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见二奶奶牵出两个孩子来,大的已有十来岁,小的不过三岁,走路摇摇晃晃的十分逗趣儿。陈老太太愈发欢喜,忙叫带到跟前来细看。望哥原是小时候见过的,一转眼长这么高,陈老太太感伤之余摸了一把泪,众人忙劝住了。小的却是没见过的,睁着圆圆如黑宝石般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欢喜一阵,问了大的可曾念书,又赏了两个重孙子一些东西。三娘明慧上来请安,明慧原是在淮安长大的,那时家里女孩儿并不多,故而在陈老太太跟前养了几年。婚事还是陈老太太做主相看的。
陈老太太见她,少不得又摸了一把泪,道:“离开的时候还是姑娘,嫁了人长大了,连模样都变了。”
明慧性子开朗,虽已嫁人为人母,到了陈老太太跟前仍像孩子似的,俏皮地眨眨眼笑道:“祖母竟别说我,方才瞧见十妹妹、十三妹妹我才惊讶呢!我还不敢认,十妹妹倒罢了,几年前见过一回,如今愈发标志了。最好奇的是十三妹妹,当初离家时,她才学会走路。我抱一回她竟哭起来眼泪鼻涕摸了我一身,如今竟仙女儿似的,可见咱们家这些妹妹,都是宝地里孕出来的,因老太太坐镇,个个都是仙女儿,就连我也占了些仙气呢!”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大太太亦笑道:“好不害臊,要说自个儿好,就独说吧,做了娘的人,还这么不知羞。”
明慧笑道:“难道竟是我胡说不成,就因为祖母身边这些仙女儿,因此才怎么样都舍不得离开这块宝地去别处逛逛呢!”
明菲拉着明芳笑问道:“那三姐姐说说,这个是谁?”
明慧果然回头来看,只见一位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生的眉清目秀,杏眼明齿,上着葱翠色衣裳,下着桃红色百褶裙,竟看的有些呆住,道:“这个妹妹虽没见过,可却面善的紧。”
想了一回笑道:“倒有些像十一妹!”
明菲笑道:“我也是这样觉得呢,可惜十一妹妹没有来。”
明慧故作嗔怪瞪了明菲一眼,笑道:“原来呢,要问十一妹妹,就直接问吧。我知你和她同吃同住过一段日子,最想见的是她,倒不想见我们了。可惜十一妹订了亲事,在家里躲羞不肯来。”
众人说笑一阵,又有三太太忙碌之余领着明珠、明珍来见过。四太太早已将大房住过的那些屋子收拾出来,见陈老太太露出乏意,三太太又不得空,只得由她陪着大太太等人去歇歇。
二奶奶早带着望哥、南哥去歇着了,走在半路上,大太太才想起不曾见陈明贤,“当日我和老爷在任上闻得贤哥中举,高兴的不得了,原说回来看看,不曾望又出了些变故。后来一想,七丫头就是这一两年要嫁的,十丫头及笄,无论如何今年总要回来……”
四太太笑道:“嫂子挂心,只因孔先生这两日来了苏州,贤哥这两日并不曾回来,听孔先生讲课去了。大嫂子不忙着走,等他回来总能见的。”
大太太心下诧异,听四太太这语气,明珍出嫁也不打算回来,再一想她们两人因时常一处,关系并不要好,便按下不提,问起陈明贤的婚事。
四太太想起顾妈妈的话,兴许也可先试试大太太的口气,便笑道:“贤哥到底不算年纪大,况且他自己眼下也是无心的,老太太又说他不该早娶,要再等两年。他是哥儿,等两年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我……不怕嫂子笑话,我是不大出门,不如嫂子见识广,认识的人多。淮安地方又小,十三、十五两个丫头的年纪倒渐渐大了。她们女儿家的等不得,我想央求嫂子帮着瞧瞧,或有合适的又知根知底的,我自感激不尽。”
大太太也没放在心上,不过是口头上的话,因笑道:“不是我胡说,咱们家这些女孩儿中,摸样生得好的都是你养的,不但模样好,见人又大方,知书达理不骄不躁,就是庶出也个个不差。你既说了,我少不得留心就是。”
四太太笑道:“我虽养了她们,却无大嫂的福气,两个孙儿都这般大了。方才听老太太问话,望哥应对如流,竟大有祖风!”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大太太被四太太这话说得心花怒放,再说明玉、明芳的事儿,大太太满嘴应承。心下却略有些不屑,十三、十五不过是庶出,模样生得再好,身份摆在那儿始终无法改变,嫡庶有别,庶出就是庶出,再好也是庶出,用再多的心又如何,终究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
又不觉想到十一娘明秋的婚事,山东与苏州一代嫁女的风俗不同,明秋的嫁妆不过一二千银子就拿下了,算下来竟赚了一二万有余。隔两年大老爷任期满了,又要花钱打点。这般想着,大太太也无心歇息,坐着细想山东还有那些大商户家里儿子要娶亲。
且说顾氏,回到屋里想着大太太毫不犹豫就应下的话,却琢磨出另一个意思来。他们从山东回来,自是走水路更为便宜,沿途总要在码头歇脚。以她的性子,她能这么爽利地应下,定然尚未闻着那些风言风语,换个说法,这件事并未传开。
其实,四太太也叫心腹之人留意着外头的风言风语,也说再没人提什么陈家庶出一类的话,只是京城来的信,让她心头不安。眼下看来倒也没什么影响,然而,明玉的婚事倘或不快些定下,就愈发难了。
四太太叹了一声,忽见顾妈妈手持一封信,领着两位风尘仆仆管家娘子摸样的人,满脸喜色地从外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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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不避(1)
两位管家娘子请了安,将帖子呈上,四太太方知是南京楚家的家人,遂将盘旋于脑中的事丢开,叫丫头搬了椅子请两位管事娘子坐了,问了一些诸如几日动身、路上可好等话。
其中一人笑着回道:“原是我们爷回去后,提到贵府喜事临门,夫人特意打发我们来,一则请太太安,谢太太挂怀。二则,爷在宝地亏得太太照顾,方平安归家。三则,我们夫人说,不能亲自前来与太太相会,倘或太太得闲请到我们那里逛逛……”
四太太与她们说了一会儿闲话,吩咐顾妈妈领着她们下去歇着,这才拆了信看。顾妈妈回来时,四太太已阅毕,将信搁在矮几上。顾妈妈虽不大认得字,匆匆一眼也瞧得出那字迹刚劲有力,洋洋洒洒绝非女儿家手笔。
忽忆起当年四太太在家中,那时秦府与顾府一墙之隔,四太太与楚夫人时常一处,或做针线、或吟诗猜谜。一转眼,那些闺阁闲散的日子竟过去了这些年。
顾妈妈惋惜道:“可惜这信不是楚夫人所写,奴婢还记得那时候她的字是几位小姐中写得最好的一个。”
四太太微微笑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年:“她常说不该身为女儿,否则也能建一番功业。即便不建功立业,总归是能长久地在一处。”
说着,叹了一声笑容渐渐退了。后来大家伙都大了,先后出嫁,那些闺阁闲散的心境也渐渐被磨去,余下的不过是日复一日枯燥琐碎的日子。再相聚,亦变得遥遥无期。
四太太收起满腹感伤,抬头道:“楚家送来的贺礼,等他们管事娘子略歇歇,你陪着送去善德堂那头挂礼。她们特特地赶来贺喜,不能怠慢了。”
顾妈妈笑着答应了,又道:“楚夫人到底有心,咱们家所有姑娘、爷们都各自备了,只是,没料到大太太带了望哥和南哥回来,短了他们两个的。”
“他们家送来的东西稀罕,前儿云飞那孩子也送了一些,挑几样好的补上就是。姑娘们的你一会子带着他们家人各自送去,到底是他们家的心意。”想了想又道,“也罢,今儿晚了,一会子先把善德堂的送去,余下的略等等也无妨。”
顾妈妈点着头,自下去办理不提。
到了夜间,三太太特意为大太太一行人预备了洗尘宴,陈老太太因下午劳神,兼之心头存了气,无甚胃口便没去。
除了大太太一行人,又有三太太的娘家嫂子从常州赶来,已经搬去苏州城的堂叔老爷派了儿媳妇等过来帮忙招待宾客,也在今儿赶来了。加上别的亲戚,当晚竟坐了五六桌。
明玉、明菲、明芳、明珠等姊妹陪着明慧坐了一桌,连着这些日子,明玉如往日一般没要紧的事儿都在自己的小跨院。起初去陈老太太屋里请安,明珠见了她总要骂几句,被陈老太太呵斥了几回,又禁了几日足,方收敛了。
难得今儿陈老太太不在,明珠见席上有她,冷哼一声就道:“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出来?!”
幸而人多,丫头婆子忙来忙去,其他人又聚在一处叙旧,嘈嘈杂杂也只坐在一桌的人听见了。而听见明珠这话的,深知缘故的和不知道缘故的都愣住。虽然在家里,都是自家人,可万万没想到明珠会当众再提那话。就连明菲也没想到,这事儿三太太也不敢再提了。
倒是明珠身边的丫头,因陈老太太交代过,若有人再议论,便要打一顿撵了出去,明珠还为这个被禁过足,心里一急,忙跪下道:“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这就回去。”
明珠原想让明玉没脸,不好意思再坐下去,没想到自己的丫头竟这般不识趣,气得踢了她一脚,指桑骂槐地道:“做了这么没脸的事儿,就该自个儿躲着,或者死了一了百了,偏还有脸在众人前晃,别以为没人提,那事儿就真没了。我呸!幸而老天有眼,没有让那起子下作东西得逞!”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明玉身上,明菲气不过,脑海里当即便冒出一句话:“真正没脸的那个才不敢出来见人”的话险些就出口,又想这话若说出来,明珠这么个口不择言的性子,更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
正琢磨着,忽听见坐在她身边的明玉和气地笑道:“十四妹妹这又是怎么了?丫头们或做错了事儿,私底下说几句教训一顿就好了。幸而这里都是自家人,若叫外人瞧见了,还说咱们家有负祖训,不再宽厚待下人了。三姐姐大老远回来,明儿又是大喜的日子,什么死不死的,妹妹也不知道忌讳。七姐姐最是爱多心的人,这若是叫七姐姐知道了,还说妹妹你咒她呢!”
明玉的话不缓不急,语气虽然淡却如那隔空传来的乐曲,别人听着直觉是在开解明珠别动气,深知明珍性子的更觉说得在理。而明珠一张脸涨得绯红,不服气道:“我教训我的丫头,轮得到你管么?”
明菲意味深长地玩笑道:“原来是教训你的丫头,我还当你气阿玉又新得了什么红色的衣裳啊,手帕啊,没给你留着呢!这些日子阿玉也没得什么新鲜的物件儿……”
说着掩嘴笑起来,其他人也禁不住掩嘴好笑。
本来这里动静并未引起其他人的主意,偏明珠说话声比刚才大了,众人都将目光移过来。明菲这会子又提到什么红色衣裳,别人不过笑一笑明珠爱红的嗜好,三太太却忍不住,活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走过来斥道:“好端端的闹什么?!”
明珠原没明珍一张嘴厉害,眼下又是明菲、明玉两个人,她自是说不过的。三太太又怕她再说别的,忙叫丫头送她回去。还是明慧劝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一家子罢了,三婶婶若叫她走了,我们岂不无趣儿?”
大太太也笑道:“姊妹们斗嘴也平常,没什么好在意的,过会子她们自己又好了,我们做长辈的若是在意,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事来?”
三太太讪讪笑了笑,明珠脸色铁青地坐下来,只用目光将明玉瞪着。因这个事儿,一桌子便也没人再说话了。明珠的敌视,明菲的不平,明玉的坦然自若,除了明芳一直垂着头不言不语,也没任何动作,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总是会飘向明玉。
这气氛让明慧心中疑惑更胜,虽也知道家里兄弟姊妹多了要和睦并不容易,可方才明珠那些话委实过分了些,且谁都看得出是针对明玉一人,不由蹙了蹙眉头。
好容易等到开席,明菲匆匆吃了一些,便低声问明玉走不走。明玉迎上她关切的目光,知她是担心自己在这里不自在。其实有个明珠在哪里盯着她,就是自在也变得不自在。但,如果她连这点儿也忍受不下来,以后的事儿还如何去忍?
“三姐姐好容易回来一趟,咱们陪着多坐坐吧。”明玉轻声道,语气柔和有股叫人安心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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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不避(2)
大太太一行人沿途跋涉回来,其他人不是同他们一样,就是回来帮忙的。苏州一代嫁女的风俗,头一天要娘家嫂子或全婆子去铺床。陈家人丁兴旺,虽五爷、五奶奶没回来,也有二奶奶,这铺床又有些讲究,没有嫂嫂的请全婆子,有嫂嫂的定然是嫂嫂们去,才显得一家和气。
因此,吃了饭众人略坐坐就各自散了。
喜事将近,陈家灯火通明,恰逢月圆之夜,碧海之上悬挂的玉盘洒下柔和光芒,明菲索性叫婆子们将灯熄了。如此,从善德堂传来的噪杂声愈发显得热闹。而越往四房的思德堂去,却愈发觉得幽静。
明菲想起席上明玉竟也懂得反驳,终是没忍住,道:“前儿十四妹妹那样说,也不见你如何,今儿是怎么了?”
明玉道:“并不怎么,我说那些话也并非单单是我心里不顺的缘故,十四妹妹年纪小还不能明白,她又是那样的性子,说什么话都不分场合的。我若一味地忍着,指不定哪天她还要说出更厉害的话来?叫她吃一次亏,对她也没坏处。”
明菲深以为然,赞赏道:“早该如此了,十四的性子鲁莽爱欺软怕硬。别说咱们不希望再吵出什么话来,就是她也要忌讳的。好在,十四妹妹虽然有些糊涂,那好强的心倒有些好处,这一次吃了亏,在家里也就罢了,倘或去了外头,在外人前吃亏她是万万不肯的。我就怕,咱们不在身边的时候,她那嘴里又说出些什么来。”
明玉冷笑道:“她不明白,七姐姐和三伯母还能不明白?”
就算三太太不明白,陈老太太也不明白么?就因为陈老太太明白,当初说起退婚,也没有闹得多大,不过家里人知道罢了。结果婚事不能退,谣言传开,她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玉想到这里,由不得望着那轮明月叹了一声。
她是个人,并非草木,有些事有些话她可以忍,但并非不能忍的时候还要忍。压在心里的这口气,她早晚是要畅快淋漓地吐出来!
要吐出这口气,就必须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已经没了一个青桔,决不能拖累了明菲。
明玉放下手里的剪刀,落英走过来低声劝道:“小姐,先歇着吧,听三姑奶奶那话,大太太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想了想,又道:“如果小姐想尽快做好,不如明儿就在屋里做吧。奴婢们给小姐穿针引线,也可省下不少功夫。”
回来的时候,明菲也问她明天出不出门……
她自然是要出门的,明玉抬起头,落英被她盯着有些局促,勉强笑道:“奴婢并没别的意思,奴婢只是想,小姐并不爱热闹……”
落英、落翘没在四太太屋里服侍过,与明玉说话便不如青桔大方,也没青桔聪慧,明玉放柔和了语气缓缓道:“我没怪你的意思,我心知你也是为我着想,可你和其他人,都是一直跟着我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咱们心里都有数。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天天走夜路也不怕遇见鬼,何况是见人呢?”
落英神色一凛,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又举一反三,想到陈老太太和四太太对十三小姐和往常一样,除了三房那些人,其他人也并没有因此对十三小姐就怎么样。相反的,陈老太太屋里的锦绣对十三小姐反而亲切多了。
倒是自己庸人自忧,想明白了便笑起来,道:“小姐要给望哥和南哥做鞋子,奴婢倒有个好主意,眼下大老爷一两年之内都不可能回来,大太太怕是也不放心大老爷在那边,想来入冬前是定要走的。时间虽然紧,不过也来得及。山东的冬天比不得咱们这里,极寒冷风又大,出门要戴狗皮帽子,脚上要穿皮靴子,南哥年纪小不大出门,听大太太说望哥是进了当地一个有名望的学堂读书。不如给望哥做一双皮靴子吧!南哥的就做棉鞋……”
虽然皮面对明玉来说有些不易得,落英兴致高,却不好打断,少不得认真地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我记得那年咱们这里也极冷的时候,顾妈妈外出办事儿便穿得皮靴子,又暖和又不容易进水,明儿得闲问问她才好……”
“是啊,咱们淮安虽然小,可集市上也是什么东西都有得买的……”
两人说了好一阵,快三更天周嬷嬷进来催了一次,方歇下。
隔天便是明珍出嫁的前一天,一大早二奶奶就和跟随的人吃了早饭,带着大红鸳鸯喜被、枕套、枣子、桂圆等铺床撒帐要用的东西,出了门前往苏州城王家。陈家嫁女,正席是明儿早上,陈家在淮安根基深,远亲近邻都不少,明珍的婚事又闹得满城风云,其间的热闹自不必说。
明玉和明菲一道陪着明慧各处逛了一遍,最后到了明珍的院子,自然也是格外热闹的。还有堂叔家的几个姐妹今儿就过来了,恰好在明珍屋里凑趣儿说笑,冷不防见明玉走进来,众人都愣住直直地盯着明玉,颇有些不可置信。
有人低低地议论道:“她还真的在呢?我以为……”
立马就有人制止:“浑说什么?再浑说回去告诉太太,看太太还要不要你出门!”
明菲下意识地蹙蹙眉头,明玉慢慢儿松开手,没事儿一般迎上明珍带着几分冷笑的眸子,福福身诚心诚意地道:“贺姐姐大喜!”
明珍换了一张和气的笑脸,慢腾腾站起身回了一礼,才好像发现了明慧,忙亲热地迎上来:“三姐姐来了,快请坐!”
又一叠声地吩咐雪鸢端椅子沏茶,竟当明玉不存在似的。明菲看不过去,推着明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我就说七姐姐忙不过来,不必过来打搅,你还不信!”
明珍笑着扭头朝明菲嗔怪道:“就你嘴碎,咱们到底时常一处儿,三姐姐大老远回来,三姐姐是客,总不能先怠慢了客人吧?难道这会子,你也是客了?”
明菲脸也不红,天真地笑道:“我们现在自然不是客,不过改明儿七姐姐回来也是客呢!倒是我糊涂,忘了贺七姐姐!”
说着福了个身,故意拖长了语调,盯着明珍的眼睛笑道,“方才阿玉贺七姐姐大喜,我再套用竟无新意,我就贺七姐姐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成亲的祝词大多用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等语,她们女孩儿家的固然不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可如明玉那般,贺一声大喜,但心想事成、得偿所愿……明菲这话,分明大有深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明珍,有蹙眉,也有一副等着看好戏。明珍暗暗地咬着牙,面上含笑,眼底却散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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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做鞋
也不过片刻,她就反应过来,微微垂着头做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十分不好意思低声道:“妹妹说什么呢,说得好像我不愿在家里呆似的……”
就有人趁机接了明珍的话,掩嘴笑道:“不是姐姐不愿,是有人等不及呢,姐姐好福气,我们这些人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明菲忍不住扭头去看说话的人——是已经搬去苏州隔了两辈的堂叔家的女儿,与她们一个字辈的,闺名明秀。
明秀十四五岁的样子,白净的瓜子脸蛋儿上镶着一双透着伶俐的眸子,明菲见是她帮着明珍说话,心里便忍不住冷笑起来。明珍与三太太都看不起弃文从商的陈家旁支。她帮着明珍说话,明珍也不过淡淡地哼了一声,方板着脸道:“妹妹说这话也不怕人笑话?到底咱们祖上都是读书人,姊妹们也都读过书的……”
说着说着,她语气便不自觉地带着几分不屑,明秀脸上做出虚心受教的摸样来,暗地里却咬着嘴唇。
明慧笑着打圆场:“你们一个个的都伶牙利嘴的,我算是服了你们了。这会子都快别说了,秀丫头可别恼了,你七姐姐这是紧张呢!”
说着也盯着明珍促狭一笑,道:“你做姐姐的,也不害臊,这会子就瞎紧张,明儿还不知如何呢?下面的妹妹们见了,改明儿这一遭来了,个个都紧张,可是你害的了!”
大伙儿闻言都附和着笑起来,气氛被明慧一席话带动,不多时便融洽和乐。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喜娘进来讲解新娘子要注重的事项,在场的除了明慧都是姑娘家,谁好意思坐着听?都借机出来,各自去寻各自的长辈。
那明秀虽有心巴结明珍,可明珍素来不将她放在眼里,今儿原是她帮着明珍解围,反而引来明珍讽刺她如今是商户女。
见周围无外人,又无处发泄,便朝跟随的人道:“士、农、工、商,她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是商户女不配做她的妹妹,她是官宦小姐,我连平民丫头也不是!殊不知,几年前她父亲为了谋缺,要花银子打点,求了多少人都没有,最后求到了我们家。从我们家搬了一万金去打点,如今他们步步高升,眼里就没我们这些帮过他们的人了。她眼下带着丰厚的嫁妆,风光出嫁,却没钱还我们了?谁知道她这些嫁妆,是不是用我们家的钱办的!”
身边跟着人忙开解道:“小姐别气,咱们老爷何曾将这一万金放在眼里?小姐改明儿出嫁,嫁妆自然不会比她少了去的!”
明秀冷笑道:“我眼界可没她这样小,有本事能耐就别从娘家搬东西去,自己挣了来花也花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明菲和明玉听到这里,都惊愕地愣在原地,隔了半晌,明菲十分敬佩地道:“当初听太太说,他们家的生意婶婶也管了一些,而婶婶管的那些这两年都交给阿秀折腾去了。我原来还不信,如今听她这样说,却不能不信了。”
而明玉只是觉得,明秀这一番话很是惊世骇俗,却又忍不住细细琢磨起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在家孝敬父母长辈,因为她要靠父母长辈养活替她做主。出嫁从夫,亦是相同的道理,作为一个女子,要想不依靠旁人活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
“天缘凑巧,叫咱们听见这些,我倒有个好主意……”明菲说到一半,见明玉低头沉思,止住话念头转过,想着不如不说给她好。
便推了一把明玉,笑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你先回去吧。”
明玉怔怔地点着头,带着落英、落翘回了小跨院。
午饭仍旧是去善德堂那头吃,其间仍旧十分热闹,饭后却不见明菲的踪影。明玉略坐坐,就和明芳一起回去了。
四太太没有回来,顾妈妈也不在。她们也各自回了自个儿屋里,明玉才进屋就见周嬷嬷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疑惑地道:“之前小姐去吃饭,顾妈妈忽然打发人送了这个来,说是小姐问她要的。”
明玉接过来看,竟然是做皮靴子的样子,有大有小,男女款式十分齐全。明玉心头不觉一动,顾妈妈行事历来是四太太的意思,即便不是也是揣度着四太太的意思办。自己今儿问她,原也有试探的意思,顾妈妈当时也没说什么,回头打发人送了来,是已经请示过四太太吧?
却不知是四太太原来就有这个意思,还是自己无意间提醒了四太太,又或者只是她多心,顾妈妈不过提醒她,给望哥和南哥做了,也给四太太做一双?
明玉坐了下来,周嬷嬷见她脸色不太好,犹豫着问:“小姐怎么兴起做这个?奴婢记得太太说过,皮鞋子虽穿着好,却硬得很。那年顾妈妈特意叫外面的匠人做了一双,四太太不要顾妈妈自己穿了。”
还有这回事儿?明玉很快释然,四太太认定的事儿不是旁人随随便便就能扭转的,看来自己果然和四太太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笑道:“原说给望哥和南哥做,既然送了这些来,太太又没派下别的针线,我给望哥和南哥做了,也给六哥做一双。赶明儿他要进京,听顾妈妈提过,京城的冬天也冷得不得了呢!”
周嬷嬷不作他想,也笑道:“既这么着,不如也给十小姐做一双,七小姐出阁了,接下来便是十小姐了。十小姐要嫁去京城,自此就要和小姐分开,还不知那年那月能够再相聚……”
周嬷嬷说着叹了一声,明玉心底也生出即将分离的哀肠来,又忙忙地丢开了,认真地翻看着鞋样子,一边看一边道:“要做这些也不知要用多少皮料?”
周嬷嬷忙又笑道:“顾妈妈送了好些来呢。”
又喊了一声菊香,将收起来的皮料拿出来给明玉瞧,有些摸起来十分柔软,有些相对硬一些,成色看起来也都簇新。周嬷嬷心底也没疑心,只当是四太太派下来的针线,倒担心明玉不曾做过,只怕做不好,遂提议道:“奴婢找人去外头打听打听,若有这样的匠人,仔细问问如何?”
明玉笑着点头,下午便没出门,一直在屋里研究鞋样子。快日落时分,周嬷嬷眉开眼笑地走进来,又送了好些皮靴子的样子来。倒比之前顾妈妈给的更详细,尺寸大小,如何裁剪等样样都是有注解。明玉拿出平常给陈明贤做鞋的鞋样子比划,竟然有一样大小的。
周嬷嬷办事,果然比自己周全。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周嬷嬷提醒道:“该去太太屋里请安了。”
明玉点头,落英、落翘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从小跨院出来,就迎上一脸笑容的明菲,周嬷嬷凑趣儿问道:“十小姐这是碰上了什么好事儿?说出来我们也乐乐。”
明菲故作高深莫测地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多早晚你们就知道了。”
她越是这样说,越叫人心痒痒的,落翘性子活跃些,推着翠娥道:“好姐姐你一定知道,你说给我们听听吧?”
翠娥看了明菲一眼,妆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道:“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落翘果然把耳朵凑过去,只见翠娥朝她低声耳语了几句,落翘羞得满脸通红,跺脚道:“翠娥姐姐就会欺负人呢!”
说笑间进了四太太正屋,然而,四太太屋里的气氛却叫人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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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愤怒(1)
四太太在子女面前,从来不会让心情影响了神情,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家常服,看起来也十分端庄得体。此刻,她背光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道夕阳斜斜照进来,她脸色铁青发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紧紧抿着的嘴唇泛白极力抑制着怒意。
即便如此,那股怒意还是在明玉她们一进来,便席卷了她们。这样失态的四太太,也只有一个月前明玉见到了一回。她的心突然不安地狂跳起来,而一向十分得四太太倚重的顾妈妈,这会子也大气不敢出。察觉到她们进来,顾妈妈才抬起头匆匆看了明玉一眼,那一眼让明玉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四太太不喜欢别人去猜她的心思,这一点明玉很早以前就晓得了,顾妈妈又扎扎实实地看了她一眼,难道是……可若果真如此,顾妈妈又怎么会送那些皮料去?或者,只是顾妈妈的意思,如今事发,四太太连顾妈妈的脸面也不顾,否则,顾妈妈的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
明菲将目光投向顾妈妈,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惧意,犹豫着上前叫了一声“娘”。
四太太毫无反应,像是无法从那怒意中走出来,明菲又去看香莲。香莲却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其他人更好像是突然矮了一大截,一时间屋里落针可闻,惶惶不安的气氛,叫人的心也变得浮躁。
明玉心头一紧,作势就要跪下去,四太太却将头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她忍不住一阵心慌意乱,就听到四太太缓缓道:“大夫虽说了老太太要静养,你们也该多去她那里走走,听锦绣说,老太太这两日没什么胃口。”
四太太说完这话,已全然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明玉一时反应不过来,明菲也疑惑地蹙眉,问道:“娘,您刚刚是怎么了?”
顾妈妈好像不曾听见明菲说话,忙笑道:“老太太嘴里说喜欢清净,到底上了年纪的人,哪有不喜欢热闹的?”
四太太点着头道:“是啊,我近来竟也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也是上了年纪了。”
这是有心不提刚才的事儿,四太太屋里的丫头,不管大的小的,个个都是极会察言观色的,这会子四太太又和和气气地开口说话,众人的神色也跟着一松,香莲领着丫头就搬了杌凳请明菲、明玉坐下。
四太太这个意思,就是明菲也不好再问,翘着嘴不满地道:“太太这可不是说自个儿,竟是说女儿,女儿觉得自个儿还是孩子,您哪里就老了?莫不是娘不想养我了,所以故意说自己老,催着我快些长大?”
说得四太太笑起来,屋里的气氛就这样好了起来。明玉微微松了口气,已明白四太太的怒意可能是因为她,但并非是她引来四太太不快。明菲又推了她一把,笑弯了眼睛问:“妹妹说说,太太那一点儿看起来老了?”
明玉抿嘴笑了笑,四太太忽然问起明芳,顾妈妈忙去问香桃,香桃来不及说话,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道:“竟是我糊涂,前儿叫她画的花样子还没送来。”
话刚说完,明芳、蔡姨娘一前一后恭敬地走进来,蔡姨娘手里就拿着好些花样子。明芳挨着明玉坐了下来,蔡姨娘把花样子拿给四太太瞧,两人就说起那一副描的好,又说起做衣裳的事儿,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四太太叫香莲把花样子收起来。
外面有人来请她们去善德堂那头吃晚饭,四太太脸色微变,不过瞬间便恢复过来,道:“我立马就过去。”
是我,不是我们……也就是她一个人过去。
明芳率先站起身,寻了个由头不去,四太太没说什么,只吩咐她好生注意着,“天儿慢慢凉了,别感染风寒自己吃亏……”
明菲和明玉先已得了四太太的指示,自然是要去陈老太太屋里。从四太太正屋出来,便兵分三路,明芳和蔡姨娘回自个儿屋里,明菲、明玉领着各自的丫头去寿安堂。
四太太搭着顾妈妈的手腕,才走了没多远,脚步就慢了,脸色也冷了下来,顾妈妈忙劝道:“太太保重些,别气坏了身子。”
四太太冷声道:“我顾着她们的体面,她们却处处不给我体面,非要我闹出来,大家伙脸上才好看么?!那些话,也亏她说得出口!”
顾妈妈脑海里便回荡起午后,三太太娘家嫂子温夫人来找四太太的事儿,劝道:“太太不能因一时气急,反而害了十小姐啊。十三小姐那般明白的人,十小姐和她打小儿一块长大,就是她也不愿见着此事牵连上十小姐。”
“此事要清白,大家清白,不清白,一个也跑不了。这个道理,她们却不明白,七丫头是风光地嫁了,她身边不是还有个十四么?”
顾妈妈说着自己也不能够相信的理由:“这或许并非是三太太的意思……”
四太太只是冷笑,一转弯便听见热闹噪杂的声音,主仆两人都按住话题不说。
陈老太太见明菲和明玉过来,倒有些惊讶,笑道:“我今儿吃素,你们过来做什么?长身体的年纪,跟着我吃这些可不见得好。”
两人上前见礼,一左一右挨着陈老太太坐下,明菲道:“这几日大鱼大肉也不见素,倒吃得腻了,祖母若是嫌弃我们,我们这就回去。”
陈老太太一副头疼的模样,眼底却充满溺爱,摇着头道:“你们来都来了,不吃饭就走,倒好像我舍不得这一顿斋饭。”
锦绣见陈老太太心情不错的样子,凑趣儿笑道:“老太太可不是舍不得呢,一个月有半个月都不见荤,我们这些跟着服侍的,也只好跟着不见荤了。可也真真奇了,便是如此,咱们这里的这些人,个个都长得水灵水灵的,怪道有人说神仙也是不吃荤的,原来不吃荤才长得和神仙一个样儿。这样想,竟是老太太大方,也叫我们这些俗人过一回神仙瘾……”
说笑间,饭菜已上桌,吃到一半,陈老太太忽然问明玉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陈老太太素来讲究食不厌寝不语,别说吃饭的时候说话,声音略大些她也要蹙眉。况且,老太太这两年确实喜欢清净,她身边自有人服侍,也不要儿媳妇来跟前侍奉,晨昏审定也只上午来请一次安,有时候老太太还不让来。今儿四太太突然叫她们来就有蹊跷,陈老太太竟然吃饭中途问话……
明玉放下碗筷,回答道:“望哥和南哥回来,孙女也没别的好送,想着给他们一人做一双鞋,虽做得不好,到底是孙女的心。是以,这两日得闲便开始做了。”
陈老太太微微点着头,隔了半晌又道:“兄弟姊妹间原该如此和睦。”
饭后陪着略坐坐,天色暗下来方从寿安堂出来。明儿是明珍大喜之日,今晚较之昨晚更是热闹非凡,就连明玉的小跨院,也隐隐约约能听见那边热闹的声响。
一向劝着明玉和明珍她们维持好关系的周嬷嬷,却着实气愤,火药味儿十足地道:“咱们家又不是没嫁过姑娘,哪一次弄得这样三更半夜也不要人睡觉?就怕旁人不知,七小姐寻了个什么样的金龟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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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愤怒(2)
因落英是山东滨州人,明玉回来后便找了石粉,坐在桌边和落英一边商议,一边比照着样子在皮料上画了好裁剪,忽然听到这话,不禁目瞪口呆!
明玉身边的周嬷嬷、明菲身边的赵嬷嬷、陈明贤屋里的李嬷嬷,这三个人包括明玉的生母傅姨娘,以及顾妈妈,另有因病去世的一个,和两个年纪大了,四太太不忍她们骨肉分离破例放了她们家去配人的,都是四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人。女人们在内宅服侍,男人们在外头管着四太太的铺子、田产地产,四太太是翰林家的小姐,最是守礼又稳重,就连带来的这些人,也个个都是极好的。
明玉的生母去世后,四太太无暇照顾她,便将周嬷嬷派到她身边,这些年明玉还是头一回见周嬷嬷发这么大的火。
她怔了怔,从坐处站起身,扯了发愣的落英一把又给她打了眼色,落英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见周嬷嬷进来就忙过去把门关上了。明玉拉着周嬷嬷坐下,转身倒了一碗茶抵到她手里。
若是平常,她是万万不会接的,还要说明玉不懂礼数乱了规矩不成体统,今晚不知被什么事儿气昏了头,接过去一股脑儿都喝了,还闷闷地哼了几声!
明玉脑海里徘徊起傍晚时,在四太太屋里发生的事儿。四太太不是恼她,但无疑与她的事儿有关,虽也猜着一二分,但听周嬷嬷道来,还是惊讶了一番,而惊讶之后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三太太的娘家嫂子,明珍的舅妈温夫人今儿下午找四太太给明玉说亲事,说得是温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虽未娶妻,却已年过四十,比四老爷的年纪还大!
周嬷嬷气得红了眼,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怒道:“虽未娶妻,就因为是个傻子才未娶妻!”
温夫人的娘家也算是体面的人家,是个傻子不好正儿八经地说个亲事,但也能卖个丫头做媳妇。温夫人这倒不是来说亲,分明是来添堵!
明玉慢慢地坐了下来,难怪四太太脸色那么难看,这不光是贬低她,也是直接打四太太的耳光。
温夫人还一副做了好事的模样,“虽然年纪是大了些,总不好一直将个姑娘留在家里,外人瞧着不知又要说什么呢?年纪大,倒比年纪轻的好,更懂得体贴人……”
试问,一个四十岁都没娶过妻的傻子,如何懂得体贴人?!温夫人的娘家人果然同情一个傻子,如何不早些年就替傻子娶妻?
如果明玉在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发作,问温夫人一句:“既然这样好,如何不让自己的亲侄女或亲女儿嫁过去?”
落英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周嬷嬷气了一阵,想到香桃说,四太太当场就回绝了,心头那口气方顺了一些。周嬷嬷虽有丈夫,丈夫却早已去世,并未留下一子半女,后来照顾明玉,虽是奴婢的身份,然明玉自幼乖巧懂事又听话,相处久了在心底早当明玉如自己女儿一般。
这件事她心里的愤怒,比之四太太,比之明玉,不会少只会多。
明玉呆呆地坐着,贝齿咬着嘴唇隐隐渗出血迹,也尚未察觉到半点儿疼痛。
周嬷嬷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才发觉自己竟然坐在了明玉惯常坐的椅子上,而明玉反而坐在矮凳上。她慌得站起身,知自己一时气昏了头,竟把这些事儿也告诉了明玉。忙作福赔不是,又自责不已。
落英急得脸色都青了,“都这个时候,嬷嬷还说这些做什么?太太到底是个什么心?您可晓得?”
就是再不急智的人,也晓得厉害。她们是明玉屋里的人,年纪又差不多,且卖的是死契,她们好不好都系在明玉身上……
明玉心里没有一点儿慌乱,脸色平静淡然地道:“急什么?这分明是打脸子的事儿,太太怎么可能会应!”
周嬷嬷暗赞了一声,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太太为此也生了一场气。”
落英张嘴要说什么,终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可脸色却黯然灰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盼头。明玉看在眼里,一脸疲倦地道:“此事知道就罢了,别再说了。今儿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不用人上夜。”
前面是对落英和周嬷嬷说,后面却是对落英说的。落英心里乱得很,福福身懵懵懂懂地出去了。周嬷嬷又朝明玉万分自责地道:“都怪奴婢失言,小姐别瞎想,横竖太太会为您做主。”
明玉轻轻点了点头,愤怒之后,再回头细想,这不是在提醒她么?比明珠时常挂在嘴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比起来,这样的提醒才真正能提醒到心里去,让人又愤怒又慌乱。
明玉又想起明秀说的话,她说自己赚钱自己花,亦可做自己养活自己想。可这个念头不过一闪,就被她否定——她如何来养活自己?
或者,她能养活自己,可四太太总不能不顾,四太太虽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见得对她多么亲热,可四太太在她身上用了多少心,她比旁人都清楚。她还记得,生母傅姨娘临死时,叫了还不太懂事的她到跟前,嘱托她一定要好好孝敬四太太,听四太太的话,她遇上四太太是她最大的造化……
她能坚持下来,也是因为晓得四太太在她身后支持她,告诉她做事要有始有终,能遇上四太太,确实是她最大的造化。
迎上周嬷嬷担忧的眸子,明玉愈发坚定地捏紧手里的帕子,清澈的眸子却透出灼灼的光来,她在四太太的护佑下安稳了这些年,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四太太的脸,让四太太为难。
天还没亮,陈家已热闹起来。明玉坐在镜子前,落翘生了一双巧手,很快就给她绾好了头发。落英若有所思地捧着妆匣子站在一旁,落翘伸手去拿发簪,距离太远叫了两声落英才听见,忙递了桃木梳给落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