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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如小果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59

这样客气,秦氏也不好再说什么,福福身道了谢,却不要陈家再出钱张罗什么:“本来在这里也是白吃白住的,回头南京的事儿完了,说不得我们又要厚着脸皮来……”

大太太道:“一码归一码,亲戚间本来就该多多走动,再说我们也算不得外人,这里是阿玉的娘家,虽然她嫁了,这里也是家不是?”

大奶奶也帮着说话:“婶婶和妹妹就别推辞了,你们才从京都来不晓得,如今南边出现了一伙人,专门拐卖女人、孩子,淮安、苏州这两地倒还没听说谁家遭了殃,往南京的路上却有那么一两桩。如今官府已发了令通缉,却连那伙人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总之,你们路上小心些!”

明玉不由暗暗吃惊,蹙着眉头道:“竟然还有人做这样的勾当。”

“这世上什么人没有?那伙人委实可恶,倘或遇见有钱的,不但把人拐卖了,说不定还要入室盗取财物。虽然我们淮安还没有这样的事,可防范于未然。特别是年轻的姑娘切记别单独外出走动,遇见陌生人搭讪,一定要避开。没得中了那些人的招数,自个儿被买了都不晓得。”大奶奶又细细叮嘱明玉,“你们人多倒没什么,可若是到了街上,该藏的一定要藏起来,没得被那样的人盯上了。”

香桃几个听得脸色都变了,她们都是生在淮安,长在淮安,却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明玉喃喃问道。

大奶奶道:“便是谁家的真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丫头,就当丢了,另卖就是了。可若是小姐,到了那些人手里可还有清白?就算找回来又能怎么样?谁家会拿出来细说?前儿被闹出来,因一位被卖了的,又自个儿跑回老家,去官府告状,官府找了她家里人来认人,她家里人竟然不认,那姑娘就当场咬舌自尽,事儿才闹开的。死的时候,产下一个七八个月大的死胎……”

不知为何,明玉就想到明珠来。据她所知,明珠在京都离家时,三太太哪里也确实丢了不少东西,明珠以前力气大,可到底是姑娘家,如何能搬动那些财物翻墙离家出走?

她不由得将目光移向陈老太太,陈老太太目光微沉,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到了喉咙口的话被明玉生生咽了下去,大奶奶刚才就说了,那位跑出来的女子她家里人都不认她,倘或明珠真的是被这样一伙人拐骗了……

大奶奶现在才说起,明玉以前也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见是去年、今年才发生的,与陈老太太得到消息的时间吻合。

大太太瞪了大奶奶一眼:“哪里就有那样厉害,那些被骗的也是自个儿糊涂,不管是小姐还是丫头,姑娘家的和陌生外男说话本来就失了礼教!”

又朝秦氏、明玉道:“但你们真真要小心些,那些亡命徒是不论什么身份出身,只认钱财的。以我之见,再派两个年轻力壮的跟着你们,平平安安到了南京,那边的事儿完了,平平安安回来,大家才放心。”

冒出这样一伙人,连官府都没法子,自然要小心些。秦氏再没推辞,点点头道了谢。

见大伙都紧张起来,大奶奶也不由得自责,故作轻松道:“那伙人行事都谋划过的,还要事先踩点打探,你们一行这么多人,路上坐船,到了南京,又有人来接你们,只要路上别与生人说话,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毕竟,据那位逃出来的姑娘说,那伙人不多,大概也就四五个人罢了。路上要投宿,其他地方别去,驿站虽简陋,到底挂了个‘官’字,那些亡命徒到底畏惧官。”

正说着,丫头把四爷请来,大太太、陈老太太少不得叮嘱四爷一番。四爷虽没本事,但有个好处,他不会胡乱结交什么朋友。因一直被大老爷、大太太冷落,更养成了行事谨小慎微的性子。这一次难得派了个差事给他,大太太、陈老太太叮嘱的话,都一字一字牢牢记在心里。

隔天一早,辞别陈家众人,带足干粮,秦氏、明玉一行人从淮安码头上了船。男女船只总共三艘,前头四爷和一位陈家管事及雇来的镖头开路。后面楚家的管事、陈家的管事及一位镖头善后,女眷都聚集在中间的大船上。

过了四月中旬,就逐渐有了夏天的味儿,好在船舱宽敞倒也不觉得热。而淮安、苏州一代出行多坐船,船上的设施竟比徐家的船更全面,特别是她们乘坐的这艘,劈了一间船舱做了个简易的小厨房,能做一些简单的点心。

但现在这个简易的厨房,就单做衍哥一个人的伙食了。许是因路上吃食不够精致,明玉的奶水根本不能够让衍哥填饱肚子,除了吃奶,一天还要吃三小碗细粥。船上不能使用柴火,只能用银炭,就是一小碗粥,也要煮一两个时辰。

明玉本来担心,奶水不足衍哥就长不好,谁知,这小家伙上了船,愈发精神了。一双圆溜溜乌黑的眼珠子,一劲儿地瞧外头。怕他人小吹不得风,偏他又不睡,只得抱着他在船舱里来回走动,明玉抱上一盏茶的功夫,手就酸的不得了,小家伙软绵绵的肉,好像也结实了。

到底人多,除了吃奶别的时候倒不认人,大家轮换着哄他抱他玩耍,时间也过得快。好似没两天,已到了南京。

抵达的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普照,一下船就瞧见一群婆子立在码头上,除了王福,还有杨大爷。

☆、150:南京

几代王朝立都于此,南京的繁荣绝对不屈尊与京都之下。船只停泊在一个小码头,因此才不见多少行人,又因杨家早来这里等候,驱散了一部分。但来迎接她们的队伍,还是让明玉和秦氏都吃了一惊。

婆子们立在码头上,把后面的光景捂得严严实实,只依稀瞧见几辆马车停在后面。

一位穿着打扮体面的嬷嬷走到一辆马车前,马车里传来一道年轻少妇清丽的声音:“来了多少?”

嬷嬷恭恭敬敬答道:“一共三只船,男男女女少说也有二十多个。”

“这么多?”马车里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秀丽的少妇微微蹙了蹙眉头,“这么多人,沿途花费就不晓得多少呢!”

嬷嬷不觉点头,笑道:“可不是呢,那位姓王的管事,一来就说要买回庄子,倘或没有些家底,哪里就敢这样说?”

少妇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如何明白这里面的意思?那位管事说了要买回去,咱们老爷是如何说的?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法子罢了,老爷都说了白给他们,他们这样要么是不想欠人情,要么就是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立即就收了。这样一说,老爷惦记着从前的情分,哪里肯收他们的银钱?白给他们,还要求着他们收下。还说接去咱们府里住着,万一一年半载寻不着住处,就一直住在咱们家?这么多人,每日里吃住都不晓得要用多少钱,他们若给银子,咱们可有脸子收?”

前面又有婆子来禀报:“楚夫人、楚少夫人已下了船。”

少妇打住话,问了外头有没有人,得知没有才从马车里下来。

经王福、杨大爷说起,明玉、秦氏已晓得,杨二奶奶来接她们。这会子远远瞧着一位模样标致,穿着打扮皆不同常人的少妇款款走来,就晓得是杨二奶奶了。

明玉见了礼,杨二奶奶忙还了一礼,就朝秦氏福福身,望着她们婆媳笑道:“我们夫人一直盼着,天天儿说从前在一块儿的情分,总算把婶婶、少夫人盼来了。”

又欠了欠身,自我介绍了一番,便道:“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还请婶婶、少夫人先上马车吧。”

明玉还来不及问王福,到底将下处安排好了没有,但这会子不早不晚,即便是小码头也不少行人,只得先上车,给香桃打了个眼色,叫她去问问王福。

香桃很快就回来,也上了明玉、云妈妈、衍哥乘坐的这辆马车。香桃道:“已另安排了下处,不过是杨大爷帮着寻的,与杨家在一条街上,算是紧挨着。”

只要不去杨家住就好,何况她们离开淮安时又听到那样的传闻,近一些万一有个什么事儿,杨家多少能帮帮她们。

明玉放了心。

船上的东西自有王福、几位管事打理,马车行驶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停下来。

香桃扶着明玉下了马车,接住衍哥,云妈妈紧跟着也下来。便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妈妈上前福了福,王福来南京身边只两个小厮,这位妈妈定然也是杨家的下人了。

马车是直接进了宅子,停在二门外的空地上,明玉望去,周围都是房舍,虽然不大,却十分干净整洁。那位妈妈又解释道:“这一代的空宅子不当好寻,我们夫人原说请楚夫人、楚少夫人去府上住,你们那位管事又说是您们要求找个住处,一时之间也寻不到更好的。这是两进的院子,前面临街,不过因不是正街,倒也安静。后面紧挨着唐家的后花园……”

来的时候,明玉也不曾留意外头,只觉有段路特别热闹,马车行驶的也缓慢,后来外头渐渐安静一些,很快马车就停下来。想来这里应该是背街的地方,明玉客气道:“有劳了府上费心了。”

秦氏等人也已下了马车,杨二奶奶正与秦氏一边朝里面走,一边说话:“……先歇歇脚,我们夫人晓得婶婶今儿就到了,特别吩咐预备了晚饭,还请婶婶赏脸。”

到了里面,坐北朝南三间大屋,两边抱夏,少说也有十来间屋子。且屋子已打扫收拾过,挂上了窗帘子,正开着门窗通风换气。

三间正屋就收拾的更精细些,一应家什物件都齐全,其他屋子略简陋,不过一张架子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有些屋里有柜子,有些没有。不过,本来就没打算长住,这样就很好了。

且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瞧着好像不久前这宅子还住着人。

等到了屋里,杨二奶奶就立即吩咐身边的人去预备茶水、热水,与秦氏说了几句话,就过来寻明玉。

明玉正抱着衍哥打量屋里的格局,下船时明玉带着纱沿帽,隐隐约约模样瞧得不清楚,只觉身段苗条。这会子已取了帽子,露出脸来。杨二奶奶一眼望去,只觉眼前一亮。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胜雪透着红润,头上却无首饰妆点,只用了翠蓝色丝绦编了辫子盘起来。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虽略有倦意,却丝毫不影响其明艳。穿着秋水色齐膝妆花对襟褙子,露出月牙凤尾罗裙摆,怀里抱着个胖墩墩的孩子,却仍旧显得端庄秀丽。

明玉察觉到杨二奶奶打量她,便笑着上前一步。杨二奶奶许是意识到自个儿失礼,讪讪笑道:“刚才没仔细瞧,楚少夫人生的真漂亮,难怪总听人说,淮安陈家的女儿个个如花似玉,我今儿见了才晓得传言不虚呢!”

难道能传到南京来么?与南京比起来,淮安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罢了。

明玉客气道:“杨二奶奶说笑了,我倒觉得杨二奶奶才真正漂亮。”

杨二奶奶不觉摸了摸自个儿的脸,笑容也多了起来,看着明玉怀里的孩子,道:“衍哥的眼睛很像妹妹,很漂亮呢。”

不过一句赞美,称呼就变成了妹妹,明玉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笑着道:“大伙都说孩子小,看不出长得像谁。”

寒暄几句,明玉把衍哥交给云妈妈。杨二奶奶就说起宅子安排的事来,“别的屋子不大,我也晓得只有婶婶和妹妹来了,就只把这三间大屋仔细收拾出来。这后面有一颗大槐树,夏天遮阴,屋里也凉快,两边大屋都有套间,妹妹带着孩子,无论住那边都便宜。”

秦氏已去屋里歇着去了,云妈妈把衍哥也抱去秦氏屋里,明玉随着杨二奶奶在三间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右边,卧房一应日常用具俱全。

莲月进来禀报:“热水备好了。”

杨二奶奶就道:“那妹妹就先梳洗,我去瞧瞧孩子。”

明玉将杨二奶奶送到门外。

这座宅子房屋格局很新颖,净房设在卧房后面,卧房前面是套间,净房又另开了一道门,可以直接通往后面的厨房。厨房也有杨家安排的人在忙碌,她们到了,周嬷嬷就带着落英、落翘去厨房,那些人很是热情,让她们歇着,只说不过烧水罢了。

香桃将随行带的衣裳找出来,明玉洗了个澡,重新换了一身颜色略鲜艳的,毕竟是去杨家做客,不能失了礼数。

香桃把首饰匣子取出来,服侍明玉梳了头,一边挑选佩戴的首饰,一边道:“这屋里窗帘子、被褥、毯子都是簇新的,奴婢摸了摸,都是好东西呢!早前听杨大爷那样说,杨家似是不怎么样了,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好东西来……王管事带来的银钱,怕是都花光了。”

明玉千叮嘱万嘱托,就是不想做了冤大头,结果……今天一下船,她瞧见杨大爷,就料到会这样。

但南京的宅子的确不容易找,王福来了之前来南京都是住客栈,后来找了杨老爷才去杨家住。王福是明白人,若是有法子,必然不会接受杨家的帮助。再想到大奶奶说的那些传闻,想开些,就当是消灾免灾吧。毕竟这里安静且也十分干净,再者城中的宅子本来就很难找。

明玉道:“杨家本来就是做这方面的买卖,拿出再好的料子也不奇怪。”

但,就今儿看见的杨家的下人,还有杨二奶奶,穿戴却是极平常的。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全都是杨家的下人。

明玉朝香桃道:“今儿就罢了,明儿你去问问,哪些是临时找来的,咱们用不了这么多人,结了银钱打发了。不是找来的,我去给杨二奶奶说,就叫她们回去,只要把外面的门户看紧了就没事。”

从直估到京都,再到淮安,然后到了南京,明玉虽没仔仔细细算过一回帐,大概花费了多少银钱,她心里还是有个数的。幸亏楚云飞、秦氏守住了积蓄,否则……

但自从离开直估后,秦氏的心情就好起来,精气神儿脸色都好了,这些钱也算花的值了。

明玉收拾好就去秦氏屋里,秦氏也已梳洗过换过衣裳,正抱着衍哥玩耍。杨二奶奶在一旁凑趣儿,说衍哥长得好,又乖巧,不哭不闹实在惹人喜欢。不管是不是真心夸赞,别人说自己的孙子好,作为奶奶哪有不高兴的。

明玉本来还担心,秦氏到了南京,故地重游会令她想起从前而陷入悲痛,结果恰好相反,秦氏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外出游历的旅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南京,与秦氏而言,好的记忆多过哪些不好的记忆吧。她能这样坦然,明玉才真正松了口气。

说了一会子话,外头有人进来禀报:“夫人打发轿子来接了。”

恰好,王福他们也把给杨家预备的礼品搬来了。

杨二奶奶就起身请秦氏、明玉和跟来的人都过去。

周嬷嬷道:“这里还要收拾收拾,奴婢就不去了。”

落英、菊香也要留下。

杨二奶奶略想了想,道:“这样也成,这里离了人到底不放心,好在不算远,一会子我吩咐人送一桌席面过来。”

周嬷嬷忙推辞:“奴婢瞧着厨房已备了食材,随便做些吃了就完了,实在不必这样麻烦。再者,我们坐了船,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周嬷嬷执意,杨二奶奶也不勉强,热情地请秦氏、明玉过去。

虽然安排了轿子来接,实则上了轿子也没走多久,等下了轿子,已到了杨家内宅。明玉抱着衍哥下来时,秦氏、杨二奶奶已先一步下来了。只见杨二奶奶朝一位约莫四十七八的妇人走去,恭恭敬敬施了礼,道:“儿媳将楚夫人、楚少夫人接来了。”

秦氏却站着远远地看着那位夫人,不用想也晓得那位便是杨夫人了。杨夫人年纪比秦氏大,体态丰腴,穿着苍青色福字对襟褙子,石青色素缎襦裙,简朴中透着几分精明严厉,也定定地望着秦氏,仿佛没听到杨二奶奶说话。

杨二奶奶又说了一遍,杨夫人忙用娟子拭了拭眼角,笑着几步走到秦氏跟前,握住秦氏的手,喜极而泣道:“可算是见着妹子了!”

秦氏亦红了眼眶儿,笑着连连点头,“姐姐一向可好?”

杨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字,“……细算起来,咱们快二十年没见面了,总觉得你还是从前的模样,今儿见了竟不敢认。”

二十年有多久?明玉才十七岁,二十年足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杨夫人与秦氏叙起旧来,才说了几句,杨二奶奶就笑道:“娘快请婶婶屋里坐吧,这会子外头地气热。”

杨夫人恍然大悟,携了秦氏的手朝抄手回廊上走,又一边和秦氏道:“这位是我二儿媳妇……”

也才想起明玉来,忙顿住步子,扭头就瞧见模样俏丽的年轻媳妇,秦氏就介绍道:“这是云哥媳妇。”

刚才她们两人说话,旁人插不上嘴,这会子说到自己。明玉忙得体地施了礼,杨夫人虚扶一把,就顺势携了明玉的手,一手牵一个,笑道:“咱们进了屋慢慢说。”

绕过回廊便是杨夫人的正屋,立在门口的一位穿戴与杨二奶奶大体一致,年纪略大的杨大奶奶就迎了上来。进了屋,杨夫人才松开明玉的手,请秦氏去榻上落座。

杨二奶奶亲自搬了一张椅子让明玉坐在秦氏的右下角,杨大奶奶亲自倒了茶送到秦氏手里,少不得又彼此做了一番介绍。因杨二奶奶与明玉已说过话,似是亲切些,因此杨二奶奶就和明玉说起话来,杨大奶奶在杨夫人、秦氏跟前伺候。

等说了一会儿话,就有婆子进来禀报:“四位小少爷、两位姑娘下学了!”

杨夫人立即叫带进来:“有客来了,叫他们先来见客,一会子再去见老爷。”

幸亏预备了见面礼,等六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哥儿姐儿进来,秦氏和明玉都给了见面礼。杨夫人、杨大奶奶、杨二奶奶也给了衍哥见面礼,只是明玉没想到杨家孩子小辈的这么多,四位小少爷自是孙子辈的,两位姑娘,其中一位也是孙女,只是年纪小,模样没长开。另一位大概十四五岁,模样清丽脱俗,穿着打扮素雅别致,明玉就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她。

杨二奶奶笑着道:“这位是我们五妹妹。”

杨五姑娘低眉顺眼,嗓音婉转地道了谢。

“三叔一家恰好不在南京,这一次怕是见不着了。不过你们要回来,以后总能见着。”

就明玉所知,杨老爷已快六十岁,杨夫人是继室。前妻未能留下一女半子,杨夫人过门后接二连三给杨老爷生了三个儿子。杨三爷已成家立室,杨夫人、杨老爷真正称得上儿孙满堂。

然而,这么大家子,却挤在三进三出的宅子里……

秦氏和杨夫人也有许多话可说,不外乎都是从前,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杨夫人问起秦氏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秦氏略说了几句,杨夫人唏嘘不已,问:“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也说不准,先回来看看。”

杨夫人不禁叹了一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回来。”

秦氏淡淡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你们竟搬来这里住着。”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初买了地,预备修建房子……也是世事难料。”说着又勉强笑起来,“到底一家子上下都平安无事。”

秦氏已笑不出来,就如杨夫人说的,至少杨家上下没事,仍旧住在祖籍南京,而楚家……

杨大奶奶就笑道:“竟别说这些,时辰不早了,早些吃饭吧。”

杨夫人点头,立即吩咐摆饭。杨大奶奶、杨二奶奶都去帮忙。

虽杨夫人一再说是家常便饭,也预备的很丰盛。就安排在正屋隔壁的比较宽敞的厅房里,杨大奶奶、杨二奶奶皆没入席,除了秦氏、明玉。杨夫人,也就两个姑娘作陪。

一顿饭结束,外头天已黑尽,又围着桌子吃了一盏茶,秦氏就起身告辞。

杨夫人还欲挽留,杨二奶奶笑道:“横竖婶婶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要走的,今儿歇歇,明儿再好好说话。”

杨夫人领着两个媳妇亲自将秦氏、明玉送上轿子,又安排了几个婆子打灯笼。等回到这边,明玉才真正觉得累。

秦氏情绪已好些了,到了屋里就让明玉也下去歇了。明玉见她亦是满脸倦容,又不想说话的样子,就退了出来。

回到这边屋里,周嬷嬷立即上前禀报:“王福已侯了一个多时辰等着见姑奶奶。”

虽然时辰算不得多晚,毕竟赶路也累,王福等着见她,定是有要紧的事儿。衍哥已睡了,明玉让云妈妈先守着,又怕说话吵着秦氏,便去抱夏见王福。

王福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请罪:“老奴有负姑奶奶重用,办砸了差事。”

明玉怔了怔,晓得他说的是租宅子的,不觉松了口气,笑道:“我也明白你的难处。”叫他起来坐下说话。

王福不敢坐,站着细说,道:“本来徐小爷要帮老奴寻房子,岂料徐小爷来了之后,又有别的事。老奴寻访了两天,皆没找着合适的,杨大爷晓得了也帮着寻……这里原是不预备出租的,好在杨二奶奶认得主人家,杨二奶奶出面才租了下来。”

那杨二奶奶看起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三间正屋里头的东西,都是她安排的。但明玉没想到,这里也是她帮着找的。

王福见明玉真没生气,才慢慢坐了下来,细问沿途上的事。又提到他们一路上听到的那些传闻,与大奶奶说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有人问他们要不要买丫头使唤。

“……我们瞧着那丫头行径怪异,又想到传闻,只怕姑奶奶、夫人路上出事。”

即便是买丫头,也不是见个人都能买,牙婆子这个行当也有规矩,手里要买的丫头小厮,先要到当地的官府画押,得到官府许可才能卖。买了丫头,同样要去官府登记。倘或平常人家觉得丫头不好要卖了,同样要找牙婆子来领了去,并非想买给谁就买给谁那么简单。

王福无缘无故提到这事,除了担心,应该还有别的缘故。

明玉道:“我们路上没下船,四爷也一道,老太太又多派了两个管事护送。你们后来可甩掉那人没有?”

王福道:“说了几句话,那人许是猜着徐小爷、杨大爷做买卖,又见徐小爷穿戴富贵,便拿出别的东西要卖。老奴跟着徐小爷瞧热闹,其中有件东西倒是听说咱们家有过。”

明玉心头一跳,忙问是什么。

王福也不敢肯定,想了想谨慎地道:“不是那等绝了迹的,别的东西普天之下一模一样的也有。老奴瞧着,倒有些像七姑奶奶、十四小姐那一对羊脂玉镶金手镯。”

明玉当然记得明珠、明珍有这么一样首饰,应该说她和明珍一人一只。是明珍婚事定下来后,那天明珍过生日王夫人送给明珍的生日礼物。因为一对,明珠喜欢,明珍就送了她一只。羊脂玉本来难得,打磨做工皆讲究,镶金的话对技术要求更好,否则一块上好的玉石就彻底毁了。可想而知这一对的手镯的价值,明珠不舍得戴,怕磨损了,也只有出门做客才会戴上。自然,才得来的那几天,几乎不离手。王福本是陈家的下人,三太太又是那样的性子,晓得明珍、明珠有一对价值连城的手镯算不得多奇怪的事。

王福毕竟没见过那一对手镯的样子,明玉又叫他细细描述,却是越听越心惊。这样名贵的首饰,通常不会做出太多一模一样的,即便材料做工一样,花纹却通常都不一样。而王福所描述的这个,竟连花纹也和明珠、明珍的一样!

难道是巧合?

明玉忙问:“后来怎么样了?”

王福道:“虽然价钱很便宜,可我们都猜着,那些东西八成是赃物,并不敢买下。”

的确,倘或因一件赃物牵扯出别的事就麻烦了。也许是多心,就如王福所说,除非本来就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否则就有一样的。

转念一想,明珠的事,王福也晓得,他特意来说这事,必然也和自己一样,怀疑那东西真的是明珠的。倘或是真的,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初诱拐明珠离家出走的那个人。只是,明珠的事……

明玉闭着眼养了养神,陈老太太想找出那人,是怕有朝一日那人又冒出来,说出什么话。干那种行当的,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指不定那天穷途末路,来个鱼死网破,彼时,陈家想瞒也未必瞒得住,即便咬死不承认,多多少少都要受到影响,毕竟他偏偏就说到陈家。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果真没有怎么就能指名道姓?

当然,这不过是担忧的事,可防范于未然也十分重要,等担忧的事发生了,就成了定局,那时候一切补救都迟了。

正想着,王福又道:“老奴后来琢磨了一番,想买下来,徐小爷拦住老奴。说干这个行当的,怕追究通常是把北边的赃物拿到南边来买。那东西在南边出现,十有八九是北边得来的。能有这等名贵首饰的绝非普通人家,何况这是妇人才会佩戴的,不晓得后头还有什么事……”

明玉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跳,明珠是在京都离家出走的,楚云飞遇上她时,是在从北往南的路上。可若是赃物,早该脱手,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出现?

明玉又问那人的相貌年纪,据王福说来,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的黝黑,地地道道的南方口音。

问明珠,明珠死活不肯说带她离家出走那人长什么模样,但绝对不可能是四十来岁的人!她离开京都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逃避与陆家的婚事……

明玉道:“我还记得那镯子的样子,明儿描了出来,你瞧瞧,若和你见到的一样,再写信回去告诉老太太。那人的模样你可记得?”

王福点头。

明玉又道:“就是一模一样,这事儿也暂且别告诉人。”

王福又点头:“姑奶奶想的周全,即便确定是十四小姐的,要找人也不容易。老太太见多识广,说不得有法子……”

说到一半忙打住,顺藤摸瓜要找到那人并不是没有法子,只不过明珠的事,明玉管不了。可偏偏,就叫她遇见了!

☆、151:南京(2)

隔天一早,明玉就把明珠、明珍那对手镯的样子描出来,王福进来请安时,拿给他看,果然和见到的一模一样!

明玉缓缓吐了一口气,周嬷嬷见了也不由得地道:“姑奶奶画的这手镯,奴婢瞧着倒眼熟的紧,好像见谁戴过!”

当然眼熟,周嬷嬷是明玉身边的嬷嬷,通常都在明玉左右,明玉见过她自然也见过。

王福已一脸凝重,沉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儿也不能拖,姑奶奶快些写信打发人送去淮安。徐小爷说过,做那种行当的人,通常四处流窜,这个月在南边,指不定下个月就去北边了。”

明玉点头,随即提笔修书一封,并手镯样子一道装进信封内。可派谁送去却是个问题,这事儿根本不能张扬出来。明玉、秦氏是妇道人家,许多事儿都不方便出面,王福又不能离开南京。周嬷嬷年纪大,要尽快送去,她吃不消且明玉也不放心。香桃虽稳重,却是姑娘。阿阳、阿寻倒是机灵,又会些管教功夫,但他们两个毕竟是楚家的仆人,并非明玉的陪房,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楚家无关。倘或楚家的下人送信,以后三房听得什么风声,还要疑心是楚家泄露的……

想来想去,明玉朝周嬷嬷道:“去将老太太派来的两位管事请来。”

他们是老太太指派的人,又是陈家的管事,除了他们,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只是,他们也未必晓得明珠的事,牵扯进来反而给他们添了麻烦。

趁着周嬷嬷去请的空挡,明玉又将此事详细写了出来,想必陈老太太也能理解她的难处。

等请来两位管事,明玉也只说有先叫他们回去,这里有杨家看顾,又在城里,不会有什么事儿。再者,他们两位在府里都管着事儿,本来也是护送明玉、秦氏一程罢了。

两人倒也没起疑,明玉把信交给他们,也只说是写给老太太的平安信,没得她老人家担心。

打发走两人,明玉靠着迎枕闭目养神。

王福道:“此事姑奶奶也尽力了,剩下的就看老太太怎么办,您也不必再过问。”

她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云妈妈抱着衍哥进来,明玉睁开眼,整理了情绪,朝王福道:“跟我去见夫人吧。”

毕竟,来南京的主要目的是要买回楚家从前的庄子。

昨儿虽去了杨家,头一天却不好说正事,其次,杨家的种种表现都让人觉得事儿并没有王福之前在京都说的那么好办。因还没见着杨老爷本人,也不好妄自下定论。只是,明玉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杨家也受到牵连?

当初楚家是被当做打击定国公府的棋子,获了罪又抄了家。杨家充其量不过是楚家做远洋买卖时,向楚家兜售丝绸面料的一个商户。明玉听楚云飞说过,当年楚家出海时,船上除了本土的丝绸面料,还有瓷器,况且,最初的杨家不过拥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作坊,产出来的各种料子根本不够,除此之外,楚家还要去别的商户哪里办货。即便后来杨家壮大了,但与楚家生意上有合作关系的也不单只他一家,怎么偏偏就他家被抄了?

是因为杨老爷与公爹的交情?

可若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即便杨家是商户,也没有说抄就抄的理儿。但若果真是她猜测的那样,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王福道:“老奴来了南京后,就与杨老爷说了夫人、爷、姑奶奶的意思,杨老爷执意不肯,说是等夫人来了,当面与夫人说。”

秦氏道:“说起来他家比我们家更无辜,却受了这样的牵连。好在他们上下没人出事,但也因此丢了不少积蓄。”

商人聚集财力的速度本来就快,杨家从前的小作坊,做出来的料子极是普通,主要面向下层老百姓群体。楚家第一次出海,因没有万全的把握,又没有多少航海经验,因此船上的货物也都是极普通的。所谓物以稀为贵,便是极普通的东西,也换回了大量的超出货物本身价值几倍的货物。

那时,楚家一次性将杨家所有积存下来的料子都买了去。才扭转了杨家就要关闭的小作坊,因杨家卖给楚家的价格比市面上还便宜几分,后来楚家就先在他家买,他家没有才找别的商户购买。虽然,杨家要的价格低于市场,赚头却还是不少,随着楚家出海的次数多起来,不过十来年的功夫,杨家一跃成为南京一带,数一数二的大作坊。

这些事,还是王福听杨老爷亲口说起才晓得。

“……杨家其他人的心思,老奴不敢妄论,但杨老爷为人很令人敬重。”

说起来,当年是楚家救了杨家的生意。杨老爷年纪大,这些事儿发生时,他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杨家其他人却未必,如杨大爷这一辈,杨大爷出生时,杨家的情况就好起来了,只晓得杨家后来受了楚家的牵连才败了。

杨家如今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昨儿明玉和秦氏给了见面礼,除了那个年纪大的姑娘表现很从容,其他人都双眼放光,活像得了宝物。下人就不说了,杨夫人、两位奶奶穿着都普通。

明玉看了看这屋子……杨二奶奶却一出手就弄了这许多好东西出来。

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杨家当初也被抄了,可杨家毕竟没有别的事,还把公爹托付给他家的东西保住了一些,可见他家被炒时,并不见的如楚家,连同宅子也一并充公了。能留下的,也都是提前转移的。与其说杨家被炒,不如说……

好在他们来得及时,杨老爷还在人世,否则,就是买也未必能买回来。

明玉和秦氏商议道:“不如今儿就先见见杨老爷吧。儿媳总觉得,不宜在南京久留。”

秦氏轻轻点了点头,正说着,就见莲月从外面进来:“杨家打发轿子来接夫人、少奶奶,说是杨老爷要见夫人。”

没想到杨老爷这么主动,明玉叫香桃去里间找云妈妈。

等到了杨家,杨二奶奶、杨大奶奶已在二门外迎接,见她们从轿子里出来,就忙迎上来道:“昨儿婶婶走了,我们夫人还念叨着没好好聊呢!”

说着话就往后院去,迎面却撞见一位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的老管家,“杨老爷在书房,请夫人、少夫人去书房说话。”

杨二奶奶、杨大奶奶皆扎扎实实看了那老管事一眼,老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态度恭敬,眼眶儿还有些红,好像哭过。

秦氏盯着那位老管事看了半晌,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夏老?”

那老管事“扑通”一声在秦氏跟前跪下,也顾不得下面是铺了鹅卵石的地面,哽咽道:“老奴,总算把夫人盼来了!”

一句未完,已泣不成声,干枯的眼眶顿时盛满秽浊的眼泪。他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道:“老奴……老奴天天儿想着,这把老骨头是不是活的太久了些,可没见着夫人、没见着少爷,老奴死也不能瞑目……总算,总算将夫人盼来了!”

明玉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震惊,显然这个老头儿是楚家的旧奴,却没想到还能见着!楚家当年从南京搬去直估,下人自是带了一部分去,可秦氏、楚云飞身边却一个也没有,得用的也是后来忠心他们母子的,就连公爹留下的那几处庄子,也无他们自己的人……

秦氏眼眶儿也红了,忙上前一步亲自搀扶被称作夏老的夏管事起来,声音由不得也哽咽起来:“没想到还能见着您老人家……”

夏老虽也极力抑制,却早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半晌再说不出别话。秦氏亦默默地躺泪,周围看着的人也被感染,纷纷湿了眼眶儿。

杨大奶奶与杨二奶奶相视一眼,杨二奶奶就上前劝道:“婶婶快别伤心了,这里日头低下,咱们进屋说话吧!”

秦氏好似没听见,夏老摸了一把泪,道:“杨老爷、杨夫人都在书房,吩咐老奴来请夫人,他们已在书房等着了,请夫人移步。”

说着就在前头带路,秦氏缓缓点了点头,跟着夏老往另一个方向去,明玉也忙跟上,却发现杨二奶奶、杨大奶奶身边一位婆子几乎跑着朝里头去了,其他人也跟在杨大奶奶、杨二奶奶身后,跟着秦氏、明玉等人一道去书房。

路上,杨大奶奶和明玉说起闲话:“……妹妹出身真正书香大族,我们家是商户,说是书房,可是让妹妹见笑了。不过,我们老爷也爱收藏书,可惜我们都认得字。”

明玉谦虚道:“我也不过跟着先生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能认得字就不错了,我们家几个媳妇里头,也只有二弟妹识字。”

虽然才来杨家,就昨儿所见,显然是杨二奶奶管着家里的琐事,杨大奶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已到了杨家书房,却没想到没闻着书的味道,反而是浓浓的药味儿,好似有人在这里煎药似的。

书房里传来杨夫人婉转的劝导声:“老爷不肯吃药,病又如何好得起来?”

紧接着就传来一道老年男人说话声:“没病吃什么药?!”

“老爷可病糊涂了,前儿大夫是如何交代的?您当时还答应大夫,会按时吃药,这才吃了两天,您觉得好些了,又不吃……可要我们怎么样?”

说着竟嘤嘤地哭起来。

大家伙停在外头,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左右看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竟半个人影子也没见着。

站在明玉身边的杨大奶奶蹙着眉头低声叹道:“老爷又闹起来了。”

因杨大奶奶、杨二奶奶在,王福不好进来,就留在外头等通报。夏老已是个老头子,倒不必忌讳。但却没听王福说杨老爷病了的事,果真病了,定然要告诉她们,就算是来办正事,也要带上礼品。

杨老爷说话声苍老,却中气十足,听起来就不想病了的人。不用说,这必然是做得一场戏。

既然如此,就耐心等吧。

大抵杨二奶奶也觉得这戏做得不大好,关键是杨老爷本人不配合,咳嗽一声,就有丫头朝虚掩着门的书房走去。不多时里头就安静下来,杨夫人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讪讪的笑,道:“让妹子看笑话了。”

秦氏却有几分紧张,忙问:“杨老爷病的怎么样了?”

杨夫人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前几日觉得头重脚轻,想来也是这几年不将养的缘故。他又不年轻了,比不得年轻人,小病小痛不吃药自个儿也能好。”

说着,又拭了拭眼角,请秦氏进屋。

到了书房,就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身形偏瘦,约莫六十多岁的人端坐在案牍后面的椅子上。案牍上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散发苦味的药。

杨老爷不像想象中,透着商人的精明。换句话说,杨大爷长得很像杨老爷,只是杨大爷岁数不大,身形健壮,杨老爷瘦,看起来却没有闻声那种威严,忠厚中显得特别慈眉善目。

他比楚云飞的父亲年长十几岁,当初两人以兄弟相称,这会子见了秦氏,就起身拱手称呼了一声“弟妹”。

秦氏还了一礼,明玉又见了礼,杨老爷就请秦氏坐下。

杨夫人却走到杨老爷跟前,端起药碗,用勺子搅拌了几下,顿时更浓的药味儿散发出来,满屋子都是。杨夫人舀了一点儿试了试,送到杨老爷跟前,温声劝道:“这是最后一剂药了,老爷好歹吃了。”

杨老爷拗不过她,屋里又这么多人,接了去一股脑儿灌下去。杨夫人松了口气,忙叫服侍的端了茶,亲自服侍杨老爷漱了口,又送了一碗茶到杨老爷手里,这才从案牍后出来,走到秦氏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明玉打量起屋子来,不算宽敞,除了门的这一边,其他地方都摆着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案牍摆在南墙方向,上面也整整齐齐放着十来本书。右边摆着笔架,从大到小十来只笔放得整整齐齐。虽然书房不大,但书真正不少,明玉还发现就近的书架上,放着几本难寻的孤本。

这样的孤本,陈老太太都格外仔细地收着,杨老爷却随意摆在外头。

杨老爷吃了几口茶,就说起正事。真如王福所说,杨老爷很干脆,当面将那三处庄子的地契拿了出来。干脆的让杨夫人眼梢都抽了几抽,脸上的笑容愈发有些勉强。杨大奶奶、杨二奶奶的视线从杨老爷拿出地契后,就没移开过。

杨老爷道:“晓得弟妹决意要回南京,在王管事离开后,我寻了另外两位东家,怕有个什么变故,就先把两处庄子买回来了。”

夏老从杨老爷哪里接了地契,小心翼翼捧在手里,送到秦氏跟前。

杨老爷又道:“弟妹看看吧。”

地契是新的,上面的字是规规矩矩的小楷和中楷,和一般地契没什么差别,唯一少的就是官府的红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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