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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然后是什么?她每个月赚着一两千元的薪水,仅仅仰仗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饰品店维持生计,一旦老板驱逐或者关门,只能继续四处漂泊。兴许她会遇到某个青年的搭讪,而对方不一定是什么好人,只要一朝遭遇骗局,从此走上堕落的道路,届时简洁和那些庸俗不堪的小妞没有什么区别,会在街头打情骂俏,会在网吧猛拍键盘,谁都不知道她曾经是一个美好得让人不忍伤害的女孩。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大概是很多年以后了,我步入中年,而她早为**。

一想到这些延伸开来的设想,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仿佛它们可以真真切切地浮现在眼前,一股热情将原先的沮丧情绪压制下去。她是我暗恋很多年的女孩,也是我生命最完美的存在,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除了那些狭隘的情绪与欲望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善良。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此生颠沛流离,我还想坚持自己原先的愿望,将简洁带出痛楚压抑的命运,世界欠她的东西,我来补偿。

中午步行街的饰品店不打烊,简洁和店主轮流出去吃饭,她刚刚走出店门,我立即迎了上去,将她拦住。她稍稍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对我的出现没有感到意外,她小声地说:“你还要干吗?你快点回家去吧。”

“我想和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立即回绝道,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于苛刻,她的语气又柔和下来,“我只能出去半个小时,等会儿就要回来上班。”

我让她在这里等着,转身进入饰品店,替她向店主请假,店主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事已如此,简洁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推托,只得乖乖地跟我走了。我带她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要了一张角落里的餐桌坐下,一开始都没有说话,几分钟后我才开口说:“上午的事情,我很想弄清楚,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什么事情?”她没有抬头,摆弄手里的小玩意儿。

“关于你和卫薇的事情,我猜你们之间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你们闹矛盾了,吵架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简洁终于抬头看着我,上午那种愤恨的神情又一次升腾起来,她认真地说:“卫薇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她假装和我相处得很好,其实一直都在欺负我,我们根本就不是朋友!”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难道会睁眼说瞎话吗?”她双手抓着桌子的边沿,几乎要站起来,“她和跟着她的那帮坏女孩,老是欺负我,甚至……”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起来,而后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当初因为害怕被家里知道不让我上学,我都忍了下来,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就当是命该如此吧。”

“什么命不命的!告诉我!”

简洁似乎不想往事重提,但在我反复地要求下,她终于平静下来,将那不堪回首的回忆慢慢地挖掘出来:“卫薇家里很有钱,所以学校很多女孩都听她的话。她说要和我交朋友的时候我觉得特不可思议,现在回头想一想,其实我对她也有一丝崇拜和敬畏。还在上学的时候我总把自己弄得很清高,潜意识里还是虚荣的,我当时特希望和她成为朋友,因为和她成为朋友就意味着被其他同学认可。我那么轻易的与她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告诉她,只求一个以诚相待,但事实上……”说到这里,她沉默了片刻,仿佛讲述当年的往事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一样,“很快她对我不再那么友好,处处都刁难我,我一开始没有觉察出来,以为她只是犯了公主病,就处处都顺着她的心意。每当她和她的朋友在哪里聚会玩耍,总会打电话去我家店里,点名要我送一盒蛋糕过去,有时故意当众让我难堪。如果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互相对待,那么我宁愿永远一个人。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说订一个她自己的生日蛋糕,要我送去兆宁镇的一家饭店里去,我就带着蛋糕过去了。她那次纠缠得特别厉害,饭店里的客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实在忍受不了,直接离开饭店回家去了。她没有打电话向我爸妈告状投诉,不过她认为我那天晚上故意让她丢了面子,从那以后就开始和我敌对了,让所有的同学都孤立我。”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了,卫薇要我陪她一起过生日的情景,应该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没敢将它提出来,如果简洁知道我也在场,对我的态度肯定好不了哪里去,更别提敞开心扉和我聊天了。

“后来呢?”

“后来……”简洁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用了好几秒时间才平静下来,继续讲述道,“我还是一再忍气吞声着,只图高考之后远走高飞,谁也不知道我那段历史,但她变本加厉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我喊去操场,和她的那帮朋友一起欺负我。”

“居然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惊诧地问道。

“告诉你?”眼泪在简洁的眼眶中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苦涩地哼笑道,“大概她知道我们认识,所以她才收敛了点,万一哪天她不买你的账,遭殃的不还是我自己吗?别说你了,连学校都不会管这种事情,他们害怕损害学校形象,又害怕得罪卫薇的父亲。”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怪不得简洁长期以来对我都如此冷淡,父辈的权势财富成为一些人骄横的保护伞,而我就是其中一员。简洁不仇富,卫薇的行为却让她对所谓的富二代心生畏惧和憎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当然难逃牵连。

此时我才明白,我以前生活在多么巨大的谎言里,负罪感像滚烫的柏油一样,一点点地滴在我的心口上。她说到最后,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端菜的服务员不知道我们在干吗,一头雾水地走开。我的心也乱成一团,准备很久的腹稿早就不见踪影,我原本准备豪气冲天地带她离开这里,实在没有想到现实结结实实地甩了我一个耳光,把这么残酷的真相给我看。

“每次被她和她的朋友欺负,我都希望你能够帮我一把,可是你和卫薇走得那么近,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我愣愣地看着她悲伤的脸,她倔犟地咬着嘴唇,任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仿佛故意要刺痛我的内心。我无言以对,感觉自己是一个卑劣的加害者,即使有万般理由也无法为自己的罪责开脱。我掏出纸巾放在她手边,而后默默地守着,看着她擦拭泪水,看着她渐渐地平静下来。

“听我的话,再考一次,现在去补习还来得及。”我说。

“补习?”她抬手擦拭面颊的眼泪,说,“难道被人耻笑一次还不够吗?”

“没有人会耻笑你,你不过是失利一次而已,听我一次,再去试一下,不就半年时间吗,不试一下难道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知道她担心以后的生存问题,于是许诺承担她这半年的生活和学习费用,倘若可以成功考取大学,我甚至可以帮助她申请助学贷款或者直接借钱给她。她犹豫不决着,一直保持着沉默,在我再三催促之下,她才开口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好吧,不过你要快点决定,我年后就帮你去兆宁高中问问,看看能不能跟班复读,你这样一个种子选手,他们肯定会通融的。”

“不要!”简洁急忙喊了出来,“我哪有脸再回兆宁高中,当时我不听学校劝告,非要放弃保送名额,现在再回去复读的话肯定要被当成反面教材。”

我没有再去试图说服她,只能放弃这个想法,高考补习学校多的是,简洁的底子那么好,随便在哪里都一样。她回到那家饰品店工作去了,她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女孩,即使现在有了新的去向,也会在这里死撑到老板找到新帮手的时候。

我回到那家宾馆,又续了一天的房费,我要在这里住着,直到她答应年后跟我回去报读补习班。中午我去她店门口守着,她只对我摇头,不愿跟我回去。晚上我去她店门口守着,她对我摇头,还是不愿跟我走。第二天我继续在店门口守着,她没有摇头,但也没有说话。第三天情况没有好转的迹象,她极力劝我回去,即使我这般好脾气也忍无可忍了,我恼火地说:“我只带了一点钱出来,现在都快用光了,如果你不回去,我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在这里过年,你就每天到哪个桥洞里给我送饭吧!”

简洁眉头紧蹙,抿着嘴巴,明白我这次不达目的不罢休,最终她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年后就回去复读,不过我只能跟我家里人说是在打工,我以后会把钱还给你。”

我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阳光斜射进来。现在已经是二月,距高考不过四个月时间,她所有开销顶多不会超过四千块钱,我完全可以承担起这笔费用。既然已经达成共识,我可以安心踏上返程了,临走前再三嘱咐她不要食言,否则我以后还会来寻找她,找不到就去她家要人。她盯着我的眼睛,似笑非笑,大概是被我这张狂的警告吓着了——她知道我说到做到。

春运时,各地交通都拥挤不堪,十四个小时后我终于回到家中,我累得几乎不想说一句话,洗澡之后在房间里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卫薇一直没有打通我的手机,现在又开始狂打我家的电话,我裹着被子跑到客厅里接听,她在电话那头喊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问了你妈,你妈说你出去了,你手机又关机!”

我立即反扑道:“寒假我出去玩又怎么了,你有意见?”

她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开始发起嗲来,责怪我没有事先跟她说一声,我本来想在电话里向她求证一些事情,突然又改变主意。我说:“你家里有人吗?我去你家吧。”

卫薇同意了,我洗漱完毕就直奔她家而去,她开门的时候围着她妈妈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锅铲,欣喜地将我拉进去,说:“你先坐着,我在炒菜,等会儿一起吃饭。”

之前就听说卫薇经常和她妈在家研究各种菜谱,经常为了学习新菜而浪费不少材料,我以为只是吹嘘来着,原来果真如此。她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我则走进她的卧室,和大多数烂漫的女孩一样,她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卡通公仔,什么米老鼠唐老鸭,什么凯蒂猫加菲猫,仿佛微型的卡通主题乐园。一只红木展架上陈列着各种物件,有相机、手表、游戏机、首饰,每一个都用标签标注着它们的身份,譬如某年的生日礼物或圣诞礼物。

一台红色数码相机跃入眼帘,那是卫薇高中时期的宝贝,我忽然想起简洁的话,内心猛然一动。我退后几步掩好房门,从配件包里取出电源线,接在插座上,大约三十秒后数码相机完全开启,我开始浏览其中的照片。先是家庭合影一些景点照片,接着是卫薇的一些**,而后是我正要寻找的内容——在兆宁高中校园的角落里,一个女孩畏畏缩缩地蹲着,其他女孩围着她又是踢又是掐又是扯又是拉。这种照片的数量多达数十张,而且不是同一天拍摄,施暴者扯着女孩的头发,得意地笑着,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

那个被围攻的女孩正是简洁。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怒火开始燃烧起来,猛地旺盛起来的时候几乎将我吞噬,我恨不得立即出去将卫薇拉过来质问。我随即又冷静下来,继续翻到视频录像的文件夹里,不料其中的内容更让我目瞪口呆。

“还戴发卡!扯掉!”一个女孩命令道。响声的耳光声,喧闹的嘲笑声,肆虐的辱骂声,以及委屈的哽咽声,镜头摇晃着,夕阳余晖从建筑群之间的缝隙中照了过来,将这混乱的画面渲染得更加混乱。

“那谁啊?在搞什么呢?”一个男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关你屁事?”镜头前的一个女孩回应道,还不忘顺手扯了一下简洁的长发。

“臭女人,有本事在那边等着,等哥过去了抽死你!”

“是安泽义,快跑!”拿相机的女孩忽然喊了起来,众多女孩立即丢下简洁,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摄像功能此时并未关闭,我看见画面摇晃着,一会儿暗一会儿亮,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女孩们在楼道里笑成一团,讨论刚才施暴行为多么愉快。

“姐们儿快散了吧,别被安泽义发现,今天这事谁也别说出去,改天我请你们唱K!”拿相机的女孩吩咐道,她们情绪高涨地应着,四处散去,视频录像就此结束。

我将相机储存卡抽了出来,放进口袋里,将相机摆回展架上,刚刚开门就看见卫薇抬手正要推门。她拉着我的胳膊,嗲嗲地说:“你在干吗呢?”

“看你的房间。”我淡淡地说。

“等会儿让你看个够,先来帮我端汤嘛,我怕烫手。”她说话的语气俨然是一个掌控全局的家庭小主妇,却全然不知我此时对她恨之入骨。从洛阳回来时,无论在火车还是汽车上,我都盘算着一旦验证事情真相,应该如何斥责甚至痛揍她,不料现在我却失去报复的兴趣。

“卫薇……”我在她身后喊道。

“啊?”她转身看着我,满脸都是俏皮的期待,“怎么了?”

我木然地看着她的眼睛,整个人都变得空洞起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甜美的躯壳下却隐藏着一颗恶毒坚硬且有恃无恐的心。我居然与这样一个女孩共处那么久的时间,她温柔似水地搂着我,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对待善良之辈,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寒而栗。我没有挑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吃饭吧。”

她一直扮乖巧,我的情绪始终十分低落,尽管她不止一次地暗示今天我可以得到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我还是提早离开了。我心里矛盾万分,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陈年旧事拿出来,兴许那只是她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现在早已洗心革面,我旧事重提有些不厚道。

我回去后把储存卡里的视频弄到电脑里,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残忍的一幕,直到辨认出另外几个女孩的名字才关掉,把她们的名字记录下来。我耳边总是萦绕着简洁恐惧却又压抑着的哀求声,我又梦见她站在黄昏下的街头看着我时错综复杂的表情,当时我无法明白其中含义,现在终于知道她是在试探着求救。我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瞪大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整整一夜就这样半睡半醒地过去了。

我不是说要保护她吗?我在心底责问自己。

春节依然过得稀里糊涂,满街都是祝福你啊祝福他,电视里也喧嚣得让人反胃,我却捏着手机与简洁漫天短信。她刚刚学会使用手机,半天才回复一条短信,但每一条短信都给予我超过节日带来的欢乐。年底老板多发了半个月的薪水作为奖金,外婆家的花狗生了一窝小崽,窗外的蜡梅开得很香,表弟表妹堆的雪人没有鼻子,这些琐碎的小事在她的短信里显得那么可爱。

大年初四是高中同学聚会的高峰期,我四处打听消息,寻找视频中出现的那几个女孩,终于打听到其中一个女孩的下落。初四下午一点多,我赶到市中心一家饭店,刚好他们聚会结束,我把她喊了出来。她叫张泽,卫薇高中时期的死党,曾是一个人见人嫌的小太妹,如今她似乎已经从良,扭扭捏捏的样子怪可笑的。

我带她去附近的一家茶座,她似乎十分紧张,说话时吞吞吐吐的,生怕我会吃了她。我给她倒茶,两人闲扯好一会儿才进入正题,我说:“你高中时跟着卫薇一起在操场欺负简洁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个音来,我淡淡地笑道:“知道什么就讲什么,我已经看到卫薇拍的那个录像了,我想知道更多真相。”

张泽是一个明白人,她知道我永远都是先礼后兵,眼前的和蔼不等于一直都如此温善,她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如实相告:“虽然我对简洁蛮有好感,但是她毕竟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交情。卫薇喊我去帮忙,我就跟着去了,否则我会和简洁一样成为敌人,女生圈里是很难容忍异类的。”

“视频里你好像出手蛮重的嘛,不像是被胁迫的吧?”我忍不住嘲讽道。

“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肯定懂,而且这种事情是容易上瘾的,现在让我再回忆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只有一个感觉——恶心!我曾经和她们一起欺负过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而她是我现在男朋友的发小,如果她现在把我当年的龌龊往事挖出来,我男朋友肯定不会放过我,但是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她沉默片刻,抬手挠了挠头发,苦涩地笑道,“我现在都怕看见她,很想去补偿以前犯下的错误,可是又无从下手,那些事情说不定是我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听她这样一说,我内心不断膨胀的憎恨情绪竟然消减许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想必卫薇现在也忏悔不已吧?张泽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开口道:“以前听说你对简洁很好,我们以为那只是卫薇自己乱吃醋,现在看来你对简洁确实很用心嘛。”

“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她摇了摇头,说:“当然可以,不过我认为简洁遭到攻击的直接原因就是你对她太好了,表现得过于热忱就是公开的暗恋,会给她惹麻烦的。”

她几乎是在指责我,可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得默认她的论断,反正喝完这盏茶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正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张泽忽然喊住我说:“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告诉你,半年多来这事憋得我难受。”

我重新坐下来,点头说:“你说吧,洗耳恭听。”

她这一开口,竟然又是一个从未被我知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几乎推翻我以往对“恶毒”这个词语的定义。在她的讲述过程中我的心一直颤巍巍的,一股无名之火喷涌着,却找不到出口,憋得我几乎窒息。高考之前女生中间流传着一个秘方,服避孕药可以推迟经期,简洁担心临阵出岔子,让同桌女生替她也捎了一盒。她将避孕药包装盒放在笔袋里,不料历史考试前突然发现笔袋不见了,她心急火燎,又听到调剂室广播里通知她去取东西。她取回笔袋,坐进考场里,脑子里却不停回想着调剂室工作人员怪异的眼神,想起她离开调剂室时背后的低声嘲笑,她怎么也静不下来,连最起码的朝代年份表都想不起来——这就是简洁高考失利的直接原因。

“简洁的笔袋是我拿的,是卫薇让我拿的。”张泽掐着手指,声音十分压抑,“她本来要我把笔袋丢到垃圾堆里,我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没敢那样做。卫薇打开笔袋,发现里面的避孕药,就想出一个法子,把笔袋送去调剂室。”

“这事情一共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和卫薇知道,连简洁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说出来的,就为了安心?”

张泽犹豫片刻,有些自嘲地说:“我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肯定不会相信,如果我说我只是为了自保呢?我和卫薇相处那么久,对她的性格很了解,哪天你们要讨论这些事情,她肯定会把责任推到我这种说不上话的小角色头上。与其被她弄去当替罪羊,不如现在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被动——反正我是不相信我和她之间存在所谓的友谊的。”

“你能保证你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我问道。

她举起右手,郑重其事地说:“是,我发誓。”

初六的晚上卫薇父亲邀请我家吃饭,我却没有过去,推托身体不太舒服,卫薇说要来看望我,也被我谢绝了。我特别庆幸自己没有占有卫薇的身体,否则现在摊一个吃饭不认账的罪名,想躲都躲不掉。初十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去她的家中,提出分手的要求,她惊诧地抓住我的胳膊,问道:“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摇了摇头,说:“你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喜欢上别人了?”她质问道。

我无奈地叹息,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她的眼睛,说:“卫薇,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这一点不足以证明你的善良,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喜欢善良的女孩,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可是我发现你房间里相机的储存卡了。”

卫薇原先一头雾水,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顿时醒悟过来。她的手渐渐松开,似乎意识到一切狡辩都是毫无意义的,她一声不吭地低头捏着衣角,而我期待她忏悔的言辞。倘若她能够像张泽那样翻然醒悟,我也不会过分追究,大家好聚好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事实上,卫薇并没有让我如愿,她抬头看着我,说:“既然你知道了,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你为什么要干那些事情?”

“我忘了。”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姿态。

“难道不感到羞愧吗?”我开始有点恼怒。

“羞愧?”她笑了起来,“凭什么羞愧?我做的事情我自己认,就算是苦果我也自己吞下去!当初我对你那么低三下四,却得不到你的任何回应,简洁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你那么死心塌地,这又是凭什么?你觉得她善良,可是我觉得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而已!”

“你说够了没有?”我的怒火开始升腾,拳头都攥了起来。

“没有!”她变本加厉起来,“别人都说我优秀,你却对我不理不睬,反而跑去对一个乡下女孩犯贱,我就是看不得她那种傲慢无礼的样子,教训她一下又怎么了?既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把视频公布,你心疼什么呀你!”

我再也忍受不了她死不悔改的态度,问道:“难道非要我提历史高考前你的所作所为吗?简洁的文具是被谁送到调剂室的?”

她这次再也没有反驳,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想必那也是她内心自认为耻辱的一件事情,可惜她丝毫没有悔意。我不愿再与这样的人纠缠不清,起身离开,她伸手试图抓住我,却被我挣脱开来。当我走上街道,她从房子里追了出来,在院子里跺着脚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我已经不愿意回头,不愿意面对她那张看似清纯,实则暴戾的面孔。

[三十]五彩祥云消散了

我与卫薇没有再联系,表面上谁也没有提出分手,事实上已经没有关系,母亲提及卫薇的时候我都是敷衍而过。春节刚刚过去,我找郑松帮忙,让他介绍一家不错的高考补习学校,而后跑去替简洁报名。补习学校校长听说简洁的情况,高兴得像中了奖似的,表示不收取任何补习费用,因为补习班走出一个高才生是很不容易的。

简洁很快回来了,她带着去年的语数外政史课本,满满地装了一拖箱,我有些担心地问道:“只剩四个月了,你能够赶得上进度吗?”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说:“赶得上,我离开学校以后一直都看书的。”

我心里又一阵温暖,忍不住伸手在她的头顶轻抚了一下,她没有避让,脸却一下子红了起来。我带她去附近的银行,用她的身份证开户,存进两千块钱,又将账号记了下来。她将银行卡接过去时十分犹豫,捏在手中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口袋,大概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银行卡。我又提醒道:“不要把银行卡和手机放在一起,会消磁的。”

她又羞涩地笑,将银行卡放进另一侧口袋里。她回学校上课,我则整理行装回上海,尽管孑然一身,我的心情却好了许多,因为我至少挽回一个我认为很重要的人。宿舍卧谈的时候我不再保持沉默,开始插科打诨起来,那帮人都被我调侃了一遍,纷纷表示我佛光普照如有神灵庇佑。

简洁现在学习要紧,我每天顶多和她发几条短信,她对手机仍然陌生得很,每条短信都回复得超级慢,却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认真地写上了。每次收到她的短信,我都会兴奋得要命,把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看几遍,想象她发短信的时候的表情。

“今天我们考试了,我数学得了满分,老师表扬我了。”

“满分啊?这么厉害?”

“是呀,因为这是去年高考的试卷,我已经看了十几遍了。”

看到这条短信以后,我乐得趴在床上打滚了,我的眼光果然犀利,五年前就发现这样一个可爱**。她冷艳内敛,她忍辱负重,她娇滴滴羞答答的,偶尔蹦出一句冷幽默,可爱得可以把森林的野兽都融化成奶油。有时我特想问一下,以后是否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不过我担心影响她备考,只能把话藏在心里。即使她高考结束,我也不太敢开口,因为我害怕有索求报恩的嫌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道。

我盯着短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竟然没敢回复她,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对着电话自言自语:“因为我喜欢你呀。”

我把上海那栋房子租了出去,在学校里待着,卫薇去那边没有找到我,打我电话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就渐渐放弃了。如今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出国,我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心思,只想在国内好好地待着,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向家里交代。倘若我爸妈听说我与卫薇分手了,而且不准备出国留学了,他们肯定会一路狂奔到上海来,将我大卸八块。但是奇怪的是,四月份后,母亲再也没有打电话催过我,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一边支持简洁备考,一边思考着怎样让父母慢慢接受这个现实,这种生活真是让人纠结得揪心。简洁倒是特懂事,三个月里她除了基本的伙食费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开销。

五月份我决定回家一趟,我打电话告诉母亲回家的日期,母亲在那边长久的沉默,然后哭诉起来,原来家中果然出现了巨大的变故,父亲被政敌下绊子,他已经面临上级部门的审查。

我与父亲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淡,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居然无动于衷,但静下来的时候才越来越紧张,仿佛天空塌陷。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睿智的父亲,强大的英雄,倘若他沦为潦倒的阶下囚,不仅我的命运被颠覆,我的信仰也从此垮塌。

我马上买了当夜的机票回家,大型客机在夜空闪烁着亮光航行,我看着漆黑的窗外,心中大雨倾盆。

市区原本热热闹闹的房子,一下子门庭冷落,母亲走投无路,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卫家意料中表现出十足的商人习气,他们立即与我家划清界限,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似的,这让我领略到世态炎凉的含义。多年来我一直自鸣得意不可一世,以为凭自己的见识可以藐视一切,如今遇到这样的逆境,居然除了祈祷之外再无良方。

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母亲起得很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默默坐在我的床前,桌上放着很大的包裹,她的双眼还红肿着,却表情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如果救不了你的父亲……她的眼泪再度滚落,她说一定能救你父亲的,一定能的。

窗外黎明的幽光打在她的侧脸,她整个人都憔悴不堪,发鬓竟有一丝斑白,原来真有一夜苍老这回事。

我一直以为我父母之间的婚姻关系仅仅是一纸协议,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母亲现在表现出的决绝让我知道自己的浅薄,他们那一代人的感情是隐忍含蓄的,丝毫没有如今年轻恋人那么矫情。我也没有将目前的境况告知简洁,毕竟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我也没有必要拿一个灾难来博取同情。

她让我拎着一只大大的包,沉甸甸的,我没有擅自去打开察看,却知道里面装了我家绝大部分家当。她带我去拜访省里的厅级官员,甚至一些退休的部级老干部,希望得到帮助。

“我们家老安平时很少得罪别人,但总有人妒贤嫉能,暗中使坏,你们不能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见死不救,让好人蒙冤啊!”她一改往日的秉性,不惜试图用眼泪来打动别人。

“安太太不要着急,这种事情要相信领导的判断,我们不会放过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回去等消息吧。”对方漫不经心地打着官腔,逗弄着自己的德国黑贝犬,不一会儿就以到遛狗时间为由下了逐客令,墙倒众人推,人命有的时候,真的贱到连狗都比不上。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第五天母亲把我一个人留在宾馆,说既然这样那就破罐子破摔,她还掌握一些人的把柄,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吧。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冒险举动,那天她倒是很早就回来了,但是关于个中细节母亲闭口不谈,我也不知道胜算多少,只能默默等待消息。

父亲的这场劫难牵扯得太多,所以上面只是对他内部审查,并没有真正进行双规。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我家中的变故,我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每天都待在卧室里不出去,等待柳暗花明。

又是一年高考盛会,简洁踏上高考考场,我与她保持短信联系,以免她过分紧张。她今年比去年沉稳许多,心态也没有那么患得患失,相比之下我倒显得坐立不安。这是一个奇怪的局面,我自己的父亲身陷囹圄,全家经济命脉随时都会被一锅端,我却如此博爱地试图拯救另一个人的命运。

“你的心情好像很差?”她在短信里问道。

“有吗?没有吧。”

“我才不信,你的心情肯定不好。”

我看着这条短信,一丝微笑不经意地浮现在嘴角,心里暖得发酥,她应该是我目前生活里唯一算得上美好的存在了。她顺利地考完语数外政,到了历史考试之前,我打电话过去询问她是否准备充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这次我要是再晕倒,也要等做完试卷再晕!”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进考场去了,赶赴这场时隔一年的复仇之战,我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又一次被融化了。就这样喜欢着一个人,喜欢到不知道怎样喜欢才好,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新的消息随即传了过来,不可谓好,也不可谓坏。母亲在省城的努力有了效果,却不是最理想的效果,父亲的事情最终没有提上正式的制裁程序,但政治生命几乎结束。他被人从权力部门驱赶下来,在一个清水衙门任局长职务。名义上是人才调剂,实质是贬谪下放。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父亲的政敌如今晋升一把手,直接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如果父亲跳不出这个部门,那么他此生都只能在政敌的掌心苟延残喘。

这样的结果固然对我家造成巨大冲击,但至少比沦为阶下囚要强得多,母亲没有抱怨,反而十分高兴,老两口一起出去旅游一圈,说是冲一下晦气。想来父亲混迹仕途一直忙碌不休,很多年都没有和母亲外出游玩,连真心交谈都很少,这次劫难也算是有得有失吧。

我不再是所谓的高干子弟了,我的前途也没有鲜花铺垫了,我顿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以后该往哪里走才好。为了将父亲捞上岸,家中的众多存款早已打点出去,父亲那点薪金收入只能贴补家用罢了,母亲重回到她的牌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准备坐飞机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没想到在机场遇到了卫薇,准确的是遇到了卫薇一家三口,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喜气,看来是准备出国了,难怪她后来没有联系我,大概早就知道我家破败的消息了吧。

再次相遇,我们都非常尴尬。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没想到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过了,还非常幼稚地通过热烈讨论美国的名胜风俗转移视线,对我熟视无睹,大人自以为是起来真是比冷笑话还幽默。只有卫薇回头看了我一眼,人潮茫茫,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不知道是怨恨是不屑,还是眷恋,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

卫薇就这么走了,没有任何人的陪伴,原先我们曾经说好两人在国外如何相依为命如何自力更生,如今都成为泡影。过去的三年时光,像是飞驰的地铁从我面前疾驰而过,无论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她毕竟在我身上耗费了最珍贵的青春。

关于她与简洁之间的过节,我既不想原谅,也无从追究。当时的卫薇只有十五六岁,犯下的过错可以得到宽恕,然而当时的简洁也不是一个懵懂的小女孩,不是所有伤痕都可以轻易弥合。

简洁以前的理想是清华北大复旦之类的名校,但最终她还是选择海关专业,她希望能更早更顺利地获得一份工作,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她决定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不想背负太多私人债务,尽管如此我还是留了一些钱,以免她大学时遭遇生存危机。

经过父亲在官场的那次变故,我对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东西都心存忧虑,随时都担心它们会在某天被人没收。

我自己的卡里有二十万左右的存款,它可以是一堆物质,可以是一捆钞票,也可以只是一个数字。昨天可以有,今天可以用,明天则不能保证它是否还属于我。

简洁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是我送她的,替她领取被褥蚊帐,买齐生活用品,而后带她熟悉学校周边环境。她第一次来上海这样的繁华都市,对很多新鲜事物都感到困惑甚至恐惧,像被困在水洼中央的猫咪一样,迷茫、不知所措。第二天我准备带她去买点衣服,以免别人笑她穿得太土,我在约定地点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她的踪影,打电话过去问道:“你在哪里呢?”

“在……在马路对面……”

我抬头张望,果然发现她站在马路对面的肯德基广告牌下,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我问道:“你怎么不过来呀?”

她沉默片刻,为难地说:“车子太多了,过不去。”

我顿时无语了,这条路是高速车道,没有斑马线,只有两百米外的天桥能够连接马路两侧的交通。在我的指导下,她从天桥绕了过去,一脸羞愧地站到我面前,我刚要嘲笑她一番,她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晃悠,说:“快忘记吧,忘记吧,刚才都是幻觉,是幻觉!”

她的举动真是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我暗恋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指望自己可以有幸与她这样亲密相处,想来竟有种眩晕感。我原本只打算带她去买点衣服,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得教她很多常识,以免她哪天陷入困境无法自救。

简洁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很快就适应了城市的生活,知道如何选择最便捷的交通路线,知道如何在快餐店甚至西餐厅里点餐,知道如何在平价商场与店主砍价。白色短袖T恤,黑色七分裤,一双帆布鞋,外加我送的一副茶色太阳镜,总额不超过三百元,在她身上却彰显出别样的魅力,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刚刚接触大城市的丫头。

“好像是蛮好看的。”她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影子,忍不住自恋道。

尽管如此,她的内心仍然保持原先的淳朴,她口渴了只喝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累了就坐在林荫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死也不愿意去茶座浪费钱。

“里面有空调,很凉快的。”我怂恿道。

“可是,”她面露难色,“出来以后会更热。”

她的情绪继而开始低落,整整一天都闷闷不乐,我以为她只是累了,也没有在意。晚上我们准备分开的时候,她忽然喊住我,说:“安泽义,谢谢你这两天教我那么多东西,不过我明天不出来了。”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道。

“就像夏天吹空调一样,吹的时候很舒服,但出来以后会更加燥热。我现在不想接触太多我不该接触的东西,我是凡人,对物质也会上瘾,那样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我想了想,认为她的话十分中肯,于是点头说:“这样也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像一只返回森林怀抱的兔子似的乐颠颠地跑进学校去了,我也转身离开,独自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她已渐渐消失在校园的人群中,慢慢无从辨别。

忧伤像变异的草种一样疯狂生长,将我整个人都完全吞没,那些陈年往事在梦境里一一浮现。兆宁镇柏油街道两侧的槐花开得悄无声息,少年的视线定格在一个女孩的身上,一颗既庞大又藐小的野心开始膨胀,他立誓要改变她的命运轨迹。如今他几乎实现当年的野心,在她几乎堕入深渊的时候力挽狂澜,带她回到原先奋斗的道路上,但他自己已经衣裳褴褛,再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资本。

我已经暗恋她整整六年了,如今竟然说不出口,仿佛那是一件犯上作乱的罪孽,我也更不愿意在帮过她之后再开口,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项财色交易。或许在我决定要帮她的那一刻,我就选择了我们的分离。有些人注定成为朋友,有些人注定成为恋人,我们注定了,只能这样错过。

她已经走入正轨,这算不上我的功劳,充其量是一桩亡羊补牢的行为,我也应该离开了。长久以来我都将自己视为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可以轻松地跑到地球的另一边,甚至可以扭转他人的命运。如今一场山雨压来,凤凰淋成落汤鸡,老虎沦为流浪猫。

我在电话里说:“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吧,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为什么?”简洁问道,她有些低落,“你是怕我以后揪着你不放,成为你的累赘吗?”

我否认后又说:“你见过江河了,你之后会再看见大海,你应该忘记之前藐小的世界。”

“怎么会忘呢?”她在电话那头轻声却坚定地说,“你为我做过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我见过再璀璨的烟花也比不上金属钠在河里追逐的光亮。”

我花了六年时间才勉强表达内心的爱恋,而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安泽义了,再也无力也不能以强势的姿态给她关怀。紫霞仙子说,她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他会身穿金甲战衣,脚踩五彩祥云,过来迎娶她。我曾经梦想自己是简洁的盖世英雄,然而如今金甲战衣没有了,五彩祥云消散了,英雄不必出现了。

我怔了很久,轻轻地挂上了电话。在手机卡滑入洗漱池管道里时,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真的就这样分道扬镳了?我没有将她的号码记下来,她也不知道我所在的位置,即使现在我后悔了,也无法再挽回这个局面。就这样分道扬镳吧,她会有美好的前途,会有甜蜜的恋爱,而我也会有冷暖自知的未来。

上海的那栋房子退还给了当初的赠送者,我卡里的二十万存款也被母亲取走,用以偿还债务,家中的唯一经济来源就是父亲的薪水。我不再有任意挥霍的资本,每天规规矩矩地在学校食堂吃饭,在集体宿舍睡觉,一有时间就在图书馆里待着。我仍然专攻船舶制造方面的课题,倘若学业有成,以后可以去家乡的一个瑞士船舶制造企业,兴许可以走得更远,起码不必像父亲那样在官场里挣扎,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

“她会不会找过我?”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当她发现我的号码已成空号,又很久等不到我的消息,她也许会情绪低落一阵子,揣度我不告而别的原因。然而她终究会好起来的,像其他人一样享受美好的生活,忘记不愉快的人和事,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色彩暗淡。

我一个人独自生活着,没有太亲密的朋友,更没有爱情,偶尔有女孩搭讪,我也游刃有余地敷衍过去。偶尔我会想念简洁,却从未试图去寻找她,只想让她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回忆里。《心灵捕手》里说“她现在很完美,我不想破坏她”。昨天拥有的,今天已经失去;今天拥有,明天可能失去;长达六年的马拉松式暗恋都可以在三言两语之间抛开,还有什么可以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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