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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二十一]匿名举报信

按照电影电视剧,尤其是动画片的情节,此时我灵魂深处代表正义的使者和代表邪恶的夜叉又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这个过程只持续一夜的时间就结束了,使者获胜。我的确希望能和简洁以保送的方式进入F大,但即使我不能进入F大,我也不能以此为理由断送她的前程,这与伟大不伟大无关,只是出于良心而已——当然,如果当事人不是简洁,我就可以暂且把良心收起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改变目前的审核结果,我只能去找我爸,请求他再去交涉一下,撤销我的保送资格。虽然我爸精于钻研权谋,但他仍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这也是我尊敬他的重要原因。我反复练习自己要说的话,直到成竹在胸了才搭公交车去市区找我爸,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不料他立即发火了:“你多大的人了,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保送大学这种事情哪能说改就改?”

“可是简洁的保送资格不是也说改就改吗?如果不是因为她,我的学习成绩肯定糟糕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还在哪个拘留所等着你去保出来。她是我的朋友,我却夺走她的保送资格,甚至毁掉她整个前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朋友?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就算你不拿这个名额,也会有其他人来拿这个名额,你见过哪个穷光蛋开着宝马上街的?你们这个年龄的人总想着追求什么公平,但如果社会资源不分配给强势者,谁还愿意成为强势者,这个社会又怎么可能进步?”

“难道就可以欺善怕恶吗?陈浩家里有点小关系,态度蛮横一点,我们就要避开,简洁不和任何人争,我们就可以抢她的名额,这就是你们给我看的世道?”

“对,这就是世道!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积德行善得来的?”我爸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平缓了下来,“不管怎样,你坚持是非观是一件好事,我很高兴,但做人一定要现实一点,水至清则无鱼。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安心,你自己补偿她一下就是了,金额多少你自己定就是了。”

这场争论没有任何结果,他坚决不答应放弃保送名额,我只得离开市区,气呼呼地返回兆宁镇。公交车在站台边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街道对面的蛋糕店,简洁正蹲在橱窗前擦洗玻璃,头上还扎了一块浅蓝色的头巾,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布片,在我眼里却漂亮得无与伦比。我在站台边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穿过街道靠近蛋糕店。

“简洁。”我喊了她一声,“我有事跟你讲。”

“啊?”简洁抬头看着我,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和保送名额有关。”

她这才注意到我的严肃神色,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将围裙解了下来:“保送名额怎么了?”

“陈浩和他爸妈去学校里闹,现在已经把你的名额挤掉了……”

简洁愣愣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很久以后才淡淡地笑了笑,说:“我猜也会这样的,不过这也很正常,他本来就很优秀,比我强多了。”

“你哪能这样想,那个名额本来就应该属于你!”我愤愤不平道。

“属于我?”她摇了摇头,说,“我本来就没有指望过,算了吧,该怎样就怎样,这种事情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我居然愤怒了,我对一直被我视为观音菩萨一般至高无上的简洁愤怒了,我讨厌她这种将逆来顺受看作善良或是温柔的性格,实在是太讨厌了!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根本就不敢承认丢失保送名额的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只得沮丧地离开蛋糕店,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完全帮不上任何忙,这次提前透露消息也只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她从校方那边得知结果时猝不及防,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了。

学校终于公布保送名单,我、陈浩、赵铭梵和理科班的一个女生,赵铭梵乐得快疯了,理科班那个闪亮入选的女生差点昏厥,而我和陈浩则不然。我们不该出现在名单上,但我们都出现在上面了,幸好他们只知道陈浩的事情,将鄙视的目光丢给他,而我将鄙视的目光丢给我自己。课间操结束后我从厕所里出来,刚好与他相遇,两人对视一眼又立即各走各的,但我还是发现了他脸上的羞愧神色。

虚伪!我在心里大声地斥骂着,前几天你的霸气哪里去了,现在何必又玩什么谦卑礼让?

我终究没有骂出来,因为我知道一句话:五十步笑百步。

简洁的生活没有变化,心情看上去也波澜不惊,与平时没有什么异常,只不过户外活动的时间更少了。每天课间操都是我最喜欢的时候,因为可以从教学楼窗口窥视简洁,但她现在连课间操都缺席了。我只能故意从她们班教室门口经过,偷偷往里面看,看见简洁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一台机器似的写字看书。我的内心顿时被罪恶感塞得几乎爆裂,就像一个因一时贪念而偷走盲人花纹拐棍的劣童,躲在角落里看着受害者却不敢承认。那个无论受多大委屈都会忍气吞声的女孩,是我曾经发誓一定要解救于多舛命运的女孩,她唤醒我心中的温存与善念,而如今我却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一名可恶的加害者。

简洁,如果真相大白于天下,你会不会照样一笑了之?

我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别人来往,和简洁一样闷在教室里看书自习,仿佛自我惩罚似的。章鱼跑到我们教室的窗外,招手呼喊道:“喂,小泽,出来踢球去!”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我静修。

章鱼像鬼魂似的立即从窗口消失,但几分钟后他又发短信过来,说:“你都保送了还看什么书,不用装了,太恶心了,快出来踢球吧!”

我用一个字阐述我的务实精神:“滚。”

现在是下午第四节课,名义上是自习课,实则是自由活动课,操场上喧闹的声音一直传到教室里来。我的心情因此而更加狂躁,恨不得端一把冲锋枪在天台上扫射,等整个操场都安静下来,我再回来研究那两个氧原子到底颠沛流离到哪里去了。这样的噪音污染持续了整整一节课,而那道化学附加题我居然没有鼓捣出结果,联想到以前我也是噪音制造者,恐怕也被教学楼里的高才生们诅咒了。我郁闷地合上试卷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我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就让那帮寄宿生继续折腾吧,晚读晚自习这些都与我无关。

没有简洁,没有章鱼,没有对任何人的期待,我一个人健步如飞,只花了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走在山腰的柏油路上。离开人群以后我的心情放松了许多。我唱着不成调子的歌,一步三摇晃,但是章鱼总是不会消停,他又打电话过来了。

“我在学校门口,你在哪里呢?”他问道。

“我早就走了,都快到家了。”

“赶紧回来,我有急事跟你讲!”

“电话里说呗,你能有什么急事?”我不耐烦地回应道。

“我什么时候没事找事拿急事当理由来骗你?我跟你说有急事那就肯定是急事你别以为我没事找事!你到我家等着,我马上回去,不来的话后果自负!”章鱼一口气说出这串拗口的台词,然后掐断电话。

尽管章鱼经常不做好事,但他知道“狼来了”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我估摸着他那边确实出了什么事情,而且是与我有关的。

我赶紧掉头往山下跑去,七八分钟后我就在他家的院子里出现,而他已经从学校赶回来了,满脸严肃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急?”

他招呼我进屋。我们两人一起走上阁楼,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说:“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了过来,站在窗口打开纸开始阅读,顿时紧张了起来——这是一封举报信!

尊敬的校领导、审核组专家,你们好:

我是兆宁高中一名具有正义感的学生,看到本次保送名单,我十分出离地愤怒了。保送资格应该属于品德高尚、学习优异的学生,而这次名单中出现的一个名字却完全不符合标准,因为我知道他的种种劣迹,现在向各位领导和专家检举揭发,希望正义的声音可以得到倾听。

我要检举揭发的人正是物化班的安泽义,在校期间他偷窃学校实验室药品器材,使其他同学无辜顶罪;他参与跨班作弊,导致全年级英语平均分出现不正常上浮;他甚至组织了多起聚众斗殴事件,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我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有根有据,你们只要在校园里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绝非诽谤造谣,而这些只是他种种恶行中的一小部分,窥一斑而知全豹,他的品德操行路人皆知。

……

一个具有正义感的学生

×年×月×日

我一字一句地将整封举报信看完,拳头握得紧紧的,心中的愤怒像火山腹腔中的岩浆一样涌动着,但最终我还是将情绪压制下来。我转过身看着章鱼,问道:“这匿名信是谁写的?”

“唐明煌。”

我恍然大悟,我认为自己在学校的人际关系还算得上不错,尽量避免树敌,即使是学校里最窝囊的角色我都礼让三分。唐明煌算得上全校与我结下梁子最多的一个,而且他也是唯一有魄力有狠劲做这种缺德事的人,我已经极力避免与他发生冲突,没有想到他现在对我下手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我又问道。

“他今天也在操场踢球,外套放在球门柱旁边,有个小弟去他口袋里掏烟抽,以为这是一封情书,就拆开看了。”

“那他现在不就知道这封信被人拿了吗?”

“那小弟也精得很,他把唐明煌的外套挂在单杠上面,硬是否认看到那封信,唐明煌就以为是不小心丢失了,找了一会儿也就没有再找,反正操场上这种纸多的是,都会被清洁工扫掉的。”章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地拍腿道,“记得那次在厕所说考试答案的事情吗?在我们之前出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唐明煌!我记得那天在学校门口遇到他,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忽然走到这一步,幸好匿名举报信还没有送出去,我只能盘算着怎样解决这件事情。我和唐明煌之间的确有一些过节,却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顶多算是误会,说不定还可以弥合一下。我掏出手机,准备给唐明煌打电话,章鱼却冲上来按住我的手,问道:“你想干吗?”

“打电话给唐明煌,明天约个地方谈一下条件,把这件事情摆平。”我说。

“谈什么谈,积攒那么久的怨念怎么可能几句话就摆得平,他等这机会等了两年哪,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这次报复机会吗?”

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倘若我是唐明煌,我的确不会那么轻易罢手,甚至连坐下来和谈的机会都不给。匿名信这种东西最大的特点当然是匿名,万一他咬定不是自己写的,暗地里又往校长办公室塞进另一封匿名信,我也拿他没有办法。章鱼挠了半天脑袋,牙一咬心一横,吐出几个字:“揍他一顿!”

我直接翻了一个白眼,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我独自趴在阁楼的窗口思考对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计划瞬间诞生了。

我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说:“你去和那个小弟说,这个匿名信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就当没有看见过,剩下来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也不要插手,更不要去惊动唐明煌。”

“你想干吗?”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问,走下阁楼回家去了。此时天已经黑了,我独自走在山腰的路上,一边是山石树木,一边是空荡荡的夜空,我却一点都不害怕,一直在盘算着刚才的那个计划。它像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迅猛地膨胀发芽。我俯瞰山脚下的兆宁镇,望着简洁所在的方向,大声地呐喊了一声,憋堵在心中的抑郁之情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简洁,我一定会兑现我的承诺,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二十二]这是一次光荣的弃权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听课,政教处的戴主任走到门口,示意老师停一下,他对我招手道:“安泽义,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嘴边叼着的圆珠笔,顺从地跟了出去,其他同学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揣测我到底捅了什么娄子,居然让“军统戴笠”亲自出动。戴主任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皮鞋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这条连接两栋大楼的空中走廊显得尤为恐怖。我不禁想起各种忆苦思甜的电影,一股勇于献身的豪情直冲云霄。

走到行政大楼前,戴主任突然停了下来,着实吓了我一跳,因为电影情节里这个时候他要么将我释放,说“同志,我是来救你的”,要么将我暗杀,说“我代表祖国枪毙你”。事实上他没有那样做,而是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记好了,等会儿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尽量否认,就说所有事情都是不正当竞争的人捏造的,懂吗?”

我满脸迷茫地望着他,水汪汪的双眸里聚敛着天下十斗清纯之八斗,我说:“为什么?”

主任没有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放松一点。”

校长办公室里有十来个人,校长主任以及审核组专家都在,还有几个我没有见过的,他们目光如炬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一下子看透。戴主任让我在办公室中央站好,向众人打了一声招呼,也站到人群中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六堂会审吧?

“安泽义,这次找你来是要问你一些事情,审核组各位专家以及教育局领导需要了解一下情况,你必须如实回答,不要有什么顾虑,懂不懂?”校长严肃地问道。

我点头“嗯”了一声,洗耳恭听。

“有人反映,去年高二期末考试,你通过手机短信将英语试题答案散布给其他同学,这件事情属不属实?”

校长室的门关闭得严严实实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期待我给出一个交代。我把视线投向戴主任,他却扭头望着校长办公桌上的地球仪,看来我只能孤军作战了,我说:“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属实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一个专家发难道。

我继续单纯地看着他,说:“我只记得高一发过英语答案,高二真的不记得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对我的解答表示万分惊诧,本校领导的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戴主任的脸几乎变成猪腰子了。众人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戴主任赶紧接着问道:“前年化学实验室有危险药品丢失,是你拿的吗?”

“前年?哦,高一,好像不是什么危险药品,一瓶金属钠而已……”

他们又万分惊诧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校长与主任的脸色十分阴沉,彼此交流了一番后将我赶了出去。我将校长办公室的门带上,机械地离开,手心里全是汗水,冷风一吹我居然有些哆嗦。没错,尽管我跟随父亲见过很多大场面,但今天我其实十分紧张,这对坚韧不拔的我而言简直是一种耻辱。校长办公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一定在里面讨论那封匿名信的来源,可是这一切都必将是徒劳的,因为他们不可能猜得到,投匿名信的人正是我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被传唤到校长办公室五次,接受各方面的问讯,弄得我身心疲惫,有些供词我甚至能说出排比说出对仗来。我以为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现实却向我证明我的想法是幼稚的——我爸很快得到通知,打电话来质问缘由。我事无巨细地全盘承认了,并且一口咬定那是年少无知犯下的罪孽,我爸一向沉着冷静,这次终于劈头盖脑地把我臭骂了一顿。我安静地听着,一直等到手机发烫了才怯怯地问道:“那你来学校吗?”

“你还有脸叫我过去,现在我怎么出面?”

我爸的态度十分明确,他要我自己处理这件事情,而我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听凭处置,放弃保送,参加高考。我爸不出面自有他的道理,倘若他干涉这件事情,难免不会节外生枝,届时必然有人借题发挥。保送名额固然重要,但我爸的政治背景才是全家吃饭的家伙,万万不可因小失大,何况我还有高考和出国两条通天大道。

当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餐厅吃了晚饭,和寄宿生一起上晚读和晚自习,七点多钟的时候我悄悄跑去校长室。校长大人真是日理万机,此时还坐在电脑前玩斗地主,我都站到办公桌前了,他才想到关掉音效,装模作样地拿起公文批阅。

“你有事吗?”他问道。

“嗯,关于保送名额……”

“保送名额?你爸上午来过电话了,说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审核组专家和教育局领导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学校也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做决策了。”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不是来求情的,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哦?什么事情?”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头绪,说:“我这个名额应该算是内定的,如果通过正常竞争的话,我的入选几率肯定会缩水,并且我并不太需要这个名额。政史班简洁的保送名额被挤掉,这和我有很大的关系,我和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现在发生这种事情,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校长满腹狐疑地望着我,态度却端正了起来:“所以呢?”

“现在我的名额肯定保不住了,不就空出来一个名额嘛,那么简洁刚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我也不必那么内疚。”

校长想了想,说:“你这个想法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不太好操作,文一理三的录取比例你是知道的,现在文科已经有陈浩了,不可能再添简洁了。”

我立即将章鱼的解决方案说了出来:“让陈浩以理科生的身份进入名单,顶替我的位置,这样文科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刚好可以让简洁补进去,这个本来就是她的。”

校长仰着脑袋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才转过弯来,原来他的智商还不如章鱼,明天我就告诉那厮去。他又梦呓似的点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旋即他又回过神来,打着官腔说:“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蛮周全的,不过具体还要再研究研究,你先回去吧,反省一下自己的一些越轨行为,其他事情就先别管了。”

那个计划中我的戏份基本结束,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至于余下的部分,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没有继续自习,回教室拿了外套,直接回家去了,途经蛋糕店,我看见简洁正趴在柜台上看书。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反正回家我除了看电视以外无所事事,于是站在站台广告牌后偷窥着,她可真是一个**,真搞不懂为什么有人忍心对她那么刻薄。

我正偷窥得面如桃花,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时空,忽然一辆卡车从街道拐角处驶了过来,嚣张地鸣着笛。车前大灯的灯光猛地照在我身上。车子驶过之后,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的喇叭声响。我揉了半天眼睛,终于舒缓了过来,却不得不尴尬地面对一个现实:简洁站在柜台边,直直地望着我这边,一声不吭。

由于深知偷窥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顿时感到羞愧和尴尬,下意识地躲到广告牌后面,趁着夜色赶紧逃跑。我心慌不已,跑出几百米才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简洁正站在蛋糕店门口张望,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的车灯灯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扯得很远,像一只巨大的胳膊似的穿过夜空向我伸了过来。我原本准备逃逸,可是我的双腿怎么也挪不动,像是被那身影震慑住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着。

尽管我只能看清她的轮廓,可是我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三分疑惑七分警惕。此时的她如一只受尽恐吓却毫无防御能力的流浪幼猫。兴许在她的眼里,夜幕的后面隐藏着各种不可预见的恐怖敌人,她已经如同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我很想跑回去告诉她:这个世界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此生愿意为你而活。

校方最终公布最后的F大保送入学名单,我的名字“下岗”了,简洁的名字“上台”了,众人一片哗然。校方为了平息讨论,也将我的种种劣行贴了出来,他们在最后一段写道:鉴于以上事件过去很久,经校方研究决定,现撤销安泽义同学的保送资格,以儆效尤!

卫薇发来短信说:“怎么回事啊?”

我说:“东窗事发。”

“这种破事你家搞不定?”

“不想搞定。”我恶作剧的兴趣忽然高涨起来,于是继续说,“我不想保送F大,我想和你考进同一所学校呀。”

卫薇没有再回复,我也懒得再答理,开始研究理科的难题起来,现在我不再是保送生了,高考必须靠自己。现在我捧着书本习题时的心态陡然发生改变,以为必将被保送的时候只要捧起书本就觉得自己是在锦上添花,现在却和其他同学一样,如同一只猎犬似的为了口粮而狂奔着。简洁已经取得保送资格了,那么轮到我自己了,我要与简洁一起迈进F大,继续安静地偷窥她的每一天。

为了弥补我内心的创伤,章鱼今天请我去街摊吃东西,尽管只是十来块钱的玩意儿,我却吃得兴高采烈。章鱼以一毛不拔著称,他能为我掏腰包花钱,传扬出去都要算得上是兆宁中学的头条新闻。他当面向我表达了对我高尚情操的无比推崇,而我十分谦虚地婉拒如此沉重的高帽,最后我们达成共识,这是典型的英雄惺惺相惜。

严肃地讲,章鱼对冒盈盈好得真是没得说,他简直就是标准的三从四德模范男友。上个礼拜章鱼给冒盈盈买了一件四百块的T恤,而自己身上的那件不过四十块而已。我表面上赞扬他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傻帽儿精神,实则恨不得立即揭穿冒盈盈那丑陋的内心,让章鱼早醒悟早投胎,不要执迷不悟。然而,我开不了口,因为我心虚,何况揭发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孩的行为有点不靠谱。

章鱼走上艺术道路之后,张爹张娘对他的约束明显宽松许多,他们的艺术水准几乎为零,却都知道艺术家搞创作需要新鲜的空气与不羁的自由。我们吃完传说中的高致癌油炸食品时,天已经黑了。两人这才往回走,不料刚走上街道就遇到一个人,简洁。她抱着一个装着课本的塑料袋,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往前走着,一下子就撞在我的后背上。我原本与章鱼正在说笑,看见简洁后一时没有收住情绪,惊讶得喊出声来:“简洁!恭喜你!”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就低下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这里人太多,简洁没有和我说话,直接绕开了,章鱼上前拦住她,说:“简洁,得了保送名额就这么绝情啊?小泽在祝贺你呢,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简洁愤愤地推开他的胳膊:“闪开!”

章鱼是带着笑意上去的,只是开玩笑而已,他被一向温柔的简洁用言语冲撞了一下,当即尴尬得不知所措。简洁没有再答理我们,径自往前走去,留下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路边面面相觑。

“她怎么了,吃炸药了?”章鱼挠着脑袋,委屈地问道。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说:“你瞧你干的什么事,天一黑你就调戏良家少女,如果再往前推几十年,你这种行为是要被判流氓罪,直接枪毙的!”

章鱼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欺硬怕软,简洁这样的女孩顶撞他一句,他丝毫不会往心里去。不过我的心情却凝重起来,我刚才回味了一下简洁的眼神,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愤恨与敌视。

难道是因为保送名额的事情?不对,这事应该赞美我才是。

莫非是因为我偷窥她的事情?也不对,我偷窥她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再或者是章鱼在她眼里是坏蛋,我和他在一起游手好闲所以受到牵连了?这个理由比较靠谱,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了。如此一来,我也忍不住对章鱼这种当街耍流氓的行为表示愤怒,走路的时候与他拉开距离,他一旦靠近我就将他撵得远远的。

“你这浑蛋,重色轻友,不得好死!”章鱼憋屈地骂道。

路上不时遇到一些同学,平时他们都会向我打招呼,今天却躲得远远的,想必都知道我丢失保送名额的事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伟大,就像那些从事秘密情报工作的特工被自己的同志误解着,我被这种情绪不停地鼓动着,由衷地感受到一股悲壮的幸福,看来我收获到的是一份精神财富。

经过镇上那家台球室,唐明煌刚好从里面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一帮他的同伙儿,他们勾肩搭背十分亲热的样子。他看到我之后露出紧张和惭愧的神情,想必是自认为这场大火烧得过旺了,不过这样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他马上又正色起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章鱼看到他这副德行,立即火冒三丈,迈步上前质问道:“小子,挺横的是不是?”

其他家伙赶紧将两个人隔开,劝解道:“章鱼哥,干吗发火呀?”

唐明煌倒是没有什么举动,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也没有愠怒的表情,即使被章鱼推搡了一下也没有反应。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弄得我十分窘迫,我只得上前拉住章鱼,说:“算了,走吧,这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章鱼这才松开手,冷冷地哼了一声,恨恨地跟我走了。他仍然怒气蓬勃,不停地诅咒着唐明煌家户口本上出现的所有人,只能说他判断善恶的标准十分唯心。

倘若现在我们到处宣扬,说是唐明煌为了报复一些小怨小仇而去检举揭发我们,那他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所有人唾弃。我没有那样做,不是因为我宰相肚里能撑船,而是不想再树新仇,况且他仅仅是写了信,送信的人却是我自己。

我回家以后发现情况不妙,我爸和我妈的车都停在小花园里,陈姨在门口转悠着,她一看见我立即将我拦住说:“你爸妈都回来了,我看他们的脸色好像很不好,你是不是在学校又惹祸了?”

我说:“我把我的保送名额丢掉了。”

“丢掉了?唉,镇上那个简洁丫头丢了什么名额,大伙儿都替她惋惜得要命,怎么你也丢掉了?听说那个名额可以不要高考直接上大学!”

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家门,两位**者正满脸怒容地等候着。我爸和我妈感情不和,但是我妈一直希望弥合这种裂痕,今天难得两人意见统一,我妈必然全力以赴地给我爸敲边鼓——也就是说,没有人帮我圆场,悲剧啊!

他们对我展开惨绝人寰的大批斗,我爸说我这是不知天高地厚,枉费了他这番悉心教导,我妈说我肯定缺心眼,糟践了这份父严母慈。批斗气氛到达最高点,那真是鬼神为之号哭,天地为之动容,他们甚至开始翻我的案底,把我小时候拆掉三个金属闹钟的糗事都拿出来说,完全不欣赏我为了追逐科学真理而做出的牺牲。我没有反驳一句,因为无可反驳,我乖乖地听着训斥,两个小时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苛刻,终于偃旗息鼓,结伴离开了。

这就是我奇怪的家庭,他和我是父子,她和我是母子,他和她是夫妻,我们却从来不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二十三]我是高考票友

保送之争的波澜就此平息,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奋力备考,每天对付大量的练习和考试,不敢有丝毫懈怠。简洁一直对我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敌视,我却不敢去询问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让卫薇去打听一下,她也一直没有回复。这种局面绝对不是我期待的,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她也许从此就离开我的生活,甚至永远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高三年级的学生没有真正意义的寒假,快过年才放假,大年初五就开学,这短短几天里我没有碰一下课本。过年的时候我回市区了,不能和章鱼一起扯淡,但一个人闲着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我只得跟着市区那帮家伙到处转悠。我原本以为兆宁高中那些人的行为已经相当乱,没有想到市区这些人的行为更加离谱,简直太惊悚了。

寒假后开学不久学校又贴出新告示,说是号召同学们踊跃参与空军飞行员的报名。我十分开心,我从小就想当一名光荣的军人,尽管我不太知道解放谁。我兴高采烈地填写报名表,去初检站参加初检,结果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因为我晕船。章鱼和我一样志向远大,他跟我一起去了,也失败了,因为他色弱。失败是成功他母亲,这点小挫折都只是小意思,但是有些人的成功让我感到不爽——唐明煌竟然通过初检了!

“不过是初检而已,通过的人多着呢!”章鱼恨恨地说。

“就是!”我也附和道,他唐明煌都没有扶过老奶奶过马路,他有什么资格比我们强,居然通过初检了!他肯定只是运气好!好吧,我承认我妒忌了,**裸的妒忌。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认为苦读圣贤书才是王道,他唐明煌即使当了总司令,也只是一介武夫。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武夫的头衔更有魅力,手捧着战盔,眼戴雷朋镜,身穿皮夹克,脚蹬高筒靴,每个女孩看见后都会心驰神往。男人千方百计地迎合女孩的欢心,这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巨大动力,女孩喜欢英姿飒爽的飞行员,所以飞行员吃香;女孩喜欢财多势大的男人,所以老板吃香。

尽管得到保送名额,简洁却丝毫没有松懈,整天泡在教室里看书,比其他面临高考大关的同学还要认真。相比之下,其他得到保送名额的人真应该羞愧得撞墙而死,他们开始吊儿郎当地苟活着,几次小考的名次都可怜得不能见人,而简洁仍然稳稳地占据文科班第一名的宝座。光凭这一点,简洁理应获得保送名额,哪怕名额只有一个。

妒忌是人性很难克服的弱点,对女人而言,它简直是天性,连简洁的闺密卫薇都无法幸免。我旁敲侧击地打探简洁的情况,卫薇却撇嘴哼笑一声,说:“人家是保送生,人家跩着呢,现在哪里愿意答理我这种差生?”

“真的假的?”

“她刚才去厕所了,等会儿还要从这里经过,不信的话你看呗。”

我当然不信,坚持要验证一下,于是拭目以待着。一分钟后简洁走过来了,卫薇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简洁抬头扫了我们一眼,继续往前走着。卫薇啧啧地叹道:“看吧看吧,得志就不认人,尾巴都快翘到凌霄宝殿去了,切!”

“她肯定是看到我以后才这样的,你不要多想嘛。”我这样安慰道。

卫薇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太服气,女人因妒忌而生成的怨念之力真可怕,即使高僧作法也化解不了。幸好卫薇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翻脸,这不光是因为我对简洁的维护,还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后悔当初的决定。不过新的话题并不让我感到舒适,因为卫薇提到去年的一条短信,她说:“你说放弃保送就是为了和我进同一所学校,万一我考进一破学校,你真的跟过来?”

我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么一回事,只得尴尬地死撑下去:“是啊,咱这么好的交情,舍命陪君子嘛。”

“真的假的?”

“当然,”我话锋一转,又说,“你爸不是已经给你找好关系了嘛,人家H大政法学院副院长要带进去的人,还不是一带一个准儿。”

卫薇得意地笑起来,她靠近一点,低声说:“等高考结束,咱俩就在一起吧!”

我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卫薇咬着嘴唇,凑近我耳边,说:“反正以后咱俩还一起出国,我又喜欢你那么久了,难道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我可以找洋妞啊……”

卫薇鄙夷地盯着我,一双明眸像聚焦镜似的,而我正是聚焦镜下惶惶不安的蚂蚁。

兴许是因为招飞初检通过了,唐明煌瞬间放低姿态,很少再与那帮混混混在一起,反而开始静下来读书。这个现象在他所在的圈子里传为笑话,他的狐朋狗友纷纷以此为耻。

空军招飞局当地选拔中心主持文化初选,唐明煌的努力也有了回报,他竟然顺利地通过英语和数学考试,从此他更加小心翼翼,看来真的准备走上招飞这条路。有一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唐明煌如今决心重新做人,但他曾经的敌人并不准备放弃恩怨,章鱼就是其中一个。事情的起因还是那个夏维宜,当唐明煌提出暂时分手有缘再会,夏维宜决定不干了,这一点我是理解的,女孩的欲望之门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很难打理。尽管夏维宜只是高一小学妹,交际网却是很广,与学校以及兆宁镇诸多混混有关系,他们立即贵人多管闲事地扑向唐明煌,其中就包括了章鱼。

我本来准备劝阻章鱼,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因为章鱼与唐明煌之间的仇怨向来很深,他即使不是为我,也还有夏维宜那件破事。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总是这么冲动,为了一个女人不惜闹得两败俱伤。

唐明煌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这给了众人寻衅的机会,章鱼腰里别了半根自来水管就跑过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阁楼上打游戏。我玩了十来分钟就觉得腻味,我想玩单机游戏的话直接在自家玩就是了,何必跑下山来找他,于是我掩上院门独自回去了。

我走在盘山公路上,心里总觉得慌慌的,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我坐在路边的界碑上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觉症结所在。我一口气跑到山脚,打了一辆面的直扑兆宁镇那个小体育场,车子还没有停稳就看见铁丝网里面围了一圈人,我果然没猜错。幸好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正围着唐明煌扯淡,我默不做声地站在外围,静观其变。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诉苦大会,围观群众纷纷表示了对唐明煌的不满之情,有的说他与谁谁谁的女友暧昧不清,有的说他欺负过谁谁谁的小弟,有的说他踢球时故意铲伤谁谁谁的小腿。唐明煌高仰着脑袋,显然没有把这些指责放在眼里,这倒不是说明他多么嚣张,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我也会蔑视一切,因为那些罪名实在搬不上台面。倘若本次“文斗”仅限于这个段位,没有其他出奇精彩的地方,那么“武斗”是根本搞不起来的,这帮人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菜鸟和高手之分,当菜鸟纷纷退散,高手就该粉墨登场了。章鱼杀气腾腾地站了出来,指着唐明煌和他仅存的几个余党,说:“唐明煌,从你来兆宁镇的第一天起,我就看你十分不爽,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真TMD欠揍!这些兄弟刚才说的事情,哪一个你赖得掉?当然了,这些都是小事,你唐公子根本不放在眼里,那我就讲讲你最丑陋的一件事情!”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章鱼,唐明煌也严肃起来,他兴许意识到章鱼准备讲什么,也意识到那对他而言是一记必杀招。章鱼说:“人家安泽义处处尽量避免与你发生矛盾,我们没有告发你在实验室做的那点丑事,你倒先去告发我们偷金属钠!”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叹,而唐明煌的脸也红了,他身后那几个死党也拉了拉他的衣角,向他求证事情真伪。章鱼冷笑一声,又继续说道:“这还不算什么,高二那次期末考试,我从小泽那里弄来英语答案,又转发了出去,在场的人有几个没有收到答案的?可是偏偏有人过河拆桥,用了别人的答案,时隔一年又去检举揭发,这种行为难道还不够恶心吗?”

唐明煌顿时窘迫起来,脑袋渐渐地埋了下去,似乎也感到羞愧,他的死党们也开始侧目以对。章鱼已经让唐明煌众叛亲离,露出了胜利者的表情,他继续打击道:“我们都知道保送名额是什么,那玩意儿意味着不用高考就能被F大录取,正是由于这位唐大公子往校长办公室门缝里塞了一封匿名信,才使小泽丢了保送名额!”

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他们原本只是窃窃私语,渐渐地发展成一场热烈的讨论,最终有人高声鼓动道:“揍他!”这是一个空虚的年代,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黑洞,一旦出现一点有趣或热闹的事情,那一个个黑洞都期待参与分餐。他们唯恐天下不乱,至于谁对谁错并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他们只希望参与并搅和起来,众人拾柴火焰高地燃成冲天大火。

看样子唐明煌的亲友小组不准备参与调停,别人稍稍推搡一下,他们就顺势走开了,只剩下唐明煌一个人陷在人群里。武斗场面就快上演了,唐明煌没有反驳一句,他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冤家,脸上仅仅闪现一丝紧张,却不是畏惧。我亲历过很多次这种武斗场面,每个人都因信奉法不责众的原则而有恃无恐,他们坚信自己的罪责会被其他人分担过去,甚至认为缺一拳少一脚就亏本了。即使被殴者没有断胳膊折腿,也会遍体鳞伤,甚至不知道最严重的伤口是谁赐予的。

我觉得事情该到此为止了,于是我站出来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好了,大家冷静一下,”我抓住一只就要落到唐明煌脸上的拳头,高呼道,“有什么事情好好讲,还没有严重到打架的地步。”

拳头的主人怒吼道:“你是哪根葱啊?”

章鱼上来就拍了那人的后脑勺,骂道:“这是小泽哥,你瞎狗眼啦?”

那人尴尬地对我笑了笑,将拳头放了下来,这帮家伙对比自己混得开的人心存敬畏,对学习好的人也抱有艳羡,而对我这种两者兼备,追前溯后各三百年都无出其右的佼佼者更是五体投地。我不得不说,我从众人的崇拜目光中汲取到无尽的满足感,这一点都是拜章鱼所赐,他不分时间场合地向别人宣扬我的优秀,那些家伙渐渐地将我这个见首不见尾的半虚构角色视为神一般的存在。有时我真的觉得章鱼是一个大智若愚的家伙,他极力塑造我高大伟岸不可侵犯的形象,理所当然地充当这尊神像的代言人,演绎一出狐假虎威的故事。

唐明煌疑惑并警惕地盯着我,表情比即将挨揍时更加纠结,大概是担心我会落井下石,趁机诉说不共戴天的阶级仇恨。我对他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为表示不齿,对众人说:“大家给我一个面子,先听我说,匿名信的事情的确存在,我在校长办公室看到那封信了,不过这不等于说唐明煌就故意把我整了!”

众人眼神迷茫,仿佛在说我讲得太晦涩,我和他们之间总归有一方是白痴。

“那封信的署名日期是十一月九日,而那封信是在十二月十七日左右投出去的,也就是说这封信在他手里捏了一个多月都没有交出去。我们之间确实有些小矛盾小误会,他想报复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都忍了那么久,说明他不想置我于死地,他应该也不会在最后几天憋不住吧?”

“他可能心理变态,就是在等最后几天再弄你呗,匿名信又不会自个儿长腿跑去校长室!”又有人站出来说道,这家伙去年在这里被唐明煌修理过,今天也来清算了,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不对,那封匿名信确实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我仍然坚持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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