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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2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你要给我看什么啊?”她问道。

我从挎包里取出一瓶金属钠递给她,说:“你看这个。”

“金属钠?”她看着瓶子上的标签,十分惊讶,“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这玩意儿不是让你受了委屈吗?我来帮你出气。”

“化学老师不是已经道歉了吗,难道你还能让这东西开口跟我说对不起啊?”

我从她手中接过瓶子,打开瓶盖:“注意看呀!”我扬手将这只退去盖子的玻璃瓶丢入河水中,月光下的河面立即蹿起一堆耀白的亮点,它们像调皮的猫一样跳跃追逐着,而后涌起一股白色的浓烟,河面又归于平静。

简洁盯着湖面,漂亮的双眸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她转过头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我问道:“怎样,现在解气了吗?”

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按照偶像剧的情节,这个时候我应该深情地拉住她的手,对岸的夜空有烟花绽放。然而这仅仅存在于我的幻想中,我没有拉她的手,只是与她并肩站着,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可以听到她的一声轻叹。

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品学兼优,上个礼拜他与奥数班的一个女生仅仅是在操场散步时拉了一下手,就被抓去停课反省。如果我与简洁走得太近,必然会有人捕风捉影,扣之以各种罪名,杀鸡儆猴。与规则比起来,科技永远疲于奔命,规则可以随心所欲地宣扬禁止早恋,可是科技无法抑制人类的日趋早熟。

拜现代科技所赐,我们不但衣食无忧,而且还配备了手机,情书自然被滚滚浪潮无情地淘汰了。通常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只要打听到对方的手机号码,发一条搭讪的短信过去。据小黑哥讲,他们上学时状况完全不同,求爱者往往要呕心沥血地写一封感人肺腑的情书,写完以后还得提心吊胆的——情书被对方撕碎或者抛弃还算小事,送交权威机关才可怕,因为情书都是采取实名制的。如今手机的泛滥使得求爱门槛过低,继而情感泛滥,造成大量的虚假泡沫,所以相比之下我觉得复古一点更好。

有一天我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看远处操场上的人踢球,突然收到一条神秘的短信,对方说:“帅哥,你好啊!”

我淡定地回复说:“滚。”

“你好凶啊。”

“你是第一次和我说话吗?”我恶言恶语地回复道。章鱼就是这么低级趣味,假扮女生的口吻,用陌生号码发短信过来骚扰我,但他的这种伎俩屡次被我识破。

蓝方中锋将球带到边线,甩腿传中,蓝方前锋与红方后卫跳起争顶。足球飞往球网死角,打在横栏上,弹回大禁区内。

另一个蓝方前锋冲上来又补了一脚,红方守门员灵光一闪,将球扑了出去,刚好落在了自家后卫的脚下。红方后卫试图解围,那球又飘飘忽忽地飞向球门。这种险象环生的场面不是轻易可以看到的,我抓着阳台栏杆,看得亢奋不已,却突然听见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高呼道:“安泽义!”

我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一个女生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我经常看见她,却从未和她说过话。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扭头观望球场,大禁区的激情早已平息,足球已在中场自由地翱翔。我满怀遗憾,不知道那球到底进了没有,只能回头抓一个人来问问。

那女孩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问道:“你怎么不理我啊?”

“我在看球。”

“那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不看了,你有事吗?”

“刚才我发短信给你,你好凶。”

我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她,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我有些窘迫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的朋友恶作剧,所以瞎骂了一通。”她与那帮我不喜欢的人走得很近,似乎是一个圈子里的,所以我没有仔细看过她,现在看来她还是蛮有姿色的。

“刚才那个就是我的号码,你存下了吗?”她认真地说着,目光一直盯着我手里的手机。我只得当着她的面存下她的号码。

我问:“叫什么名字?”

“卫薇,卫兵的卫,蔷薇的薇。”

就这样我与卫薇算是认识了,她的言行有些蛮横,却也不失可爱。有时我会看见一些男生被她追打得抱头鼠窜,但她在看见我时有些尴尬,立即娇羞地走开。尽管这些举动在现在看来有些矫情和造作,少年男女之间的暧昧欲盖弥彰,但在当时却着实让我虚荣了一把。她经常发短信给我,仅仅是“你好啊”、“在干吗啊”、“晚安啊”之类的内容,但我比较反感摆弄手机,通常很久之后才看见短信,也就懒得回复了。

“听说(2)班的卫薇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不收了那个小妖孽?”

章鱼也从别人那儿听到一些消息,过来询问。

“为什么要收?”

“为什么不收?”章鱼惊诧万分,随即他滔滔不绝地陈述各种好处,譬如再不早恋就来不及了。他是一个啰唆的家伙,我懒得听他嚼舌根,还好早熟妞解救了我,她扭着小蛮腰走过来,章鱼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四]代写情书,童叟无欺

此时虽已是秋末,却是某些人的发情期,譬如唐明煌。有一天中午他跑来和我扯淡,说请我帮他写一封情书,我吓了一跳,以为这家伙基因变异了。章鱼却抢着帮我应下来了,他说:“哥们儿,这可是脑力劳动,含金量大着呢,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唐明煌心领神会地点头,递来一包“玉溪”,章鱼却不知足,从他口袋里抢来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唐明煌当然舍不得,但又不好夺回去,只得赔着笑。就这样,一桩“业务”谈了下来,初中三年我就靠替人写情书而扬名全校。没办法,我的精神世界实在太充裕了,而那些棒槌还停留在作文主角不是小明就是小红的低级阶段。章鱼抽出一支烟来闻了闻,问道:“你这家伙怎么也用情书这种古董玩意儿追女孩了?”

“我也不想啊,可不是所有的妞都能够轻松搞定,有些妞迷信情书之类的东西,我只能先进带动后进,陪她们玩玩纯情。”唐明煌说到他的专业领域时神采飞扬,又压低声音说,“你们不懂,追到纯情的妞有一种不一样的征服感,啧啧……”

章鱼微微张着嘴巴,垂涎欲滴,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我在这种场合下十分尴尬,不禁扪心自问,我这样一个大好少年为何与他们同流合污?话虽这样说,我还是要替他完成这封情书,否则我的这块金字招牌就此毁掉了。我家每个月给我的俸禄并不多,仅四五百元,如果不自力更生根本就不够开销。

“要不要提供名字?”唐明煌问道。

“不用,你自己重抄的时候加上去就是了。”

“还要重抄?”

“废话!”我丢给他一个白眼,“要是字迹不对穿帮了的话多难堪。”

“对对对,回头我就重抄。”唐明煌附和着,假称还有其他事情,趁机跑掉了。我轻蔑地笑,其实让他重抄一遍是为我自己着想,万一收信的女孩“丧心病狂”地将信交给老师,官方的锦衣卫们明察暗访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来,我这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仅仅花了两节课的时间,一封行云流水的情书冒着热气出炉了,其实就是用以前的存稿拼凑而成。章鱼发短信过来询问:“那情书搞得怎样了,写完的话我去收剩下的钱,讹他一笔,起码五十块钱。”

我叫章鱼少安毋躁,晾唐明煌一天,明天再去交给他,好让他觉得这封情书花费了我不少精力,物有所值。当天放学时唐明煌就焦躁了,他在教室门口拦住我,询问情书撰写的进度。我掰着手指告诉他:“今天下午我得上课,晚上回去还得写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各门功课,估计得十一二点钟才能写完,然后还要通宵帮你写情书,你说我容易吗?”

唐明煌只得悻悻地离开,看来他的需求还挺迫切的,不知道哪家闺女又要遭殃了。由于这棒槌的干扰,我没有能够与简洁一起走,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总觉得这一天过得十分无趣。经过那家蛋糕店时我假装在对面站台等车,暗中往里偷窥。

简洁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不时地整理一下垂在眼前的额发。我站在广告牌的阴影中,试图用手机拍摄下她的身影,却看见了令人愤怒的一幕。简洁抬头说了一句什么,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后又说了一句,一个男人从墙后我看不见的地方走了出来,用拳头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当时我就愣住了,下意识地摁下拍摄按钮,那一幅画面刚好被定格下来。

那人正是她的继父,我买蛋糕时见过他很多次,以前因他的身份而对他十分恭敬,甚至有些谄媚。现在看来,他在我心目中只有“丑恶”二字可以形容,我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简洁你等着,你等着,我不把你带走的话我下辈子就投胎做猪狗!

次日早晨我骑单车去学校,路上遇到简洁,她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我。我趁她没防备的时候仔细一打量,发现她眼睛红肿。

“昨晚睡觉前喝水喝多了,所以有点浮肿。”她这样掩饰地说道。

“不对吧,睡前喝水的话是整张脸都浮肿,可简洁同学只有眼眶红肿,好像是偷偷哭过哦。”我故意戳穿道。

“不要你管!”她嘟起嘴巴,气呼呼地往前走。

我推着车跟了上去,追问道:“昨天你爸为什么在店里打你?”

她愣住了,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有些尴尬,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我说我的水笔笔芯没有油了,要买一根笔芯,他说柜台记账的笔可以用,我说一个是圆珠笔一个是水笔,而且颜色不一样,写作业不好看,他就打我了。”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平时都是直接将笔芯用完的笔丢掉,从来不去换笔芯,而她继父居然连一块钱的笔芯都舍不得给她买。我拍了拍车子的后座:“来,我载你去学校吧。”

“不。”

“你想迟到吗?我们抄小路走巷子不就是了,没人看见。”

她稍加思索后点头答应了,揪着我的衣角坐到单车的后座上,我们就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此时才六点多钟,兆宁镇的居民大都还在睡梦中,路上没几个行人,单车畅通无阻行驶着,满耳都是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的声响。驶入学校门口那条马路时,她从车上跳下来,整理好衣服,说:“谢谢你,你先进校门吧。”

我笑了笑,只得先走一步,临进校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简洁仍然站立在巷口的冷风中,身形单薄。她是一个谨慎的孩子,时时都担心受到别人的攻击,但无论她如何谨慎,那些攻击者仍然不会有所怜悯。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从不与别人走得太近,即使对方是她朝夕相处的同学。

当天中午我把那封情书交给唐明煌,章鱼心安理得地索要了五十块钱,唐明煌明显有些不悦,却没有说什么。他走了之后,章鱼捏着那张钞票,哼道:“德行,自己没文化,连情书都要别人代写,还有脸不高兴!”

“得了吧你,你就有文化吗?”

章鱼愣了一下,又嘿嘿地笑道:“我没文化但我有自知之明啊,我从来不去惹那些好好读书的良家少女,不像唐明煌,整个儿一西门庆,成天指望着能够遇到红杏出墙的小金莲。”

尽管章鱼这人有时很不靠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早熟妞非常体贴,这是全校同学有目共睹的。

早熟妞名叫冒盈盈,普通家庭出身,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拿着不到两千块钱的月薪。章鱼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小男人,自从将冒盈盈追到了手,他将自己仅有的那点爱心全部奉献了出去。用事实说话吧,章鱼每个月的俸禄不过三四百块钱,却打肿脸充胖子,其中一大部分的钱用来买零食填冒盈盈的小嘴,章鱼的这种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那啥,这钱先借给我吧!”他厚颜无耻地恳求道。这个月刚到中旬,章鱼就已经把钱用光了,于是盯准了我的口袋。

“叫哥。”我没好气地说。

“哥!”他理直气壮地叫了出来,而后捏着那张钞票跑掉了。迄今为止他已经从我手中拿走了一千多块钱,估计又要带冒盈盈去浪漫了,我不禁揣测,那五十块钱会换来什么商品呢?一顿肯德基,一只抱抱熊……

周末的时候章鱼和冒盈盈去市区玩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无所事事,跑到兆宁镇和那帮小混混打台球。下午三点多钟,卫薇打电话过来问道:“你在哪里玩?”

“在华联超市对面打台球。”

“哦,我也想玩。”

“那你过来呗。”

十来分钟后卫薇出现在台球室内,打扮得很精致,她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尽管平日保持短信联系,但我和她却没有说过几句话,两人目光相接时也只是尴尬地笑着,然后各自将目光瞥向别处。在这里玩的大都是镇上的小混混,和我相处得不错,他们对卫薇调侃道:“嘿,是不是小义家相好的啊?”

卫薇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既然她都不否认,我当然更无所谓了。

台球室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烟雾缭绕,几乎没有女孩愿意在里面待着,卫薇的出现不免让那几个家伙心猿意马,反复地失手。

卫薇给我买来一瓶水,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一旁观看,直到我要离开时才站起来。

“你去哪里?”她一边问着,一边将我的外套递了过来。

“回家。”

她欲言又止,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天空已经有些暗了,我走出几步,回头问道:“怎么,你有事吗?”

卫薇点头说:“今天我过生日,爸妈都在外地,我又没有什么朋友,你能不能陪我吃一顿晚餐?”她见我犹豫不决,又补充了一句,“就一会儿,现在才六点钟,八点钟之前就可以回去了,好吗?”

我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今天家里没有人,不用受时间约束,不过我还是觉得别扭,毕竟我和她不熟,连生日礼物也没有准备。

她带我去镇上最好的一家饭店,点了几道菜,说:“我还订了蛋糕,蛮小的,不过刚好够两个人吃。”

“哦,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我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外走去。

“那个……”她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后又挥手说,“没什么,你去吧。”

我猜她是想问我是不是去给她买礼物的,其实我倒蛮希望她问出口的,因为给别人选买生日礼物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何况还是给一个不熟络的女孩买。可惜她没有问出来,我只能怀着“悲壮”的心情往外走去,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精品店。

经过反复挑选,我买了一只镌刻着“生日快乐”的音乐盒——多庸俗啊,我喜欢。

“要包装起来吗?”店主笑吟吟地问道。

我点头说好的,那店主一边取彩纸一边说:“送给女朋友的吧,我帮你包得漂亮点!”

我有些惊诧,下意识地将那音乐盒又抓到手中:“不用包了,我就这么拿走,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那店主握着一卷彩纸,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大概是被我高尚的情操给感动了吧。事实上,我不想把这件礼物弄得过于花哨,那种华丽浪漫的场景在电视里看看就行了,如果来一场真人秀,我只愿与对方抱头狂吐到天明。

我拿着礼物往饭店走去,从街道上就看见落地窗边坐着的卫薇,她正与身边的一个人说着话,那人正在拆一个蛋糕盒,卫薇似乎有些不悦,一直皱眉抱怨着。我正要往里走,那人抬起头来,我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是简洁!她咬着嘴唇,额发遮住了眼睛。面对卫薇的挑剔,她频频点头。那一刻我没有敢走进去,一直在窗外的暗处观望,卫薇在单子上签了字,简洁鞠躬道谢,拿着单子走了出来。

她是步行过来的,又步行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我像木桩一样立在原地,再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饭店,突然很害怕走进去。这算怎么回事呢?

明亮灯光下,简洁受人欺负,忍气吞声,而我在无形中成了帮凶。

我将那只音乐盒递给卫薇,低声说:“抱歉,我得先走了,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她诧异地站起来,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才好,目光一直盯着桌上那包装精致的蛋糕。两人尴尬地沉默了很久,最后我还是转身离开了,反正不是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

章鱼说我与女生交往时有社交洁癖,只要不是很重要的女生,我大都不会去答理,鉴于他从未说过这类正儿八经的话,我就当做是误听了。

[五]真的勇士敢于面对各种顶罪

那段时间我比较背时,月考失利,全校排名从第十七位滑到第七十位,班主任这个月的奖金有所缩水。他愤怒他抓狂,他把我揪到办公室里批斗,我却不以为意。我花钱来这里学习,也算是一个消费者,现在学习成绩不好,理应是我向他兴师问罪才对。当然,我不敢把这么直白的观点说出来,否则会招来一片骂声。

中学就是这么回事,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文化教育上能够吃到小灶,于是他们在老师的经济收入上开了小灶。章鱼的老爹就是其中一个,他给老师塞了一个红包,章鱼一鼓作气把唯一可能及格的数学也搞垮了。有此前车之鉴,我安能重蹈覆辙乎?

这种小挫折对我而言犹如挠痒痒,我走出办公室后就若无其事了,不过章鱼给了我一个新的打击,他说他把我的相机丢了。那相机并不算昂贵,但丢失的过程让我很郁闷,他和冒盈盈从市区打车回来,途中因车费问题与司机发生争执,下车后听见司机在后面喊:“你们像鸡,你们像鸡!”

章鱼回骂道 :“你像鸭,你全家都像鸭!”

司机愤然离开,几秒后冒盈盈才意识到相机丢在车上,两人一路追在后面喊“等等,我们像鸡,我们像鸡”,然而,心灵受到伤害的司机叔叔毅然绝尘而去,留下这对小情侣在夕阳的余晖中无语凝噎。

好吧,破财消灾,我认栽,那么还有更倒霉的事情吗?

残酷的现实立即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当时我正在上自习课,唐明煌哭丧着脸跑来敲窗户,我看他面色焦黄,印堂发黑,立即意识到他必有血光之灾。他带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吞吞吐吐地交代了发生的事情,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居然在送情书的时候被政教处主任当场抓住,主任一眼就看出这封情书是别人捉刀代笔的,一定要追查来源。这政教处主任正是唐明煌的亲舅舅,“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那种,唐明煌从小就怕他。

“那你招了吗?”我心存侥幸地问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摇头说没有,我这才放下心来,不料这家伙话锋一转:“我舅舅很凶的,我没敢招,就说我是帮别人送信的。”

“他信了?”

“信了,我说是帮你送的……”

整个世界立即安静了下来,我犹如遭遇晴天霹雳,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我干吗好呢?我唱歌吧,唱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不,我瞪着眼睛也是天黑;那我笑吧,来个仰天长啸人神同悲,不,我此时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他来找我干吗?难道他祸水外引,还倒戈当了政教处的讨逆先锋,妄图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或者周围埋伏了一帮刀斧手,只要我一上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拿下?

“你别打我的主意,也别拉我下水,凭什么你作孽,我买单?”我这样告诫道,并且决心死扛到底,绝不当替罪羊。

唐明煌踌躇起来,几秒之后他合掌恳求道:“这一次帮帮我吧!我舅舅不会轻易罢休的,他肯定要对笔迹啊什么的,被他截到的那封情书就是你的笔迹。”

“妈的!不是叫你重抄的吗?”

“我看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我又懒得写,所以直接拿你写的那封交了上去,还好你没有写名字,我才赖得掉。”

他不依不饶,又贴了过来耳语道:“你帮我扛下这件事情,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我给你钱。”

我当然火冒三丈,钱钱钱,整天就知道用钱摆平一切,写情书花钱请人代写,连出事了也要花钱让人给你擦屁股!他说这种话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是对我品德的玷污,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肯容忍!

“多少钱?”我问道。

他此时又豪迈不起来了,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立即转身要走。他一把揪住我,又伸出两根手指,整个巴掌在我眼前晃,像要揍我似的:“五百,不能再高了。”

我推开他的手,只是对他冷笑,他有些急了,追问道:“那你开价,你说多少,只要不超过一千,我都答应。”

“现在索尼刚出来一款新相机,听说非常不错,你不准备弄一台吗?”

他愣住了:“你也太黑心了吧,那个好几千呢!”

“我的胃口当然没有那么大,我只是想要你现在用的那台旧的,反正你也不怎么用,拿出去也丢人,还不如给我,你让你家里重新给你买一台新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唐明煌居然面如桃花地咧开嘴笑了,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仿佛看见了希望,也看见了未来。

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在思维上独树一帜,实物远远不及现金来得靠谱,而且他只在乎自己口袋里钞票的增减,丝毫不在乎将灾难转移到父母头上。经过一番斡旋,唐明煌答应这个周末回家把那台旧相机拿来送我,而我则深明大义地扛下这件事情。

政教处主任很快发下请帖,邀请我过府一叙,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过去了。我淡定地敲门,听见主任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当我跨进门槛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脑袋一下子炸开了——百密一疏,我居然忘记问那封情书是预备送到谁的手中了!

主任的桌上放着一个叠成心形的小玩意儿,从颜色上看,正是我写的那封情书,看来这主任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居然看完后又将那封情书还原成心形了。主任是一个年方四十的男人,他穿着讲究,还热衷风水,此时他坐北朝南,明亮的窗户在他的眼镜片上投影成一块亮斑,将他烘托成一个睿智的独裁者。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封情书上,指望他能够主动提到那女生的名字,好让我尽早准备一下素材。学校的政教处和明朝的锦衣卫差不多,作为“东厂大总管”,主任绝不会轻易透露案情,而是要我亲口供述。

“知道喊你过来为了什么事情吗?”主任的这句问话很规范,我在那些公安破案的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相当狗血。面对这样的问题,辩解情书不是本人写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肯定会追问一句“我说过是你写的吗”,于是一顶不打自招的帽子扣了上来。

我没有答话,只是眨巴着水汪汪的双眼与他对视,眼神中透露着诚恳,透露着敬畏,透露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概。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败给了我的眼神,他将那封情书丢出来,说:“这个是你写的吧?”

我摇头,大义凛然地说:“不知道。”

“你自己写的,你怎么不知道?”

我惊诧了:“我还没有承认,您就认定了是我写的,莫须有吗?”

主任一时答不上来,面红耳赤得跟便秘似的,我猜他心里一定憋着一句话——如果你是我儿子,我肯定当场把你打死。可我是他儿子吗?他敢打死我吗?他打得死我吗?

答案是否定的,所以我有恃无恐。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摆脱尴尬:“那你说吧,这个是不是你写的?”

我假意侧着脑袋观察那玩意儿,而后伸手拿了过来,他原本准备阻拦,犹豫之后又停住了,大概是怕再次被戗。我小心翼翼地拆开,飘逸的笔迹映入眼帘,果然是出自本人之手。然而我没有得意忘形,因为我惊悚地发现唐明煌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有加上,也就是说我连自己正在追求哪个女生都不知道。

“唐明煌已经承认了,说是你让他去送信的,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

主任终于找到了爆发点,他拍案而起,怒斥道:“身为学生,不思进取,居然整天想着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急着早恋干吗?”

我悲伤地聆听教诲,却差点笑场,我的两块腹肌因长久的憋气而隆起——早恋这么重大的事情当然要趁早,等上大学了再搞还叫早恋吗?小黑哥曾经教导过,没有早恋过的人长大都后悔没有早恋,正如上过大学的人大都后悔上过大学。

“你说吧,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谁?”

“当然是那个女生!”

“要是有发展,那还要情书干什么?”我又差点笑出来,看到他愠怒的神情后我收敛了一些,规规矩矩地答道,“一点都没有发展,我连她的名字都说不上来,只是对她有一点好感。”

主任更加恼怒了:“你这是什么人生观?只有一点好感就写这种肉麻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玩弄感情!在以前这就叫耍流氓!是要被定罪的!”

我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乱动,保持冷静的头脑是很重要的。主任来回踱着步,突然停了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安泽义,你必须把你的父母叫过来,学校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绝不容许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更不容许你成为害群之马。”

“我不!”

“不?”

“不。这东西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正文里也没有谈到早恋,只是说互相认识一下而已,我不认同它是情书的说法。”

主任大概没有想到我会矢口否认,竟然无语了,这一招既非太极拳,也非八禽戏,而是借鉴兔子蹬老鹰之玄妙,汲取四两拨千斤之精华,方练就如此境界。他把我手中的那封情书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可能真的发现没有什么暧昧的内容。我也对这位政教处主任产生怀疑——如果他具备师德的话,此时应该向我表示祝贺才对,为什么他愁眉苦脸的,难道巴不得我出事?

他点了一支烟,将打火机重重地丢到桌子上,而后直勾勾地盯着我。这种妄图用眼神征服世界的方式用在别人身上也许会有效果,但在我看来如同小孩子玩过家家一般幼稚,小学老师也惯用这招,但我早已免疫。他无计可施,只得循循善诱道:“如果真的没有什么,那再好不过,我们只是希望防患于未然。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来这里交际的,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类事情了。”

他说到这里,又把那封情书拿起来看了看:“你看你写得多露骨,‘每当你出现在我眼前,都是那么优秀,那么光芒四射’,作为一个学生,你不去向别人的优秀成绩看齐,只注重别人的外貌,像话吗?”

既然他已经偃旗息鼓,我也不再惹火上身,只是低头听训。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放学的时间,于是挥手让我离开了。

走出阴森的政教处,我如释重负,却又看见一片光明。我以为这是一次疯狂的赴死之旅,不料竟是有惊无险,丢失相机的灾难就此转移。我那台丢失的相机是别人送给我爸的礼物,用了两年了,折价只有几百块,远远不如唐明煌的旧相机昂贵。

不过从此以后我就在政教处挂名了,一旦再有风吹草动,主任和他的锦衣卫们必然会将我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然而,唐明煌这样的人却可以逍遥法外,付出小小的代价就可以让别人当替罪羔羊——记得以前我爸说,被送上断头台的坏人通常只是一个利益集团的所谓义士,背后的大佬雷打不动地稳坐钓鱼台,原来在校园里也是如此。

唐明煌生怕我顶不住压力,跑去翻案,第二天就把他的相机双手奉上,我趁机夸大我遭受的残酷待遇,他居然相信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难为你了,真是好兄弟!”

我丝毫不担心东窗事发,他那么忌惮他老舅,躲都躲不及,更不可能主动询问。我捧着那台相机反复地鼓捣,心中欣喜万分,就赚钱方式而言,有的人卖劳力,有的人卖身体,有的人卖才华,有的人卖技术,而我这算卖什么?大概是卖脸面吧。

没过几天学校召开期末考试电视动员会议,领导们在闭路电视里正襟危坐,重复着一套又一套的废话,他们自己讲话自己鼓掌,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他们很快就给观众带来了亮点,政教处主任突然清了清嗓子说:“下面我要讲一件重要的事情,全校师生都要引以为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同学们原本都各做各的事情,打瞌睡的打瞌睡,写作业的写作业,谈恋爱的谈恋爱,但听到这话以后都抬起头来看电视,因为政教处主任爆出来的料大都具有十足的娱乐性。

政教处主任的目光呈一百二十度角扫射状,看上去很深邃,估计是在对着摄像机假想面前有千军万马聆听训斥:“这段时间政教处了解到某些同学蠢蠢欲动,女同学招蜂引蝶,男同学写情书求爱。你们把学校当成什么地方了,婚介所吗?”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开始拿杯子喝水,这是给同学们一个哄笑与讨论的机会,相当于相声演员甩出包袱后环顾观众席期待掌声。果不其然,从各个教室里传出了哄笑声,那声音极其沉闷,像来自阴冷山洞中的冷笑。政教处主任继续说道:“不过由于情节较轻,该同学反省态度较好,我们决定暂时不予追究,但如果以后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必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我似乎听见全校四分之一的同学发出牙齿打战的声音,尽管主任并非针对他们,但是敲山震虎的威力还是让他们惊悚了,他们都如坐针毡,生怕大难临头。班主任老师也在教室里来回巡视着,不时地发出一声冷笑,我真想揭竿而起给他一个耳刮子,笑什么笑,你没有青春过吗?!不过政教处主任没有穷追不舍,很快就转移到其他话题上,这四分之一的隐藏罪犯都松了一口气,校园里的肃杀之气随之消散。

章鱼发短信过来说:“这下你牛了。”

卫薇的短信也跟了进来,她说:“安泽义,你厉害。”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神经,手机却疯狂地震动起来,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朋友纷纷发来贺电。我当时就震惊了,回复卫薇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

卫薇只是回了一句“哈哈”,笑而不语。我只得下课后去询问章鱼,章鱼那厮立即娓娓道来。原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情书事件从政教处流传了出去,并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口传中弄假成真,现在我花花公子的头衔已成既定事实,根本无法改变了。章鱼说:“你追女生也不通知我一声,何必躲躲藏藏的呢,不把我当哥们儿?”

“拜托!我还不是帮你擦屁股!你把我的相机弄丢了,我回家交代不了,只能帮唐明煌顶罪,把他的相机骗过来。”

我原以为章鱼会感动得泪流满面,不料他惊诧得瞠目结舌,指着我吼道:“安泽义,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为了物质就出卖自己的感情,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败类,我情何以堪啊!”

我蒙受这不白之冤,百口莫辩,愤怒之下追讨那台相机和他以前的债,他当然没有能力偿还,一路骂骂咧咧地跑了。

这就是我的兄弟,一个装模作样的闷骚男,而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此时上课铃声乍响,我只得暂时作罢,回教室上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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