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同行无需她们费心,到底把银钱送了去。杨大爷起先不肯收,后来勉强收下了,还说家去后若老爷晓得了,必然要说他不懂事。
其实,明玉也觉得这样更好,沿途有他们打点自然是便宜些,但若是连银钱都不出,那就是欠人情了。一旦欠了,就必然要还。因此她和楚云飞才一致决定,即便庄子从前是楚老爷无偿交给杨家保管,也要用钱买回来。
这些都很顺利,明玉唯一愁的是云妈妈,她家里还有个才半多岁的儿子,不可能叫她离开京都跟着去。云妈妈却意外地十分坚持:“奴婢来奶奶跟前日子不多,奶奶却待奴婢极好,比起奴婢的孩子,衍哥更小。周嬷嬷上了年纪,奶奶身边尽都是姑娘家,虽个个都极好,到底没带过孩子。小孩儿出门走动总有些忌讳,这些一时半刻也说不尽,倘或不留神,撞着了什么,小孩儿闹起来,大人瞧着哪有不心疼的?奴婢的婆婆身子硬朗,前头两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如今也断了奶,倒不必挂心。”
她坚持又说的诚恳,明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问道:“你家里……”
云妈妈是给衍哥找来的乳娘,月钱和周嬷嬷一样。若不是家里情况不好,也不至于丢下孩子,明玉如今自个儿做了母亲,她只要半个时辰没见着衍哥,就忍不住要问一问。
云妈妈却微笑道:“奴婢是真正舍不得奶奶、舍不得衍哥还有奶奶屋里这些姐儿们。再者,夫人、奶奶总还要回京都不是?”
这个明玉就没法子保证了,一切都取决于楚云飞。
云妈妈见明玉迟疑,又道:“至少等衍哥略大些,身边能离得人。或奶奶去了南京寻着更好的,奴婢再回来也一样。”
这样就好办多了,明玉感激道:“真正谢谢云妈妈了。”
云妈妈连连摇头,明玉笑道:“这样你也家去住几日,等启程再来。若有事,我打发人去寻你。”
云妈妈自是感激不尽。
启程的头两天,明玉、秦氏带着衍哥去拜访了赵家、潘家,又去拜访了徐夫人,徐夫人还笑称,将他们租住的宅子留着,他们再来京都,也就不必另去寻住处了。
到了三月初,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码头,韩氏、陈明贤、明菲、明芳、五爷、五奶奶皆来码头相送。
四老爷极是不情愿回老家,没动身之前,说不放心在京都的陈明贤夫妇。陈明贤直接说,每个月家书一封汇报在京都的近况。到了码头,四老爷又说船太小,徐之谦嬉皮笑脸把一整只船让给他,还把自个儿身边的小厮派去服侍。四老爷不情不愿,到底踩着甲板上了船。
同行人多,单是女眷就用了两只船,四太太、明玉、秦氏乘坐的船只就更大了,近身服侍的都能住下,另一只便是其他服侍的小丫头婆子。加上货物,大大小小四艘船。
韩氏握住明玉的手,郑重地道:“一旦有了十三妹丈的信儿,我必然打发人给妹妹送去。”又叮嘱,常写信来京都。
明玉笑着点头,明菲十分不舍:“本来咱们聚在一处的时候就少,你和伯母去了南京,也不晓得还回来不?”
明玉也舍不得明菲、韩氏等人,只是忍着,点头笑道:“必然要回来的,姐姐、六哥、六嫂、十五妹妹都在京都……”
明菲又去抱了一会子衍哥,道:“不晓得下次见面时,是什么时候,莫要衍哥都能跑了,才带来京都让我们瞧。”
离别之情让大家伙都静默下来,半晌韩氏笑道:“若衍哥能跑了,必然也会说话了,到时候,十妹妹不就能听衍哥叫你姨妈?”
明菲勉强扯出一抹笑,摸了一把泪,点着头:“也是,等下回见着衍哥,衍哥说不定还多了几个弟弟妹妹呢!”
香桃闻言,笑着过来凑趣儿:“莫不是十姑奶奶有喜了?”
明菲微微红了脸,却道:“还不晓得呢,等两天请太医瞧了才晓得。”
杜嬷嬷脸上已露喜色,韩氏、明芳也才晓得,忙连声恭喜,四太太又少不得叮嘱明菲一番。依依不舍说了一会子话,莲月进来禀报:“已预备妥当,即刻开船。”
韩氏等人这才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直到船只消失在朝阳中,才各自上了马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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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部分算是告一段落了,小果想直接跳过时间差,写后面的事……
☆、146:故里
沿途上有杨大爷、徐之谦打点,虽晚上也歇在船上,热水、热饭样样不少。明玉担心衍哥人小身子单薄受不住船上湿气,不曾想,这小家伙上了船,却愈发精神了。白天不怎么酣睡,不是四太太抱着,就是秦氏抱着,衍哥对亮晶晶的物件特别感兴趣。四太太抱着他的时候,他就挥舞着小手去抓四太太的戴着的祖母绿耳坠,无论外孙外孙女还是孙子孙女,衍哥都是第一个。四太太瞧着欢喜,就把耳坠取下来,找了红绳子套着,在衍哥眼前晃悠,大伙就盯着衍哥挥手的样子好笑。
秦氏抱着他的时候,他就紧紧抓着秦氏的手镯,人儿虽小,力气却不小,一直到肚子饿了要吃奶,才肯撒手。
大家晓得他喜欢亮晶晶的物件后,要逗他玩儿就都拿亮晶晶的东西来,后来不晓得徐之谦怎么知道了,傍晚泊船时,打发个小厮送了一匣子亮晶晶的东西来,其中有外国的水晶手串,还有一只拳头大小做成佛手的琉璃摆件,被阳光照着,就五颜六色,十分漂亮。衍哥得了喜欢的玩物,对外婆、祖母那些亮晶晶的首饰顿时没了兴致,只因手儿太小,两只手也抱不稳,才许旁人拿着逗他玩耍。
有了他凑趣儿,倒不觉枯燥。
只是,徐之谦南下必然有生意上的事,杨大爷虽说是回去,能与徐之谦同行,必然两人谈妥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明玉心知,他们之所以走这样慢,也是顾忌着他们母子,可也委实慢了太多,从京都到直估,就走了四天,白天行船较慢,晚间又寻了稳妥的地方过夜。
和秦氏、四太太商议后,还是觉得给他们说一声,略走快些,毕竟船上诸多不便。打发顾妈妈去找了徐之谦,杨大爷,徐之谦大惊,还以为衍哥不好,亲自来问秦氏。最后,行船的速度虽快了一些,但徐之谦却在一日停泊在个小码头的时候,上岸请了一位擅长给小孩子看病的郎中随行。
自此,明玉等人也不再提什么意见了。
杨大爷不免对此举费解,幸而四老爷对徐之谦和楚云飞交情不大清楚,何况之前来京都,也承蒙徐之谦周全了几日。只说徐家与潘家有些来往,徐之谦在他们跟前素来以晚辈自居。而徐家家大业大,本来富足,请个大夫随行,总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了事。再者,陈家世代有人为官,眼下陈氏一门,在京都的几房亲戚都十分了得,陈明贤为今科最年轻的庶吉士,与之打好关系,只有益处没坏处。
看起来是不怎么起眼的小事,焉知这样的小事却比送真金白银更容易叫人记在心里。对徐之谦行事暗暗叹服,心思活络起来,与徐之谦吃酒,少不得旁敲侧大问起他个人的私事。
衍哥得了喜爱的玩物,一路上很少哭闹,不知不觉,已到了苏州境内。从京都动身时,万物才复苏,到了苏州境内,已百花齐放,鸟语花香。
四太太和秦氏商议下船的事,这一路本来承蒙徐之谦、杨大爷关照,若要送她们到淮安,路线却不同。四太太的意思,在苏州下船,另雇船只去淮安。又见明玉体态消瘦了一些,就说在淮安养养再去南京,即便不这样说,秦氏也打算先去淮安见老太太和陈家其他人,再说去南京的话,因此点头说好。
派了顾妈妈去与徐之谦说,徐之谦、杨大爷皆表示也要去拜见陈老太太,何况他们两个都不着急。
徐之谦为此事还亲自上船来与秦氏说话,“晚辈去南京是为买船一事,将伯母们平安送去淮安,就可让王管事跟着我们先去南京把下处打点好。晚辈不才,在南京倒也有相熟的人,找个干净稳妥的住处,不是难事。”
商人行走四方,自是熟人不少,秦氏推辞:“这如何使得?你也不是清闲着无事可做的人。”
徐之谦笑道:“伯母又和晚辈见外了,当年若不是楚哥哥,指不定眼下就没晚辈这么个人了。晚辈虽是商人,倒也不是那等不懂知恩回报之流……”
说起这个就没完没了,秦氏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吧,不过,银钱我们自个儿出,你可别私下花钱。你们家也不单你一人,没得坏了兄弟姊妹间的情分。”
徐之谦连连点头称是。
周嬷嬷少不得大赞徐之谦,明玉却觉得徐之谦必然察觉到了什么,他这样说,摆明了暗示她们去南京后别去杨家住。
想到这里,遂叫周嬷嬷去找王福,不管怎么样,到了南京任凭杨家人如何说,都要另找下处。且虽是得徐之谦相助,也必然要他自个儿亲力亲为不能凡事依仗他人。
一路走了一个多月,等到了淮安码头,已是四月中旬。阳光普照,天气暖和,大太太领着大奶奶以及一众丫头婆子亲自来码头上迎接。
虽然暖和,码头上到底风大,云妈妈用薄毯子将衍哥捂着,紧跟在明玉身后下船来。
大太太上前见礼,事先就打发人先去陈家报了信儿,虽没见过秦氏,也晓得与四太太同行的是明玉的婆婆,一番私见,就笑道:“老太太天天儿问我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又等不及,天天叫老四来码头上瞧有没有你们的船,可巧今儿一早,你们的消息就来了。”
说这话上了岸,大太太看了明玉一眼,立即主意到云妈妈怀里抱着的孩子。明玉见了礼,大太太含笑盯着她,笑道:“想来也没多久似的,我们的十三丫头也做了母亲了。”
很是感叹的样子,明玉见了礼问好,大太太微微点头,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上马车,回到家再慢慢说。”
又一叠声地问大奶奶,马车预备好了没有。
这时候不早不晚,码头上没有多余的船只停泊,行人也驱散了。明玉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码头,当初她跟着四太太,几乎逃一样地从这个码头离开,现在想想,好似昨天的事。时间这种东西,还真不当好说,明明觉得很漫长,走过了再回头,却好像不过睡了一觉,时间就这么去了。
她叹了一声,香桃、周嬷嬷立即投来略显担忧的眼神儿。明玉给了个叫她们安心的笑,说来可笑,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却也是导致她运命转折的地方,甚至一度险些成了她葬身的地方……
再回故里,物是人非,大抵就是眼下这么个情形了。
淮安的街头似乎还是记忆里的摸样,陈家的祖宅仍旧绿意葱翠生机盎然,熟悉的乡音,还有眼前熟悉的人。
“……老太太最挂心的就是十三姑奶奶,前儿晓得十三姑奶奶要回来,就立即吩咐奴婢们将老太太正屋后面的小跨院收拾出来。”
明玉暗暗吃惊,没想到老太太已经安排了住处,不是她以前住的院子,而且还是在老太太那头。是怕她回到原来的地方,就想起从前不堪回首的事儿么?
可一踏进这宅子,她就想到了青桔,那个傻气的丫头用自个儿性命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明玉眼眶湿润,忙掩饰过去,朝吴妈妈福福身道:“让妈妈跟着受累了。”
吴妈妈连笑着摇头,又道:“亲家夫人的住处也安排在老太太那边,四太太那头的院子也空着许多,只是四太太也离开这许久的时日,那边虽有人打扫,到底少了人气。”
更有可能还有别的顾虑吧,明玉道了谢。
因下船前已梳洗整理过妆容,大太太直接领着大伙先去见老太太。寿禧堂正屋外立着七八个穿红着绿的俏俾,见人行来,争前恐后上前见礼,又忙着去打帘子。大太太立在一侧,请秦氏先进了屋,才紧跟着进去。
陈老太太端坐在软榻上,穿着万字不断头棕色对襟褙子,额头上戴着镶了祖母绿翡翠的包头,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精气神儿都不错,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多了,看起来似乎也瘦了一些。
秦氏忙上前见礼,陈老太太一叠声叫人搀扶起来,就请秦氏坐下说话,问起沿途可顺利等话。秦氏笑着答了,大太太在一旁凑趣儿,“老太太不放心,天天儿叫人去码头上询问,就怕路上有个小的,出个什么意外,这会子来了,老太太竟又忘了。”
明玉晓得是说衍哥,上前朝老太太见礼,云妈妈也抱着衍哥跟着见礼,陈老太太忙挥手叫抱到跟前去瞧。云妈妈取了裹在衍哥身上的薄毯子,把衍哥递给明玉,明玉抱着衍哥走到陈老太太跟前。
小家伙早就不耐毯子挡住他的视线,这会子毯子拿开,就睁着圆鼓鼓的眼睛可这劲儿四处张望,陈老太太一瞧就喜欢,伸手抱过去。衍哥也不闹,盯着笑容慈爱的老太太,忽地咧嘴一笑,就挥舞起小胳膊小手试图去抓陈老太太额头上的翡翠。只是陈老太太不知他的目的,却也忍不住笑道:“这孩子竟不认生!”
大奶奶笑道:“可不是呢,方才下了马车,我也抱着他走了一段路,他也没闹呢!倒不想宪哥,旁人都不叫抱的,只需乳娘和他娘抱……”
说着又忙顿住,改了口笑道:“孙媳问过,这孩子小名衍哥。”
“衍哥。”陈老太太笑道,“路上行了一个月,精神这样好,倒不错。”忙叫身边的大丫头取了见面礼来,用荷包装着,老太太见衍哥小手灵活,就逗他去抓。衍哥却对能抓着荷包不感兴趣,还是落英笑着说了原由。
老太太得知,就立马叫大丫头另取了一串亮晶晶的玛瑙珠子来,衍哥抓住就不肯撒手,还觉得一只手不能保住东西,用两只手抱着,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逗得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陈老太太逗了他一会子,把他交给乳娘,又和秦氏、四太太说气话来。先问了楚云飞的事,才问起陈明贤的事。
楚云飞虽来过陈家,到底没见过陈老太太,秦氏笑道:“等他得闲,等叫他来拜见老祖宗,请老祖宗安。”
陈老太太笑着点头说好,少不得细细打量秦氏又打量明玉,虽她年老眼睛也不好使,眼神儿却不错,一眼就认出秦氏身上的衣服,是明玉的针线。楚家的情况,四太太没与陈老太太细说,但也说了大概,楚家虽不比先时,却也比一般人家强许多。单看秦氏、明玉穿戴,及跟着她们的下人就可见一二,明玉给秦氏做衣裳,是明玉的孝心。秦氏特意选了这么一件衣裳穿,可见她们婆媳相处极好。只是,不晓得明玉的事,秦氏知道多少?
陈老太太想着就把目光落到明玉身上,明玉正低声与云妈妈和吴妈妈说话,虽看起来面容有些疲倦,眉宇却舒展开来,笑容娴静。她不由得就想到明珍……
说完楚云飞的事,就说起陈明贤的事,顾妈妈下船就把韩氏给陈老太太预备的礼拿出来,又细说那些是韩夫人预备的,那些是韩氏预备的。俗话说,要看一个人的好,最好的法子不是看本人,而是周围的人如何看她,顾妈妈说起韩氏的好,一点儿也瞧不出刻意,陈老太太十分满意。
四太太暗暗松了口气,说了好一阵子话,陈老太太露出乏意,道:“你们先下去歇着,中午过来吃饭。”
大家伙鱼贯着退出来,大太太在前头带路,领着秦氏下去歇脚。秦氏得知被安排在老太太这头,还惶恐不已,大太太笑道:“我们老太太也是喜欢热闹的人,如今家里小一辈的,成家立室后在跟前的不多,我们老爷在任上,三老爷在京都,四老爷才回来,家里很是冷清了些日子呢!”
老人家偏爱热闹也是有的,秦氏再没说别的,一时到了屋里,大太太又笑道:“若缺什么,可别嫌麻烦不说,倘或怠慢,回头老太太又要怪罪我们不周全。”
秦氏客气几句,送走大太太。
大太太又来明玉这边,明玉才洗了手喂衍哥吃奶,大太太见了吃惊道:“怎么就自个儿奶孩子?你们年纪小,合该好好养身子!”
明玉不方便起身见礼,大太太也顺利挨着坐下来,明玉笑道:“问过太医,太医说我自个儿喂奶也没有什么,衍哥虽认人,却不吃乳娘的奶水。”
大太太也看得出,并非楚家无钱请乳娘,这一行人穿着都体面,就连小丫头也穿着上等面料做的衣裳。楚家当年富足,虽外头瞧着落败了,到底有些积蓄。也就不提这话,与明玉说起京都的情况,着重打听了一番王家的事。
明玉如实道:“我也不曾去过王家,倒是见过王夫人两回。”
大太太不免蹙眉,说起明珍的事:“……回来也快一年了,还没计划着去京都的事,宪哥身子骨也慢慢好起来,他们母子在这边虽有咱们家的人照应,如何就舍得宪哥离开那么久?”
明玉不免暗暗吃惊,香桃倒了茶来,听大太太说起这话,就脱口问道:“宪哥好起来了?”
大太太倒对她们的反应不怎么吃惊,叹息道:“当初阿珍母子回来,别说老太太,我们瞧着也摸了一把泪。许是占了老太太的福气,回来的时候,宪哥病了一场,浑身发热,后来请了大夫,一天一夜总算退了。没多久,阿珍就搬去苏州……十来天前我去苏州坐席,才见过他们母子,宪哥已会走路了!”
竟然真的好了起来!
香桃不觉蹙眉:“既然宪哥已好了,七姑奶奶如何还不回京都去?”
大太太先前就说到这个疑惑,这会子香桃反问,她也不晓得如何说。明玉心里明白大太太的意思,必是希望从她这里确定,大老爷升迁一事能不能请王大人帮忙。因明珍回来马上就一年,京都的王家却没打发人回来看看,他们若请王大人出面,少不得是看着明珍是王家大奶奶的份儿上,可若是王家根本不待见这个的儿媳妇,又如何肯出力帮明珍的娘家人?
明玉不想在这事儿多说,因不见三太太,少不得问了一句,大太太道:“你三伯母前天去苏州了,还没回来。十四丫头倒是在府里,只是,她……”
说着又叹了一声,才一脸担忧地道:“十四不晓得受了什么委屈,眼下竟说出要出家的话!”
明珠的婚事还没着落,明玉不觉暗暗叹息。她今年就十六岁吃十七岁的饭了,虽明珍十六岁也没出阁,可明珍与明珠的情况完全不同。明珍还有婚约,明珠什么都没有。本以为回了淮安老家,对她更有利,没想到会这样。相对于这些,她更想知道,当初带着她离家的那个人找到没有,倘或没找到,对他而言总是个隐患。可又不确定大太太知不知道明珠的事,若不知,也不好问她。想想还是罢了,明珍到底对明珠这个妹子不错,她能想到,明珍自然想得到。
大太太还想问问别的,就瞧见吴妈妈笑着从外面进来:“老太太请十三姑奶奶过去说话。”
特意打发吴妈妈来请一次,必是有话要单独说,还是其他人不方面听的,大太太先走一步。衍哥吃了奶,明玉把他交给云妈妈,就跟着吴妈妈去了陈老太太正屋。
陈老太太侧间供奉了佛像,吴妈妈直接将明玉领进去,陈老太太才上了一炷香,对着拜了拜,明玉见她起来,忙过来搀扶。
在对面的软榻上坐下,陈老太太就示意明玉在身边坐下,大丫头锦年上了茶,就和吴妈妈一道退了出去。陈老太太却不吃茶,用秽浊的眸子盯着明玉,问:“你婆家人待你可好?”
明玉笑着点头,陈老太太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秦氏又慈眉善目,很是宽慰地道:“你母亲在信上也给我说了,你的事你丈夫、你婆婆都晓得,今儿瞧你婆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说不得说一番孝敬长辈,谦卑行事等话,明玉垂了眉眼认认真真听着。
说了好一阵,陈老太太笑容渐渐隐退,手里滚着念珠,神情多了几分凝重缓缓道:“当初是阿七痰迷心窍做了错事,却与你十四妹妹无关……”
明玉心一沉,陈老太太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陈老太太目光并未移开,语气却愈发凝重了:“我听说十四离家是孙女婿找着的?”
莫非因为是楚云飞恰好遇见她,陈老太太就怀疑明珠的事,是她报复的手段么?
“老太太是听说了什么?”
明玉直言问道,目光坦然地迎上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道:“你三伯母的话大多信不得,我问问你,不过是我的意思,你是个实在的孩子,没有就没有,有就有。何况我也不信……”
却又没了下文,明玉迟疑着,还是忍不住问陈老太太:“老太太当初是如何晓得十四妹妹离家出走的事?”
陈老太太叫了锦年进来,吩咐她去柜子里去了一件东西来,明玉望去,竟是女孩儿穿在里面的小衣!这会子拿出来,这件小衣是谁的,不用想也清楚。可小衣都是贴身穿得,比起手绢帕子这些物件,别说示人,更要好好儿收捡着。
明玉被唬得顿时没了血色,眼睛圆圆地瞪着,心头“咚咚”地跳,嘴里已说不出话来。
陈老太太缓缓闭上眼,神情沉痛,叫锦年仔细收起来。
半晌,明玉回过神来,疑惑道:“听十四妹妹说起,那人不过求财罢了,十四妹妹自个儿也说,她并没有怎么样……”
转念一想,陈老太太担忧的并非是这个问题,而是和她一样,那人还没找着,说不定哪天就来讹诈!何况,楚云飞带明珠回到直估时,明珠身上的衣服显见是换过的,一身上下除了那珍珠首饰,别的都没了。她从京都离开时,身上穿的其他衣裳都不见了!
“十四妹妹现在如何了?”
陈老太太沉声道:“人倒是养回来了,在屋里。你三伯母神智有些不清不楚,这两日我叫她去了苏州……”
神志不清?是怕三太太见了秦氏的面,说出不得体的话吧!
但对于明珠的事,明玉之前确实欠考虑了,晓得楚云飞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明珠,就应该立即打发人去当地的当铺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明珠的衣裳。转念一想,若对方想要用明珠的衣裳要挟,就不会拿去当铺换钱。
何况,她一直怀疑,明珠的事和明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样的话她却不变对陈老太太说,明玉琢磨了半晌,道:“即便是十四妹妹的衣裳,又没有名字。”
陈老太太道:“话是这样说,可那人没寻出来做个了断,哪里能叫人安心?十四生来少根筋。”
说着,陈老太太细问起当初楚云飞遇见明珠的情形,明玉如实说了。陈老太太叹了一声道:“我今儿问你,原是想着看你们能不能找到那人。”
明玉也知陈老太太不是真的怀疑明珠的事是她耍的手段,虽然三太太很可能这样误导陈老太太。可瞧着陈老太太这把年纪还为孙子一辈的事儿操心,犹豫几番,就把自个儿的怀疑说了出来。
陈老太太听得直蹙眉头,眸光清冷,狠狠道:“我早说她身边的人留不得!她偏不信,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何止是走漏了风声这般简单,“若是她婆婆晓得了,她还能怎么着?当初等了三年,她就那样安安稳稳嫁过去,自有人尊重她,偏偏弄出这些事来!”
越说越气,明玉忙过去帮她捶背,陈老太太说了几句,也无心继续说,只是道:“她的事我如今不想过问,只是十四丫头……”
明玉也无好的意见,正想着如何宽慰老太太,锦年进来回话:“跟着四太太、亲家夫人、十三姑奶奶一道来了的徐小爷、杨大爷随着四老爷进来请老太太安。”
陈老太太敛了神情,理了理衣裳,明玉扶着她从里间出来,先退了下去。
小跨院就在老太太正屋后面,穿过通风堂就到了。从船上卸下来的东西已运了进来,周嬷嬷正带着香桃几个忙着收拾,见明玉回来,就上前禀报:“王管事说,不晓得姑奶奶和夫人要住多久,东西并没有全部搬下来,只将带回来的礼和暂时要用的东西卸下来。”
说着递了一叠银票给明玉,“这是徐小爷交给王管事的,王管事叫奴婢给姑奶奶。”
明玉翻了翻,刚好一万两,递给莲月叫她仔细收起,回头去了南京用。
转眼到了午时,大奶奶亲自来请了秦氏和明玉,陈老太太屋里已摆了一桌饭菜,明玉回来是客,坐在陈老太太右边,秦氏坐了左边,四太太、大太太也坐了下来,大奶奶两个儿子在学堂读书,要晚上才回来。明珠没出来,桌上唯一的姑娘,就是四房的十七,今年才六岁的明瑶。除此之外,大奶奶捧杯布菜,只虚设了席位,同她一道的还有一位陌生的妇人,想来就是四爷新娶的继室魏氏了。
魏氏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清秀,行事却略显的畏手畏脚,不敢多说话,只紧紧跟着大奶奶。
明玉不由得就想起从前,逢年过节,她们姊妹也会坐下来陪老太太吃饭,那时候除了三太太、四太太、老太太,其他的都是姑娘。那时的明玉也和明瑶一眼,只是默默地吃饭,可却十分热闹,有明菲凑趣儿,又有不服输的明珍、明珠抢着说话,如今大家都嫁人了,不晓得何年马月才能像从前那样聚在一处。
陈老太太许是也想到从前的光景来,再想想眼下,秽浊的眼眶儿也湿润了。吃了午饭,坐着陪陈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陈老太太露出乏意,大家伙鱼贯着退出来。
秦氏、明玉安歇的屋子早就拾掇出来,哄着衍哥午睡后,明玉望着窗棂子外葱翠的绿意,不知不觉仿佛回到从前。
开着窗户,她埋首案牍习字,不知过了多久,青桔端着茶水点心过来,微笑着道:“十三小姐歇歇吧。”
明玉抬头望去,青桔穿着翠绿色对襟褙子,含笑看着她,她立即嘴馋,问:“今儿做了什么样的点心?”
说着就去抓,青桔立即闪身让开,道:“好歹净了手再吃!”
可等她洗了手再抬头时,青桔已不见了。她心里一惊,朝外头望去,就瞧见青桔一头撞在柱子上,立即染红了天地……
“姑奶奶?”香桃推了推她,见她睁开眼,忙吩咐落英去打热水来了,一脸担忧地望着明玉。明玉愣了半晌,才明白刚才是做了梦。
香桃服侍她擦了脸,低声道:“奴婢已打听了青桔埋在什么地方……”
正说着,云妈妈抱着衍哥进来,明玉望了望外头,太阳已偏西。从云妈妈手里接过衍哥,衍哥就自发地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明玉忙解了衣裳,用干净的帕子擦拭,衍哥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她盯着衍哥,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那个时候,如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还能带着孩子回来。明玉朝香桃道:“改日去看看她吧。”
香桃点了点头。
晚饭仍旧在陈老太太屋里吃,饭后坐着说了许久的话,二更天大家伙才散了各自回去安歇。休整了一晚上,第二天明玉把带来的礼分送下去,衍哥辈分小,收获颇为丰盛,大奶奶还玩笑说,这些东西给他留着将来娶媳妇用。说这话时,衍哥还“依依呀呀”喊了几声,惹得大伙都笑起来。
衍哥不明白,只觉大家伙笑得高兴,又可这劲儿“依依呀呀”了好一会子,满屋子的笑声中,二门上的婆子进来禀报:“七姑奶奶来了。”
明玉不由愣了愣,掐着日子算了算,又是时隔一年才见到她。只是,这一次见着的明珍,又和印象中大不相同了。
明珍穿着粉霞锦绶藕丝罗裳,下面配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梳着堕马鬓,头戴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耳垂上一对与步摇相映成辉的红宝石耳坠,虽远离京都,仍旧周身贵气。少了从前的圆润,下巴有些尖。但又比当初在京都病怏怏的样子瞧着好了许多,一笑一颦间,竟多了妍媚风流。
陈老太太在她进来时,脸上的笑容就淡了,明珍径直过去朝陈老太太行礼,进来回话的婆子却显得有些惶恐。还是吴妈妈打了眼色,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到底有客人在,大奶奶忙笑着问了一句:“七妹妹怎么今儿想着回来看看?”
明珍顺着大奶奶的话,就立起身来,笑道:“太太这两日不大好,我回来替太太取些东西,顺道请老太太安。不曾想,十三妹妹竟然回来了!”
说着,目光也跟着移过来,留意到明玉怀里抱着个孩子,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就笑着一边朝这边走,一边道:“这就是十三妹妹的儿子吧?没想到十三妹妹也做了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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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真心话
是啊,明玉也颇多感触,当初从淮安离开时,她哪里会想到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已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一个其乐融融的小家庭,不管这个家庭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一家人都会携手度过。
明玉把衍哥递给云妈妈抱着,起身笑着施了一礼。
哺乳孩子期间,脸色看起来比常人要略差一些,即便如此,整个人好似被什么包围,那种怡然自得,叫明珍觉得有些刺眼。笑容变得古怪起来,远远儿盯着云妈妈怀疑的衍哥,不知心里想着,似笑非笑道:“十三妹妹得了儿子,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没恭喜一声。知道的晓得十三妹妹没打发人告诉我一声,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姊妹有什么仇呢。这样的大喜事,也不能说一说。”
说着,她自个儿掩嘴笑起来,陈老太太脸色已沉下去,不等发作,明珍又朝四太太、秦氏、大太太等人施礼,一屋子都是她的笑声,听着有些刺耳。她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又细细盯着明玉打量,蹙着眉头,嘘寒问暖:“十三妹妹脸色看起来不好,莫要和我一样,生了孩子就如同去了半条命,咱们都是过来人,都明白这世上最要紧的莫过于活着了,除此之外别的都是虚的。”
这话从明珍嘴里冒出来,真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可她分明话里有话的样子,虽朝着明玉,目光却时不时地去留意秦氏的神情。她生宪哥难成,说不得是捡回了一条命,而明玉生衍哥时,虽吃了些苦头,到底平安顺产。明玉心头响起警铃,明珍看了看衍哥,又看了看明玉,问明玉身边跟着的落英:“衍哥也快半岁了吧?妹妹怎么还没养回来的样子?”
落英哪里想到别的,倒觉得明珍这会子目光艳羡更多,因此想也没想就道:“我们姑奶奶自个儿奶孩子,说气色看起来才略差些。”
明珍佯装吃惊:“怎么自己奶孩子?妹妹年纪小,说不得还在长身子呢。我也听老一辈的说过,自个儿的奶水喂养孩子才好,可也不能因此就不顾自个儿,焉知没了母亲的孩子,就是有祖母疼爱,也……”
“让七姐姐挂心了,妹妹很好,何况妹妹自个儿奶自个儿的孩子,就是吃些苦头又有什么打紧的?姐姐也是做了娘亲的人,难道不愿自个儿吃苦,也要孩子好么?”
竟然几句话就挑拨起明玉和秦氏的婆媳关系来,甚至还诅咒起来,明玉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
明珍用眼风儿瞥了一眼秦氏,笑着接连点头,道:“倒也是这么个理儿,我就望着宪哥能好起来,哪怕折了我的寿。”
屋里已渐渐弥漫起几分火药味儿,陈老太太不经意看了秦氏一眼,大奶奶察言观色,立即上前缠住明珍说话:“三婶婶怎么样了?前儿听说妹妹那头有事儿,就急急忙忙赶着去了……”
明珍道:“倒没怎么着,原说要回来,是我留她在哪里将养几日,眼下请的这位大夫,吃了他的药竟好了些,只是还要多吃几剂……”
大奶奶就松了口气的样子:“只要见好就是好事儿,五弟妹也生了个儿子,三婶婶竟还没见着,快些好起来,也能去京都看看孙子了。”
是啊,五奶奶也平安产下一个大胖小子,明珍眼底闪过一抹黯然,只是稍纵即逝,笑道:“可不是因五嫂生了儿子,太太心里高兴,才好起来的?”
三太太知道了自然高兴,但得知明玉带着衍哥回来,那高兴的心情就去了大半。她的亲孙子比明玉的儿子还大一个月,五奶奶却没想着带回来让她瞧一瞧。
说了几句,大奶奶就问三太太需要什么东西,明珍也知陈老太太不待见她。顺着大奶奶的话就告退出去,大奶奶跟着她去三房那头寻要带走的东西。
屋里气氛见好,陈老太太脸上已露出倦意,四太太起身告退,原说好今儿带秦氏在府里逛逛,明儿去外面逛逛。明玉却被陈老太太叫住,支退屋里众人,她沉吟着好似不晓得该怎么说。
明玉却明白陈老太太的担忧,坦诚道:“相公和婆婆都晓得,婆婆那里虽不是孙女自个儿一五一十说的,但相公都告诉她了。”
倘或没有,秦氏也不会对王家不闻不问,对明珍不闻不问,特别是那时候,楚家大房、二房都想攀上王家这门关系时,秦氏的表现不外乎尽到人情罢了。而对于明玉娘家别的亲戚,她都格外重视,礼尚往来总要问一问生怕明玉年纪小有失礼数。
就像刚才,不管明珍言辞如何闪烁,秦氏不过淡然听着。
陈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同样是孙女,她老人家也只望着大家伙都好罢了。而明珍……
明玉回到小跨院屋里,落英倒了茶送来。刚才得香桃指点,方知自个儿一不小心就被明珍拿住话,不免有些自责,低声道:“奴婢也没多想,实在是防不胜防。”
明玉轻轻摇了摇头,香桃哼了一声道:“败兵才会哀鸣,七姑奶奶不过自以为拿住把柄罢了!她有心思惦记这些,却也不替自个儿的亲妹子想想。”
说到这儿明玉才想起一事来,问香桃:“见着十四妹妹没有?”
香桃摇头:“奴婢把东西交给她身边服侍的。”
顿了顿又道:“十四小姐屋里人竟全都换了,奴婢也只认得一个锦绣。”
锦绣、锦年都是陈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难怪这两日就只瞧见锦年,没想到陈老太太把锦绣给了明珠。换她身边的人也必然是陈老太太做的主,换句话说,陈老太太把明珠的事揽了下来。陈老太太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眉宇间总缠绕着郁色。
明玉不由一叹。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落英打起帘子,就瞧见明珍走了进来。明珍将身边跟着的丫头留在外面,到了屋里,也直接朝香桃几个道:“我不吃茶,就和十三妹妹说会子话,你们都出去吧。”
香桃、落英几个皆警惕地盯着她,又看了看明玉,明珍嘲讽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还能把十三妹妹怎么样不成?”
焉知就是她这个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人,险些要了明玉的命!
明玉也不知明珍目的,朝香桃几个点了点头,她们鱼贯着退了下去,明珍不请自坐,更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我离开京都这些日子,王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明玉觉得可笑,忍不住就笑了,道:“王家发生什么,我如何晓得?七姐姐想知道,或打发人,或亲自回去瞧瞧不就晓得了?”
明珍不怒反笑:“十三妹妹难道对王家的事一点儿也不好奇?”
明玉心里徒然升起一股子不耐烦,明珍这般问是什么意思?且不说她们姊妹关系不好,就是关系甚好,她如何去过问姐姐婆家的事?
明珍见她面带怒色,不觉笑起来,缓缓道:“我总觉得十三妹妹应该对我们家的事很好奇才对,我日子过得怎样,好不好,妹妹难道真不想知道?妹妹不是说恨我么?我若过得不如意,妹妹定觉得解气,觉得报应不爽才对。”
她特意赶来就为了说这些?明玉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怒极反笑:“七姐姐说的不错,我心里的确有这样的念头,这样七姐姐是不是就满意了?”
明珍盯着她的脸,仿佛确定这话是不是发自内心,而后笑道:“终于肯承认了,摆出那么一副不与我计较大度的模样做什么?这会子屋里又没有旁人,不过咱们两个罢了。”
明玉算是明白明珍的企图了,这样激她不过是为了晓得京都王家的情况罢了。这一刻,明玉不晓得可怜她还是恨她。他们母子南下已近一年光景,这一年王夫人竟没打发人来看过他们么?依着明珍的脾气,她怕是也没打发人去京都。她一直没回去,莫不是还等着王夫人、王大人派人来接她。
她也有些按耐不住了吧?
倘或王家那个李姨娘生了儿子,或者那个李姨娘把晓得的事告诉了王夫人……
明玉怜悯的目光,让明珍暗暗地咬牙,面上却不露,只是笑容冷了几分,嗤笑道:“难道我又说错了什么?”
“七姐姐若要问王家的事,直说便罢。只是妹妹要叫七姐姐失望了,如你所说,我恨你,你们家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也无心去过问。日子是过给自个儿的,七姐姐非要我瞧着,我若得闲,瞧瞧也不妨。”
说着就摆出送客的模样来,明珍却坐着不动,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屋里又没外人,十三妹妹这般是做给谁看呢?”
她何苦做给旁人看?明珍的话确实说到她心坎上,可这些与实实在在的日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青桔的死不是为了让明玉去恨谁,只是那时她险些就要放弃争取,青桔只是为了告诉她,活着的重要性,要她坚持下去好好活着。死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一旦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明玉心里也恨,恨得咬牙,恨不能明珍走投无路。可这些,能换回青桔的性命?
“七姐姐若是为了问王家的事,我这里没什么可说的,若没有别的事,七姐姐请回吧。”
说罢站起身来,亲自去打起帘子。明珍仍旧是那幅表情,半晌才慢悠悠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与明玉擦身而过时,轻声笑道:“十三妹妹真是好命,大家伙都这般护着你,生怕我这将死之人抖出什么事儿来。”
明玉淡淡道:“七姐姐要如何,请便。”
送走明珍,明玉回到屋里,自个儿倒了一碗茶咕噜噜灌下去。香桃几个忙提着裙摆跑进来,见明玉好端端的才松了口气。只是见她脸上怒意未消,不敢相问。
明珍还真如陈老太太说的那般,已完全走火入魔了。心里明白,她激她为了晓得王家的情况,但也真正气着她了。
一碗茶灌下去,心头总算平静下来。
却见大奶奶撩起帘子进来,四处瞧了瞧,笑问:“七妹妹没在这里?”
明玉道:“刚才走了。”
说着起身让座,吩咐香桃倒茶来。大奶奶坐了下来,因见屋里大伙脸色不佳,不免好奇,问道:“怎么了?”
明玉扯出一抹笑,摇摇头道:“没什么。”
大奶奶疑惑却也没继续追问,道:“我想着七妹妹兴许还在十三妹妹这里,没想到她已经走了,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要给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