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我们老二媳妇。”四太太起身相见时,楚夫人介绍道。
四太太便知是楚家那位做了道台大人的楚二夫人,楚二夫人一边走,便一边热情地笑道:“家里有客来,不曾远迎,请赎罪。”
四太太客气地道:“是我们来打搅了府上。”
楚二夫人倒不怎么显老,身材也高挑,穿着打扮十分艳丽透着富贵,初初看去也不过三十八九的光景,长脸、吊梢眉,走进了才能看到眼角的纹路。这会子正惊讶地把眼睛轮回在明菲和明玉身上打转,与楚凤怡如出一辙,最后朝四太太欠了欠身,道:“真正是一对姐妹花,比我们家的怡姐儿强多了!”
说罢就叫身边的丫头送上了表礼,明菲和明玉道了谢,四太太匆忙下船,尚未来得及休整,身边也没有带什么表礼,便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送给了楚凤怡。楚凤怡瞧了两眼,大概觉得成色不错,收下了。
楚二夫人故作疑惑地问:“不是说还有一位姑娘病了么?”
楚夫人代为解释道:“是还有一位姑娘,在隔壁屋里歇着等大夫诊脉。”
楚二夫人便吩咐了身边体面的婆子拿着表礼去瞧瞧,又满脸含笑地朝四太太道:“夫人大老远难得来一趟,可要多住些日子,我们嫂子昨儿得了信儿就开始盼了,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四太太与她客气地寒暄一阵,她便爽朗地笑道:“我也不打搅了你们,先歇歇,我们嫂子身子不好,我去厨房瞧瞧,略备了些吃食,一会儿你们好歹吃一些。”
说罢,便带着那位叫凤怡的走开了。楚夫人领着四太太一行人从东边穿过一个穿堂,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不大不小有十来间房舍的院子,比楚夫人的院子略小,但也比四太太在淮安住的正院大。格局与之前见到的院子大同小异,都是四四方方的,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院子不像其他院子那么空旷,院子中央有一口天井,围绕天井的是一个葡萄架,虽然这时节叶子枯萎,只留下粗糙的枝干,却能叫人想象葡萄成熟时的光景。
四太太住了坐北朝南的正屋,明菲和明玉住了西边,南边留给明芳和蔡姨娘住,东面只有两间屋里,安排了粗实婆子和小丫头住了,其他人都能随着各自的主子,住在主子隔壁。
楚夫人早已把这些安排妥当,陪四太太进了屋,又安排了服侍的人,四太太感激不已,使人去传话,让陈明贤进来见见楚夫人。
楚夫人笑道:“我叫了云儿去招待了,让他也先歇歇吧,我又不是见不到。”
落英、落翘都是第一次随着四太太出远门,乍然到了别家做客,一个个把心都提到了嗓门口,这会子到了屋里,又没别人才敢舒口气。
香桃见了,好笑地道:“一个个唬成这样,明儿到了京都你们怕是连门也不敢出的。”
落翘讪讪笑了笑,又将屋子打量一遍,又惊又喜:“连窗帘都是新的!”
正说着,见一位婆子领着两个丫头进来,那两位丫头手里捧着青花盆,盆里的水仙开了一朵,一朵含苞待放。那位婆子听见落翘这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随即掩饰了下去,恭恭敬敬走到明玉跟前,福福身问道:“姑娘看把这花摆在哪里?”
她来是客……明玉略想了想,客气道:“我不擅长这些,嬷嬷您看放在哪里好,就放在哪里吧!”
一副不敢拿主意的样子,婆子果然不客气地指挥两个丫头,一株放在南墙的案牍上,一株放在多宝阁里。虽然只是两株花,却立即让这个屋子有了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
那婆子见放好了,又陪着笑道:“因昨儿才得了消息,匆匆忙忙把屋子收拾出来,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姑娘别客气,尽管告诉我们。”
这是嫌弃她们让这些做下人的忙碌了?明玉满脸含笑,大方地道:“让嬷嬷受累了,我瞧着样样俱全,并没有缺的少的。”
那婆子就笑着退了出去,待她们走远了,香桃才蹙着眉头,低声道:“楚夫人那样热情,这位婆子应该不是楚夫人身边的人。”
香桃这样说,应该也是知道了四太太的打算,明玉低声道:“到底是咱们打搅别人。”
香桃不说话,叫了落翘、落英去收拾箱笼,把明玉要用的东西拿出来,落翘环顾四周,道:“什么东西都有,这会子拿出来,明儿又要收拾,倒多事。”
香桃道:“小姐用惯了的,乍然用其他的也不顺手。”
香桃找了妆奁子出来,就有人把热水送来,明玉洗了脸,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整理了妆容便先去找明菲。
明菲也才收拾好,见明玉进来就笑道:“楚伯母把一切都安排的这样妥当,只怕太太心里更不安,不敢多住呢!”
或许这并非楚夫人的意思,明玉想起方才送花的婆子,又打量明菲这间屋子,格局和她暂住的大同小异,不过是盆景换成了绿色的万年青和水竹,窗帘子是藕荷色的,十分清雅。
明玉笑着附和了一句:“楚伯母很热情。”
明菲没多说,交代翠兰把随身带的东西都拿出来,就和明玉一道去四太太屋里。正好明芳看了大夫被紫藤和蔡姨娘扶着进来,四太太还在换衣裳,她们便先去看明芳。
“大夫怎么说?厉害不厉害?”
蔡姨娘蹙着眉头显得有些担忧:“说是要好好养几天,否则发散不出来,存在身子骨里怕要留下什么病根。”
明玉听蔡姨娘这样说,愈发愧疚,明芳脸色苍白,看起来是病的更厉害了。她忙过去扶着明芳躺下,明芳反倒不好意思,“十三姐姐一路上也不舒坦,快歇着吧,只是因为我耽搁大家伙,我……”
明菲安慰道:“别说这些,你不好,我们瞧着也不好,安心养着吧。”
蔡姨娘也道:“她就是个爱多心的。”
又安慰了明芳一阵,就有顾妈妈来请明菲和明玉过去,楚夫人那里已备下席面,两人随着四太太又去了楚夫人的正屋。
楚夫人见她们母女三人进来,站起身笑着道:“你们十五姑娘哪里我已叫人送了清淡的饮食过去,你们随我也先去吃些东西。”
说罢,就领着她们去了西边的堂屋,里面七八个丫头婆子忙着摆饭,楚夫人请四太太坐下,四太太让了一回,楚夫人就坐下来陪,她们两姊妹也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本来饿过了时辰不觉得饿,这会子闻着饭菜香,反而又觉得饿。楚夫人大概也怕她们拘束了,等她们坐下来,就安排两位年纪大丫头领着翠兰、香桃、顾妈妈等人下去吃饭,其他人也被支推下去,只留了两位年纪大的婆子在屋里伺候。一桌子菜肴,就是十个人也吃不完,四太太道:“实在太破费了!这会子过了晌午,也合该让下人们都歇歇了。”
楚夫人不及说话,倒是忙着布菜的婆子笑道:“这一切都是我们四爷安排的!”
☆、047:暗示
楚夫人笑容中透着欣慰,并不责怪婆子多嘴,点着头重复道:“都是云儿安排的。”她这么亲昵地称呼,这个云儿,自然就是她的儿子楚云飞。
那婆子见四太太、明菲、明玉都很惊讶的样子,楚夫人又不曾责怪她多嘴,紧接着又道:“夫人和姑娘们住的屋子怎么摆放,怎么安置,都是四爷裁度着吩咐我们办的!”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明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年轻人……
四太太却暗暗地蹙眉,楚云飞已是二十三四的大男人,他们的家情况虽知道一些,但毕竟这么多年不曾联系,也不是十分清楚。可二十三四的男人,没成亲倒不算十分奇怪,婆子这话看似是说他能干,若他是女儿身,把这些安排的妥妥当当的确算是十分能干的人,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就有不务正业,每天围着这些琐事的嫌疑。
看似是表扬,实际上却是说他只知道在后宅转悠。四太太想起她暂住的屋子,就是个能干的妇道人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收拾的那么整齐舒适,且每一处的布置都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想到这里,四太太忍不住多看了那说话的婆子一眼,打量起这位婆子来。五十来岁的光景,穿着八九成新的翠蓝色袄子,手腕上一对赤银镯子,中等身材,看起来很干练的样子。
然而,楚夫人似乎并不觉得婆子的话不妥,望着四太太,似乎在期盼得到四太太的认同,四太太才笑着道:“云飞这孩子真是细心。”
楚夫人欣慰地笑着,见明菲、明玉都没动筷子,忙道:“快吃把,这天气一会子就冷了!”
四太太不再客气,拿起筷子,明菲和明玉才拿起筷子,席间楚夫人一直在给她们母女三人布菜,很热情地劝她们三人多吃一些。因她热情,三个人这一顿都吃得很饱。吃了饭,楚夫人安排人进来收拾桌子,她们便随着楚夫人去正屋,刚吃了一盏茶,就有丫头进来禀报:“四爷和陈家六爷、徐小爷进来了。”
楚夫人和四太太脸上同时露出喜色,如果单是陈明贤一人,明菲和明玉自然不必回避,这会子多了楚云飞和徐之谦,她们两个自然不方便见的,四太太便吩咐明菲和明玉先回屋里去歇着。
翠兰、香桃等已吃了饭,在门外候着,见明菲和明玉出来,两人忙把大氅拿给她们穿上,从刚才走过的路朝后面的院子去。
两人先去看了明芳,明芳才吃了些东西睡下了,蔡姨娘在床边守着,屋里静悄悄的,她们不好打搅,就退了出来。虽然这一路还算顺利,到底赶路不比平常,那船只又摇摇晃晃的,总叫人睡得不安慰,且船上也不及屋里暖和,这会子吃了东西,两人都有些倦意。
明玉回到屋里,落翘、落英和周嬷嬷已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劝着明玉也躺下歇歇。明玉也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别的事,便脱了外面的袄子,和衣在炕上歪着。不知不觉竟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见屋里有人走动,明玉就醒过来。周嬷嬷围着炉子烤火,香桃端着一盘子点心从外面进来,见明玉睁开眼,就忙放下盘子,走过来笑道:“小姐醒了?是不是太热了?”
直沽也睡炕,初初只是觉得暖和,这一觉睡下来,竟然冒了一身的汗。明玉摸了摸热烘烘的脸颊,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已暗了一些,忙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吧。”香桃一边回答,见明玉起身忙又过来搀扶,“冬天黑得早,奴婢见太太、十小姐屋里还安安静静的,小姐要不要再躺会儿?”
明玉摇了摇头,香桃便喊了一声落翘,不多时落英和落翘领着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进来,几个丫头服侍着明玉穿了衣裳,又出去要了一盆热水。明玉微微蹙眉,香桃就笑道:“小姐快洗把脸吧,这院子有个小厨房,里面也收拾的很整洁,还安排了两位粗实婆子,一直备着热水呢!”
她们不过来暂住,具体也不知道要住几天,却这样劳师动众。热水已经打来了,明玉洗了把脸,立即觉得清醒了许多。香桃手巧,一边快速地给明玉梳头,一边道:“小姐睡着了后,楚夫人身边的莲蓉姐姐还来瞧了一回。莲蓉姐姐,就是今儿咱们来了后,那位安顿十五小姐看大夫的。”
明玉想到那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大丫头,原来叫莲蓉。笑问:“她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香桃摇头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问小姐爱吃什么,后来又去问了翠兰,还问了蔡姨娘,太太屋里的香莲,她也问过了,说是楚四爷叫问的。”
这样细心周到?明玉有些怀疑地蹙起眉头,又想到四太太的打算,她忙把疑惑抛开了,香桃却忍不住道:“就是咱们六爷,也是细心的,却也没这样细心过!”
周嬷嬷听了,瞪眼道:“别浑说,咱们六爷要考科举,太太那里会叫他在这些事儿上分心?”
香桃笑问:“难道楚四爷就不用考科举了么?我听太太说过,楚家原来是做生意的商人,后来发迹就渐渐把生意都歇了,鼓励族里的子弟读书考科举。咱们今儿来,也只有楚四爷在张罗,听说楚二夫人和楚家大夫人嫡子、庶子也有好几个,今儿可都在先生哪儿读书呢!”
周嬷嬷自然晓得,当初楚家求娶了秦家的嫡女,也就是现在楚夫人,为的就是洗白商人出身,提高地位。香桃这话,问的她也答不出来,故意板着脸道:“别人家的事儿,那里容得外人说话?”
香桃笑呵呵道:“我也不过觉得好奇罢了,楚四爷看起来可比咱们六爷年纪大,瞧着似乎都没什么正经的事儿做。”
周嬷嬷冷哼一声道:“人家即便不做什么,也饿不死!”
“俗话说,坐吃山空,再多的东西,哪里就容得世世代代消受下去的?那银子又不会自个儿生银子……”
就她们才来的这半天,见过的丫头婆子数也数不清,就连三等丫头身上穿得也都是极好的衣裳,远得不说,就说她们这些做下人暂住的地方,那屋里摆放的家什也都是成套成套的好东西。即便比不得四太太、明菲、明玉她们暂住的屋子,可也比明玉在淮安住的屋子强。
这些都是楚云飞安排的,他没有正经的事儿做,却这样大手大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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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夜宴(1)
周嬷嬷是晓得的,当初楚家发迹后,鼓励族里人读书,到了楚家太老爷这一辈,嫡系分了两支,如今楚夫人母子占了一支,另外一支应该就是现如今还在世的楚家太老爷。楚夫人的公公是长子,自幼跟着曾老太爷做买卖,并不曾在科举上用心。后来曾老太爷去世,他长兄为父,鼓励弟弟读书,便把大部分财产分给了弟弟。
时逢大夏朝开通海禁,他做起远洋买卖,又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到了儿子这一辈,也就是楚夫人的丈夫这一辈,瞧着二房的大老爷考了举子,他也动了弃商从文的念头,因此才有了花三万金求娶秦家女为儿媳的事。
楚夫人过门后,因大老太爷子嗣单薄,虽嫡子庶子也有三个,可养大的就只有这一个,这一个要读书,他上了年纪也没法子做买卖,才渐渐把生意歇了。只是世事难料,谁知楚夫人的父亲秦阁老和四太太的父亲顾阁老因政见不得圣上认同,遭到朝中另一派的打压,后来先后辞官告老还乡。
大太老爷病逝,楚夫人的婆婆隔了两年也去了,再后来的事儿,周嬷嬷便不晓得了。倒是才听赵嬷嬷说过,楚夫人的丈夫也去世得早,因此楚夫人带着儿子投靠了堂老爷。
天还没黑,四太太就带着明玉和明菲去见楚夫人。没想到楚夫人的正屋里已聚集了不少的人,除了见过的楚二夫人和楚凤怡,还有四位不曾见过的少妇,最大的二十五六岁,最小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加上满屋子的丫头,立时让这个本来很宽敞的屋子,变得格外狭窄起来。一片欢声笑语中,就听到楚二夫人热情爽朗的说话声:“可还住的习惯?”
说话间已穿过人群,走到了四太太跟前,笑着道:“下午你们才来,想着不好打搅,便没叫这些小辈的来见您,这会子她们都来了。”
话音落,就是一片问候声,楚二夫人便一一介绍,从最年长的开始:“这位是我大侄儿媳妇,娘家姓阮。”
阮氏身材高挑,圆脸,细眉下一双丹凤眼。大概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实,看起来有些臃肿,朝四太太见了个礼,就笑眯眯地看着明菲和明玉,道:“方才就听怡姐儿说家里来了两位很漂亮的妹妹,我总算是长了见识了,两位妹妹往这里一站,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众人也有附和着笑的,也有直直盯着她们瞧得。楚二夫人又介绍阮氏身边的一位看起来略比她阮氏小的,道:“这是我们老二媳妇,是我娘家的内侄女。”
她这样介绍,四太太就明白是她的儿媳妇。楚二夫人娘家姓黄,小黄氏模样还有些像楚二夫人,都是吊梢眉,只不过比楚二夫人年轻很多,笑不漏齿,柔顺中透着精明,一双眸子闪闪发亮,让她多了几分妩媚。
接下来就是楚家三爷的妻子吴氏,三爷是楚家大老爷的庶子,吴氏看起来不出挑,中规中矩地一直低着头,只是偶尔用眼梢偷偷打量明菲和明玉。楚二夫人介绍她认识四太太时,她才把头抬起头,恭恭敬敬见了个礼,十分谨小慎微的模样。
然后是楚家七爷的正妻,娘家复姓宇文,宇文氏十五六岁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天真无邪,瓜子脸上那双眸子熠熠生辉,毫不掩饰她惊艳的目光,道:“苏州果然是养人的地方,这两位妹妹我瞧着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说罢还牵起明菲和明玉的手,笑道:“一会子吃饭咱们坐在一处,好说说话。”
明菲和明玉客气地朝楚家七奶奶见了礼,就听到楚二夫人一边携了四太太的手入座,一边解释道:“我们老七自来身子骨羸弱,七八岁上头,还特特去了一回寒山寺,请了寒山寺的住持买了几个替身,却都不中用,后来才说他命格小,需要一个命格旺的提一提,因此十一二岁就给他娶了妻子。别说,自从我们惠芳进门后,他就渐渐好起来了!”
原来楚家七奶奶宇文氏是童养媳,而且年纪也比楚家七爷年纪大!明菲和明玉对这位叫惠芳的都十分好奇,惠芳却一派天真,拉着她们去了西边的软榻上坐下,还低声道:“我听说四伯专门从外面请了一位厨子,会做你们苏州那边的菜,其实我也吃不惯这边的菜,今儿可算借着你们口福,吃一回家乡菜了!”
“姐姐也是苏州人?”明菲脱口问道。
惠芳点了点头,反问明菲:“难道我瞧着不像苏州人?”
惠芳身形玲珑,虽年纪不大,却突兀有致,肌肤白皙水润,不像阮氏、小黄氏、吴氏那么高挑。明菲笑着道:“口音是有些像苏州那边的,我们老家在淮安。”
“我是常州人,没去过淮安,想来应该也不算远吧?不过我知道常州和苏州的菜色相差不大。你们才来不晓得,这边包包子里面尽是肉,个头又大,吃着怪腻的!”
明菲点点头:“是不远……”但惠芳后面的话,却叫她们哭笑不得。
四太太得知楚家才十二三岁的七爷都娶了媳妇,排行四已过了年纪的楚云飞还没成亲,便不由得看了楚夫人一眼,楚夫人看着下面说说笑笑的侄儿媳妇们,神色似乎也有些黯然,察觉到四太太的目光,忙笑着道:“这些侄儿小辈们也都在家,一会子叫进来见见你。”
四太太推辞道:“他们都各自忙着,可别打扰了。”
楚二夫人笑着道:“有什么好忙的?不过是每日围着那些书转悠,可惜都没什么大才,想叫他们做别的,他们又都不会。哪里比得上令郎,才多大都已是举子身份了!”
四太太谦虚道:“他也是误打误撞。”
“哎呦!”楚二夫人大声道,“太太这话也太谦虚了,果然误打误撞就成,哪里还要用功?我听说,今儿令郎在小四的书房温习了一下午的功课。小四那书房连个地龙都没有,这天寒地冻的,又长途跋涉,还不肯歇一歇。我们家那几个读书的,冬天嫌冷,夏天嫌热,春天又犯春困,算来算去一年之中也只有秋天适合读书了,一个个比祖宗还难伺候!”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阮氏掩嘴儿盯着楚二夫人笑道:“把我们家几位爷说得这样不堪,婶婶可是瞧上了陈家六爷?”
楚二夫人嗔怪地瞪了阮氏一眼,却借着机会,似真似假地问四太太:“令郎可定了亲事没有?若是没有,我们家倒还有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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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夜宴(2)
四太太没想到楚二夫人会这么直接地问,更没想到正和小黄氏说话的楚凤怡听到这话,不屑地冷哼一声,一点儿也不害羞地扬声道:“娘就爱浑说,我才不要嫁人呢!”
众人都被她的话弄得愣住,阮氏率先掩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楚凤怡笑道:“怡姐儿说话也不害臊!”
众人便都笑起来,楚二夫人也笑着朝四太太道:“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
四太太微笑道:“倒不是别的,是她的孝心,想在您跟前多尽几年孝道。这也是您的福气。我们老太太说,贤哥命里不该早娶,他也还能等两三年,因此倒是不着急。”
楚夫人也忙帮着说话:“他眼下正是用功的时候,是该一心一意读书才好。”
顺着就把话题转开了,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与明菲、明玉一道的惠芳,还忍不住掩嘴好笑,低声道:“我们六姑娘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不过我晓得她为什么只要听见婆婆说嫁人的话就着急。”
说罢又“叽叽”地笑了好一阵,明菲和明玉却不好接她这话。
没多久便有婆子进来回话,说晚饭已经预备好,问楚夫人摆在哪里。
楚夫人略想了想道:“就摆在隔壁厅房吧。”
阮氏就拉着吴氏去隔壁屋里盯着摆饭的事儿,楚夫人又问外头的情况,婆子笑道:“大爷、二爷、三爷、四爷都在外头陪着陈家老爷和陈家六爷、徐小爷呢,都已安排好了,夫人放心吧!”
本来徐之谦是打算在楚家歇歇脚就动身,不曾想四老爷多吃了两杯,有些醉酒,怕他上了船吹了风不好,因此徐之谦说是他自个儿贪杯,改在明儿早上动身。今晚仍旧要在楚家留宿一夜,连带着李佑等人也要留宿,好在李佑自个儿在外面找了临近码头的客栈住着。四太太心里还是不安,道:“又给府上添麻烦了。”
楚夫人摇摇头笑道:“你们不嫌弃我才来,说这些做什么?我巴不得你们多住些日子。”
楚二夫人紧接着就道:“是啊,最好过了年开春再走,也好叫我们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跟着令郎长些学问!”又笑道,“徐家那个孩子,和我们小四亲厚,也是经常来我们家的。”
说到徐之谦,语气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不满,楚二夫人也不想多谈的样子,忙叫小黄氏也去看着摆饭,又特特把楚凤怡拉到身边来。楚凤怡翘着嘴,虽站在楚二夫人身边,却心不在焉的频频朝外头张望。
晚饭和中午那一顿不同,楚夫人、楚二夫人陪着四太太、明菲、明玉坐下来,明菲和明玉坐在四太太的右手边,对面便是挨着楚二夫人坐的楚凤怡。阮氏带着吴氏、小黄氏布菜斟酒,让年纪最小的宇文惠芳坐到了明玉身边。
做儿媳妇的伺候翁姑是情理之中的事,楚二夫人让惠芳坐下来,可见对这个童养媳格外疼爱。
一顿饭宾主皆欢,四太太还破例多吃了几杯酒,明菲和明玉面前也搁了一杯门面酒,随着长辈也吃了两口。酒过三巡,下面才又摆了一桌,阮氏等人方坐下吃了。
一时之间,屋里丫头婆子来来去去络绎不绝,阮氏又带着吴氏去敬四太太的酒,四太太已有些上脸,不敢多吃,楚夫人又在一旁劝着,她推辞不了只得又吃了两杯。
惠芳有些坐不住了,扯了扯明玉的袖子低声道:“咱们去那边坐坐吧,没得一会子大嫂子又来敬你们的酒,我瞧着你们也是不能喝的。”
明玉已吃的差不多了,只是现在下席只怕不礼貌,正犹豫着,楚夫人见她们低声说话,就笑道:“你们吃好了,就去别处吃茶吧。”
明玉歉然地笑了笑,去看四太太,四太太点了头,她才和明菲随着惠芳离席。
一顿饭还没吃完,外面的天就彻底黑了,明玉想着明芳,略坐坐就提议去看看,惠芳忙道:“我也和你们一起去看看吧,本来下午就想去的,婆婆说你们沿途辛苦,不叫我去打搅你们。”
明玉看了看那边望着她们的小黄氏,低声问:“你这会子走开了也没关系?”
惠芳努努嘴道:“我留着也不能做什么。她们嫌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
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似乎受了不小的排挤。明玉看了明菲一眼,知道这里面还有文章,可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多问,便道:“总要去和二夫人说一声吧?”
惠芳眉头打成死结,见明菲和明玉一副不说就不去的样子,才慢腾腾地朝楚二夫人那里挪去,也不知什么缘故,楚二夫人沉着说了她两句,大概是训斥的话,她低着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楚夫人瞧见了,帮着说合了两句,楚二夫人便又和四太太说话去了。惠芳这才失望地挪过来:“你们去吧,我去叫两个婆子给你们打灯笼。想来那位妹妹也要静养的,我明儿再去看她。”
明菲和明玉谢过惠芳,惠芳把她们送到门口,叮嘱道:“那边拐弯的地方睡着一块石头,你们可要当心些,别摔着了。”
这院子灯火通明,回廊上都挂着灯笼,亮堂如白昼,站在门口就能看到那块斜斜卧在月洞门口的石头。明菲觉得好笑,道:“晓得了,我们去看看就回来。也不用嬷嬷送了,快去吃酒去吧,这也没几步路,我们身边也有人跟着。”
那两位婆子本来就有些不情愿,想来是不服惠芳吩咐,听了这话,告了万福不客气地走开了。
惠芳讪讪地笑了笑,目送她们走远了才进屋。这里明菲和明玉绕过正屋,经过次间,冷不防传来一道尖锐的茶杯破碎声,把她们震得站住,就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我要的东西,他就不记得,随随便便就忘了!瞧着陈家的姑娘漂亮,一路上就殷勤打点,还把她们引来咱们家,如何不直接带去自家?!”
竟然是楚凤怡的声音。
“姑娘别生气,奴婢问过徐小爷身边的七色,说徐小爷是真的没去苏州,倒不是故意要把姑娘要的东西忘了。”
“借口!我就知道他的话信不得,四哥也是,还和这种不守信用的人来往!他虽没去苏州,他们家的那些管家,难道就没有一个去苏州的?不想带就不带,何苦找这些理由?”
那劝她丫头忙又道:“姑娘可是糊涂了,叫管家带,倘或管家问起叫徐小爷如何说呢?又不是带给自家姊妹的,说了是姑娘的,反倒要坏了姑娘名声。姑娘快别闹了,一会子夫人晓得了,还不知如何生气呢!”
明菲和明玉面面相觑,忙加快步伐走过去,耳边吹来一阵寒风,呜呜咽咽似有人哭泣,仔细一听好像真的是楚凤怡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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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初见
明芳刚好吃了药,桌上摆着炕桌,饭菜已经撤了,紫藤正和两个婆子将炕桌也撤下来。见明玉和明菲进来,忙笑着迎接问好。
明芳气色好了许多,微微红着脸道:“两位姐姐怎么这会子过来?那边的席面完了么?”
明菲摇摇头:“太太还在吃酒,我们想着你就来瞧瞧你,现在觉得如何了?”
“吃了两几药下去,觉得好多了,应该用不了两天就好了。”又吩咐紫藤倒茶,请明菲和明玉去西边的铺了百团报喜羊毛毯子的暖榻上坐了。
暖榻前的填漆矮几上还放着两碗冒着热气吃过的茶,紫藤一边收拾,一边解释道:“方才楚六姑娘身边的大姐代楚六姑娘来看过小姐,蔡姨娘陪着说了一会子话,这会子才吃饭去了。”
明玉不觉就想到在楚夫人正房侧间发脾气的楚凤怡,不知蔡姨娘和她说了什么?
明玉抬起头,接过紫藤送来的茶水,又细问明芳晚饭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紫藤笑道:“下午吃了一碗粥,今儿晚上,送来的有粥还有白饭,和几样清淡的菜色,十五小姐每样都吃了一些。咳嗽也好些了,那大夫的药真正管用,想来不用几天就全好了。”
明菲和明玉听了,都松了口气。明芳却不自在地垂下头,歉然道:“都怨我,若不是我咱们也不用在这里耽搁,这天儿瞧着越来越冷了。多耽搁几天,等咱们赶路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明菲见明玉脸上也浮现自责,忙笑道:“哪里就怨你了?你病着没瞧见,楚伯母是太太的旧友,太太也十分想念楚伯母,这会子见了不知多高兴!即便你不病,说不得太太也会来这里看看楚伯母。”
明芳听了才涩涩地笑了笑,两人又坐了一会子,才回四太太那边去。大家伙都吃好了,饭桌上菜色已撤下,摆上了果品、点心。楚二夫人、楚夫人、四太太等人都吃得上了脸,这会子一边吃茶一边话家常。
楚凤怡眼眶儿有些红,独自在南边窗下坐着,见明菲和明玉进来,那双眸子就定定落到明菲和明玉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想到不经意听到的话,明菲迎上楚凤怡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楚凤怡扬着下巴,将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屋檐下随风荡漾的灯笼。就听到楚二夫人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打搅嫂子、远客休息。”
说罢率先起身,阮氏等也跟着告辞,穿了大氅鱼贯着从屋里出来。早有各自的丫头婆子在院子里候着,楚夫人亲自将四太太送出来,又慈爱地看着明玉、明菲道:“今儿你们好好歇着,明儿也不必那么早起来,横竖如今是在伯母这里,你们母亲若是说你们的不是,我给你们撑腰。”
明菲和明玉听了,抿嘴笑了笑,楚夫人就和四太太道:“我是没那个福气养女儿,可我也知道女孩儿要娇养,你这两个女儿瞧着都好,到了我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不必见外。”
四太太连连点头:“若不是姐姐这里,我也不好带着她们来。”
说着话到了后面的院子,四太太目送楚夫人离开,也怕明玉和明菲休息不好生病,又特特嘱托一句:“早些歇了,明儿不必卯时就起来。”
在家时,四太太卯时四刻开始料理家务,明菲三姊妹开始学料理这些事儿,便卯时起床去给四太太请安,然后吃早饭。现在四太太不用料理那些琐事,楚夫人似乎也不管家,那就真不必那么早起来。
因此,明玉回到屋里,洗漱完毕就上了炕,静默了一会子,把脑袋里的一切抛开,不多时就睡着了。这一觉醒来,外面天已大亮了。屋里只有香桃坐在炉子跟前看着炉子上的热水,明玉彻底清醒,忙翻身坐起来。
香桃见了笑道:“小姐不必着急,十小姐也没起来呢!”
“太太呢?”
“今儿一早徐小爷就和老爷动身去京都了,太太一早起来见了李总管,前脚才去和楚夫人说话去了。”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又道,“太太说您和十小姐好容易睡个安稳觉,不叫奴婢们吵醒你们。”
冬天昼短夜长,这会子天都亮了,也不知什么时辰。在别人家做客,即便不用守着晨昏审定的规矩,现在也真的太晚了。
明玉暗恼自己睡过头,大概是因为在淮安那些日子,没有一晚她睡得安稳过,远离了淮安才远离了那些事,到了这里没人再明里暗里提那些事,也没有异样的目光。
四太太或许是知道这些,才让她好好歇一歇,她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香桃把衣裳拿来,服侍她穿上,喊了落英、落翘进来,不多时便收拾好准备去找明菲,明菲已收拾妥当过来叫她。
两人便一道去楚夫人的正房,大概因为时间不早不晚,外面又冷,门上并无人守着,连摆在屋檐下那些鸟笼也没有拿出来,静悄悄的只有门上悬挂的两盏灯笼随风摇摆。屋里也只隐隐约约听到四太太说话的声音。想来只有楚夫人和四太太在屋里,翠兰撩起帘子,她们两个便跟着进去。四太太和楚夫人一左一右挨着炕桌坐在炕上,底下却站着一个人——正是有事寻四太太的楚云飞。
楚云飞听到脚步声,不由得回过头来,只见两个姑娘并肩走进来,穿着同样的兔毛猩红大氅,梳着大体相同的发饰,乍一看竟像两个孪生姊妹,而他却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倔强的背影是属于站在左边的那个姑娘——正是明玉。
明玉和明菲也不曾料到屋里除了四太太和楚夫人还有别人,不由得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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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架,老规矩下午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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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初提亲事
要回避出去已经来不及,看装束又不像楚家的下人,且方才外头又无人守着,能这样在后宅来去自认的,定是楚家的主子爷们。虽然男女大防,可屋里还有楚夫人和四太太,明菲索性大大方方地见了礼,明玉昨儿匆匆看了一眼,虽然是侧面,今儿瞧得是正面,可也能认出来,知道是楚夫人的儿子楚云飞,忙将头垂了下去。也随着明菲朝他福福身,见了个礼。
只是,楚云飞的目光却叫她有些不自在。在淮安,她出门的机会不多,遇见外人的机会也不多,身边大部分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并不像楚家其他人第一次见了她会惊艳。而他的目光却又不一样,他似乎只是惊讶。
即便是这样,那直直的目光也叫明玉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头,楚云飞忙把目光收了回去。他对陈家的情况不了解,不知道四太太身边到底有几个女儿,昨天四太太一行虽是他去码头上接的,但因为有年轻姑娘在场,他也不好露面,因此徐之谦抓着他问,他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场。
没想到她真的挺过来了!楚云飞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不由得又回头看了明玉一眼,眼底带着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鼓励的微笑。
就听到楚夫人嗔怪身边的丫头:“怎么外面连个人也没有,她们姊妹来了,也没人说一声。”
四太太笑道:“也不算是外人。”
又和明菲、明玉道:“这位是你们伯母的儿子。”
楚夫人听四太太这样说,忙笑着朝四太太道:“咱们姊妹相称,他们也算是兄妹了。我倒捡了便宜,多了两个这么乖巧的女儿。”
明菲和明玉又正式地见过楚云飞,这一回楚云飞举止得体地还了个礼,楚夫人让楚云飞下去,招手叫明菲和明玉去了她跟前,温声细语地问她们两个“昨儿睡得可好?”等语。
楚云飞从屋里出来,到了那株红梅处,不由得又将脚步顿住,盯着那红梅看,看着看着就幻化个人形出来,这一次却不是单单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而是转过身来,披着毛茸茸的大氅,露出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他忽然想到徐之谦临走时说的那些话,目光顺着移向了东面,嘴角慢慢泛起一抹笑。
这天上午,楚夫人和四太太叙旧,连楚二夫人等都没有来打搅。她们从当年都是姑娘时,说到嫁人为人妻,再到当下。但大部分是围绕着当年,后来嫁了人的事儿两人都轻描淡写,不愿多说,即便如此也叫人唏嘘不已,感叹光阴如此之快,一转眼芳华年岁早已远去。
楚夫人早年守寡,娘家也只有一个庶弟指望不上什么,她带着儿子投靠族里,没有一件事能叫人高兴起来。这边四太太的丈夫四老爷虽在,却是什么也不管,又不正经读书,还总是异想天开。四太太也不愿多说四老爷,幸而儿女们听话,是她的欣慰。
两人都有不愿说的,且也都是耳聪目明的,虽多年未曾见面,却也能在字里行间明白对方愿意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因此屋里的气氛还算不错,两人脸上也始终带着追忆似的笑容。
等外面的丫头进来询问午饭时,楚夫人才发现明菲和明玉一直乖乖巧巧地坐在南窗下听她们说话,不由得面露惊讶:“你们不觉得闷么?我们长辈的说话,没有你们小辈爱听的。”
两人相视一眼,笑着摇头,明菲道:“哪里闷,今儿听伯母说起,才晓得原来我们太太小时候还逃课……”
四太太很少像今天笑容这么多,听见明菲这天真打趣的话,她摸了摸脸笑了。楚夫人用大姐姐看小妹妹的眼神,看着四太太笑道:“那个时候你也真是个够人缠的主儿,不过,我瞧你养得这两个女儿,却是难得的乖巧,一点儿也没你当年的样子。可见,嫁了人才能真正地长大懂事。”
四太太笑而不语。
正说着,大丫头莲蓉进来询问午饭的事儿,楚夫人又趁机问起明芳的情况,莲蓉笑道:“爷方才交待奴婢,说请保和堂的大夫下午再来瞧瞧。”
楚夫人早上去瞧过明芳,一脸疼惜地道:“可怜见的,虽气色好些了,却瘦成那样,难为她小小年纪……我倒忘了问你们,你们怎么就急着赶路?”
四太太顿了顿方笑道:“倒也不为别的,贤哥后年要过春闱,求了孔先生的引荐信,要在二月初去挂名。我就想着去京都看看,带着她们姊妹也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长些见识。你也晓得,我在淮安、苏州,总共来往也没多少人。”
这话也暗示她去京都,还为儿女们的婚事。后宅女眷的交际圈子,和外宅男人紧密相连。就好比楚夫人自己,丈夫在世时,她经常出门走动,应酬女眷也多。丈夫去世后,她守寡不便出门是其一,那些本来有走动的也渐渐不怎么来往。而四太太的丈夫四老爷,身无一官半职,又不擅长庶务。四太太在淮安、苏州基本没什么亲戚,能来往的都是陈家本族人。
楚夫人不由得看了一眼脸上始终挂着笑,安安静静听她们说话的明菲和明玉。明菲是已定了亲事,明玉却还没有,又想到之前她们不小心撞见儿子时,儿子的目光单单就留在了明玉一人身上。
她心不由一动,笑眯眯地点着头朝四太太道:“是该带她们出去走动走动,不然别人也不知道你养了这么好的女儿。”
中午仍旧在楚夫人的正屋吃了丰盛的午饭,坐着吃了一盏茶,就有门上的丫头进来说,保和堂的大夫到了。四太太便让香莲去传话,让蔡姨娘准备准备,没过多久,那大夫便诊过脉相。
养了一天,明芳的病情已经明显好转,大夫在原来的药方子上酌情减量,仍旧吩咐每天按时服用,饮食要以清淡为主,不宜吃得过饱等。
明芳气色好了,蔡姨娘还是很担心的样子,要明芳卧床静养,四太太也没说什么。明芳的身子是真正弱的一个,这直沽临海,比淮安的冬天更冷,就怕没有好利索,回头赶路再病了年也不好过。
下午,楚二夫人带着小黄氏、楚凤怡过来陪四太太和楚夫人说话,她们前脚进来,阮氏和吴氏后脚就来了。楚凤怡却忽然改了态度,见了礼就主动过来与明菲、明玉说话。问她们淮安有什么好玩的,又说直沽有什么好玩的,特意提到了直沽的盘山,笑道:“……哪里有个庙宇很灵验,建在半山腰上,站在那上面,几乎能看清直沽的全貌。可惜离家我们家比较远,我也只去过了一次。再想去,我娘总是怕又出什么意外,哥哥们又不愿意陪着我去。要不是现在天气冷,说不定你们也能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