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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二十六]传说中的高考

高考前三天的假期我哪里都没有去,就在家里规规矩矩地待着,章鱼喊我去打台球我没有去。第一天我妈过来了,她买来了各种保健品,对我的身体健康表示万分关注;第二天我爸过来了,他对我展开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回顾我十多年来寒窗苦读的经历,号召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对高考进行重拳出击,书写人生辉煌的篇章;第三天我接到各方慰问电话,叔叔婶婶舅舅姨妈还有一堆幼时认来的丈人老爹们,他们鼓励我放下心理负担,轻装上阵,化压力为动力,为家族功名榜增光添彩。

我耐着性子接待这马不停蹄的车轮战,第三天傍晚我终于怒从心起,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机,气焰嚣张地下山了。我去简家蛋糕店买了一块小巧的水果蛋糕,仅五块钱而已,蹲在小体育场边一边看人打篮球一边吃蛋糕,天黑以后就回家了。我妈让陈姨给我弄一些补品,陈姨嘴上应从着,却没有那样做,她煲了一些绿豆粥,说是祛暑之用。

“你这孩子,怎么把电话线也拔了?你爸妈找你都找不到。”陈姨捏着电话线端口这样埋怨道,却没有把它插回去。

我很想说,我不需要听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也不需要听虚情假意的关心话,我宁愿独自安静地待三天。不过我没有敢说出来,无论陈姨对我多么好,她始终是别人的母亲,她会认为我忤逆不孝。

考前的这天晚上,我有一点失眠,那些讲给简洁听的道理在我自己这边却行不通。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脑中回想各项注意点,又爬起来打开台灯整理文具,一直折腾到夜里一点多才睡着。

高考,您终于来了,可是我希望您早点滚。

章鱼哥说,高考的感觉很糟糕,磨磨蹭蹭那么久,尴尬大于紧张大于激情。据他所说,他看到很多莫名其妙的材料分析题,实在无处下手就截选材料文字的一部分抄进去,无论如何都要让卷面看上去硕果累累——文科生敷衍阅卷老师的功力真是肤浅。

外校的一部分学生也来兆宁高中考试,警车开道着过来,惊叹我们校园之古典,设施之齐全,美女之云集。老师曾告诫我们,考试出来之后不要讨论考题答案,以免影响自己或他人的情绪,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们开始讨论外校女生。

此时正是盛夏,天气酷热难当,很多女生穿得十分性感,严重影响到其他同学,章鱼就被一个穿迷你裙加低胸T恤的漂亮女生闪了眼。他对此感到义愤填膺,决心展开血腥报复,经过几轮眉来眼去的勾搭,他向该肇事女生索要到电话号码,图谋高考结束后给予**。

语数外三门考试进行得还算顺利,所有同学都笑而不语,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涌动,比危险的湍流要好得多。我也在人群中寻找简洁的身影,看见她表情镇定自若,似乎四平八稳的样子,我着实松了一口气。我本来想去搭讪,想想又放弃了——此时她心里那根弦肯定绷得紧紧的,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为好。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的五门科目全部考完,高考之路就此告一段落。我们欢天喜地我们眉飞色舞,我们手拉着手心连着心唱着革命翻身歌。我们跑去隔壁初中部的操场上踢球,其他班的人只能一脸艳羡地望着,因为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还得继续上蹦下跳地求索。

下午两点,历史科目开考,我正得意地向别人展示我高超的三不沾技艺,忽然收到章鱼的电话。他说:“听说我们学校有个女生在考场晕了过去,长得蛮漂亮的,说不定是你家简洁呢。”

“听谁说的?”

“这边很多人都在说呢,人都抬出来了,你快去看看呗。”

我赶紧离开球场,直奔兆宁高中,不料负责警戒的人员根本不让我靠近,我只得远远地观望着。附近那些正在等待下一门考试的学生议论纷纷,我凑过去打听,果然是说有一个女生在历史考场上昏迷,正在考场区医务室里救治。可惜距离太远,他们都不知道那女生是谁,我心乱如麻,不停地来回踱步,希望现在简洁正安然坐在考场答题。

一个小时以后,历史考试终于结束,大批的考生涌出考场,高呼从此解放。我花了半天气力才逮住一个与简洁同考场的家伙,问道:“你们考场谁晕倒了?”

那家伙一脸兴奋地说:“是简洁!好像是中暑还是怎么了,抬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当即怒了:“你TMD乐什么乐!”

周围很多人都闻声看了过来,随即又各走各的,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顿时感到头痛欲裂。

简洁啊简洁,为什么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你掉链子,难道不知道我折腾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你吗?我知道这不是简洁的主观错误,但是此时我心急如焚,我真想立刻找到她,狠狠地斥责她一顿。当工作人员将历史科考生驱赶出来,面前的教学区空空如也,一个保安走到我面前,说:“清场了,不要逗留!”

参加下一科目考试的学生哗啦啦地涌了进去,我像一只逆游的鱼一样离开考场区。我不时地回头张望,期待看见简洁的身影。我不甘心地在学校门口蹲守,连门卫大叔都怀疑我是伺机搞恐怖袭击的,对我进行盘问,半个小时以后我终于看见简洁了。她面无表情、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我赶紧迎上去,轻轻喊了她的名字。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垂下眼睑,继续木然地往前走着,我拉住她的胳膊,问道:“发生什么事情?”

她咬着嘴唇,奋力甩开我的手,我追上去将她拉到自行车棚里面,又一次问道:“告诉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长发遮住她的眼睛,我弯腰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只是眨巴一下就滚落下来。上次看见简洁哭泣还是两年前那次金属钠事件的时候,那一次仅仅是出于委屈,而这次却满含绝望与痛苦,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掏出纸巾擦拭她的眼泪。

“哭吧,哭完就舒服多了,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别害怕。”我这样劝慰道。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住地涌出来,让我心疼不已。我本来还想叱问一下,看到如此情景,什么情绪都抛到九霄云外,因为没有谁比她自己更痛苦。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的情绪开始稳定下来,哽咽着说:“已经最后一门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历史试卷我几乎没有写。”

“前几门不是都挺顺利的吗?怎么最后一关没有跨过去?”

简洁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任凭我怎么追问都不再开口,无奈之下我只得放她离开。出于安全考虑,我一直远远地跟着她,生怕精神恍惚的她出什么意外,她独自走进那条狭长的巷子,我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她为什么会在最后一科历史考试时晕倒?我一直胡思乱想着,揣测她失利的原因。难道是心弦绷得太紧,遇到历史科目难题时陡然断裂?不对,历史这个科目不会出现什么崇山峻岭一样的难题。或者是出于某种外来压力,譬如父母不让她上大学,她故意弃考?也不对,倘若是这样,她顶多考完以后弃学,绝对不会弃考。我反复思量,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心情十分抑郁,回家后就上楼回房间,趴在床上睡觉。

“你怎么不吃饭,是不是高考……”陈姨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我考得挺好的,估分的结果不错。”

“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快出来吃饭。”

我只得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跟她下楼吃饭,今天的伙食真是不错,可惜我心情不太好,吃什么都没有胃口。陈姨爱怜地坐在旁边,给我盛汤夹菜,像是打量自己儿子似的看着我。她见我只是扒饭,不动那些菜,问道:“怎么不吃菜,是不是今天我做的味道不好?”

“不是的,姨,我只是心情不太好,我有个朋友今天考砸了……”

陈姨点头“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蛋糕店那个丫头吧?”

我着实吓了一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她居然知道,这消息传得太快了吧,我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姨淡淡地笑了笑,说:“虽然我只是你家保姆,但好歹也照顾你这么多年,你身边有些什么人,想些什么事,我不能全部知道,也能知道一点皮毛吧。”

听了这些话,我又有些难受,我父母健在却等同没有,他们还不如陈姨对我了解得多,不知道我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知道我喜欢哪个女孩,不知道我的饮食习惯,顶多知道我一个月要花多少钱。相比之下,我倒宁愿我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两人早出晚归,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跟我聊七八十年代的政治历史,母亲偷看我和学校女生的情书。

“暑假你回市区了,我和你家的用工协议也快到期,以后你上大学了,要是还回这里玩的话,没人给你做饭你就去我家吃,你知道我家住在哪里,对吧?”

我点了点头,埋头吃饭,把这些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倘若我以后的孩子要我回忆自己的年少时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我所得到的关切都是来自雇来的保姆,我所信仰的善良都是来自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孩?

当天晚上我爸我妈都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我的考试情况,我没有说得太细,只是大略敷衍一下,生怕估分的误差太大。他们叫我去市区住,不要留在兆宁镇疯玩,仿佛离开学校管束,这个兆宁镇就是乌烟瘴气的人间炼狱。

我没有急着回市区,而是留在兆宁镇,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高考试题的标准答案已经在报纸上登了出来,此时理科生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一道题的对错一目了然,估算出来的分数**不离十,不像文科生那样看着答案都不知道对错。我可以明确地说,这次高考我发挥得十分正常,只要别人不太超常,本校理科状元的宝座还是我的。

“TMD,我这道题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啊?”章鱼抓着报纸,一脸愁容。据他所说,此次高考试卷是最合乎他心意的,很多选择题都没有浪费他的时间,直接让他果断地掷橡皮骰子去了。综上所述,他的高考成绩不是靠实力,而是仰仗天意,怪不得高考前张家爹娘带儿子去庙里上香。

我经常在蛋糕店外面转悠,但是一直没有见到简洁的身影,她弟弟倒是出现过几次,我很想抓住他询问一番,最终没有那样。无论她前几门科目发挥得多好,但最后一科几乎是交白卷,那么她的总分都将是惨不忍睹的,十多年寒窗之苦付之东流,我可以想象得到她此时多么伤心。

卫薇已经返回市区,高考已经结束,她又可以在市区花枝招展了,她打电话过来邀我出去游玩,说是一扫高考的晦气。她说要去云南玩一个礼拜,游历山川河流,欣赏风土人情,领略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直接问道:“晚上住哪里?”

“宾馆呀。”

“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嗯……看情况嘛……”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

高考这个大关卡迈过去,不需要晚睡早起也不会再营养不良,饱暖而思**,我知道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对于她的身体,我已经惦记很久了,然而唾手可得的时候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下次吧,这次高考刚过,我还没有缓过气来,出去玩也没有意思。”我婉拒这盘送货上门的菜,卫薇只得放弃这个计划,和她妈一起去了厦门。

毕业旅行这种玩意儿,听起来蛮时尚的,其实就那么一回事,就像各种咖啡厅里的小资一样,弄点自来水给他们都能喝出阿尔卑斯山脉牧羊人的风情来。

[二十七]反目成仇的兄弟

这种风声鹤唳的生活持续了大半个月,整个镇上都流传着各种与高考有关的传说。

高考总分公布之前大家都人心惶惶的,都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生怕表现得过于欣喜而现实随后给予残酷打击。不过章鱼哥是强大的存在,他认为自己的高考情况介于正常与超常之间,早已达到自己的期望,于是他与冒盈盈纵情声色。

与往年一样,高考分数通过声讯电话公布出来,一块钱一分钟,而且经常由于线路太忙而不得不重新拨打。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们自己考出来的分数居然要花钱才能知道,市场经济的观念真是无孔不入,只要是握在他们手里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商品。

我从中午开始拨打该死的电话,一直到下午六点才查到结果,查了一下话费发现扣掉三十多块。全省共有五十五万考生,全国九百多万考生,即使平均每人花费五块钱,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不过查询结果瞬间秒杀了我的愤怒情绪,每一科目的分数都与我估分结果差异不大,我开始考虑哪一所名校可以入我的法眼了。

章鱼发来贺电,说他居然及格了好几门,连英语都及格了,太不可思议了。说到冒盈盈的高考分数时,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那妞实在不争气,专业考试不行,文化考试也不行,估计连上M学院的三本都要花钱。章鱼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冒盈盈在他眼里仍然忠贞不二,他决意要选报M学院,与她携手同进开创未来。

几天以来我一直致力于说服章鱼改变主意,他完全可以去S大,即使在里面天天睡觉,都可以睡出一张漂亮的文凭来。

章鱼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好几次差点闹得脸红脖子粗,我只得主动退避,因为我永远给不出那个最有力的理由。

第一批本科志愿填报的那天,简洁没有来,我胡乱填了几所大学,然后跑到天台上发呆,回想那天在这里与简洁说话的情景。她没有来,她与我不可能再在一起,我从此看不到她孤独的背影,我也兑现不了将她带走的梦想。

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闹分手,他们互相争吵着,指责对方的缺点,一副“我若离去后会无期”的姿态。我心情麻木地俯瞰着,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着,仿佛生命缺失了一部分。

从初二那天暑假开始,一直到现在,五年的时间像梦魇一样过去了,我从未向简洁表白过,一直远远地观望着她。如果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走上迥然不同的生命轨迹,是不是不再有人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

第二批本科志愿填报的那天,简洁还是没有来,此时各个班级来往通畅,我假意去找卫薇,找到简洁的座位。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课桌,上面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污渍,桌角有两个圆珠笔字:简洁。

我在政史班教室里逗留很长时间,连卫薇都察觉到我心中所想,她嘟着嘴巴,狐疑地提醒道:“这个是简洁的位子。”

我说:“我知道。”

卫薇叹了一口气,说:“唉,真可惜,没有想到她会放弃保送名额,更没有想到她高考时会发生那么一个意外。”

旁边有人插话道:“她考试前十分钟还弄丢笔袋呢,被人送到实物招领处,广播里通知她去拿的。”

“哦?我怎么没有听到?”卫薇惊诧地问道。

“广播了好几次呢,我猜她是因为考前发现文具丢了,所以才紧张过度的。”

“不是已经通知她去拿了吗?这心理素质真是……”卫薇说到这里,露出不屑的表情,“她总是那么清高,有点自命不凡,拿到保送名额居然还放弃,你看,现在跩不起来了吧?”

我再也不愿听下去了,起身离开政史班教室,迅速穿过生活三年的校园,毫不眷恋地离开学校。简洁没有来填写志愿表,也就是说她决意弃学,用这种自伤的方式否定这次高考成绩。我跑到她家的蛋糕店,看见她的母亲独自在店里忙活,她看到我以后礼貌地笑道:“你好,要买蛋糕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来找简洁,她为什么不去填报志愿?”

女人的脸色有些沉了下去,她冷冷地说:“小洁去她外婆家了,远着呢,没有时间回来填什么志愿。”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简洁的外婆住在外省,即使我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填报志愿的时间早就过去了。我转身独自往回走着,心情十分懊恼,看谁都不顺眼。

我最喜欢的女孩陷入如此境地,你们还笑得这么开心!我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低着头往回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头一看,章鱼正在他家阁楼上冲我招手。

我推开他家的的铁门,直奔阁楼上他的房间,他一看见我就兴奋不已,大声宣布说:“我想好了,我准备填报M学院的装潢设计专业,和盈盈一起!”

“哦。”我沮丧地敷衍道。

没有想到他更加得意了,眉飞色舞地炫耀道:“羡慕吧?忌妒吧?以后我和我家盈盈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你只能和简洁挥手说拜拜了!”

我忍气吞声着,心里却憋着一团火,不料这厮越说越来劲,喋喋不休。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威胁道:“你别太过分!老子已经跟你说过了,规规矩矩上你的名牌S大,别跟着冒盈盈到处跑,是不是离开女人你就活不下去了?S大的女生多的是,你盯着一冒盈盈不放,你是不是准备这一辈子就死在她身上了?”

章鱼没有想到我会发这么大的火,满头雾水却又一脸坚毅,这种看似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表情让我更加恼火,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哼笑道:“你以为老子阻止你填报M学院是忌妒你?你认为你和冒盈盈的恋爱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老子忌妒的?你又以为你那个冰清玉洁的冒盈盈是一个什么好女人?”

“她怎么了?”章鱼皱起眉头,怒问道。

“她在你面前是一清纯少女,娇滴滴的什么都听你的,可是你知道吗?她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一回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章鱼用拳头顶着我的胸口,我反而不再忌讳,将以往在心里憋得难受的话尽数吼了出来。

“你那天叫我去劝她不要分手,她提出的条件是和我勾搭,这样的女人你也要?”

话说到这里,章鱼已经明白事实真相,他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胸口上,我一个趔趄倒在地板上,疼得我差点窒息而死。他上前一步,用膝盖压住我的胸口,又一次提起拳头:“那么你有没有碰她?”

“你难道不信我?”我的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一次又一次劝你和她分手,但你就是不听,我只能和她达成交易,我每个月给她钱,她才安心地和你待在一起!”

章鱼的拳头落了下来,到了半空中又停住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微微颤抖着,最终他放弃了。他站了起来,说:“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合伙骗我这么久,亏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做人做到这份上真是失败!你走吧,以后我们就不是什么兄弟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下楼去了,走到大街上我抬头望了一眼阁楼窗口,章鱼正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我。再见了,我的兄弟,我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感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分道扬镳了。

既然大家都要散了,那么该散的都散了吧。我走在盘山公路上,回望夕阳余晖下的兆宁镇,忽然一阵悲伤涌上来。这份悲伤来得过分猛烈,像万千铁蹄叩敲着我的内心,我找了一块地界碑坐着,不想哭不想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七八糟。简洁不见了,章鱼与我绝交了,我也要远离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去另一座城市开拓新的生活,对我这种失去回忆就会死的人而言,这无异于一次重新投胎。

为了散心,我向父亲要了一次毕业旅行的机会,独自去青岛游玩,一个人住在海边的酒店,却没有玩出什么乐趣。我每天上午十点多才起床,出去觅食,下午在海滩上转几圈,傍晚在夕阳下装一会儿深沉,再填一下肚子就回宾馆上网看电视,折腾到半夜一两点才睡觉。

F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我市区的家里,我妈签了快递单,给了对方一百块喜钱,但她仍然不太高兴。我本来就是可以保送F大的,她认为我应该报考其他名校,以此来向学校剥夺我保送资格的行为表示不屑——成年人闹起性子来比孩子还要孩子气。

卫薇顺利地进入H大,与F大仅仅一墙之隔的学校,她叫我去参加她的庆祝宴会,我没兴趣去,推托正在青岛游玩。我可以想象出,他们班的同学在酒席上必然会提及简洁在考场的失利,甚至会调侃揶揄,仿佛在谈论一个天边的陌生人。

章鱼最终采纳我的建议,放弃M学院,选择S大。对于我们关系的决裂,我十分痛心,我却不后悔这样的选择。倘若他跟着冒盈盈进入名不经传的M学院,兴许短期内就会遭遇各种变故,届时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这个兄弟当得几乎一无是处。现在他想起我,可能会恨得咬牙切齿,恨我骗他,恨我强行将他的梦想绞碎,恨我在瞬间扼死他的友情与爱情。

父母给我举办庆功宴时,我不得不从青岛返回,来庆贺的人非常多,有政府官员有企业老板有亲戚朋友,出手的红包里少则四五百,多则几千。我爸说这些钱都可以存入我的个人账户,作为我大学四年的教育基金,教育基金这名字听上去真是好听,其实就是零用钱储备呗。如果我把上海那套房子整体租出去,每个月又是几千入账,我上大学等于在上班了。

新生报名那天,我爸原本打算开车送我去上海,但是我担心政府牌照过于耀眼,影响不太好,于是我让我妈送我。当我出现在校园里,才发现满眼都是政府配车,甚至还有公检法部门蓝白相间的执法车辆,他们不是来视察,而是来送孩子的。大家都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似乎要在第一天就要将别人压倒在地,我真想登高处振臂一呼“老子是考进来的”。

我妈带我去领了被褥,买齐日用品,整理好一切之后就开车返回,我则与宿舍的同学迅速打成一片。宿舍里有六个人,他们有的是上海本地人,有的是从外省跋山涉水坐了一两天火车才按时到校报到的。那位上海本地仁兄十分不解地问道:“坐飞机嘛,飞机快得多,两个小时就到了!”

“飞机?”坐火车过来的兄弟一脸迷茫,“坐飞机很贵的,听说要一千多块钱,坐火车只要五百块……”

“不就差五百多块钱嘛,你就为了这点钱,在闷罐车里待两天啊?”上海仁兄仍然无法理解,不过他此生都无法理解另一个世界的人的金钱观是怎样的。

卫薇今天没有去H大报名,因为她不想参加军训,夏季露天的曝晒会弄伤她柔嫩的皮肤,那可就不好看了。她的志向总是那么远大,要在正式开学那天闪耀登场,成为大一新生中的一朵娇花,她这个理想很容易实现,那帮女生都晒得古色古香,她当然可以鹤立鸡群。

军训十分辛苦,教官们在男生面前如豺似豹,女生们在教官面前如狼似虎,整天捏着嗓子扮嗲,不时传出各种绯闻。承蒙父亲大人教诲,我首次发挥强大的官方交涉技巧,与教官打好关系,病假条采纳率高达百分之百。操场上回荡着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我躺在宿舍里望着天花板,床头的台式风扇呜呜地吹着,我惬意地沉入梦境中……

天黑以后我经常独自在校园里逛荡着,这是一个老校区,还保留着一些民国风格的老式建筑,水泥路两侧栽种着枝叶繁茂的梧桐。高中时期我经常遐想这样一个画面,简洁抱着书从这条路上缓缓走过,我从后面追上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很多秘密,她会听得十分惊诧,但最终还是释然了。这样的情景永远不会出现,因为她已经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我长达五年的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存在了。

[二十八]寻找失落的世界

军训结束后有一个礼拜的假期,我却没有回家,按照母亲所说的地址去找上海那栋从未谋面的房子。我在里面住了三四天就接到卫薇的电话,她提前来学校安排住宿,顺便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血拼一番,她说不敢独自在宿舍里过夜,她想过来投奔我。我一个人也待得无聊,于是将地址告诉她,二十多分钟后她就出现我面前。

尽管厨房里什么工具都有,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只准备了一堆零食饮料和泡面,卫薇却不愿吃泡面,声称害怕长青春痘。无奈之下,我只能带她去外面吃,不得不看着她用开水涮掉水煮鱼的辣油,连米饭都要用开水漂涤一下油花。她抬头撞见我质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向我解释这些举动的用意何在。我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膳食瘦身理论,笑而不语。

当天卫薇与我睡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搂着女孩入睡,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撩得我意乱情迷,那感觉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痛苦。她倒是睡得很沉,把我的胳膊枕得失去知觉,半夜时我感觉胸口一阵温热,打开台灯才发现她乐得流口水了,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我们的恋爱关系就此确立,仅限于关系的确立,我不是柳下惠,有时也会坐怀生乱,但我总是迈不出关键那一步。我知道我的心里藏了一个人,即使她目前已经失踪,她的影子仍然坚守在我心底,使我无法放纵。无论如何,我和卫薇从此开始出双入对,成为男女朋友。

夏末秋初的这段时间,所有学校都比较关注大一新生的情况,卫薇原本打算张扬一些,不料比她更张扬的人多的是,H大的一位学姐直接开了一辆莲花跑车进校。上海的校园满地都是富商子弟,北京的校园满地都是高官子弟,而其共同点是,两地的校园满地都遍布着有钱学生。

在别人眼里,我的日子真是幸福得一塌糊涂,背景强硬,女友窈窕,手头充裕,和女朋友一起备战托福,未来一片光明,然而我却总是闷闷不乐。宿舍里的人对我了解得并不多,纷纷表示我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此我无言以对,只能呵呵两声敷衍过去。我不太愿参与卧聊,他们聊高中时的女孩,我不好意思开口提到简洁;他们聊高中时的死党,我只能任由章鱼的笑脸在我脑海中盘旋;他们聊现在的女朋友,我又不愿意提及卫薇。

陈浩和我居然是同一个学院的,甚至和我在同一栋宿舍楼,只不过不是相同专业而已,不知道是他宣传到位,还是别人洞察力太强,很多人都知道他保送生的身份。宿舍以及班级同学得知他和我一样来自兆宁高中,询问陈浩的传说,我淡定地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然而当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大家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每当陈浩与我在楼道里遇到,他都会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生怕我将他抢夺别人保送名额的糗事公布于众。

这些人呀,心里怎么就不能阳光点呢?

日子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流淌着,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一学期过去了。

年底寒假,我回到自己的城市,却将自己关在家里,很少与外界接触。好几次我都想拨打章鱼家的电话,却怎么也没有拨出去,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万一他恶言相向,反而伤了自己的心。拗不过母亲的劝说,我终于答应出去走走,我沿着兆宁镇的街道独自逛荡着,颇有故地重游的失落情绪。此时正是高中生上学的时间,其中一些人认出我来了,有的与我打招呼,有的悄悄观望着,毕竟我曾是兆宁高中校园流传的一个传说。

“小泽哥!”忽然有人高声喊我,我转身观望,居然发现唐明煌朝我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我问道。

“年底同学聚会啊,你不是吗?”

我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应答,请他去附近的茶座里坐下聊聊,如今半年过去了,以往的恩怨也被磨得差不多了。毕竟是在空军部队深造的,唐明煌的浮躁之气已经退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沉着与冷静,男人确实该去军队磨砺一下。他提及当初那个匿名信的事情,说写信只是为了泄恨,却从未想过递交上去,因为他也认为打小报告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好像有一天踢球回去时发现口袋里的信不见了,当时我紧张得要命,天黑以后在操场上摸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就被人交到学校里了。”他愧疚地说道,“如果不是那封匿名信,你就是保送生了,不必再参加高考了。”

我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都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提了干吗,反正我现在还是进了F大,自己考进去的其实要比保送有意思得多。”

我没有告诉他匿名信是我自己送去的,这样一来也好占他一个人情债,对以后巩固双边关系具有很大的好处,不过我也推心置腹地告诉他一个秘密。我说:“你记得吗?你和你爸第一次来学校的时候,停车问人怎么去校长办公室,最后把车开进死胡同,那个指路的人就是我。”

唐明煌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这应该算得上一笑泯恩仇吧。父亲常说,推心置腹是一种带有浓重自恋色彩的心理疾病,不克服它的话后患无穷,相当于往自己脚下扔手雷。不过今天两人心扉已经敞开,也就口无遮拦起来,唐明煌说:“你知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们俩为什么总是有隔阂,玩不到一块去吗?”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呵呵地笑,说:“当时心高气傲吧,占有欲又强,总觉得自己看中的东西就不许别人染指。当时我不是说过喜欢文静的女孩嘛,当时我已经喜欢简洁了,让你给我写封情书,没有想到弄到最后你不但以自个儿名义表白了,还骗走我一台相机,悲剧啊!”

“回头我们去市区,你看中哪台,我就买一台赔你。”我信誓旦旦地许诺道。

“不用不用,我只是这么一说。”

“哦,我也只是那么一说。”

我们又笑了起来,化敌为友的感觉真是奇妙,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后来,我觉得算了吧,人家简洁那么好的姑娘,我这种德行的人根本没脸勾搭,我又喜欢卫薇了。我和卫薇老早就认识了,初中时我们就是一所学校的,没想到她居然也和你凑一块了,根本不答理我。”

“我……”我顿时也无语凝噎了,“卫薇现在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这不奇怪,”唐明煌摆了摆手,又叹了一口气,沉默很久后才说,“唉,高中时脑子里好像都是乱七八糟的,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又看中那个,把自个儿想象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现在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了不起,因为别人都觉得自己更了不起。”

我们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到上海的拥挤繁华与芸芸众生的空虚忙碌,说到军校的紧张节奏与规则之下的无奈服从,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抢先过去结账,两人离开茶座,临走时唐明煌忽然喊住我说:“你现在和简洁还有来往吗?”

“没,怎么了?”

“我十一月在洛阳看到她,她在一家饰品店当店员,我以为只是长得很像,特意进去看了一下,居然真的是她。”

“啊?”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她居然没有认出我来,我听说她高考失利的事情,也知道她的性格,如果我喊她的话她肯定会觉得没面子,所以我转了一圈就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而后我手忙脚乱地从单肩挎包里取出纸和笔,说:“你把地址写给我!”

“这个……”唐明煌犹豫起来,用手压住我的纸笔,说,“具体地址我也说不清,洛阳市区的涧西路,一家卖女生饰品的小店。”

“那行,我自己去找。”

唐明煌眯着眼睛笑起来,他说:“高三时我就听我叔说简洁放弃保送名额了,我让人给你送了字条,可惜你没能让她改变主意,希望这次你可以成功。”

我顿时明白了,去年困扰我很久的字条谜团的谜底原来如此,通风报信者竟然是被我忽略的唐明煌。

公交车站台还是在简洁家蛋糕店的街道对面,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广告牌下面,蛋糕店里只有简洁的继父刘自友忙个不停。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默念着简洁的名字和地址,心情沉重地回到市区的家中,我没有洗澡也没有吃饭,翻出初中时翻洗的那张简洁证件照反复地看。我想起她拎着书袋独自走在夕阳余晖下时的背影,想起她趴在教室里刻苦学习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糕点房柜台里写作业的情景,想起她站在文津河边与我一起看水面火花的情景。

我喜欢简洁,我自诩这是爱情,甚至发誓要将她从那个委靡的命运里解救出来,如今我不但没有履行诺言,而且是导致她坠入深渊的推手。我彻夜失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直到天亮才渐渐睡着,梦里却仍然充斥着简洁的身影。

“我想出去一趟。”我对我妈说。

“哦,晚上早点回来。”

“我是说出一趟远门,去找一个朋友。”

我妈这才抬头看着我,她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过年了,你出什么远门啊,春运乱七八糟的,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又不是去什么偏僻山区,不过是去洛阳找一个朋友而已,有些很重要的事情。”

我妈十分担心我出意外,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从网上预订当天下午的机票,不料近两天飞往洛阳的票都告罄,去往郑州的票倒是很充裕,于是我选择了飞往郑州的航班。我只带了一个旅行背包,装一些内衣袜子和生活用品,揣了一张银行卡和一些现金,直奔机场而去。

到达郑州时已经是下午,郑州的天气不太好,大冬天的下起大雨,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在机场花五十五元买了一把市价十八块左右的雨伞,乘坐机场大巴往洛阳驶去,大颗的雨点哗啦啦地砸在车窗玻璃上,空调暖气倒是让人安心许多。

我原本打算年后再来找她,可是年前年后是离职概率最高的时候,我担心到时候简洁离开那家饰品店,去其他地方工作,从此彻底远离我的视野。我不停地盘算着见到简洁时的情景,她会是怎样的反应,我又该怎么说,紧张的情绪让我如坐针毡。

而后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涧西路,洛阳倒是不再下雨,路面有些积水而已。冬天的夜幕降临得很早,此时洛阳的天空已经全黑,我站在涧西路的路口,一边走一边逛着,只要遇到饰品店就进去询问,有没有一个叫简洁的店员。那些年轻的女店员都捂嘴笑着,摇头说没听说过,不知道她们嘲笑的是我的行为,还是嘲笑我的口音和装束,难道她们以为我是在千里寻妻?

可能是天黑并且路面积雨的缘故,这条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多,我一路往前走着,一直走到街道尽头,那边只剩最后一家饰品店了。店里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店主,当我说明来意,她警惕地看着,我赶紧交代自己是简洁的同学,有事来探访一下。她这才渐渐放松下来,说:“简洁六点半下班走了。”

“你有她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她明天九点来上班,你过来找她就是了。”

我顿时豁然开朗起来,连声道谢,欢欢喜喜地离开饰品店,去找地方安顿下来。我在离饰品店不远处的一家小宾馆开了房间,洗澡之后将简洁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安然入睡——简洁,我终于离你越来越近了。

[二十九]残酷的真相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的时候,原本期待外面阳光明媚,不料反而又下起大雨,我洗漱完毕之后走出宾馆,冒雨走向那家饰品店。此时不过八点多,我在店铺屋檐下站了二十多分钟,看见有人打着伞从雨中走了过来,伞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简洁。她捏着钥匙开门,奈何天气寒冷,怎么也打不开,我走了过来,说:“让我来吧。”

她犹豫片刻,将钥匙递给我,这锁果然不好对付,我花了半分钟才打开。我将钥匙递给她,她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推开店门走了进去。我站在店门外面,喊了她的名字,她扭头看着我的脸,几秒之后弱弱地问道:“安泽义?”

我此时已经冻得手脚冰凉,听到她喊出我的名字,心里顿时暖和许多,我将雨伞收拢放在门口的墙边,走了进去。店里的日光灯挣扎好一会儿,此时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她终于看清我的样子,惊呆了。

“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你。”我说。

“找我?”

“嗯,你高考结束后怎么就不见了,都没有去填报志愿,我天天去你家蛋糕店外面,就是找不到你的影子。”

她不再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钥匙,似乎不愿意再提及高考的事情,那毕竟是她心中的一块痛。昨天我见到的那位店主刚好来了,她倒是蛮和善的,让简洁和我先聊着,她自个儿来处理开门事宜。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有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好可以和简洁去附近的早点摊,一边吃早餐一边说话。

“为什么跑这么远?”我问道。

简洁掐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中学时的朋友你就不管了?”

“朋友?”简洁皱起眉头,反问道,“如果你算一个,其他还有谁?”

印象中的简洁一向温顺得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她突如其来的一记犀利反问,反倒让我陷入一阵尴尬中。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搜索那几年内她朋友的名字,章鱼肯定不是,他与简洁没有来往;陈浩也不是,他后来几乎泼妇一般的行为着实令人不齿;唐明煌给她写过情书,却从未正式接触过,情书的名头还落在我的头上……那么只有卫薇了,但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要不要提到她呢?最终我决定说出来,兴许可以唤起她对闺密的思念,我说:“卫薇呢,难道你不想念她吗?”

简洁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看我,我猜她已经受到触动,于是趁机鼓动道:“你就这样离开她,难道不担心她难过?”

“她难过?”简洁淡淡地笑了笑,声音中竟有一丝凄凉,“难道你一直以为卫薇是我的朋友吗?”

“是啊。”我茫然地应道。

简洁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怨愤之气,以往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她会有这样尖锐的表情,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朋友?提到卫薇,我真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她已经愤然起身离开。我独自呆坐了很久,反复咀嚼她刚才的言辞以及态度,仍然不知所谓。我掏出手机翻到卫薇的号码,准备询问一下缘由,按下呼出键的瞬间又改变主意,立即挂断。简洁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她刚才的举止无一不在说明,她与卫薇之间必然存在不能与外人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能由简洁本人来透露。

她回去上班了,我在对面的一家肯德基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饰品店内部的情景,简洁忙着招呼顾客,一直保持着微笑,闲下来时又靠着货架边发呆。

我不确定她此时正在想些什么,但至少她的心情是不愉快的,多年来她一直逆来顺受,心里仍然隐藏着抗争的种子,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如今抗争之路终于走到头了,她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命运,在这座城市的一隅当一个普通的打工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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