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贤冷冷盯着她,如寒风肆虐,而声音语气也冰冷到了极致:“你即这般爱擅作主张,又贤惠,你安排了吧!”
韩氏不由抬起头来,陈明贤看了她一眼,就大步流星朝净房去。
“姑奶奶,您瞧瞧,可不叫冬青说准了!”秋瑾愤愤地低声道,眸子几乎能喷出火来。
夏雨和春香也狠狠地磨牙,韩氏的心情却复杂起来,陈明贤到底什么意思?他刚才虽浑身寒气,可也能察觉到身体里如熊熊烈火的怒意,还有最后那一眼的失望。
他对她失望?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就察觉到屋里凝重的气氛,只见夏雨满脸惊恐:“姑奶奶,奴婢们根本没这个心思,您不会真的要奴婢们……去服侍姑爷吧?”
什么?赵嬷嬷也吃惊,虽说新婚安排通房丫头没什么稀奇的,可韩家的姑娘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
“请六奶奶安。”赵嬷嬷上前见礼,几个丫头忙打住,韩氏心里有些乱,笑容不免牵强,得体回了一礼,“嬷嬷这么早就起来了?”
赵嬷嬷是担心他们两口子,昨儿也里就没好睡,今儿一早就醒了,不放心见正屋灯亮就起身穿衣收拾。
赵嬷嬷正琢磨着问一问,韩氏去柜子里取了衣裳,笑着朝赵嬷嬷道:“一会子再与嬷嬷说话,我先服侍六爷更衣。”
说罢,抱着衣裳去了净房。净房热水预备着,陈明贤已洗漱完毕,见韩氏进来,不过淡淡看一眼,就立起身子展开双臂,等着韩氏服侍他更衣。
韩氏身形高挑,但也比陈明贤矮了一个头,他站直了不动,要服侍他更衣韩氏颇为吃力。又因心也不能如往日宁静,手上的动作也不利索起来,好半晌都没弄好。等弄好后,韩氏也下了决定要好好与陈明贤说话。
“我身边这几个丫头,虽是陪嫁过来的,但都不是死契,等年纪到了就要家去。六爷……”
“怎么?这会子舍不得了?”话没说完就被陈明贤冷嘲打断。
又是这么个样子!韩氏暗暗咬牙,深吸一口气又道:“她们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陈明贤冷笑:“这会子说起不愿了,我记得你有四个陪嫁丫头吧?这三个不愿,不是还有一个?”
“你!”韩氏失口怒道,“陈明贤,我果真看错你了!”
“是么?那你起初觉得我是怎样的人?”说着,紧紧盯着她,缓缓地又问了一遍。
韩氏紧紧抿着嘴唇。
陈明贤见她不说话,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声,语气舒缓了几分,道:“若不坚持到最后,有可能会丧命,你与十三妹妹很谈得来,十三妹妹就是如此性子,我原本认为你的性子与她很像。”
是错看了么?抑或全是自个儿主观意思。更或者,自个儿最初的看法并没有错?
韩氏道:“总而言之,我身边的丫头,若不愿我绝不勉强,除了这几个,你有爱的我……”
陈明贤盯着她:“你心里果真愿意?”
当然不!即便她晓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不是不存在的。
韩氏毅然道:“我希望我的夫君,能像父亲大人!”
☆、141:顺路
十月中旬的京都,虽没下雪,也冷得使人恨不能天天儿窝在热炕头里。窗外寒风呼啸,而楚云飞身在的那个地方,九月就开始下雪,寒冷的程度,比起京都有过而不及吧?
不晓得送去的皮靴子暖不暖和?这样的严寒又如何行军作战?即便扎营修养,在酷寒的天气里,怕是吐口热气立即都要结冰。想着想着,肚子里的小崽子踢了一脚,畏寒的体质,让明玉不得不多多穿些衣裳,愈发臃肿沉重的身子,使她万分不想动弹,好在,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
只是,肚子里的小东西不安分,可这劲儿地动来动去。好吧,她们娘俩也不能输了。明玉扶着炕头,香桃忙丢了活计过来搀扶,外头太冷,也只能在屋里走走。
好在这屋子有地龙,烧的旺盛,即便不生炉子也足够暖和。香桃扶着明玉慢慢儿走了几圈,周嬷嬷撩起帘子进来,身后跟着朱管事家的,她们才从外头进来,冻得双颊泛红,落英忙倒了两杯热滚滚的茶送去,笑着问:“这一回又送了多少柴火来?”
周嬷嬷吃了一口茶,笑道:“大抵能用到过年吧,前儿送来几大车,今儿又送了几大车,这会子都堆成山了。”
明玉微笑道:“朱管事费心了。”
朱管事家的忙笑道:“都是自个儿家山上的柴火,若是不够用,奶奶只管打发人给奴婢们说一声,自家没有了,外面也买得到。”
明玉笑着点头,朱管事家的又拿出红绸包裹的二百两银子来,笑着道:“这是山上木材买了得来的银子。”
之前朱管事就提议把山上的树砍伐了种植果树,即便京都这头果林不少,但仍旧需要外地往京都供应,毕竟京都的人购买能力强。
明玉没收,笑着请朱管事家的坐下,香桃也扶着她去铺了羊毛毯子的榻上坐下,明玉笑道:“朱管事想必已入账了,这银子你们收着,那些田产地产才买回来,也无积蓄,明年开春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眼下山林开辟出来,明年就要买苗子、雇人栽上。”
朱管事家的晓得明玉信任他们才叫他们收着,她性子也爽快,不多说这些。谨慎地将银子收回去,笑着问:“奶奶快生了吧?”
明玉不觉摸了摸肚子,里头的小东西终于安静下来,点着头道:“太医说就是下个月初,最迟下个月中旬。”太医是韩氏找来的,一位年纪六十多的老太医,听韩氏说,韩夫人怀的三个孩子,都是这位太医把脉。只是如今他已不再太医院供职,带的徒儿也能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明玉不觉叹了一声,六哥和六嫂似乎不合呢。
朱管事家的又笑道:“夫人终于能抱上孙子,想必也十分高兴。”
是啊,昨儿秦氏还过来,把临盆需要的物件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周嬷嬷不觉瞧了瞧外头阴沉沉的天色:“今儿夫人去庙里祈福,这天寒地冻的,劝也劝不住。”
朱管事家的笑道:“听奴婢婆婆说,咱们夫人小时候就是这么个脾气,要做什么无论如何都不听劝的。”
可不是朱管事说的这般?明玉没少劝,但也明白秦氏是担心楚云飞和自己生产,虽祈福不一定管用,至少是个寄托,倘或如此能叫她安心,非要拦着反而不好。
朱管事家的吃了几口茶,就问起明玉临盆的预备工作,周嬷嬷道:“一切都妥当,只是,乳娘没找着合适的。也寻了些时日,都没夫人看得上的,不过六奶奶晓得后,说她也帮着寻。”
朱管事家的听如此说,本还想推荐认识的人,可既然已有娘家嫂子帮着寻,何况人家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寻不来?只得打住不提那话,笑道:“陈六奶奶对奶奶真好,有这样的娘家嫂子,真正好福气。”
明玉笑起来,虽然她们三姊妹都嫁人了,但韩氏真的对她们好的没话说,有时候明玉都不好意思。正说着,门上的婆子急匆匆跑进来:“陈六奶奶来了!”
明玉不由站起身来,周嬷嬷和朱管事家的也忙站起身,就要出去迎接,帘子已撩起,韩氏裹着织锦镶毛银鼠尾大氅,手捧暖炉从外头进来,嘴里道:“这两日真够冷的,怕是要下雪了。”
脱了大氅明玉拉着她去里间炕上坐,等香桃送了茶来,韩氏吃了几口就道:“乳娘已找着了,今儿带来你瞧瞧。”
说罢给身边的大丫头夏雨打了眼色,夏雨福福身出去。明玉感激道:“让嫂子费心了。”
“别说这些客气话,你们在京都的时日不长,胡乱寻了人不知根知低,用起来也不放心。”
这倒是实话,她们本来就没打算在京都长住,又不可能去直估或南京寻人,短期的竟不好寻。其实明玉更想自己奶孩子,她小时候就吃得生母傅姨娘的奶水。
明玉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了,韩氏笑道:“我也是吃的我娘的奶水,只不过,我瞧着你身边,这几个丫头倒是稳重又忠心,可她们毕竟没照顾过小孩子,周嬷嬷和伯母年纪大了,初生的小孩儿又爱闹腾,你生了孩子体弱,月子里更要好好养着,乳娘却不能少的。”
正说着,夏雨带着一位穿着干净,圆脸,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进来。周嬷嬷瞧着暗暗点头,虽明玉说要自己奶孩子,可眼下也不晓得奶水是否充足,这位妇人虽穿的厚实,也可见身形壮实,胸脯胀鼓鼓的。又是韩氏寻来的人,自可放心。
明玉问了姓名,这妇人说话自然大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团和气,明玉心喜,又谢了韩氏一回。韩氏笑道:“既决定,下个月初就来吧。”
那妇人却显得为难,道:“我们就住在城里,当家的贩卖些小玩意儿,到贵府也不远,不如等奶奶起动了奴婢再来。没得找来了,奶水要回了。”
明玉和韩氏不明白,周嬷嬷却明白即便没有孩子吃,将奶水挤掉了,奶水也要回。周嬷嬷做了解释,明玉和韩氏微微红了脸。这位妇人夫家姓云,明玉问道:“云妈妈家里孩子多大了?”
“五个月了。”
五个月的孩子也需要吃奶,何况,即便寻了乳娘,明玉还是想自个儿喂,点头:“那就照云妈妈说的办吧,把住家地点告诉我们。”
云妈妈没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反愣了愣,脸上露出喜色,福福身道:“谢谢奶奶!”
她已生了三个孩子,自是有不少的经验,性子大方,又细说起如何带孩子。明玉和韩氏都听得入神,周嬷嬷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不觉也听了进去。到了午时,明玉留下她吃了午饭,韩氏已与四太太说过今儿来瞧明玉,吃了午饭回去。
周嬷嬷带着云妈妈下去吃,明玉和韩氏在屋里摆了一桌,吃过午饭,韩氏出对香桃等人做的小孩儿衣裳十分感兴趣,拿着细瞧。香桃和落英换着吃了午饭,进来扶着明玉在屋里走动消食。
韩氏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子,笑道:“初生的孩子用不着这样小的吧?我娘家侄儿小时候足足裹了一个月,出了月子才穿呢!且这鞋子也太大了些。”
“那时预备着明年冬天穿的!”明玉说着叹了一声,“我这里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她们也都闲着。”
“我也做了两套小孩子衣裳,只是还没做好,你们竟做到明年要穿的了——”
明玉多走几圈就腿酸,叫香桃扶着去炕上坐着,与韩氏说起话来。
“……五嫂快生了吧?我记得她比我要早些。”
韩氏点头:“前儿去瞧了,大抵就是这一天两吧。三伯母不在京都,身边竟没个长辈。”
对于五奶奶来说,三太太不在反自在些,话说回来,明珍回淮安老家已快半年之久了,现在还没回来,怕是要等到明年开了春。淮安那头又没信儿送来,不晓得明珠的事到底怎么样。比起这些,明玉更关心六哥和六嫂的状况,想到这里,少不得细细盯着韩氏瞧。
韩氏略垂着头,光洁的脸上,那双眸子看起来清澈如泉,比起上次回娘家瞧见时,眼底的郁色消失了,盯着手里的小鞋子,笑容十分柔和。
一抬头迎上明玉的目光,愣了愣问道:“十三妹妹看什么呢?”
明玉忙摇头,迟疑了一会子还是没忍住,问道:“六嫂和六哥没事儿吧?”
问了就后悔,毕竟是夫妻之间的事。韩氏却不自在地垂下头去,微微红了脸。明玉忙转移话题,韩氏垂着头,半晌才笑着低声道:“我们没什么事儿。”
瞧她一点儿也不反感的样子,明玉放下心来,笑道:“其实六哥很闷,他话少,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锯了嘴的葫芦。”
韩氏笑起来,道:“这说法倒贴切。”
现在想想,陈明贤大抵是寻不到什么话说,才反复说家里的事和她们姊妹。她嫁给他,虽如今在京都,可淮安那个老家不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去,多说老家的事,等她也去了淮安,对家里的事也能知道多一些。换而言之,他将家里的事都说了,才说起这三个姊妹。横竖,是自个儿多心。
明玉惊奇地盯着韩氏,她好像没说什么可韩氏这会子连耳根子都红了,眨眨眼问道:“六嫂又想什么?是不是六哥……”
说着贼笑起来,韩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虽脸红不已,却正色用训斥的口吻,道:“一直觉得你们姊妹性格不像,竟是我错了,你和十妹妹都一样不晓得害臊,嫁了人说话就没忌讳了!愈发不成体统。”
明玉十分无辜:“嫂子冤枉啊,妹妹没说什么呀。”
韩氏哼了一声,讲起道理来,明玉笑着恭耳细听,韩氏说着说着,就不顺了,想起那日早上的事,他们夫妻第一次交心畅谈,最后导致陈明贤差点儿误了时辰。心结打开,相处也坦然起来。
陈明贤,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吧!
晓得六哥和六嫂冷战结束,明玉也十分替他们感到高兴,却没想到,陈明贤会来接韩氏。
陈明贤吃了一口茶,轻轻咳嗽一声,淡淡道:“正好顺路,来瞧瞧妹子。”
顺路?明玉对京都再不熟悉,也晓得这里和翰林要绕一大圈呢,何来的顺路一说?
明玉促狭地笑道:“六哥嘴巴不老实呢,可别把妹子的孩子教坏了。”
陈明贤又道:“今儿跟着梅大人,中午去梅大人府上吃了午饭。”
“依稀记得梅大人府邸与翰林隔了两条街,是相反的方向吧?”
陈明贤闭嘴不说了,明玉也不敢狠打趣,笑嘻嘻送走他们。
隔了两日,五奶奶那头送来红蛋,五奶奶平安生下一位六斤八两重的男孩,母子平安。洗三礼那天,明玉穿得厚厚实实和秦氏一道去凑了个热闹。三老爷还没回京都,五爷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便住持大局,亲自出面请四太太去忙了两日。洗三这天,明菲、赵夫人、明芳、柳夫人、潘大奶奶都来了,就连韩大奶奶也来了。
明玉是头一回见,韩大奶奶侯门出身,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二十五六岁光景,已生养了一子一女,身形高挑,婀娜多姿。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漂亮有神的丹凤眼,说话爽利,瞧着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五奶奶的孩子还没取名,红彤彤胖嘟嘟鼓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十分惹人怜爱。五奶奶生产顺利,发动到孩子出来,不过两个时辰,养了两日,精气神儿都不错。连韩大奶奶都十分羡慕她,道:“我女儿出生时,足足痛了一天才出来。”
一般来说,生第二胎要顺利许多。明玉听着,就忍不住去摸自个儿的大肚子,日子愈发近了,她即期待又有些紧张。
洗三礼进行到一半,王夫人姗姗迟来,等洗三礼结束,瞧着胖嘟嘟的孩子就忍不住从乳娘怀里抱过去。那孩子被折腾了一会子,哭闹着,王夫人轻拍轻哄,孩子竟慢慢住了哭声,乌黑的眸子映着王夫人慈爱的笑脸。
五奶奶身边的嬷嬷见了,不由暗暗叹气,幸而明珍不在京都,若晓得王夫人这般,只怕又有一场气受。
她给乳娘打了眼色,乳娘心领神会,只说孩子该吃奶,王夫人这才十分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乳娘,叹道:“亲家夫人真是有福气,得了个大胖孙子!”
屋里众人对王家的事都略有所知,王大奶奶生了个不足的孩子,王夫人这话自是没人去接,且不由得面面相觑。王夫人似无所觉,笑问嬷嬷:“孩子可取名没有?”
嬷嬷摇头,微笑道:“五爷说等老爷回来再定名。”
王夫人暗自点头:“是该叫长辈的取名,沾沾长辈的福气。”
这话大家又不晓得该怎么接了,明珍的孩子王大人取了大名,王夫人取了个小名,明珍不喜自个儿替孩子改了名。不晓得王夫人是不是故意的,但今儿来了之后也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可听着句句皆是对明珍不满似的。
嬷嬷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屋里的气氛冷下来,比不得先时热闹,大家伙坐着吃茶。王夫人吃了一盏茶,起身去瞧五奶奶,之后就先告辞了,连午饭也没留下来吃。
说起来,这屋里除了陈家本族人和已出阁的女儿,亲戚方面只有四房的亲戚,五奶奶娘家人还没来,而王夫人才是正儿八经的三房亲戚,三太太的亲家。不管多要紧的事,既然来了,也没得还没做热就走的理儿。
不过,她走了,屋里的气氛也慢慢好起来。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去议论王夫人什么,留下吃了午饭,又去瞧了一回五奶奶,便相继告辞。
送走韩大奶奶、潘大奶奶、柳夫人、明芳,明玉、明菲也进来向五奶奶告辞。
五奶奶穿着家常服,身上盖着被子,背后垫着枕头半坐着,才听嬷嬷说起王夫人说的那些话,脸色不虞,叹道:“也不晓得七妹妹到底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竟没送个信儿来。”
五奶奶是真正关心明珍、明珠这两位小姑子,说着眉头愈发蹙得紧了,十分忧心地道:“她离开京都这么多,屋里又有哪么个人,若宪哥有个三长两短,以后的麻烦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嬷嬷劝道:“姑奶奶别瞎想这些,想也没什么用,眼下才生产了,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好。马上就年底了,事儿又多。”
五奶奶轻轻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不管王夫人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自个儿的亲孙子都没抱一回,却抱着她的孩子欢喜,就算不是做给陈家人看的,也可见他对月份不好的宪哥忌讳有多深。
明菲又劝了几句,五奶奶想着上回陈明贤成亲,大奶奶说宪哥情况好些了,心里稍安,才重新露出笑脸来,道:“不管大人做了什么,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只盼着宪哥能真正好起来。”
而明玉想着王夫人刚才的表现,心里不由冒出一个猜测——李姨娘是不是怀上了?
宪哥的情形,连太医也说是养不活的,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往坏了的方面想,若是宪哥真没了,李姨娘生了儿子,岂不是成了长子?三太太、明珍自是不肯,可王夫人只想要个健健康康的孙子,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五奶奶这样忧心忡忡,怕是也这样猜疑。明珍、三太太回了淮安以后,除了三老爷在京都时偶尔去王家,她却再没去过,明珍身边的人,只留个雪鸢,可那个丫头也被王志远收了房,竟不好叫她出来,王家什么情形,五奶奶根本无从而知。
陪着五奶奶说了一会儿闲话,明菲、明玉出来预备去辞别四太太、韩氏,却不想竟遇见陈明贤。明菲就笑道:“六哥又来接六嫂了?”
陈明贤肃然盯了她一眼,道:“顺路过来瞧瞧。”
“又是顺路,天下的路到六哥这里都顺了呢!”明菲说完,已忍不住掩嘴笑起来,明玉也盯着陈明贤不自在的模样发笑,不巧韩氏从屋里出来,见陈明贤就扬声问:“六爷怎么来了?”
明菲、明玉齐齐笑道:“顺路就来了。”
韩氏白了两个小姑一眼,又眼前一亮,朝着明菲、明玉身后某个人福福身:“十妹夫也顺路来了。”
☆、142:生产
明菲夫妇率先告辞,陈明贤去寻五爷说话,明玉同韩氏一道进了屋,四太太正与秦氏并排坐在榻上说话,见她们进来,两人打住话头,秦氏站起身来。明玉上前朝四太太见了礼,香桃、莲蓉服侍两人穿上大氅,就先行一步回去了。
冬天昼短夜长,一路慢行,等到的时候,天色已慢慢暗下来,不曾想魏妈妈竟从直估赶来。
直估那头庄子上的收益,大部分都换成了银钱,顺道连做好的账本也一道带来请明玉过目,明玉只翻看了最后面,收成与她预算的相差不大,可见上回整顿还是起了效应。笑着将账本递给莲月收起来,秦氏问起直估别院的状况。
魏妈妈笑着道:“承蒙江大人看顾,奴婢们仍旧住在别院内,倒没什么事故。只是……”
说着顿了顿才接着道:“是春蕊那丫头的事,奴婢也不好做主。”
原来春蕊的家人在九月份的时候,带着银子上门替春蕊赎身。作为丫头来看,春蕊年纪不算大,今年才十七,楚家的规矩与陈家一样,丫头到了二十岁就要放回家去配人,春蕊的情况还有些不一样,当初买的是死契,一般来说,这辈子她都是奴婢了,除非主人家开恩除了她的奴籍放她家去。
死契,当初给的银子多,同样的理儿,赎身也需要大笔银子。春蕊家里只有哥哥嫂嫂,听她说家里也及其穷困,根本不可能拿得出银子。
明玉问道:“是找的妈妈,还是找的府里的人?”
魏妈妈道:“她哥哥直接找的奴婢,说不管多少赎身银子都给,就是要把妹子赎回去。奴婢冷眼瞧着,春蕊哥哥穿着打扮倒体面,许是有了门路发家了也不一定。奴婢原想着,夫人、奶奶都不在,白养着也没多少差事,既然家里要她回去正经嫁人,就放了她。结果,春蕊听说了,死活不肯走,求奴婢别听她哥哥的话……”
上回明玉叫春蕊家去养病,春蕊就死活不肯,后来又跑回来,形容看起来由不得不叫人心酸。就如她说的,家里嫂子不贤惠,可终究是亲妹子,他哥哥也不会将她往死路上逼吧?且魏妈妈是晓得她家的情况,她哥哥不务正业,嫂子为人又懒惰,真正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何突然间就发达了?
魏妈妈又道:“奴婢心里也疑惑,春蕊又说,定是她嫂子的主意,总之她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奴婢就暗暗使人打听,后来得知,她嫂子要将送去给个老头子做妾!”
春蕊年纪这样小,真去做了妾,老头子一死,她便无依无靠了。
秦氏听得只蹙眉:“她也是命苦的孩子,摊上那样的哥哥和嫂子。”
又问:“可晓得她嫂子要送她给谁家做妾?”
魏妈妈面色凝重,又惋惜,道:“何乡绅。”
秦氏眸光闪了闪,魏妈妈紧接着道:“不晓得夫人晓得不晓得,那何乡绅家里几乎每年都有小妾无缘无故死了……”
秦氏哪里不晓得,握着帕子的手气得微微发抖,明玉则说不话来。
魏妈妈叹道:“奴婢打听后,就更没了主意,到底一个鲜活的人,真去了何乡绅家里,岂不是死路一条。偏她哥哥嫂嫂不死心,天天儿上门来,奴婢瞧着她可怜,就说做不了主,她卖身的契约在夫人、奶奶这里,因此就将她带了来。何乡绅家里经常出事故,一般人家也不远自己的女孩去他家,瞧她哥哥嫂子的模样,兴许已收了何乡绅的银子……”
到头来,还是要用妹子换钱!明玉不由握紧拳头,半晌问道:“春蕊呢?”
魏妈妈道:“她在直估寻死觅活,只怕咱们放了她家去,又怕她嫂子去城里闹,饭也不曾好好吃,虽跟着奴婢来了京都,也只剩半条命罢了,落英让她先去休息了。”
说着,起身请罪:“奴婢擅自做主,还望夫人、奶奶莫怪。”
秦氏闭着眼,缓缓道:“咱们都是女人,这世道原就对女人不公。她即来了,就叫她好好养着,横竖我们不答应放人,她哥哥嫂子也没法子。真要闹起来,咱们也不怕什么,他们要送她去何家,何家的事直估人没有不知的。”
魏妈妈也是想到这一点儿,才敢带着春蕊来京都。
即便如此,香桃仍旧对春蕊来京都耿耿于怀:“魏妈妈说的也不晓得是不是全都是真的,本来将她留在直估,就是因她是大奶奶身边过来的,咱们不放心。这会子姑奶奶又到了要紧的日子,若是大夫人、大奶奶起了什么心思算计咱们,可怎么办?”
明玉同情春蕊的遭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去瞧过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香桃如实道:“大抵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养回来吧。”
“那就叫她养着,等身子骨好了再说。”
香桃点头,魏妈妈也不急着走,说是要等明玉临盆后再回直估去。此番来京都,不仅将直估庄子收益换成银票带着,动身前,小黄氏还送了些东西叫她一并带了来。
多是给未出世的小孩儿预备的,福寿金锁、赤金铃铛小手镯,赤金脚链等,另外还有几株红参。
“这是给奶奶生产后补身子用的,还有金元宝、银元宝,说是孩子洗三大抵来不了,就提前叫奴婢带来。”
虽然直估到京都不算远,然天寒地冻也不便赶路,明玉叫香桃收起来。请魏妈妈坐下,与魏妈妈说起闲话。
转眼,京都迎来一场雪,大雪纷飞整整一天一夜,早起连窗户都被冻住了似的,眼看着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秦氏做主,将稳婆接来宅子里住着。十一月初,徐夫人还亲自登门来拜访了她们一回,俗语说雪里送炭,徐夫人就送了一车上好的银炭来。
生产的耳房,早已预备妥当,到了十一月初,就烧上地龙。一切预备就绪,就等肚子里的小东西出来,结果,从月初等到月中,明玉竟无一点儿动静。
周嬷嬷、秦氏再也安奈不住,周嬷嬷回了趟四太太哪里,寻了韩氏,韩氏又将当初给明玉把过脉象的老太医请来。细细询问,明玉也没觉得不适,吃睡都正常。
老太医琢磨半晌,仍旧是那话,横竖就这几天。明玉是头一回生产,秦氏都不放心,搬过来住。周嬷嬷索性也在明玉正屋外间的榻上歇,好在这屋里够暖和,并不冷。
可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委实太磨人,眼看着就到十一月低了,竟然还没动静。
四太太不禁起疑:“莫不是将日子弄错了?”
秦氏不觉点头:“这也是有的,就是再好的大夫,也不过凭着信期,算出大抵的日子。”
因此反而放松下来,而明玉也没先时那么紧张。毕竟,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好的,这不又可这劲儿踢了一脚。
明菲满脸惊奇,把手放在突起的地方,惊喜地道:“是手!能摸出来呢!”
韩氏掩嘴笑道:“应该是脚吧?那样用力,可见是个淘气的。”
明菲不依韩氏的说法,要明玉掀了衣裳瞧,明玉拗不过她,结果才扬手,肚子里隐隐作痛。见她眉头蹙起,两人愣了愣,忙叫周嬷嬷进来。
秦氏、四太太恰好在隔壁屋里说话,听到这边响动,也忙进来。
那痛不过一阵子就后去了,可这症状再明显不过,秦氏忙叫人去耳房预备,叫了稳婆来进来,趁着明玉还没发作的厉害,七手八脚穿了大氅,捂着严严实实朝耳房去。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秦氏一叠声地吩咐:“落英去叫厨房预备开水、香桃将面盆、剪刀等物检查一遍……”
大伙立即分头行动,落英提着裙摆往厨房去,香桃忙赶去耳房检查,莲月从柜子里取了包被,明菲、韩氏被拦在耳房外头。
明玉痛过一会儿子,睁开眼就瞧见四太太和秦氏坐在床边。周嬷嬷、魏妈妈、稳婆也都在屋里,没过多久,连开水也送来了,放在屋子里晾着。
明玉怕疼,刚才不过才起头,就痛得她要紧牙关,这会子又听稳婆说兴许没那么快,她反倒又紧张起来。只是不肯表露,微笑着四太太、秦氏道:“没事儿……”
四太太拿娟子擦了擦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朝周嬷嬷道:“屋子里的地龙不用烧那么旺,这屋子本来就够暖和了,再将西边的窗户打开一会子透透气,别让风吹过来。”
周嬷嬷忙下去办,明玉本以为疼痛很快就要到了,结果足足两盏茶功夫过去,她几乎忘了刚才的疼,肚子竟没了动静。
稳婆经验十足,道:“这么瞧着,怕是要明儿早上了。”
外头天色已有些暗,四太太留下,叫明菲、韩氏皆先回去。
到了傍晚,肚子才又痛了一回,生产不宜多吃东西,厨房煮了一碗参粥好让明玉保持体力。
秦氏、四太太瞧她痛得没那么厉害,二更天时就先回房歇着。周嬷嬷、稳婆、云妈妈轮换守着明玉。痛过几次,明玉倒渐渐适应了,痛得时候能痛醒,不痛的时候也能迷迷糊糊眯一会子眼。到了五更天,痛疼才密集起来,周嬷嬷忙将稳婆叫起,稳婆瞧过,忙叫送水来:“已见红了!”
明玉只觉身体痛得好似要裂开,周嬷嬷见她额头直冒汗,却紧紧咬着牙关,忙取了一张干净的布来,让明玉咬着。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明玉总算深深切切体会到了,从五更天一直持续到天亮,使她忍不住暗骂稳婆乌鸦嘴,说要早上,果然要早上才能结束。
伴随隐隐约约的鸡鸣,一声孩提哭声彻响云霄。
满屋子的人皆松了一口气,稳婆抱着孩子去清洗,周嬷嬷、魏妈妈等人帮明玉换了衣裳,擦拭已反复散架又反复重组的身子。明玉一边喘气,一边听秦氏温声细语说话:“时辰拖得久了点,倒十分顺利,你觉得累,就先眯一会子吧。”
明玉合着眼点了点下去,虽然昨儿夜里不痛的时候,能眯一会子,到底不曾好睡,这会子痛疼缓过去,更觉疲倦不堪。只是,却无睡意。
她被周嬷嬷等人挪来挪去,好一会子屋里才安静下来,稳婆抱着孩子从侧间过来,福福身笑道:“恭喜贵府奶奶,是位六斤重的哥儿。”
明玉睁开眼,就要挣扎着坐起来瞧,稳婆忙将孩子抱过来,放在明玉枕头边。明玉侧头望去,小小的人儿被红绸包被裹着,只露出红彤彤的巴掌大的小脸蛋儿,大抵也累了,这会子闭着眼酣睡。明玉一时竟错不开眼。这就是她和楚云飞的孩子,那一瞬间,这几个月的笨重,昨儿夜里的痛疼,皆一扫而空,心间好似被这小东西彻底填满。
香桃端着一大碗红糖鸡蛋进来,明玉才觉肚子饿得厉害,一口气就全部吃光了。香桃见她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松了口气道:“昨儿夜里不曾听到姑奶奶叫喊一声,可把奴婢吓坏了,嬷嬷又不许奴婢早些时候进来瞧!”
明玉咽了咽口水,问:“还有没有?”
四太太忙道:“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神再吃。”
秦氏又吩咐香桃,叫厨房这两日做些容易克化的食物。她们是过来人,明玉初为人母没有说话权,只得又躺下来。耳畔是小孩儿酣睡声,没多久,明玉闭着眼也睡过去。
等她睡足后醒来,韩氏、明菲、明芳都来了,明菲抱着孩子,见明玉醒过来,就笑道:“真好玩儿,竟然不哭不闹!”
说着,把孩子抱给明玉瞧,小家伙比她早些睡醒,正瞪着圆溜溜如黑玛瑙珠子似的眼睛。明菲越瞧越喜欢,笑道:“孩子模样像母亲,特别是眼睛。”
明芳却道:“小孩儿大多一个样子,哪里看得出像谁?”
韩氏正儿八经地道:“孩子再小,模样也是出来了的,我倒觉得他像伯母。”
明芳认认真真盯了半晌,道:“这会子细瞧,又有些像十三姐夫。”
坐在一旁吃茶的秦氏、四太太听见,皆笑道:“模样没长开,瞧着都像。”
明芳呵呵笑道:“所以我说小孩儿都一个模样嘛。”
明菲把孩子抱去给秦氏,搬了小凳子在床边坐下,这才问明玉觉得怎么样。
明玉的笑容不由带着满足,道:“这会子已好多了,十姐姐、六嫂、十五妹妹多早晚就来了?”
“昨儿走时就晓得你要生了,今儿一早吃了早饭就来,结果你一直睡着,这会子都过了午时了!”
明玉望了望外头,依稀可见白华华的冬阳。
正说着香桃领着落英送午饭进来,闻着饭菜香,明玉肚子直叫唤。明菲、韩氏、明芳忙让开,周嬷嬷扶着明玉坐起来,落英、落翘抬了一张炕桌,摆上饭菜,明玉饱餐了一顿。
等她吃过,明菲、韩氏、明芳又陪着她说话,却见初使婆子领着一位体面的不曾见过的嬷嬷进来。
那嬷嬷脸色稍显凝重,只是掩饰着,见过秦氏、四太太,又过来朝明玉道喜,明玉始知是韩夫人身边的苏嬷嬷。忙叫周嬷嬷搬了椅子请她坐下。
“夫人晓得奶奶生了,特意打发奴婢来瞧瞧。”苏嬷嬷说罢,从怀里拿出个小盒子来,里面躺着一只半尺长的如意玉柄。
明玉不方便起身,周嬷嬷代为道了谢。
苏嬷嬷又细问起别的,说了一会子话就给韩氏打了个眼色,示意到外头说话。她进来时,明玉就觉她脸色不对劲,这会子又单独找韩氏,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忙使眼色叫周嬷嬷跟着出去瞧瞧。
一时到了僻静处,韩氏听苏嬷嬷说完,不由大惊失色:“真有这等事?”
苏嬷嬷面色沉下去,慎重地道:“老爷得了信儿,错不了的。”
韩氏不觉扭头望了望,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沉吟片刻道:“具体的老爷可晓得?倘或没出事,是不是早就该到了?”
苏嬷嬷也不确定:“依着惯例最迟冬月中旬就该到了,这会子已腊月里头。只怕凶多吉少……”
韩氏唬得握紧手里的娟子,苏嬷嬷道:“夫人嘱托了,叫给亲家太太和楚夫人说一声。”
是叫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么?韩氏几乎不敢深想下去,又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出事?往常表哥回来,也不见出什么事儿啊!”
可韩氏也听安大爷说过,一路回来的凶险,特别是冬天,途径阴山易爆发雪崩,天寒地冻,狼群多出灭,因此押送军粮,皆是来年开了春。那时,已有足够填饱狼群肚子的动物出没,才不会对行人造成多大的威胁。
现在想想,回来报平安的时日确实迟了许多。问题是韩大人既然晓得了,是不是已有人回来?
可苏嬷嬷显然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脸色凝重。
立在柱子后面的周嬷嬷已手脚冰凉,她偷听的不多,却被自个儿的猜测吓得脸色大变,一时竟忘了自个儿是偷听,从柱子后头出来,抖着嗓子问:“六奶奶、苏嬷嬷是说我们姑爷么?”
韩氏闻声扭头,见是周嬷嬷,迟疑着点了点头。周嬷嬷险些没晕过去,韩氏见了,忙走过来,道:“嬷嬷先别往坏处想,十三妹夫是武举出身,有些功夫底子,比起那些服役的不晓得强了多少!要紧的,这事嬷嬷晓得就晓得了,暂时别告诉十三妹妹。她才生了孩子,身子还虚呢!”
周嬷嬷只是点头,嘴里说不出话来。
韩氏瞧着不妥,拉着她到了一间没人的屋里。
☆、143:见面礼
明玉心头不安正愈发厉害时,韩氏满面笑容走进来:“苏嬷嬷回去了。”
周嬷嬷紧跟其后,面色也看不出异样,明玉心里稍安。秦氏请四太太帮着给孩子取个小名,四太太晓得秦氏盼这孩子盼的紧,不敢拿大,就随意想了个名儿,又忙说不好。秦氏低头一想,小名就定下了——衍哥。
是绵延不绝的意思么?不知为何,明玉心里忽然一酸。她是明白秦氏的心,出事那会子几乎看不到一点儿希望,或者,因为失去太多,如今对于眼前的仍旧有些患得患失吧。
明玉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盯着酣睡的衍哥,有了他,至少能让秦氏安心许多!
乳娘却忧心忡忡:“哥儿刚才醒来,奴婢喂奶,他竟不吃,只得喂了些白水。”
明玉心里一惊,这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后,也只最开始哭了几声,后来就酣睡了。虽然今儿比她早些睡醒,这会子竟又酣睡过去。“是一口奶也没吃么?”
云妈妈见明玉这般紧张,忙道:“小孩儿才出来,也有立时就晓得吃奶的,也有一时不会的。奴婢瞧着哥儿精神倒好,才出来也没几个时辰,过会子再瞧瞧吧。”
其实在明玉熟睡时,韩氏已派人请了太医来瞧过大人孩子,并没有什么事。明玉是头回做母亲,不免过于紧张了。
四太太、秦氏又过来安慰,说起明玉小时候,也是足足等了一天一夜才肯吃奶。倒不是小孩儿不会,吃奶是小孩儿的天性。
衍哥可以不吃,明玉却等不得,到了傍晚,胸腹就胀鼓鼓的,因她生产顺利,想自个儿喂奶,秦氏也没意见,毕竟初乳对孩子最好。云妈妈就亲自指导明玉喂奶,把熟睡的衍哥弄醒,小东西扯着嗓音哭了一阵,云妈妈就抱着他在屋里边走边哄,半晌那哭声才住了。结果,抱给明玉时,这小家伙竟有又要睡得迹象。
香桃笑道:“许是在娘胎里闹得太厉害,从娘胎里出来后反而安静了。”
的确,明玉怀他的时候,特别是满了六个月以后,一天都逃动上许多次,等到了八个月的时候,更动的频繁又厉害,好在明玉适应能力强悍,随他怎么乱动,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明玉把乳汁挤进他小嘴里,许是尝着了味道,他才肯吃奶。
而明玉、云妈妈几个,皆不由抹了一把汗,松了口气。
紧接着新的问题来了,他不肯吃云妈妈的奶。本来云妈妈是想着夜里让明玉好好休息,毕竟小孩子一顿吃不了多少,奶水又比不得饭菜,很快就饿了。再说,明玉才生完孩子,奶水来得没那样快。可衍哥不干了,哭闹终于成了他的法宝,这般搅得大伙都不能好好休息,云妈妈索性搬来这边打了地铺,衍哥就跟着明玉睡,半夜里喂一次奶,换一回尿布。
头一晚上就折腾的明玉几乎没怎么睡,好在白日里睡足了,说来她不过喂奶罢了,云妈妈就操劳多了,半夜里要起几次。第二天早上,明玉就叫云妈妈回去歇着,横竖又不明白的找她询问就是。
云妈妈是爽快人,不爱打什么官腔,睡眠不足,难免照料孩子时容易分心,不留神出了事反不好,就下去歇着了。
明玉早起又喂了衍哥一次奶,小家伙竟吃着吃着就睡着了,香桃几个送早饭进来,瞧着这情形皆忍不住掩嘴好笑:“这到底是有多困啊!”
明玉将孩子放在床里侧安睡,吃了早饭。一时屋里没别人,明玉才叫了周嬷嬷到跟前说话,盯着正色地问:“昨儿六嫂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事儿?”
她这样疑心不是没缘由,初时周嬷嬷脸上是瞧不出异样,可今儿一早做事说话却时常走神。特别是她看着衍哥和自己的目光,总隐隐含着别样情绪。
周嬷嬷听明玉这样问,忙笑道:“没什么事儿,昨儿六奶奶、奴婢不过送一送苏嬷嬷罢了。”
苏嬷嬷是韩夫人身边体面的嬷嬷,韩氏虽是韩家的小姐韩夫人的亲生女儿,对伺候长辈的体面下人,亦以礼相待,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明玉紧紧盯着周嬷嬷,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些别的东西,半晌道:“果真无事就好,倘或嬷嬷也瞒着我,我竟不知相信谁了。”
周嬷嬷微笑道:“坐月子的人,忌讳东想西想,何况姑奶奶还说自己要奶孩子,就更不能寻些没由头的事瞎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