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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一]一个四年的秘密。

幕府山高一百多米,却是附近海拔最高的,乔木与灌木交错生长,并且大都是不落叶的松柏,所以终年葱葱郁郁。

山腰处有一块平地,我家的房子就坐落在这里。作为一个活力四射的青少年,我实在寂寞难耐,于是偷偷地跑到山脚下的居民区与那里的孩子疯玩。之所以说“偷偷”,是因为我妈并不允许我这样做,她担心我被带坏,担心我被骗,担心我被绑架。

我妈是一个疑心很重的女人。我只能在心里这样嘀咕,因为当时的我认为“女人”是一个贬义词,只有吵架时才会用到诸如“你这样的女人”的句式。我更希望我妈走另一个极端,去担心我带坏别人,担心我骗别人,担心我绑架别人,起码这样不至于低估我的智商。

山脚下兆宁镇的房子大都是青砖黑瓦的平房,院子里有粗壮的槐树和古老的水井,与我家的那幢别墅相比,我更喜欢这些温馨朴实的老建筑。有一次我去章鱼家玩,他们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晚饭,用的是桑木小方桌和小小的爬爬凳,猫和狗仰着脑袋流着口水,其谄媚样儿让人看了不禁发笑。这样的场景在我家根本不可能出现,我家的餐桌像会议桌一样又长又宽,家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吃饭,十分冷清。有时我希望保姆陈姨一起坐过来,但她坚持在厨房里吃,因为我妈要求她这样做。

章鱼是我的同学,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他大名张余,据说是希望张家年年有余。不过这个吉利的名字给他带来了诸多麻烦,由于他学习很差,历届班主任总结班级统考成绩时都会语重心长地说:“张余啊张余,你各科成绩都只有三四十分,班级平均分一下子被你拖了下去,你还真是多余的啊!”

可怜的章鱼坐在角落里的“黄金宝座”上,望着试卷上可怜巴巴的分数,羞愧得泪流满面。班主任顿时被这一幕感动了,不再继续追究章鱼的过错。对于老师这一仁慈行为,我只能说他老人家太傻太天真了。下课铃声响了,班主任走出教室,章鱼同学立即从悲伤的阴霾中解脱出来,与别人嬉戏打闹起来。作为好同学、好朋友兼好兄弟,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堕落下去,所以我隔三差五地带着游戏机去他家帮他补习功课。

时代在发展,科学在进步,游戏机由掌机变成小霸王,又从小霸王变成PLAYSTATION。

章鱼一如既往地拖着后腿,每次划分班级时新任班主任看到他的名字都不禁忧郁起来。我的学习成绩也每况愈下,如今只能在中等线上徘徊着挣扎着。对此,我不想做过多的评论,只能说章鱼的弱智光环实在是无可匹敌。

初三那年,爸爸在市中心又得到一套房子,之所以说“得到”,是因为我不确定这套房子是否是买来的。然而我这次没有听从妈妈的安排,执意不肯搬过去,继续赖在幕府山上的小别墅里。

“我舍不得离开我的同学。”我这样对她解释道。

尽管我妈不大喜欢我的那些同学,但是我的这份念旧之情着实感动了她,她不再勉强我。然而在章鱼听说我力拒市区花花世界的诱惑,留下来与他继续“奋斗”的时候,他并没有感激涕零而是撇了撇嘴,鄙夷地说:“得了吧安泽义,你当我傻啊!”

我的心思被章鱼洞悉,不是因为他明察秋毫,而是因为我的心思太明显了。除了我自己和章鱼知道,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这个秘密,仔细算一算,在不知不觉中这个秘密已经存在四年了。

兆宁镇只有两条主街道,东西与南北方向交叉成一个十字。尽管镇子的面积不大,但超市学校公园应有尽有,全市唯一的一所国家级重点高中也在这里。章鱼家的宅地正处在这十字路口,相当于上海的陆家嘴,南京的新街口。他家主要是平房加院子的格局,还有一个木结构的阁楼,那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每次玩累了,我和章鱼就打开阁楼的窗户,往大街上张望。孩子的心思多有趣啊,当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偷窥,神神秘秘的,其实压根儿没有人乐意答理我们。

正是在那阁楼上,我第一次看见了简洁,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粉红色的齐膝裙,马尾辫在脑袋后面晃啊晃的,那么可爱。

那一年我十三岁,正读初中二年级。作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出生的时代青少年,我连情窦都没开,真是情何以堪啊!当简洁的身影渐渐远去,我顿时失去了纯情小子应有的矜持,立马丢下聒噪的章鱼,屁颠屁颠地跑去盯梢。

她家住在一条巷子里,青石板,黑瓦当,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一个粗陋的积雨石钵。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极其美好的存在,至少比幕府山上那幢冷清的别墅要好得多,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屋及乌吧。她提着一个精致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书本的边角,大概是刚从同学家做完功课回来。她哼唱着不知名的歌,声音很好听,一只小狗崽大老远地就狂吠着扑了过来,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它敏锐地发现了我,并且停住脚步观望,我立刻躲了起来。

当我再次探头往那条巷子里看时,她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了——首次盯梢大计被那只小狗崽破坏掉了!

在两性知识这方面,章鱼比我了解得稍稍多一些,但仅仅停留在肉体层面。而在情感层面上,我从未奢望他比我懂得更多,当我悻悻地回到他家时,他已经在继续玩游戏了。

“你认识她啊?”章鱼问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认识吗?”

“我当然认识,街上蛋糕店老板第二个老婆带来的女儿,去年刚到这里,也在我们学校上学。你以前没有见过她吗?”

我摇头说没有,我的生活圈很小。我对与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更别提一个空降本镇的陌生女孩了。我坐下来和章鱼玩了几盘实况足球,觉得索然无味,但那女孩的身影老是在我眼前晃悠,于是我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女孩叫什么啊?”

“简洁,简单的简,”章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后又不耐烦地说,“洁嘛,就是简洁的洁。”

这就是我最亲密的兄弟章鱼,一个不会用“洁”字组词造句的笨蛋。然而,我仍然很喜欢他,因为我不需要一个太聪明的朋友。

兆宁初中有很多从外镇转学过来的学生,按照本市政策,高中优先录取本地学生,这正是他们转学的意义。不过这也有好处,既为兆宁初中“创收”,又给这贫瘠的校园增添了不少亮色,毕竟能转来这里的女孩都来自市区的上层家庭,擅长化妆打扮。女孩的美貌大都来源于此,正如食物的美味其实大都来源于调味品,章鱼很喜欢她们,我亦是如此。

在我初中的那三年里,学校一直试图扩建,学长们使用过的平房教室却一直没有拆除,我和章鱼曾经溜进去参观了一下。

那些破旧的课桌上刻着各种公式和箴言,尤其是“早”字触目惊心,我们不喜欢这些太文艺的东西。我们想探查绯闻,比如“小明喜欢小红”之类的白痴短语。令人失望的是,整间教室的课桌上只有一句“我以后要上大学泡美女”有点“内涵”,既有励志色彩又具生活气息。章鱼倒是在脏兮兮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那是一张装裱起来的大字报,标题是“学生日常行为守则”。前几条守则理所当然是与政治有关的,被我们轻松地无视掉了,第八条则比较有趣:男生不得留长发,女生不得穿超短裙。

“岂有此理,为什么不说不许穿丝袜?!”章鱼义愤填膺地说道。他的审美十分原始,更喜欢看女生裸露的大腿,认为长筒丝袜是一种罪恶的存在。

兆宁初中的美女们永远走在时尚的前沿,当年黑丝袜风潮尚未席卷世界,她们已经悄悄地穿了起来。老师们原先也有过非议,认为这有伤风化,但渐渐地也就包容了,因为女生们并不介意裸露大腿。她们大都发育得很好,长腿细腰翘屁股,所以章鱼毕生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初中老师。

初二时,章鱼曾妄图追求高中的一名学姐,并恳求我帮他草拟情书,其遣词极其华丽,充分抒发了一个小学弟的仰慕之情。然而我清楚地知道,章鱼胆敢冒犯学姐的原因是他听说该学姐十分“慷慨”。但章鱼高估了学姐的情商,低估了学姐的智商,她无情地拒绝了章鱼,可见博爱也具有局限性。

情书是我帮他送的,这样可以表明求爱者已经达到带小弟的级别,但是学姐接情书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我的手。

“礼拜六来我家玩哦!”学姐笑靥如花,“我爸妈去外地出差了,家里没有人。”

天知道学姐是吃什么长大的,只比我大两岁而已,身材发育得比女老师还棒,真是天理难容。她说话时眼神相当诱惑,时隔数年再次回想起我都直哆嗦,在当年的我看来,那是狐狸精妲己才有的表情。为了替章鱼报仇雪恨,我也无情地拒绝了她的邀请,大家就算扯平了,哼!

“你居然拒绝了她?”章鱼惊叫了起来,“你是不是和尚?不对,和尚也有凡心。你是不是太监?也不对,太监,太监还会偷看宫女呢。哦,我晓得了,你是不是对我有企图?”

我真想一巴掌扇得他忘了祖宗十八代,他居然第一时间不是吃醋不是忌妒不是愤怒,而是质疑我的审美水平,也许人类智商的差距主要来自思维方式的不同。可是我为什么要喜欢狐狸精呢?我又不是公狐狸,我指着正在街对面买棉花糖的简洁,说:“看,我喜欢那样的,那才叫漂亮!”

“哦,就是那个后娘养的?”我摔掉游戏机手柄,与章鱼展开了人生的第一次殊死肉搏,他撕破了我的衣领,我扯烂了他的裤兜,以一比一的平局结束了战斗。

我们各自愤然回家,发誓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第二天我没有去他家玩实况足球——我们开开心心地玩街机去了。

简洁在初三(3)班,我在初三(8)班,每天早晨出操时她们班都比我们班晚入场,并且刚好要从我们班队列前经过。《运动员进行曲》一响,我立马精神抖擞,体育委员十分紧张,以为我要采取行动撼动他的宝座。简洁从我眼前经过的时间不超过十秒,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孔,但这丝毫遮盖不住她周身的光芒。后来我不再出操,而是买了一个小巧的望远镜,躲在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里偷窥。她做操的时候动作很优雅,羞答答的,连整理额发的样子都十分可爱。有时某男生有意无意地做出一个笨拙的动作,周围的同学笑,她也笑,我很妒忌,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个男生痛扁一顿,大叫:“叫你出头!打不死你。”

她的交际圈很小,只有一两个亲密的女友,几乎没有发现她与哪个男生真正交谈过,这让我十分欣慰。我真想回家折腾一番,让我妈去折腾我爸,让我爸去折腾校长,让校长把我调到(3)班。但理由何在?敏感如我妈一定会发疯似的搜查我的书包和抽屉,试图找到与女生有关的物件,就像她老是模仿电视剧里那样在我爸的衣服上翻找某狐狸精的长发。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她需要冷静。我很欣赏章鱼家的世界观,当章鱼吹嘘说镇长家闺女对他情不自禁的时候,张家老爹不但不生气,还夸奖儿子。我当时就震惊了,恨不得立刻上吊自尽,重新投胎给章鱼当弟弟。

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舞,尽管我不会跳舞,但我已经尝到孤独的滋味。每天放学后我不再去踢球,而是催促章鱼早点回家。在十字路口与章鱼分开后我就在街上游荡,希望能看简洁一眼。夕阳西下,镇子上下班的人骑着摩托车或自行车,一边说笑着,一边散去,我徘徊在这喧闹的街头,只为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通常我只跟踪简洁到那个巷子口就返回,因为她家的那只小狗崽就在巷子里等她,我生怕再被它发现。我兜里有一袋进口牛肉干,是要用来讨好那只小狗的,不料丢出去后那狗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对我愤怒地狂吠,原来这厮不爱吃辣的。也因为这次事件,那狗崽与我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断绝了我巷子口盯梢的美梦。

我一个人回家,走在通往山腰的柏油路上,远处那幢别墅的门厅亮起了灯,却显得更加冷清。我回望山脚下的兆宁镇,不由得心生艳羡,如果我能住在她家隔壁该多好,她会喊我去吃糕点,我会喊她来玩游戏。兴许我们两家的父母站在一起时会心领神会地笑,暗地里商量着以后结成亲家,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

这样一想,我就更加忧郁了,因为我不知道她家隔壁是不是真的住着一个与她青梅竹马的男孩。章鱼家隔壁就住着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两个人从小暧昧不清,到了初中还在玩过家家。女孩假装是买菜回来的孕妇,啊的一声晕倒在地,章鱼立即学救护车呜呜地跑来,给女孩做各种施救,比如胸部按摩啊人工呼吸啊。

每个礼拜我都会去简洁家的蛋糕店买蛋糕,然后拿去章鱼家吃,也正是这个原因,章鱼立誓为我保守秘密,并且不遗余力地帮我搜集简洁的信息。初三下学期他终于有所进展,他去他叔叔工作的派出所玩耍,无意中发现了简洁的档案袋,档案袋中有她的照片底片。章鱼将底片偷了出来,冲洗了一张后,又将底片放了回去。

那张证件照被章鱼冲洗成五寸照,塑封后装进相框里,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有一天陈姨帮我收拾课本时无意中发现了照片,我的头都大了,生怕她告诉我妈。

不料,陈姨十分淡定,说:“这个女孩蛮可怜的……”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笔,转头望着陈姨。此时我妈在外面打麻将还没有回来,陈姨这才敢坐下来,将她知道的关于简洁的事一一讲来。

蛋糕店的老板名叫刘自友,性格怪僻,口碑并不好。他赌博、酗酒、常与左右邻居吵架,前妻正是无法忍受他的暴戾而与他离婚的。

简洁幼年时父亲就病逝了,去年随母亲一起进入刘家,在兆宁镇定居下来。与电视剧里那些狠毒的后母不一样,简洁的母亲并不喜欢这个亲生女儿,反而将心思投入到继子的身上,试图早点融入新的家庭,简洁则成为这个重组家庭“新生”过程中的牺牲品。

“从巷子里走的时候经常听见这丫头挨骂的声音,另外三个人坐屋里吃饭,那丫头却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陈姨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要是我家也有这么懂事的姑娘就好了,我肯定当宝贝一样供着,那个当娘的真是没良心。”

“因为重男轻女吗?”

“谁知道呢,听说那丫头很快就学会了做蛋糕,放学后还得帮忙做蛋糕。这一年来就没见她穿过新衣服,每个季度就两套衣服来回地换,去年冬天连一件羽绒服都没有,小丫头看店时冻得小脸发紫。”

“她家穷吗?”

“不穷吧,兆宁镇就这么一家蛋糕店,年收入七八万不成问题,当然,不能和你家比了。”陈姨忍不住又义愤填膺起来,“再说了,那刘自友的小儿子过的啥生活,一个男孩新衣服换个不停,娇惯得跟一个姑娘似的。暑假他们还要去九寨沟旅游,把那小丫头一个人丢在家里看店。”

陈姨平时很沉默,原来如此健谈,她还想继续爆料,但窗外一束强光照了进来,随即听见车子的引擎声。陈姨慌忙收起话匣,将简洁的照片塞回我手里,跑出去开门迎接。我把照片藏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回来继续写作业,几分钟后我妈走了进来,照例嘘寒问暖着,照例悄悄地翻查我的书包。

我行云流水地写着作业,我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后,满意地回客厅看电视去了。我淡定地丢开作业,取出漫画书看了起来,其实我的作业早已写完,只不过像我妈这样的成年人更加相信亲眼所见的表演。

中考之后我就回市区了,每天与那里的朋友到处逛荡。

买蛋糕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只是没有买得那么勤了,半个月才买一块特小号的,仅十二块钱。

无聊的时候我就靠简洁那张照片消除寂寞了,我几乎没有见过谁的证件照好看过,但简洁例外,照片上的她腼腆地笑着,笑得我内心酥软。

章鱼那厮又寂寞了,早知道我就把游戏机丢给他了,他打电话过来,说:“你快过来玩吧,市区有什么好玩的!”

“不行,我妈不让。”

“简洁家里没有人,每天只有她一个人看店……”

毋庸置疑,我不但动了心,而且还躁动起来,我恨不得立即飞到兆宁镇,亲自从简洁手中买蛋糕,并趁机搭讪。然而,当时的我居然没有过去,似乎在忌惮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怯懦。

我第一次对别人产生怜爱和疼惜,我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成年,将她从那个扭曲的家庭中接出来,从此不再受苦受罪受欺负。

“说真的,那简洁还真的蛮漂亮的,我昨天在蛋糕店对面的饭店吃饭,她刚好坐在店门口写作业,我一看就是两个小时,漂亮啊!”

“两个小时?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自剜双目。”

“去吧。”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章鱼在矫揉造作的惨叫声中挂断了电话。

整个暑假我在学业上丝毫没有建树,报了一堆辅导班一天都没去,倒是身体倍儿棒了。小黑哥在市区开了一家健身俱乐部,允许我免费去玩,说是可以增加人气。我刚好营养过剩,大有肥胖的趋势,可以趁机将这些肥肉锻炼成肌肉。现代人就是这样,让他们去码头扛沙包锻炼身体,他们死都不愿意,却愿意在健身房与一堆金属器材较劲。梁山好汉们个个皮糙肉厚力大如牛,却不见一个人出入健身馆,原因就是他们在撑船打铁磨豆腐等专业领域干得相当出色。

兆宁初中毕业的人马几乎直接升入兆宁高中,连章鱼都被录取了,可见门槛之低。开学时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分班,就像期待彩票开奖一样,悲惨的是,我没有抽到大奖,我在高一(5)班,而简洁在高一(1)班。我的心立即凉了一大截,眼睛迅速在高一(1)班的名单中浏览,希望不要出现所谓的风云人物。幸运的是,那几个过度早熟的男生都不在名单上。

语文老师是南师大毕业的高才生,名叫郑松,男,二十六岁。他更像搞艺术的,穿戴从不讲究,言行放荡不羁,令人不解的是,他的办公室人缘相当好。他经常吹嘘说:“你们以后做人能像我这样,那你们就成功了。”

然而在那年的职称评比活动中,他被学校管理层直接无视掉,从此以后他低调做人。

我的语文成绩还算可以,却不想与他接触太多,因为与语文老师走得太近的学生大都思想比较偏执。但那段时间我破例了,我主动地与他沟通,努力地获取他的好感,原因是他还兼教(1)班的语文。

开学第一节语文课上他就说了:“(1)班的简洁同学背诵能力那是一流的,但这是天赋吗?不,记忆力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她……”

此处省略五百字的赞誉之词,我当时心花怒放,仿佛他在夸我家的媳妇似的。周末的时候郑松来家访,我们一起玩PS游戏,如此一来师生关系拉近了。

“(1)班语文成绩好的人多不多啊?”我假意问道。

“不算多吧。”

“那个简洁的女生成绩怎么样?”

“简洁?”郑松愣了一下后,立即眉飞色舞起来,“那孩子的学习成绩确实不错,特别是记性好得离谱,半个小时就把一篇先秦古文全背下来了。”

“哦。小心,这一局我要拿下了!”我挖到了我要的情报,立即以光速转移话题,与郑老师专心打游戏。今天原计划是要和章鱼去踢球的,我却放了他鸽子,被遗弃的他只能哀怨地去和邻家女孩玩,我问心有愧啊!

在当时的我看来,简洁日臻完美,学习成绩优异,记忆力超群,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骄横,甚至会做精美的蛋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去买蛋糕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惜每次看店的都是她那个可恶的继父刘自友。我并不爱吃甜食,但我相信我买的蛋糕里总会有一些是简洁亲手制作的,所以我不再与章鱼分享蛋糕,而是带回去吃。我妈以为我真的很爱吃蛋糕,特意从市区买了带回来,比简洁家的蛋糕精美,也昂贵许多,可是我一点都没有碰。对了,经我研究发现,猫除了爱吃腥,吃甜食的能力也很强。

我的同桌是一个老实的男生,戴一副深度眼镜,整天都在做试题,很少开口说话。我不喜欢这种越用功,学习越差劲的同学,所以平时不太答理他。有一次郑松神经质地要同桌之间互相来一段自我介绍,在我以十分简略扼要的方式自我介绍完毕后,那眼镜小子竟然结结巴巴地提到他来自兆宁初中初三(3)班,当即我便对他刮目相看。哟,怪不得学习越差越用功,精神如此坚韧不拔,原来是受到我家小简洁的熏陶。

从那以后我对眼镜小子极尽谄媚之能事,他的笔芯写完了,当天下午我就替他买了一支笔,而我仅仅希望他能给我讲讲他初中的往事。每次都得绕一大圈我才敢问及与简洁有关的事情,他倒也不怀疑,连简洁说话时的特点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当我再次跟踪简洁的时候,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我望着她的身影,邪恶地想:简洁,我知道你很多秘密哦!

她提着编织袋,走进那条巷子里,那只小狗崽已经长大了,摇头摆尾地在她身边蹦来蹦去。我居然有些妒忌,恨不得自己变成那只傻狗,在她身边撒欢,撒欢得过头了还会被她轻轻地拍打脑袋。如果她再被家人欺负,我会龇牙咧嘴地怒吼,不惜以命相搏,兴许会与她一起被赶出家门,从此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这么幼稚,不想当科学家,也不想当文学家,只想给简洁一个温馨的家。现在想来,那大概是青春期膨胀的男子汉心理作祟,可是这一作祟就是好几年。

[二]市区转来的空降生

尽管兆宁高中是国家级重点高中,但它毕竟不是大学,正如周润发大爷所说:“成功?我刚刚出发呢。”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没日没夜地学习,连中午吃饭时都捧着书本,那帮寄宿生更加拼命。通过旁门左道进入兆宁高中的公子和千金则怡然自得,他们形成一个固定的交际圈,滋生出各种龌龊的人和事,但我从未融入其中,而是更愿意与本地这帮土哥们儿折腾。

即使到了高一,还是有人托关系空降到这所学校,那天我正与章鱼去操场踢球,看见一辆奥迪在操场外面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摇下车窗,高声喊道:“喂,问一下,校长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后车窗也被摇了下来,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男孩探出脑袋,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在那里装模作样,一脸的优越感。当时我就笑了,不知道这厮的优越感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不过章鱼相当热情,他指着学校污水处理站的方向说:“在哪里,拐个弯就是了,路口有点窄,但里面有停车场。”

大男人和小男人都傲慢地摇上车窗,牛逼地走了,我和章鱼赶紧撤离操场,跑得远远的。回到教室后我们换掉球衣,以免被逮到,然后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往污水处理站的方向俯瞰。那辆黑色奥迪正卡在污水处理站的小巷子里挣扎,而那个戴棒球帽的小男人则背着一个旅行包站在路口傻看着,模样极其滑稽。我和章鱼笑得肚子都疼了。

不久后我们得知,那个小男人名叫唐明煌,是从市区转来的空降生,他老爹是一家蛮大的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总。

一听到这名字,我就惊呆了,这是多么霸气的名字啊,人还没死就有了谥号。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此人生性风流,常常流连于百花丛中。这类事情在富家子弟中屡见不鲜,反正和我无关,不过章鱼传来的一句话让我惊诧万分——那厮居然被分在高一(1)班!

我愤怒啊!我焦躁啊!我揪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拉扯啊!这是什么世道?像我这般有内涵的人只能苦苦遥望着,而那些人渣却有幸与简洁那么优秀的女孩子朝夕相处,天道不公啊!

唐明煌很快融入到那个被我鄙视的小圈子,但他并不满足于此,第一个周末他就请本校的地头蛇吃饭,其中就有我和章鱼。他的记性并不好,居然没有认出我们,肆无忌惮地吹嘘他在一中的光辉岁月。他还提到进校当天的情景,他说是校长亲自到校门口迎接他的,各级校领导与他老爹把酒言欢,他老爹一高兴就给学校捐了两百万。我和章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却在桌子底下互相掐着对方的大腿,极力忍着笑。从那以后我对这人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只能勾搭上那些爱慕虚荣的傻妞罢了。

我爸说这种公子哥不能得罪,他们以后兴许是我社会人脉网的组成部分,即使不能与之交心,也要保持良好交往。

尽管我在他面前扮演所谓兄弟的角色,但我还是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怕被人认为与他同流合污。这厮整天惹是生非,一旦与兆宁镇当地学生发生冲突,就搬我们去调停——中学校园也存在具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组织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很少参与,都以各种理由推托掉,章鱼倒是很热衷于这类活动,可以混吃混喝,有时候还能得到一两包香烟作为好处。我们在他家的阁楼上偷偷抽烟,仰头成四十五度角望着天空,一起吞吐烟圈,他装深沉,我装忧郁。

第一次和简洁说话是在高一下学期第二次月考之后,当时老师不堪批改试卷之重负,经常喊一两个得意门生去帮忙,郑松把我叫了过去。我当然很乐意帮忙,毕竟这比在教室里打扫卫生轻松多了,而且在当时的价值观中,这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我没有在批改试卷的办公室里遇到她,但是我很幸运地批改到了她的试卷,当时我就醉了。她的字体很清秀,和她的相貌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遇到错误答案时我都不敢打红叉,只是轻轻地画一个圈,我没有批改作文的权力,但我还是偷偷地阅读了两遍。她写的是一篇散文,娓娓道来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递给郑松的时候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您看,这篇作文写得真好。”

郑松认真地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你也觉得好吗?”

“当然,起码比我写的作文好多了。”

郑松点了点头,提笔打了三十八分,作文总分才四十分而已。

当天傍晚我继续盯梢,这一次我决定铤而走险,与她搭讪。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盯着我看,满脸警惕之色。

我说:“你叫简洁,是吗?”

“嗯。”

“你语文得了九十二分,真厉害!”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高兴了起来,她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也不问我是谁,只是淡淡地笑着。我十分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是像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几秒钟之后,她眨了眨眼睛,说:“哦,谢谢你,我还不知道呢。”

我当时觉得特别自豪,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价值。脸红红的我受宠若惊地看着她。该怎么办呢,请她喝奶茶或者送她回家?两个人正这样傻站着的时候,三个小孩互相追逐着从巷子里蹦了出来,其中一个胖小子停下来看着简洁,说:“姐,我踩到泥坑了,鞋子脏死了,可我明天还想穿,妈叫你帮我洗。”

简洁点头“哦”了一声,理了理额发,回头对我轻轻地说:“抱歉,我得回家了。”

她捧着编织袋,低着头走进那条巷子,很快就隐入黑暗中。此时已是初秋,天黑得比较早,有几只蝙蝠在空中来回盘旋,我站在冷风中有些失落。以前看过一部蛮老的电影,《喜剧之王》里尹天仇对柳飘飘喊道:“我养你啊!”

现在我就很想让她开心一些,以后我要养她。可是这现实吗?

我仅仅和她说过一句话而已,她都懒得问我的名字。

我正要转身往回走,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住了我的裤脚。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狗蹲坐着仰望着我,吓得我跳出几步远。那狗也吓了一跳,嗖地站起来,但仍然安静地看着我。我认出是简洁家的傻狗,好感顿涨,掏出一块牛肉干丢了过去。那只傻狗嗅了两下,羞答答地叼了起来,颠着小步跑回家去了。

我爸说编织社会人际网必须不拘一格,正如水泊梁山愿意收留小毛贼时迁一样,现在我终于认识到了他的高明之处。唐明煌虽然行为龌龊,但确实是有些手段的,仅一个多月,他就将兆宁镇的闲散小混混结交遍了,整天在街头聚众闲荡。

据我认识的一个家伙讲,唐明煌与其他败家子不同,不是普通的散财童子,是那种擅长向头脑人物靠拢,令自己的地位迅速爬升的角色。不过他还是保持着一个人渣的本性,刚刚立足就和某女生在实验楼里亲热,逃课打架之类的勾当更是一桩接一桩。对此我视而不见,反正与我无关,像他那么精明的人也不敢轻易在我的头上动土。

章鱼那厮也开始他的初恋了,对象不是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小邻居,而是一个从外镇考进来的女孩子。那妞长得还算乖巧,小鸟依人的,走起路来夹着两条腿,扮淑女,章鱼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给出了一个不太文雅的评价:“装,瞧她装那样儿,我法眼一开就知道她是一个妖孽!”

“为什么?不是挺可爱的吗?”

章鱼撇了撇嘴:“据我目测她居然有30B,小小年纪,成何体统!”

30B?当时我就蒙了,以为这是铅笔型号的术语,经过章鱼的一番比画,我才明白30B的含义。章鱼甚为博爱,决定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与她一起经历这提前开始的青春期,于是,便大义凛然地和她勾搭起来。按照国际惯例,他们先是以兄妹相称,然而兄不尊妹不悌,索性抛开“兄妹”的幌子,两人你侬我侬,半推半就,最后终于有情人成眷属。他们经常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说一堆海誓山盟的情话,那个早熟妞最爱念叨的话就是“如果爱,请深爱”,酸得我牙疼。

正是因为眼见这么多龌龊的事,我才忍着不去惊扰简洁,与她在一起必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不想在不恰当的时间去玷污它。不过我可以和她说话了,放学后我和她一起走,聊各自班级里发生的事情。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看得我心猿意马,但我不敢流露出一丝暧昧,努力做到不扭捏不谄媚。

章鱼放学后也去送他的早熟妞,为了不被双方家长发现,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有一次章鱼被联防队拦了下来,他们怀疑他是跟踪妇女儿童意图不轨的小流氓。章鱼十分愤慨地责问道:“你跟踪简洁两年都没被抓,他们凭啥抓我?”

“就是!凭啥以貌取人!”我也跟着义愤填膺,于是章鱼就不说话了。

兆宁镇的街头常有一些与我年纪相仿的二流子在溜达,其中还有我小时候的玩伴,以前我们一起玩游戏、踢球,一起抄作业、讨论某道高深的数学附加题。此时他们叼着香烟谈笑风生,对女孩子吹口哨,扬言要教训某个人,看到我以后仍然会热情地打招呼。我原本是他们中的一员,像一个自我陶醉的小流氓一样被人敬而远之,被人嗤之以鼻。我的心底有一块极其柔软的地方,为了让它不被污染,我宁可保持冷清与孤单,也不愿意让它的周遭污秽横生。

[三]金属纳失窃事件

在对女生的审美角度上,我先看对方的容貌,章鱼先看对方的胸部,而唐明煌先看对方的臀部。我和章鱼合谋翻化学实验室的窗户,想偷一些金属钠来玩,不料我刚落地就看见销魂的一幕。唐明煌正搂着一名女生卿卿我我,他们给这暗淡的实验室增添了无穷无尽的暧昧因子。

那女生抬头发现我们,原本潮红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她不敢惊呼,只得紧紧地咬住嘴唇。那唐明煌也看见我们了,他不但没有松开那女生,居然还咧开嘴笑了笑,这倒让我们顿时尴尬不已。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满是女生不满的娇嗔声,我清晰地听见章鱼将唾沫强咽下去的声音。

我们不敢翻窗户出去,生怕被人逮到,只得假装去器材柜里翻东西玩,那名女生趁机逃走了,唐明煌一脸坏笑地走了过来。

唐明煌似乎还意犹未尽,他讪笑道:“哥们儿,怎么会来这里玩啊?”

“兴你来,就不兴我们来啊!你以为我们是故意来堵你们玩的?”章鱼丢了一个白眼给他。我没有答理他,继续翻着东西。我最喜欢化学实验室了,特别是那些浓酸碱物质,据说将浓硝酸和浓盐酸搭配在一起就是所谓的“王水”。唐明煌仍然喋喋不休着,他说:“这种女生真没劲!”

“哼,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这样的女生已经很不错了。”章鱼假意嘲讽,但我清楚他的正义完全是装出来的,如果我不在场的话他早就和唐明煌展开热烈的讨论了。

“文静的女生好啊!我喜欢那种慢慢地征服她们的感觉。要不然西门庆怎么会对潘金莲那么着迷?”唐明煌说这话时望着天花板,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遐想中,他回过神来,又说,“章鱼哥,你介绍一个给我嘛!”

章鱼哥,我从没想过章鱼的名字如此具有喜感,一下子让我想到了《海绵宝宝》里的那位又秃又傻的大叔。我对《海绵宝宝》素有好感,所以潜意识里对唐明煌的印象也改善了一些,尽管我知道他这种人不可能是《海绵宝宝》的粉丝的。

章鱼也懒得答理他。我们终于找到了金属钠的摆放处,我用小钳子夹起十几粒放进小玻璃瓶里。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但是我们没敢多拿,怕被发现。走廊里暂时没有人,我们赶紧开门跑了出去,悄悄地离开了实验楼。

唐明煌也想讨要一粒金属钠去玩,但是我不愿意,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他倒也没有坚持,讪笑两声就走了,章鱼担心地问道:“你不给他,他会不会跑去告状?”

“告个鬼,他要是告状的话我们就举报他的丑事,我们就说实在抵挡不了科学实验的诱惑,顶多写一篇检讨吃一个处分,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章鱼觉得我的话蛮有道理的,就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们两个人把战利品平分了之后,就各自回家了。

金属钠是一种很有趣的玩意儿,只要把它丢进水里,它就会在水里燃烧,我要去弄给简洁看。章鱼原本把他的那份抓在手里,我吓唬他说金属钠会和他手心里的汗发生反应,燃烧起来,他着实被吓到了,最后用一张纸币包裹着带走了。当天傍晚放学后,我在学校外面的街上徘徊着,简洁过了很久才出来,看上去她的心情不大好。等同学们大都散尽了,我快步跟了上去,问道:“你怎么了?”

“没有啊。”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可是你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简洁停下脚步,盯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眼泪却滚落了下来。从来没有女生在我面前哭过,更何况还是我喜欢的女生,我顿时惊慌失措了,伸手过去擦掉她的眼泪,问:“怎么了?别哭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修理他去!”

简洁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躲开我的手,委屈地说:“那老师说我偷东西,我说我没有偷。他还骂我,说我从小没志气,以后只能去服装厂做打工妹!”

我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TMD,居然敢这样侮辱我心目中最乖的女孩子,难道他的审美观都喂狗去了吗?!我义愤填膺地追问道:“是哪个老师?你告诉我!我今晚砸他家的窗户玻璃去!我往他家门口挂一排死老鼠!”

简洁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觉得自己又哭又笑,有些尴尬,于是嘟着嘴解释道:“我的化学成绩很差,只能考六七十分,化学老师一直不喜欢我,今天轮到我打扫实验室,可是老师检查器材库时发现丢了东西,就怀疑是我拿的……”

“化学实验室?丢什么了?”

“钠,一种小金属粒。”

这次我说不出话来了,我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居然害她被人诬陷。可我又不敢承认,只得红着脸安慰道:“不就那么一点小东西嘛,回头赔给他就是了,反正不值钱。”

“我凭什么赔,又不是我偷的,我要是赔了不就是默认我偷东西了?”

我想了想,假意建议道:“这样吧,下次你们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我去敲门,就说我到器材库借东西时不小心把东西泼掉了,我赔他一瓶,到时候尴尬死他!”

简洁疑惑地盯着我的眼睛,盯得我惭愧至极,她嘀咕着:“这样可以吗?你会不会有麻烦?”

我摆了摆手:“你放心好了,我化学成绩很好的,教我化学的老师是化学组组长,你们老师不敢找我的麻烦。”

简洁这才安心下来,从我手中接过面巾纸,擦拭掉脸颊上的泪水:“怪不好意思的,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丢死人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我揣度,什么叫“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呢?是因为我与其他人不同所以她才敢在我面前哭,还是因为她今天受到莫大的委屈忍不住哭了呢?再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以前肯定受过不少委屈,却从未在别人面前哭过,是不是说明她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哭泣呢?

她一言不发地走在我的右边,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我只能看见她漂亮的鼻尖和低垂的睫毛。在巷子口时她径自往巷子里走去,我只得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又听见她轻轻地“喂”了一声,我赶紧转身望着她,问道:“在,什么事?”

“你叫什么?”

“安泽义。”我受宠若惊地回答道,“安是平安的安,泽是沼泽的泽,义是义气的义。”

“嗯,我记得了。”她按了按口袋,仿佛将这几个字放进衣兜里似的。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花怒放,她认识我了,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我走在幕府山的盘山公路上,回望脚下的小镇时,那个固执的念头又一次跳了出来:简洁,你一定要坚持,终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那个冰冷的家,将你失去的温暖都补偿给你!

我请假回了一趟市区,在市区绕了几个小时才找到一家化学药品商店,一下子买了四瓶金属钠。当高一(1)班上化学实验课时,我故意跑去敲门,当着全班人的面将一瓶金属钠还给那个老师。可想而知,那老师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黑,跟川剧变脸似的,估计内心戏十分丰富吧。

据简洁说那老师当众向她道歉了,但她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仍然牢记那老师恶毒的辱骂。为了让她心情愉快一点,我对她说:“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晚上?为什么要晚上?”

“反正要等到天黑才能看,你有没有空?”

“不会是放烟花吧?”她警惕地问道。

“当然不是,放心啦,没那么张扬。”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她今天先去守店,等天黑以后她爸来换班,她趁这个间隙和我去文津河边,而且顶多玩十几分钟就得回家。我在街头的超市里转了半天,等天黑了如约来到她家店外,她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跑了出来。我猜她一直兢兢业业地给那家人做保姆,从来没有偷偷跑出来玩过,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的,只要看见认识的人就闪到路边,也不敢和我走得太近。文津河是贯穿兆宁镇的一条河,两岸都用石块垒砌而成,裸露的泥土上种植着高高的杨柳。由于环境宜人,镇子上的情侣经常来这里散步,有的是本镇青年,有的是外地打工的,有的是兆宁高中的学生。这里满眼风花雪月,我们俩不免有些尴尬,老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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