪嫁的庄子、铺子,现银就有八千两,四季衣裳,金银首饰,古董玩物,一应家什皆不是平常东西。虽包括了当初陈家下聘的聘礼,但韩家预备的也超出了聘礼的两倍有余。
当初议亲,韩大人见过陈明贤就点头答应,聘礼、嫁妆皆没商议。用韩大人的话说,他嫁女儿只看女婿本人如何,其他都不要紧。
这些都不论,即便儿媳妇不是才过门的,也没有动用儿媳妇嫁妆的理儿!四太太如此反驳,四老爷却说,“还有一个法子,说来不过亲家老爷一句话罢了!也无需什么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