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确实是我写的……”唐明煌在我身后嘀咕,被我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识趣地闭嘴了。
“消息来源应该是可靠的,那封匿名信并不是在校长办公室发现的,而是政教处的人在操场上捡到的,唐明煌并没有准备上交。如果换成其他人,写了匿名信以后肯定会马上投出去吧,有几个能够握在手里一个多月的?”说到这里,我回头望了唐明煌一眼,说,“肯定有人说他不敢投,他本来可以不承认是自己写的,却一点没有抵赖,难道他敢作敢当,却敢写不敢投吗?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想投,写匿名信只是图一个心理平衡而已。”
众人愣住了,没有想到我这个苦主居然不遗余力地替肇事者讲话。
章鱼不知道我到底要怎样,愣愣地看着我,连唐明煌都一头雾水,比被人打了还蒙。
我趁此时机拍了拍唐明煌的肩膀,说:“他其实没有做什么太离谱的事情,即使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家,他现在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看金庸电视剧里那些金盆洗手的人隐居以后又被仇家纠缠,是不是觉得特别憋屈?现在他都通过招飞初检和文考了,你们何必不依不饶的,万一留下什么疤痕的话谁来负责?你们为了泄一时之愤,断送别人的前程,以后是不是就不处朋友了?”
此言一出,没有人再吭声了,大家都意识到事情的潜在后果多么严重,经过稍许调解,他们开始退散。这种事情和催债一样,最大债权人一般有资格坐头把交椅,决定怎样处置债务人,其他的小鱼小虾米只能马首是瞻。有人还在为与唐明煌的矛盾而纠结,看到我这个最大的苦主都不计较了,也不好意思提自己那点端不上台面的破事,垂头丧气地走了。
章鱼知道我在有意袒护唐明煌,心里十分不悦,脸色也不太对劲,没有答理我就离开了小体育场。我明白,他对匿名信事件的来龙去脉十分清楚,拿它出来说事只是一个幌子,其实他只是仍在介意夏维宜小学妹的事情。
小体育场里的人差不多散尽了,唐明煌凑了上来,递来一支烟给我点上,说:“今天多谢了,小泽哥,要不是你帮我打圆场,我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了。”
“算了吧你,幸好我对那个保送名额没什么期待,否则就被你害惨了,我帮你并不是想和你化解矛盾,更不是原谅你,只不过不想做那种断人前程的缺德事而已。”说完这些话,我离开了小体育场,经过拐角处时将那支烟丢进残砖碎瓦中。他都已经准备报考飞行员了,竟然还在抽烟,哪天被查出肺部阴影就等着哭吧,我懒得提醒他,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我做完课间操回来,走上楼梯时身边簇拥着一大群其他做完课间操的同学,一个高一学弟跟上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你是小泽哥吗?”
“嗯,什么事?”我期待着他拿一本子出来,让我给他签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说:“这是别人叫我给你的。”
我估摸着是某个学妹给我写情书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我准备询问事主姓甚名谁,却发现学弟已经投身于广大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去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没什么,情书里肯定都交代了的。
上语文课的时候我掏出那字条,打开细看,却猛然愣住了,这不是情书,字条上仅有简短的一句话:简洁放弃文科保送名额,校方对外秘而不宣。
简洁居然放弃了保送名额!我顿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了,我精心为自己设计一个圈套,然后自个儿跳下去,为她铺平前进的道路,不料她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这个消息尚未得到证实,真伪尚待考证,说不定是谁的恶作剧。倘若这个消息属实,那么接下来几个问题急需解答——
字条是谁写的?
简洁为什么要放弃名额?
校方为什么秘而不宣?
我决定鼓足勇气去找简洁问个清楚,我以螳臂当车的勇气去改变审核结果,恢复她的保送资格,她没有权利这么轻易放弃!我气呼呼地跑去政史班门口,卫薇以为我去找她,立即迎了出来,高兴地说:“安泽义,怎么了呀?”
“把简洁喊出来!”
卫薇的脸色暗淡下去,顺从地回到教室,一分钟后简洁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扶着教室门框,语气不善地问道:“干吗?”
走廊里的路人都回头张望,我感到很没面子,为了大展我的男子气概,我大手一挥,语气更加不善地说:“你,跟我来!”
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心想着这回我可挽回面子了——男人傲慢地走在前面,女人踩着小步跟在后面,多浪漫的一幕。我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扶着护栏任凭东南风吹动我的秀发,几秒后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蓦然回首。我几乎被我自己投入且优异的表现感动得泪流满面,影帝什么的都只是尘埃,可是我很快发现,我没有观众。
哦,shit!简洁没有跟过来!我潇洒挥手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转身回教室自习去了!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给我一个难堪,她真是太有个性了,我太喜欢了!
我自有其他妙计,我可以去找郑松,他现在混得不错,在教务处弄了一个小小的位置,真是年轻有为。不过他在听到我的询问以后也愣了一下,说:“她放弃名额,我怎么没有听说?”
“说是校方不对外公布……”
“这不是没有可能,校方说话跟放屁似的,简洁的保送名额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她感觉很伤自尊,就要放弃保送,自己去考。学校为了顾全面子,当然不好意思对外宣布了。”郑松想了想,又说,“保送名额也是业绩啊,学校在教育系统工作总结时多报一个,申报国家级重点高中的时候就能增加一分,如果公布简洁放弃名额的事情,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暗中使坏。”
“借题发挥?为什么?”
郑松轻蔑地哼笑一声,说:“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次保送之争肯定暗藏一大把猫腻。”
尽管这个解释比较合情合理,但是我还是不太理解,被保送的话除了不需要高考,还可以减免学费,她怎么可以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我思前想后,又得到一个新的猜测,难道是她对陈浩太失望,宁可放弃名额也不愿意和他同行吗?
我现在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得到保送名额后反而更加刻苦学习了,她早就觉察到自己是暗箱操作的牺牲品,首次受挫时的委屈压得她无法承受,重获名额后她就没有准备接受,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抗拒与不满。我的怒气渐渐地消散了,不再责怪她擅自放弃名额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不欠人一分一毫。后来卫薇问我找简洁干吗,我随口敷衍道:“买个蛋糕而已。”
既然她不想被人知道,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她一起向着高考冲刺着,尽管学业繁重,考试无休无止,但是我感觉十分愉悦。去年学校运动会时章鱼报名参加五千米长跑,他奋力奔跑着,要在全校女生面前展示一下他的雄风,最后他得了第一名。然而,出尽风头的不是他,而是我,因为我为了鼓励他奋勇前进,全程陪跑着。他跑完全程后累得七魂六魄丢掉了一大半,而我只是面红耳赤,微微喘息。现在与其他人相比起来,我的心理压力不是很大,也很少抱怨,因为这并非是我不得已才走上的道路,我有我的理想——与简洁在一起。
“你这叫玩票,是一高考票友。”章鱼这样定义道。
“票友?”我觉得这说法挺新鲜的,笑着继续问道,“那你呢?”
章鱼想了想,语气十分坚决地说:“炮友,我们都是高考的炮友,真够倒霉的。”
正如动画片《海绵宝宝》里的派大星一样,章鱼平日里傻兮兮的,关键时刻却能说出各种深邃的哲理,令天朝学者们为之汗颜。每天我憋在教室里学习,很少外出活动,有时接连端坐半天,偶尔抬头活动一下脖子肩膀,看见周围同学一张张麻木得狰狞的脸,都会不寒而栗。从五六岁进入幼儿园开始至今,我们一直泡在学校里,不停地考试学习,好不容易混出大学,进入社会,又要被乌烟瘴气的社会蹂躏,半生的财力都用来供养房子。按照一些竞技游戏的说法,这是一套连环招数,被盯住的目标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更悲剧的是,它还是群体范围的攻击,最好的解救方案是投胎投得好,譬如在下。
[二十四]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
离高考仅剩几个月时间,每天的生活都枯燥到极点,无非是做完试卷再讲评,讲评完了继续做试卷。有一次班主任老师希望活跃一下气氛,讲课的时候插播一条冷笑话,然后一个人站在前面傻笑,台下众人木然地看着他,他笑得如此尴尬,以至于我都替他脸红了。白痴永远不止一个,教物理的周老师捧来一沓试卷发下来,我们花了三节课搞定,讲评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这道题不是挺难的吗,怎么你们都会做呢?”
立即有人回应道:“好像前天你已经拿给我们做过一次了。”
老周愣了一下,生气地说:“那你们怎么现在才说?”
几个脸皮厚点的起哄道:“我们刚刚发现。”
这种憋屈得让人想造反的生活,连老师都被整疯了,看来大家都不容易。老周今年五十二岁,这么多年来反反复复地带着毕业班,生活像驴子拉磨一样枯燥。有一次和早几届的一个学长聊天,他问道:“老周讲到杠杆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把他小时候和他哥哥用扁担去抬东西的事情拿出来讲?”
“是啊,你怎么知道?”
学长笑了笑,说:“我高中物理也是他教的,据说他这个例子已经举了十来年了,每一届学生都听说过,真是执著啊。”
话说我真是一个物理天才,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高中普通物理试卷上的题目我都能够解答出来,我觉得我应该获得诺贝尔物理奖。当然,简洁背书功力堪称一流,长达千字并且晦涩难懂的先秦古文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塞进脑袋里,她应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们手拉着手,心连着心,肩并着肩,一起奔赴诺贝尔颁奖现场。
学校公告栏又贴出红榜了,是本次全市毕业班模拟考试的成绩,理科班状元正是在下,而文科班状元依然是简洁。尽管在公众眼中简洁和陈浩都是保送生,但是现在很少有人说他们是金童**了,因为简洁如今像挥师过江的解放军,而陈浩则沦为偏安一隅而纸醉金迷的太平天国,只能放在一起作为对立面来比较。我十分期待有人造谣说我和简洁是金童**,可是现在大家都这么忙,谁也没空扯这些花边新闻,看来只能我自己造谣给自己听了。
出人意料的事情比比皆是,兆宁高中积极配合招飞工作,终于有了振奋人心的回报,学校一共有五个人继续入围下一阶段的筛选,其中就有唐明煌。他行事风格比以前更加谨慎,原本精心设计的发型都给处理掉了,理成一个平顶头,竟比以前好看多了。他们下一步就要去省会城市统一接受最后一次体检,政教处一个老主任和郑松两人带队,我和章鱼去超市买饮料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们上车,章鱼撇嘴嘀咕道:“怎么就被他赶着了呢,他打架打得过我吗?”
“打架?连颜色都分不清的人闭嘴!”
章鱼立即不说话了,色弱的毛病是他心中的一块痛,他经常分不清蓝色和紫色,看不出浅粉和米色,更看不出**图上画了什么东西。他曾经给一个漂亮的学姐写情书,却不敢亲手送过去,只得让一个小弟去送死。偏偏当时一袭蓝裙的学姐和她的闺密一起走着,章鱼对小弟说:“去,交给那个穿紫衣服的。”
于是小弟把情书交到学姐身边那位紫衣闺密手里去了,当天傍晚他们在学校体育馆浪漫约会,紫衣闺密的目测体重七十多公斤,她看着章鱼这个水灵灵的学弟,幸福地流下口水。一般来说,当红明星都会宣布自己患有某种先天性疾病,虽然这些病一般不足与外人道,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能引来众人一片怜爱。章鱼原本就以自己色弱的毛病为荣,每次提到此事就会一脸哀怨,实则得意扬扬,不过经历紫衣闺密风波之后,他一改往日观念,对色弱讳莫如深。
向省会派遣的小分队偶尔会传回消息,譬如谁不小心有点感冒,谁被查出来身体有点毛病,谁的反应速度不过关,谁确定被淘汰了。这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有时我们觉得那简直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他们就是被淘汰了。五人中有一个家伙是兆宁镇和我一起混的本地小子,他自认为此行十拿九稳,不料在跳绳环节出了差错。对方要他用尽可能多的花式来跳绳,他跳了六种常见花式之后就跳不出来了。什么正跳反跳,什么交叉正反跳,什么连环正反跳。
他被请出去了,唐明煌则留了下来,他的常规跳绳花式仅有正反跳两种而已,但是他的非常规花式就多了,譬如左手抓着绳子在身体左侧乱舞,右手抓着绳子在右侧乱舞,然后举在头顶乱舞假扮直升机。他这样跳大神似的乱跳一通,连旁边的军医都愣住了,不过他们还是将唐明煌留了下来。
四天以后他们终于返回学校,一个个都昂首挺胸的,倒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是凯旋而归,而是因为他们至少公费旅游了一趟。碰巧的是,他们下车时又被我撞见,刚好唐明煌从面包车上跳下来,他看到我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我微微一笑。正如我爸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我对唐明煌的印象仍然很差,我也不能冷眼相待。我也点头笑了笑,问道:“回来啦?体检结果怎样?”
他的同行者听到我的询问,搬行李时都慢了半拍,似乎在窃听谈话,唐明煌对此有所觉察,保持笑而不语的姿态。我们转到走廊圆柱后面,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包,鬼鬼祟祟地递到我手里,我好奇地问道:“什么玩意儿,三尺红头绳啊?”
他摇了摇头,居然一本正经地说:“不是。”
我小心地打开察看,发现纸包里摆着两支小雪茄,周身都是由整片烟叶卷成的,闻上去气味很独特。虽然我经常以见多识广自居,但是我没有正儿八经地接触过雪茄,这次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我还真蛮稀罕这玩意儿的。他看着我,恭维道:“这个是我偷偷买的,一共六支,给你两支。”
“为什么?”
“这个嘛,兄弟情谊。”他讪讪地笑道,“谢谢上次你给我解围。”
“嘿,那点小事你还记得干吗!”话虽如此,我还是将雪茄放进口袋里,反正是不花钱得来的稀罕玩意儿,不拿白不拿。看来我与唐明煌之间算是达成和解,即使没有成为朋友,至少也不再是敌人,我感觉兆宁高中的空气都干净了许多。我猜唐明煌给我两支雪茄是有意图的,我擅自揣度一番,决定将其中一支郑重其事地赠送给章鱼——即使他不是这个意图,我也照样分一支给章鱼。
章鱼的立场也没有那么坚定,当他知道这雪茄来自唐明煌的馈赠,只是稍稍犹豫一下就收了下来,真是有我的“遗风”。他现在已经认清现实,知道我在努力修复与唐明煌的关系,夏维宜的那点破事也过去那么久,何况人家姑娘那也是挥泪弃暗投明的。
体检结果很快就出来,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唐明煌光荣过关,接下来面临的就是所谓的政审之类的事宜。政审过程的细节我不太知道,不过其中一小部分我不但了解,而且参与其中,因为有人召集部分学生代表举行畅谈会。
学生代表大都有备而来,无非是一套洋洋洒洒的粉饰之言,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助人为乐什么讲文明树新风,听得组织者都差点打哈欠。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泼脏水,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决定当一回好人,这样一个派送顺水人情的机会我不能轻易放弃。
“我与唐明煌同学不太熟悉,不过听其他同学说,他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人,对身边的人和善友好,即使对陌生人也是彬彬有礼的。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唐明煌的朋友,他是一个相当挑剔甚至刻薄的人,但是他曾经认真地说,交朋友就要交唐明煌这样的。”
在场的学生代表中有一两个曾经是唐明煌麾下的爪牙,他们听到我这一席话后都偷偷地瞅我,但是我深情演讲的功力让他们自惭形秽,他们必然扪心自问:人常言明煌与小泽有隙,今观小泽泣血死荐,始觉小泽哥气度之洪量,明煌之辈不可望其项背也!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高温与蝉鸣让人昏昏欲睡,而临近的高考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妈也对我的高考大业开始重视起来,她让陈姨住下来照顾我的起居,而她自己看上去极力督促我的学习,实则毫无积极向上的作用,反而把我正常的学习计划打乱了。一道化学题刚弄出一点眉目,正要豁然开朗时她跑来在我后背猛然一拍,高声喝道:“坐直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呼之欲出的解题关键点也不翼而飞,好吧,我继续重复刚才的思路,终于摸到一点线索,她又端了一杯我叫不上名字的营养冲剂放到我手边,说:“喝掉!”
那条线索又一次滑入无边无际的脑海中去,再也找不到踪迹,我十分窝火地抱怨道:“能不能不要打扰我,让我自己做点事情?”
我妈立即暴跳如雷,她在我脑壳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骂道:“你这个小白眼狼,怎么跟你爸一样忘恩负义?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敢对你妈大呼小叫!我供养你读书你读到猪狗身上去了?”
她越说越愤怒,可惜她的坚强没有坚持下去,她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摔门而去。我当时十分郁闷,为人父母的怎么可以如此阴晴不定,有本事你等会儿别去打牌。据说,这是青春期与更年期的战争,可是我宁愿歌颂和平。
我妈在客厅里怒我不争,陈姨在旁边哀她不幸,幸好这样的局面只持续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因为有人打电话喊她去打牌。在她看来,打牌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就像我们上学一样不能迟到旷课,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迅速开车赴约去了。我站在楼梯口,陈姨站在客厅抬头看着我,两人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陈姨说:“下来,把饭吃了。”
我其实不饿,却还是顺从地去吃饭了,尽管陈姨只是保姆,可是我对她尊敬有加,她把我对母亲的敬畏之情中的“敬”划分走了。说实话,我妈在母仪全家这方面做得确实不太好,我特别希望她能像章鱼老娘一样贤良淑德,每天琢磨着弄些什么点心出来,而不是到处逛荡打牌搓麻将。我自认为心理素质比较好,很少出现临考综合症,可是这次完全不同,毕竟是平生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高考。
“不怕,”我自我劝慰道,“还有出国这条路呢。”
这样一想,我的顾忌就没有那么多了,正如常人走高空钢丝一样,如果背后缠一条保险绳,心里都会安稳许多,即使这条保险绳不会发挥作用。不过不是所有人身后都缠着这条绳子,他们将所有赌注都放在高考上,无论平时多么优秀,高考一旦失利那么万事皆空。
章鱼这段时间着实忙乎起来,我都快半个多月没有看见他了,他去拜会很多美术老师,名义上是求学问道解惑也,实则是通融关系。他马上就要参加各大院校的专业考试,只有专业过关,高考稍稍加一把力,美好的未来向他招手了。很多人都很羡慕这些艺术生,认为他们自由自在,可以到处玩到处跑,不过真实情况并非如此。艺术考试现场那真叫一个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章鱼从三楼窗口拍了一张俯瞰角度的照片传了回来,黑压压的全是脑袋,真不懂下雨天他们怎么不打伞。
“出来混,都不容易啊!”章鱼在电话里仰天长啸,悲壮之情催人泪下,不过他此时的生活也充满幸福,他和冒盈盈住在一起,每天晚上都会苦中作乐。
章鱼不在的时候我的日子更加单调枯燥,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我会迅速地收拾完课本,趴在学校门口蹲点守候。简洁一般都会滞留十几分钟才回家,我重操“旧业”,继续跟梢尾随,看着她的背影犯花痴。她还像以前那样瘦弱,不过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她比四年前漂亮许多,不像有些女孩长着长着就长歪了,我真佩服自己慧眼识珠的本事。
有时我真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吃饭不睡觉,一直走到我老了她也老了,她才停下来看着我,认可我对她的感情。这只是不切实际的想象,她对我的态度经历过几个波折,如今在这个低谷停了下来,如果高考之后分道扬镳,此生兴许不再有任何交集。她会有一个如意郎君,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她会得到最好的呵护,而那个得到她的男人也必然会幸福一生,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她和往常一样走进蛋糕店,怯怯地喊了一声“妈”,里面立即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斥责声,大概是嫌简洁回来得太晚。简洁始终没有反驳,她弟弟拍着篮球从外面跑进店里,大声地吼道:“妈!你又欺负我姐!你总是欺负我姐!”
中年妇女没有再吭声,蛋糕店里安静下来,我这才快步闪了过去,看见简洁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她弟弟在翻她的课本玩,而她那位暴戾的母亲正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蚊香放在女儿旁边。此时我才渐渐意识到,她的母亲并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薄情寡义,她对简洁态度恶劣兴许是一种隐晦的保护手段,她只有在这个新组建的家庭中站稳脚,才有能力让女儿远离更多更深的伤害。简洁的弟弟倒是比较有趣,四年前后发生如此显著的变化,开始反过来维护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看来简洁没有白疼这个弟弟。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我所处的家庭尽管彼此关系冷淡,但至少在物质上比较充裕,还有相对自由的空间。每当我为自己冷冰冰的家庭感到寒心的时候,我会想到在夹缝中挣扎着成长如小草般的简洁,她都如此坚强,我有什么资格暴露软弱的一面?倘若没有遇到她,我兴许会像其他有同样遭遇的孩子一样,不断地哀哀戚戚,认为全世界都有负于自己,从此堕落下去。我身边有许多这样的人,与他们相比,我错过许多东西,但我也拥有更多东西,至少我的心还是柔软的。
[二十五]高考,我准备好了
我爸这段时间似乎越来越忙,连电话都很少打来,大概头衔去副的事情进入关键时刻,我也懒得打扰他。有时我真的有些疑惑,为什么他向我灌输那么多残酷的竞争理念,却没有唤起我心中对权力财富的欲望,兴许价值观只能被影响,无法被塑造。与追名逐利相比,我的愿望更加简单甚至简陋,我只是想把简洁带走,仅此而已。
一个人实在憋得无聊,只能和卫薇聊天,她现在倒是惬意得很,每天如游魂一般坐在那些紧张复习的同学中间。有时我们正在早读或者自习,她慢悠悠地从我们教室外面走过,长发短裙玲珑身材,众人都忍不住观望一番。
卫薇在学校里算得上是一个名人了,如果提到校花,她至少会在候选人名单里占据一席之地。据说本班仰慕暗恋卫薇的男生挺多的,我座位后排的两位仁兄就是,他们将讨论卫薇作为一项重大事宜,恨不得沐浴更衣戒斋三天再履行这一神圣的使命。
我本来对卫薇没有太多感觉,在他们的耳濡目染下我竟然对卫薇刮目相看——原来她在别人眼里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正如很多宅男所知,这种地位或多或少地让女孩变得性感起来。
唐明煌招飞体检政审都已经通过,他一改以往的低调,终于昂首挺胸起来,这就是一个腹黑男的基本涵养。据说,他前天在操场踢球,一个高二的愣头青以一个自认为漂亮的姿势飞铲过去,露出鞋底一枚枚钢钉,球没有铲到,倒是将唐明煌吓得够戗。愣头青还斜躺在草地上环顾四周,期待围观者给予热烈的掌声,不料唐明煌直接提脚踹了下去,一帮人劝了半天才让他偃旗息鼓。
“妈的,穿钢钉鞋铲老子,万一出了差池老子剥了你的皮!”他一直骂骂咧咧着。
愣头青当时自知理亏,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事后越想越窝囊,跑来找我处理这件事情。我淡定地告诉他,现在哥已经不在江湖,更不过问江湖事,这种恩怨还是自行了结,不要给学长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唐明煌的嚣张气焰开始抬头,但他对我的态度倒还算不错,两人见面时都会打个招呼,关系不冷不热。我并不期待与他如兄弟般亲密,那也不太现实,只希望多年以后不要互相使绊子,甚至可以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进行合作。
章鱼回来后不久,也有捷报传来,他已经奋力杀出重围,拿到北京名校S大艺术系的文考证。张家爹娘不太理解文考证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一个好东西,他们做了一桌好菜犒劳这个艺术家儿子,章鱼把我也喊了过去。不得不说,张老娘的厨艺相当不错,与酒店那些花里胡哨的高价菜相比,张家的家宴更有滋味。
印象里我自己家似乎从来没有家宴的概念,平时的节日他们也不回来过,实在避不过去了才去市区的酒店,我十岁生日时他们也同样如此,那只是他们的交际场,我的所谓生日宴会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
“我们家张余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和安泽义的帮助肯定有很大的关系,来,叔敬你一杯。”张老爹乐呵呵地端起杯子。
我赶紧半站起来与他碰杯,尽量将自己的杯沿压下去,其实我问心有愧,这几年来所谓的补习都是扯淡,我们仅仅共同促进电子竞技游戏的水平而已。不过接下来这近一个月里,章鱼确实要好好突击一下文化考试,只要他的高考成绩能够勉强过关,他就一跃成为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了。
饭后去学校的路上,我发现章鱼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询问之后他才闷闷不乐地说:“我拿到S大的文考证,但盈盈还没有,她的专业成绩不太理想,只能拿到M学院的文考证。”
“那是她自己不努力,怪得了谁呢!”
“M学院的文考证我也拿到了,即使高考成绩理想,我也想放弃S大,和她一起去M学院。我不想因为一场高考就分开。”他说到这里,不禁仰天长叹,“我这深情的男子,把我自己都感动了。”
我对他已经全然无语了,从今以后谁再说章鱼是一人渣,我就把他碾成人渣,不过如果谁说章鱼是一蠢货,我给他发诺贝尔睿智奖。我的确为了简洁不惜放弃保送,但是前提是我自信可以安全通过高考,而且还有家里提供的出国留学的机会,倘若没有这两条保险绳,我相信我舍不得放弃保送。
“章鱼,你得再考虑考虑,这事情不是过家家那么简单,S大和M学院是有天壤之别的,你为了和冒盈盈在一起就放弃S大,这是不是有点玩妞丧志了?”
“她毕竟跟了我好几年,对我又那么好,我要是这样甩了她那才是当代陈世美呢!”
这次我真的无言以对了,章鱼至今不知道冒盈盈是何等货色,以为她冰清玉洁小家碧玉出淤泥而不染呢,我又不好点破。我一口气提上来憋了半天,瞪大眼睛望着他,最后还是强忍下去,算了算了,人各有志,旁人何必勉强。不过我真的希望他选择S大,与冒盈盈早点断绝来往,一是因为他的前程,二是因为不希望他沉迷于一段虚假的恋情,三是担心自己东窗事发。
我在学校里遇到冒盈盈,她似乎心情不错,看来M学院的文考证已经让她满足了。她看到我之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抛来一个不易察觉的媚眼,我淡定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样一个处处留情的女孩,章鱼竟然视她为天仙**,真是瞎了他的眼。
高考的步伐越逼越近,紧张的情绪笼罩全校,由于本校也被规划为高考考场,现在已经有人用白色粉末在地上划线,什么警戒区什么考场区。
我们趴在阳台上望着那些校工,心情十分沉重,彼此对视时都懒得说话——原来高考就这样来了,我还记得高一来校报名时的情景。
学校现在停止用高强度的学业压倒我们,转而开展心理干预,防止学生出现考前过度焦虑的情绪,这与养鸡场老板给母鸡们播放迪斯科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对这些科学手段丝毫不感兴趣,只期待考前三天的假期,我们要去看一眼出生时的妇产科医院,转一圈儿时的游乐场,见一下曾经的密友,沐浴更衣焚香静坐,然后悲壮地进入考场。
我没有什么紧张情绪,内心反而蓬勃着一股激情,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来一个干脆的,哥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次我们的高考就在兆宁中学的考场进行,算得上是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何所惧哉?
我很想知道简洁的状态,不知道她是不是都准备好了,倘若她高考发挥正常,中国各大高校可以任由她挑选,至少考入F大十拿九稳。高考动员大会那天,高三全体师生都去大礼堂集中召开誓师大会,学校领导们在台上激昂万分,学生代表慷慨陈词,台下的人却趁机开起茶话会。我匍匐前进很久,终于找到政史班所在的区域,我赶走卫薇身边的女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啊!你怎么摸过来了?”卫薇压低声音,惊讶地问道。
“不可以吗?我又没摸你。”
她娇嗔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我却开始搜索周围的人,她发觉我的异常,问道:“你在干吗呢,抓贼啊?”
“简洁坐在哪里呀?”我问道。
卫薇愣了一下,也环顾四周,说:“她好像在教室里,没有来开会。”
“在教室里干吗?”
“抓紧看书呗,她不是已经保送了嘛,怎么还紧张兮兮的?”
“紧张兮兮的?”我连忙追问道。
“是啊,大家都觉得她不对劲,老师让她回答问题,她都恍恍惚惚的,听人说她可能是得了考前焦虑症,这年头真是什么玩意儿都能找出一病名来。”
我没有再追问,猫着腰回到自己的班级,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决定假装去上厕所,趁机逃离这枯燥的动员大会现场。高三教学区一片安静,显得有些阴森,这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政史班后门,果然看见简洁趴在课桌上做习题,周围都是高高的书堆,她的背影显得更加瘦弱了。我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她转身过来看着我,皱着眉头,一脸的迷茫,我招了招手,说:“你出来一下。”
她似乎不太情愿,但她还是放下手中的事情,顺从地走了出来。我们一起走上教学楼的天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学校礼堂,倘若他们散会,我们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及早离开天台。幸好昨天刚下了一场雨,今天还是有点阴,这样的天气在夏季简直算得上绝佳,天台上凉风习习,丝毫没有夏天的燥热。简洁生怕被人看见,没敢站在护栏边,与我保持两三米的距离。她问道:“你找我干吗?”
我一直被简洁鄙视着,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这次陡然听她这句质问,我不免有些紧张,回答道:“你……听说你有些紧张?”
她嘟着嘴巴,不悦地说:“谁说的?我没有!”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简洁,今天他们都去开会了,我们好好谈一下吧。”
简洁疑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实在无法理解,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争那个保送名额,你为什么放弃掉,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因为陈浩顶了你的名额,你就赌气不要保送,你难道不把前途当回事?”
“不是因为陈浩……”简洁倔犟地辩解道,却又毫无底气。
“你还替他辩解,几乎全校都知道这事情了。现在好了,你得亲自上阵参加高考了。”话说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苛刻,立刻平缓了一下,“以前你一到大型的全市会考就考试失常,这次听说你考前焦虑,是不是担心高考也失常?”
简洁犹豫了片刻,弱弱地说:“我没有参加过高考……”
她的这句话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蹭着我的内心,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也没有高考经验嘛,这个就和结婚一样,第一次最美好,经验太多不是好事。”
简洁是一个纯洁的孩子,她侧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周围的空气也活跃了起来。等剑拔弩张的气氛打破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护栏边,往楼下望了一眼,惊诧地吐了吐舌尖,大概是对楼层高度有些畏惧。风吹动着她的额发,我从侧面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和可爱的鼻尖,她打量着天台四周,好奇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玩吗?”
我点了点头,说:“这里挺安静的,很少有人上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吹吹风,舒畅一点才回教室,效果挺不错的。”
“是吗?”简洁学着我的样子,轻嗅一下空气。
“你看前面那一片天,没有建筑物挡着,干干净净的,你就想象那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白云就是浪花,你站在悬崖边看海……”
我正以无比诗情画意的语调描述着,却听见简洁的笑声,我皱起眉头怒视着这个破坏气氛的小家伙,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说:“老傻的,我们班主任说理科生十分木讷,没有什么想象力,你怎么就那么贫?”
我想了想,说:“我们也上语文课啊。”
她的思维总是那么神出鬼没,我觉得严肃的地方她觉得好笑,我故意讲个笑话她却又侧着脑袋想了半天,一脸迷茫的样子。我等了几秒钟才确定自己冷场了,于是尴尬地咳嗽两声,说:“我本来也特别紧张,不过现在看开许多,我就算考得不理想,至少也可以考进一所一本学校,你也差不多这样吧?”
说到高考的事情,她又不苟言笑起来,仿佛与高考结了仇似的。沉默片刻后她才说:“我害怕考得太差,被别人看笑话……”
“看什么笑话?你自信一点嘛,高考还没有开始,你就患得患失地担心结果,这样很不好,你就当它是平常的考试,只是区区几张试卷而已。”
简洁对高考结果仍然心存担忧,但她的心情却舒缓了许多,我们说到那个和她关系越来越亲密的傻弟弟,说到我发现她在每一个蛋糕上都会加一个卡通笑脸,说到四年前她家那只肥屁股的小狗崽如今已经高大威猛。我说了很多话,唯独没有告诉她我心底最大的一个秘密:我想和她在一起。
痛苦的时光度日如年,快乐的时光却稍纵即逝,大礼堂的誓师大会即将结束,我们赶紧在他们散会之前离开天台。临分开的时候,她在楼梯口转身看着我,说:“谢谢你,我的心情轻松许多,不会再那么紧张了!”
简洁居然谢谢我了,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一剂兴奋剂,让我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加油吧,少年!时代在招手,命运在呼唤,你可以听不到世界的使命,但是你必须感受爱情的力量!我的心情是愉悦的,我的步伐是雀跃的,我恨不得像海绵宝宝奔赴蟹黄堡餐厅一样一路高呼“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