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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六]防火防盗防师兄防不胜防

人生就是一场徒步旅行,如果发现前方趴着一只臭虫,你千万不要惊呼,因为说不定再走几步你还会发现一只蛤蟆。案情渐渐明朗,唐明煌生怕我翻案,也怕他舅舅深入民间挖掘案情,于是散布流言,让这起冤假错案成为板上钉钉之事。对此我没有提出异议,只能在深夜独自抚摸那台相机,以这种方式来自我疗伤,多么忍辱负重的铮铮铁骨啊!

然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让我处之泰然的,其中的一些事实令我羞愧难当,原来唐明煌试图用那封情书打动的女生是简洁。那天傍晚我仍然内心单纯地跟着简洁,想和她一起走,不料她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我,厌恶地说:“你别和我一起走!”

“怎么了?”我仍然一脸单纯。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甩着手愤然离开了,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此时章鱼和冒盈盈跟了上来,他嬉皮笑脸地调侃道:“喂,干吗呢?阴沟里翻船了吧!我早就说过情书那玩意儿不靠谱,你自己也承认,怎么就以身试法呢?”

“TMD,我到底怎么了?”我捏起拳头,恨不得和他当街单挑。

“你要是自己写情书给简洁,那也合情合理,谁让你是一文艺小青年呢。可是你帮唐明煌写情书给她,这也太离谱了吧!”

“唐明煌?”我松开拳头,瞬间惊悚了,“简洁?”

“你装,你继续装!”章鱼甩下一句,飘然走远,那冒盈盈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后也跑开了。我站在晚风中苦苦冥思,终于灵光一闪,理清了其中的关系。我连忙打电话给唐明煌,问道:“问一下,你那情书是给谁的?”

“我没有告诉你?我们班的简洁啊,你认识?”他仍然嬉皮笑脸的,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不时传来男女嬉闹的声音,估计他又和那帮混混吃喝扯淡去了。我没有再听下去,咬牙切齿地挂断了电话,却无话可说,毕竟错在我当时没有问明。联想到上次金属钠失窃事件,我不禁仰头成四十五度角望着苍天——天哪!为什么我老是撞在枪口上,你玩我是不是?!

从简洁的反应可以看出来,校方肯定对她施加压力了,譬如委婉的威胁或警告。她原本就每天生活在水生火热中,上学在她看来几乎是家人给予的恩赐,她从不敢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而今我的误伤让她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逃回灌木丛,我再试图用一棵青菜接近她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那天我从蛋糕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忐忑不安,生怕被她发现,我也没有敢再往里张望,里面飘出的芬芳像驱蝇香一样将我这只苍蝇赶得远远的。我担心很多事情,最担心的就是她遭遇了什么事情,是否又有老师说难听的话了,是否还通知她的家长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会让她陷入尴尬的境地。

晚上我洗完澡正要上床睡觉,卫薇忽然发短信过来,她说:“安泽义,你以前不是说你大学之前肯定不谈恋爱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去追那个简洁,还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无话可说,又不能承认我是替唐明煌顶罪的,只得回复一串句号过去,以此表示自己不想解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种事情就像用橡皮擦毛笔字一样,越擦越黑,我索性不去理睬。不料十几分钟之后卫薇又打电话过来:“我和简洁的关系还不错,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呀?”

“真的假的?”我忍不住惊诧起来,简洁平时与人交往得很少,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好学生,她怎么会和卫薇关系不错?

“骗你有糖吃啊?!”卫薇依然故作神秘,仿佛这样就能让我感兴趣似的,然而,我果断地对她的话感兴趣了,“你也知道的,她平时很低调,我们只有私底下才处得好,很多事情她只告诉我,怎么样,眼红吗?”

“啊?只肯告诉你?给我讲讲,有些什么事情。”

“你做梦!”卫薇大义凛然地拒绝了,“咱俩是朋友,但我和简洁也是朋友啊,我哪能为了迎合你而去出卖她呀!”

我原本打算锲而不舍地追问,但转念一想,又担心会传到简洁耳里,造成负面影响,于是掐断这个话题。此时卫薇在我眼里瞬间变得金光四射,我决意今后抱紧她的大腿,搭一段顺风车,让她给我打个前哨。我和她没有什么共同话题,除了简洁,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开始讲述与简洁的交往历程。

卫薇是一个很优秀的聆听者,由始至终她都认真地听着,偶尔会插言提问,这或多或少让我免于唱独角戏的尴尬。一刻钟后我竟然一不小心坠入了梦中。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卫薇在电话那头说晚安,但我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一直睡了下去。几年以来我从未如此畅快地讲述我的感情,我的梦境阳光明媚,我的心情轻松惬意。

兆宁高中与兆宁初中并无隶属关系,两者之间相隔一座小公园而已,用一则成语形容就是鸡犬相闻,嗯,对,鸡犬相闻。兆宁高中的院墙里传出的是庄子《逍遥游》,而初中的地盘飘出的是“Hi,I am Jack,what’s your name”,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于是高中生们瞬间拥有了磅礴的优越感。高一学生在学校里是不享有优越感的,因为在高二学生面前他们是学弟学妹,在高三学生面前他们更是小辈儿。这种虚名不去争也罢,说点看得见摸不着的吧,高一学弟在感情方面一直受到高年级学长的“欺压”,学姐们对他们不屑一顾,而同桌的小女生却乐于追随高年级的学长。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副写实的对联:上联是“爱国爱家爱师妹爱我所爱”,下联是“防火防盗防师兄防不胜防”。

高二年级有一个叫廖明勇的帅哥——当然,我不会承认他是帅哥——那厮居然看中冒盈盈了,义无反顾地发动追求攻势。章鱼当时就震惊了,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连声问“怎么办”,仿佛他怀了我的孩子似的。我连抽带踹地甩开他,脑中的小宇宙立即转动起来,在长达十分钟的冥思苦想之后,我终于没有想到办法。

这种事情的核心人物当然是冒盈盈本人,她虽然早熟,但也是生理成熟,而她的心理状况还停滞在襁褓阶段。当她知道自己得到学长的青睐,小女生的爱慕虚荣立马表露无遗,只要她从教学楼前的空地走过,她必然会用余光观察阳台上的学长是否在偷窥她,谈论她。面对她日益明显的矫揉造作,章鱼痛心疾首,他远远地指着冒盈盈,说:“你看她那闷骚样儿,这可怎么得了啊!”

毫无疑问,无论他此时多么咬牙切齿,他还是十分疼爱冒盈盈的,绝不肯让她受委屈。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宁可落下残疾也不愿意衣衫不整。我决定不给予任何建议,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如果仅仅倚仗关系亲密就口无遮拦、推心置腹,那真是典型的自以为是——我爸的原话。我相信我爸的经验之谈是从腥风血雨里洗刷出来的,我绝不愿意从反面去验证那些真理,那是必然要吃亏的。

高一女生的脑袋构造还太简单,一封情书、一块手绢或者地摊上一块发光的玻璃片儿就能将她们勾走,不过这个局面即将结束,因为我们要升高二了。

我拍了拍章鱼的肩膀,说:“忍忍吧,等那个廖明勇到了高三,他就没工夫再盯你的妞了。”

章鱼悲愤欲绝,但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冒盈盈从楼梯间走上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如慢镜头般奔跑着喊着“章鱼哥”,周遭的气氛顿时僵冷了。章鱼此时眺望远方,假装对冒盈盈毫不在意,一分钟后我提醒道:“瞧你这姿态端得多正,人家早就不见了。”

他尴尬地放松下来,尽管故作镇定,但愤恨的情绪欲盖弥彰,年轻人真是气血旺盛,一点都不含蓄。按照学校规定,每天下午三四节课主要用来自习,现在我要去操场“自习”体育课了,场地有限,去晚了只能干瞪眼。章鱼听说要去踢球,立即抛开悲伤,和我一起向操场狂奔而去。来操场“自习”体育课的人真多啊,有打篮球的,有踢足球的,有打网球的,我们被这浓郁的学习气氛深深地感染着,赶走两个小喽啰,加入踢小场足球的行列中。

章鱼身材清瘦,踢小场足球的技术相当不错,他信奉南美足球理论,力求实用与美观有机结合。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学从球场路过,看见他手舞足蹈地玩假动作,都以为这厮在抽风,一小部分思维奇特的才认为他在跳舞——你可以在他的假动作集锦中找到兔子舞、国标舞和肚皮舞的痕迹,甚至还有如今红极一时的《nobody》舞步的痕迹。判断力差的对手在他如梦如幻的舞蹈面前常常迷失自我,瞬间处于一种莫名的催眠状态,而章鱼趁机带球突破。

我与章鱼玩了这么多年,他越是玩这些伎俩,我越是觉得他淳朴,破解假动作的方法很简单,直接伸脚将球捅飞,临走时还呸他一脸。他终于绝望了,索性死气白赖地躺在草坪上,见此情景我也退场,刚才被赶走的那俩家伙乐颠颠地上来补缺。

“小泽……”这厮忽然神经兮兮地叫我,“那啥,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是不是很想主动帮我一把?”

“又要帮你补课?”

“嘿嘿,不必那么麻烦,”他低着头欲言又止,最后他厚着脸皮说,“要是补课真有效果的话,我还交什么学费啊……你考试的时候把答案给我呗……”

我顿时就震惊了,我们压根儿不在一起考试,传答案简直是痴心妄想,除非我能把字条折成飞机射向窗外,绕过睽睽众目,落在另一间教室的章鱼面前。然而章鱼丝毫不妥协,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这次期末考试与高二分班挂钩,他实在不想在差班混了。他摸了摸我口袋里的手机,说:“人类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与监考老师的斗争也面临日新月异的变化,我们要与时俱进,开拓思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他的这段话如果丢到我爸的办公室里,说不定会被秘书当成红头文件放进机要室的保险柜里。

章鱼显然更加相信作弊得来的结果,倘若某一道选择题比较困难,我们都靠掷橡皮得到答案,他必定认为我掷出来的答案比他掷出来的更具准确性。所以说,自信是多么重要的玩意儿。

我十分无奈地接受,谁让我命中有幸摊上这样一个废物呢。从各个方面不懈努力地拖着我的后腿,真是难为他了。此时章鱼又直勾勾地盯着操场中央,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那个叫廖明勇的学长正在那边踢球。廖明勇长相一般,与章鱼算是半斤八两,不过身板更加壮实,毕竟多吃了两年米饭。廖明勇刚好抬头擦汗,不经意地与章鱼目光相接,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即使相隔二十米,我还是感觉到大气气压陡然变得沉甸甸的。他们死死地对视了几秒,而后将头别向一边。这一幕对我而言很有教育意义,原来男人之间争风吃醋是这么不堪入目的。

我假装没有看见,目光转向别的地方,却发现一个有趣的景象——简洁从不远处的形体房走了出来,身边还簇拥着一帮小女生。卫薇刚好也在其中,两人走得很近,她扭头发现我,特意揽过简洁的胳膊,然后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作为一个羞涩的时代青年,我居然十分厚道地脸红了,当即想起一个集童话背景与现实含义于一身的成语:狐假虎威。简洁没有发现我,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在其他表情各异的女生的衬托下更显得气质独特,那一刻我真想跪谢苍天,高呼一声“啊,我醉了”。

简洁一心扑在功课上,今天居然有空和卫薇来形体房玩,可见两人的关系的确不一般,我以后再也不敢小觑卫薇了。对于这样一个关键人物,我反复思量,觉得无以为报,决定在考试的时候也给她发一份答案。成本只不过一毛钱而已,却能够做成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七]他必然是上苍派来给我下绊子的

暑假前的半个多月理应是最紧张的时候,但我们还是光明正大地得到了五天的假期,因为兆宁高中被设为高考考场。这样的假期具有别样的情调,正如坐在暖炉边看着窗外在雷雨中挣扎的行人一般,如临大敌惶惶不安的高三学长衬托出我们的幸福,尽管我们终有一天也要重复他们走过的路。

由于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市区一所原本排名第二的高中正以马不停蹄的速度向兆宁高中逼近,严重威胁到了兆宁高中在全市的统治地位。领导们担心龟兔赛跑的故事在现实中上演,于是在赐予了我们五天假期的同时,也赐予了我们无穷无尽的作业,其量之大令人发指。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所以我们在作业领域进行周密的统筹——我负责搞定数理化的答案,卫薇负责搞定政史地的答案,冒盈盈负责搞定英语的答案,章鱼全程观战。

作案地点是在兆宁镇的肯德基,我们点了一大堆食物饮料,然后加班加点地赶进度。一个女服务生居然是本科在校生,她遵循顾客至上的宗旨,文理双修地帮我们摆平了一些题目。这位学姐出手不凡,面对英语试卷她以平均每题三秒的速度一路勾选下去,我们当时就惊呆了。

店里很多客人对我们投以鄙视的目光,他们大都像广告里的那样,一边啃着汉堡,一边玩笔记本电脑,或者翻阅时尚杂志,对我们这种土包子十分不屑。我感到非常自卑,以后我要好好学习,像他们一样卓尔不凡。我要穿着郭敬明提过的各种名牌,坐在星巴克咖啡厅的落地窗边,沐浴午后的温暖阳光,然后淡定地翻看科技类书籍《母猪的产后护理》,享受别人投来的艳羡目光。可是艳羡又有什么用,哥的小资情调不是你们能够模仿得来的,嗯哼。

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才扫清作业,余下的时间就舒坦多了,我带上那台卖身赚来的相机,和他们出去闲逛。我们决定去幕府山另一侧的景观林区玩耍,那里生长着郁郁葱葱的大片桃树林,此时正是一个绝好的时节,不但适合拍摄人面桃花别样红的艺术照片,还能吃到野味儿——虽然全是素的。

临出发时我接到唐明煌的电话,他磨磨蹭蹭地打探情书事件的定论,我当然将事情描绘得严重许多,但他可能从哪里听到消息,对我的话并不相信。最终他说明目的,他认为我替他顶的罪责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没有理由获得那么高的报酬,所以他要求我归还相机。我当时就笑了——这孩子太实诚了,怎么可以开这种幼稚的玩笑呢,想让狮子拉屎还算正常,但想狮子吐肉可就不太实际了。

“兄弟啊,人要尽其才,物要尽其用,人类才能发展,社会才能进步,世界才能和谐。那台相机我都已经用得顺手了,你怎么忍心拿回去呢?”我握着相机,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可现在我想要拍照呀!”

“美好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你心中存在对它的憧憬,而不在于你的拍摄工具,你用手机拍照不就得了,再说了,你拍照技术比得上冠希哥吗?”一番循循善诱之后,我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呼朋引伴地走了。小镇没有区间公交车,所以我们是骑车过去的,我载着卫薇,章鱼载着冒盈盈,一路蜂飞蝶舞鸟语花香。即将离开小镇范围时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唐明煌发来的,他说:“哥们儿,你狠。”

他大概真的恼火了,果真是为富不仁,偏偏盯着这台相机不放,令人怒发冲冠。这次假期好好摆弄一下这相片,等玩腻了就归还给他,省得他唧唧喳喳吵个不停。我说过我不会轻易得罪这样的纨绔子弟,毕竟这台相机没有什么升值空间,注定要被数码产品不断更新换代的滚滚浪潮吞没,而唐明煌可就不同了。

人生在世,有时需要相信命运的存在,在章鱼面前我更是笃信这一点,他必然是上苍派来给我下绊子使坏的。他站在蓄水池的边缘给他的早熟妞拍照,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就是那么毫无预兆地、就是那么猝不及防地,相机以优美的姿势坠入水池中,溅起史上最昂贵的水花。尽管打捞工作当即展开,但是为时已晚,相机灌得像一只瓢似的,早就变成了一坨废品。我们面面相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章鱼底气不足地说:“我赔给你……”

“赔什么赔啊!”我愤然夺过相机,检查一番后发现回天乏力。从小到大章鱼弄坏我很多东西,游戏机、玩具、手机,现在又连续毁我两台相机,真是天煞孤星下凡。然而我从未有过让他赔偿的念头,他又不是故意的,为了一两个物件伤了感情太不值得。

不知道哪门学科上说过,像是哲学又像是物理,它说物质是永恒的,必然此增彼减,当前的形势也是如此。相机已经报废,必然有人要吃亏,我肯定不会自掏腰包,章鱼刚才主动赔偿的请求也不过是装样子,那么暂且让唐明煌兜着吧。他对相机的需求可能只是一时脑袋抽筋,过了那个当口也就不折腾了,大不了请他吃一顿饭抬举他一下。

高考结束后校园里一片狼藉,复习资料散落在四处,苦了我们这帮学弟学妹,一整天都忙着打扫卫生。面对此情此景,教我们历史的老学究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站在窗边俯视校园,哀叹道:“三年啊,就算一块石头焐在被窝里也能焐出感情,何况还是三年里传授他们知识的教科书,居然轻易就撕碎了满地扔,有辱斯文啊!”

那几天我们敬爱的班长留校充当所谓的志愿者,他亲眼目睹学长们聚众撕碎课本试卷的情景,在接受我们采访时他动情地说:“I have a dream,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沐浴在自由理性的空气中,将这些教科书全部毁灭,化作春泥更护花。”

郑松最近比较激愤,前两天一起踢球的时候他对我说,几年来他为人师表省吃俭用,存款只够向丈母娘交一种被称为“彩礼”的赎身金。即使抱得美人归,他还得伸手套取父母毕生的积蓄去缴纳购房首付,成为一名光荣的房奴车奴,此生都疲于还贷。他曾经是多么心高气傲的青年,期待成就一番事业,不料一套格子间似的房子就把他牢牢地摁倒在地。

这段时间他也与我走得很近,看得出来他的心态开始转变,开始在意我家的背景——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爸的身份。当他问及我爸与教育系统的关系时,我当即看穿了他的意图,我没有点破,只是假装没有提防地应答着,尽力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坚守原则的人,尽管我知道原则这东西有时候就像水闸一样,顺应情势去决定开和关,但我还是感到很失望,十分失望。看上去光鲜的老师尚且如此,我身边的其他人又会怎样?比如章鱼,比如简洁,比如我自己。

上次放假时我让卫薇替我办一件事,帮我悄悄地搞一两张简洁的生活照。卫薇是一个办事牢靠的人,她很快便传来几张照片,照片不但画面清晰,而且都是从正面拍的,简洁在镜头面前似乎非常拘谨,眼神里有一丝慌乱。除了拍摄证件照,她几乎没有机会拍摄生活照,像深居简出的灰姑娘一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我问道:“她知不知道照片是给我的?”

“当然不知道,人家简洁对你好像没什么好感,我说帮你拍的话她肯定不依。”卫薇狡黠地笑道,“帮别人拍照挺好玩的,要不要我以后帮你多拍一些呀,会不断更新哦!”

我喜出望外,立即两眼放光地点头,如果真的可以这样,那么我兴许可以得到简洁的照片集锦。倘若有一天可以得偿所愿地和她在一起,或者不得不终结这段寿命不详的单恋,我会把这些照片全部还给她,那该是多么浪漫并狗血的结局。

“不过,总不能让我白忙乎吧,你说对不对?”

“你说怎么办?”

卫薇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头说:“算了,我暂时想不到,哪天想到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别拒绝我就行了。”

“好吧。”我不假思索地应允,抓着手机乐颠颠地离开了。放学回家后我就把照片存进电脑,一个崭新的收集癖好诞生了。人生真是太无趣了,除了上课和考试之外就只剩下吃喝拉撒,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说,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而我某天白发苍苍地躺在摇椅上回想这段枯燥的岁月时,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收集简洁的照片去了。”

学校管理层在假期时间的安排上从来不算吃亏的账,高考期间我们休息了几天,但报应接踵而至,最后一个月的周末都被补课日程填满。本来我准备请唐明煌吃饭,把相机的事情搪塞过去,看情形只能暂且搁置一下。

我就是传说中的突击党,平时吊儿郎当,考前一个月拼命冲刺,博览群书,奋发图强,加上天资聪颖,可以轻松地进入班级前十名。我其实也想当一个好学生,每天晚上一边洗脚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一边听英语,然而为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忍痛放弃了这个美好的愿望。

章鱼也收敛了许多,他其实蛮要面子的,不想让我认为他游手好闲坐等考题答案,整天坐在教室里复习功课。当然,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能得到选择题和判断题的答案,文字解答题还得自力更生。高二就要按照学科分班,冒盈盈要去文科班,章鱼想和她凑到一个班级,必须把他政史地这三门弱科的考试成绩弄得漂亮一些,否则他家那信奉理科至上的爹娘绝不会答应他读文科的。如果有人说章鱼的本质是一个人渣,我绝对举起四肢赞成,但人渣也有温柔的一面,他对冒盈盈的感情的确可圈可点。

简洁十分刻苦地复习着,我在学校大门口等不到她,有一次我放学后趴她班级教室门口窥探,她刚好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尽管她的目光一晃而过,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眼里的复杂情绪,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具体内容。此时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我转身发现卫薇站在我身后,她眨巴着双眼,嘿嘿地笑着,问道:“你在偷窥啊?”

“是啊,”我尴尬地挠了挠头皮,“不过已经被她发现了。”

“真悲哀,看我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喊她出来玩,你羡慕吧?!”

我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我几乎没有看见她出去闲玩过,马上就要考试了,她更不可能浪费时间的。”

卫薇撇嘴哼笑了一声,闪到教室门口,招手说:“简洁,我们在操场玩羽毛球双打,少一个人,你一起来玩吗?”

我站在拐角处,没有看见简洁的反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十几秒后她走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卫薇对我得意地笑了笑,牵起简洁的手,两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去。简洁的身体十分瘦弱,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卫薇,像一个羞涩的妹妹。我很想去操场上看她们打羽毛球,但转念又担心会搅了简洁的兴致,于是转身离开了。我有时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竟然会忌妒卫薇,忌妒她可以与简洁毫无顾忌地交往。诚如章鱼那厮所说,他来生一定要做一个女人,那样可以自由地出入女浴室。我祝他来生投胎好运。

[八]抄袭有理,作弊无罪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考题有点难度,不过对我没有造成太大的阻碍,我火速地答完试卷,然后偷偷地给章鱼和卫薇发短信。短信的内容适度加密,加密方式十分简单,1234对应ABCD。凭借娴熟的手法我很快作案完毕,神不知鬼不觉。

试卷的批改工作是“直播”的,数学老师在台上一边监考英语考试,一边批改数学试卷,放学之前部分考试成绩就泄露出来了。高中生比较在意排名,他们一直统计着总分,旁敲侧击地打探别人的成绩,盘算自己的名次。对此我不屑一顾,争什么争呢,又不发奖学金,这次考得太好了,下一次的进步空间从哪里来?

章鱼得偿所愿,这次成绩足以让他体面地回家交差,而选择题比重很大的英语科目的成绩甚至可以让他光宗耀祖。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讲不出话来,仿佛我是给他老婆接生的医生似的。不过不久之后他的话将我击倒,他居然将答案转发给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了,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我就忍不住如一阵秋风扫落叶般地忧郁了一下。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场面:英语满分一百二十分,那些一直在三十分水平线徘徊的差生的成绩忽然在一场考试中集体飞升到九十多分,那该多么壮丽华美啊!

幸好这是期末考试,不是平时的月考,所有学科考完之后全校师生作鸟兽散,都无暇理睬那帮公子小姐考试成绩的异常。我夹起尾巴度过最后几天,直到正式放假才松了一口气,倘若这件事情被学校管理层查实,我将面临恐怖的惩戒。

离校前我在教学楼的厕所里拉了本学年最后一泡那啥,刚刚扎好马步就听见有人匆匆闯进来推开隔壁的小门,然后一记惊天地泣鬼神的重型屁咆哮开来,我不假思索地问道:“章鱼哥,你连大便都这么讲排场啊?”

果然是章鱼,他一边气运丹田,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点功力小意思。”

“闻什么啊,闻屁吧你!”

我们就这样开始扯淡,不要拿卫生来说事,乌龟老鳖没有一个是讲卫生的,照样长命百岁。原本只是谈论暑假安排,他去新马泰,我去澳大利亚,出国归来后我们穿着裤衩去农村的小河洼里抓鱼摸虾。提到考试答案的事情,他倒不以为意:“你放心好了,就算学校把这件事情上纲上线了,我也不会把你招出来的。”

“你不招,别人可说不定。”

“你怕什么啊,直接收你短信的不就我和卫薇吗,其他人都不知道答案的来源,到时候我就死扛着不说出来,他们能奈我何?”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人多嘴杂是保守秘密的大忌,只要克服这一点,那么安全指数就高多了。正当此时,另一侧隔间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快步走了出去。章鱼开玩笑地问道:“你就开一下你的慧耳,听听刚才那人是谁!”

我轻蔑地哼笑一声,没有答理他,但转瞬间我们都陷入沉思之中——天机已然泄露。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懊悔得几乎便秘,那人说不定是本校的老师或是某个主任,也说不定是学生会某个立功心切的干事。刚才我们互相说到了对方的名字,身份已经暴露,倘若那人跑去举报,那么我命休矣。

我提着裤子站了起来,心情极其惆怅,我实在没有想到在厕所这样一个五谷轮回之所,百无禁忌之地居然没有言论自由。在这个关键时刻,算得上明智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负荆自首,一是负罪潜逃。经过快速的思考,我觉得第二个选择比较靠谱,于是趁早逃之夭夭。我当天返回市里躲了起来,章鱼连夜逃回乡下奶奶家。我们潜伏两天后与各自的娘亲一起飞离了中国。

表姐在澳大利亚定居,她带我出去玩,我看到了考拉和袋鼠!

我白天到处拍照留影,回到住所就将照片上传到网络相册里,与我身边那帮爱装的男女一样,我将每张照片都注释上地点天气人物事件心情以及感想。然而与章鱼相比,我真的有失水准,他也照猫画虎地拍照上传,并且在照片上配上一段唯美的文字,矫情得百转千回。我绝不会冤枉他,凭他那点连检讨都写不出的破文笔,无论如何都写不出这种无病呻吟的文字,大概是冒盈盈代写的。电视剧里经常说,恋爱中的人都是盲目的,有时还会智商低下审美倒退,看来果然如此。

尽管我在异国他乡玩得开心,但是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青少年,我没有乐不思蜀,并且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祖国母亲,因为我害怕作弊的事情东窗事发。半个多月后我结束澳大利亚之旅,忐忑不安地飞了回来。我妈到她的牌友家显摆去了,而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打开信箱,学校寄来的成绩单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获得班级第六名,与前五名的差距不算大,音乐零分,体育满分,美术刚好及格,思想品德一栏上是空白的。我再仔细阅读班主任写的评语,发现他写的是内涵文:“该生天资聪颖,勤于思考,乐于助人,但学习积极性不足……”

不就是一例行公事的评语嘛,居然写得这么委婉,说我乐于助人,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难道是在影射我作弊的事情?不应该呀,听说评语都是很早之前就写好了的。

章鱼也从新马泰回来了,他爹看到成绩单,十分开心,因为章鱼的英语分数高达九十八分,是他平时英语分数的四倍。不过他爹看到评语后有些生气:“该生在校与老师学生打成一片。”他爹认为这是极其严重的品质问题,打打学生也就算了,哪能打老师呢?

章鱼没敢解释,因为他爹比较爱面子,一直认为自己当年初中毕业的学历堪比如今的本科学历。他坐车来市区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体育场踢球,爱装的我们言必称澳大利亚如何如何美丽,新马泰如何如何风光宜人,惹得那些土包子差点和我们打成一片。我们找不到什么乐子,于是打电话喊卫薇出来玩,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意思”,比如我和卫薇一起损章鱼,或者我和章鱼一起捧卫薇。两男一女是十分微妙的组合,通常会出现二龙戏珠的场景,两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拼命地吹捧争宠,极尽谄媚之能事,这和感情无关。

卫薇接电话时正准备外出,她说要去赴一个朋友的约,对方已经约过她几次,这次她终于决定前往。我正要放弃,她却开口道:“算了,我去你们那边吧。”

由于章鱼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和卫薇尽地主之谊,主动让他请客吃饭,他也欣然应允。三人在一家不错的餐馆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我也顺便提到作弊的事情。卫薇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说:“暂时没什么发现,不过我觉得学校肯定会发现的。”

“为什么?”

“我们的答案没有太大的出入,几乎一模一样,选择题的正确率很高,那么多人的考试成绩陡然上升,说没作弊谁信哪!”

我无奈地点头,怨恨地看着章鱼,章鱼赶紧低头研究面前的这盘菜里放了几斤盐几桶油,不敢正视我犀利的目光。我们学校每年开学初期都会杀鸡儆猴地“法办”一些人,尽管我一直认为这种类似严打的做法有违法治精神,但老师们认为它的威慑作用十分有效。从他们的世界观角度来看,我这种协同作弊的行为已然是罪大恶极,应该直接推出政教处斩首示众。

“别担心嘛,即使学校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顶多也只是私下处理一下,不会上纲上线的,更不可能搞开除处分那一套。”卫薇说到这里,又眨巴了一下眼睛,认真地举起手说,“真的,我可以保证,可以打赌。”

“为什么?”章鱼顿时来了精神。

“这次我们学校的统考成绩全市第一,但只是险胜,一中的成绩紧随其后,教育局还特意表彰了我们学校,给学校拨了一笔专款奖金。如果现在学校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件事情,一中肯定不会罢手,教育局也会难堪,谁会捅这个马蜂窝啊!”

我仔细一想,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卫薇成竹在胸的姿态让我十分诧异,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一毛丫头,但她居然将我们看不到的利害关系看得那么分明。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孩童一般的天真表情,用筷子蘸了盘中的汤汁,放到唇边抿了抿,又嘟着嘴巴将筷子放了下来。

“不喜欢吃吗?”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蛮好吃的,不过这里面有辣椒,吃了会长痘痘。”她在食物上面的挑剔是全校闻名的,连高三的学长都知道高一这个叫卫薇的女孩,连米饭都得用开水涮一遍,将上面的残留油花漂涤干净,据说这样有利于减肥。别人都说她的身材非常好,前凸后翘的,腰肢细得像蜜蜂,但我不大喜欢,我更喜欢简洁那样儿的——简洁挽着袖子,踮着脚尖做蛋糕的样子漂亮极了。

卫薇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抱歉地笑了笑,将来电掐断,但两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起来,她只看了一眼就又掐断了。我和章鱼都好奇地观望着,她有些尴尬,只得勉强接听。对方可能是她的家长,反正不太受欢迎。卫薇的语气一直不太友善,似乎一直催促着对方结束对话。女孩的家长就是麻烦,整天担心女儿被别人拐走,却不知道现在已经进入了女拐男或者男女互拐的年代。章鱼家在这方面表现得比较具有代表性,张家爹娘从不担心儿子的去向,即使儿子在外面被一帮如花似玉的姑娘包围了,他们俩都不会有所行动。

卫薇简单地敷衍了几句,草草地挂了机,她嘟着嘴巴用筷子戳着鲟鱼,似乎闷闷不乐。我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家老爹吗?”

“不是。”

“老娘?”

“也不是,”她幽怨地哀叹了一声,摇头说,“唉,有点郁闷,不提了。”

既然她不说,那么我也不想继续追问,尊重隐私是基本素质,刨根问底什么的最讨厌了。按照既定方案,我们仨一起去公园的湖里划船,盛夏骄阳似火,湖面上倒是十分清凉。游船管理处的大音响里播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大叔大妈们坐在小船里眉来眼去,那场面一眼看上去十分喜庆十分欢乐。章鱼打算喊冒盈盈过来,她住在遥远的乡下,即使风尘仆仆地赶来,天也已经黑了,届时章鱼必然热情地留她过宿。冒盈盈在他的调教下已然阅历丰富,她法眼一开就洞察到了章鱼的心机,她十分镇定地说:“我‘大姨妈’来了。”

章鱼瞬间体贴起来:“那就不用来了,这么远的路,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多喝点开水,不要在空调房里待得太久,着凉了可就麻烦了。”

听到他如此虚伪的关切之言后,我胃里一阵翻腾,眼前浮现各种颜色的斑点,仿佛油花在水面扩散。章鱼的博爱又转移到我这边来,他问道:“你怎么了?”

“我可能晕船……”

“可是我们还没有登船呢。”章鱼一头雾水,不过卫薇站在旁边嘿嘿地坏笑起来,其实她这样的妞还是挺有趣的,领悟能力超强。上次我与同班女同学一起值日打扫卫生,相处一年我都不晓得她的名字,为了缓解当时的尴尬气氛,我决定讲一个笑话给她听。那是一个十分经典的冷笑话,这么年来它养活着我为数不多的幽默细胞,泡妞吹牛都靠它,实在是劳苦功高。

“一只企鹅从南极出发,走了四年才走到北极,它敲着一间冰屋的门喊道‘北极熊快出来,我来找你玩’,北极熊开门说‘这里不好玩,还是去你家玩吧’,于是它们手拉着手唱着歌往企鹅家走去。”

讲完这个冷笑话,我极力忍住笑,憋得面红耳赤,然而该女同学兴致勃勃地听完,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问道:“然后呢?”

我不禁大窘:“没……没有然后了,就这么多……”

她侧着脑袋想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扫地,我至今仍然记得她最后瞥我时的眼神,那眼神透露出一种对我智商的怀疑。普通的笑话都会在最后关头抖一个特大号的包袱,讲述者的脸上写着“SURPRISE”,聆听者的额头上刻着“哇塞”。这类笑话对演技的需求比较高,精细到对语调的掌握,相比之下平铺直叙的冷笑话比较适合我。然而冷笑话要求听众的智商比较高,一旦遇到愚钝的听众,它的存在顿时失去了意义。

倘若当时与我一起打扫卫生的是卫薇,她必然不会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我果断与卫薇同船共渡。其间,她又接到一个电话,她听了片刻后颇为不耐烦地说:“我在公园划船玩呢,不去了!”她挂了电话,想想又将手机彻底关机,继续与我聊天。

我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于是将目光瞥向旁边——章鱼独自一人划着一条船,他像一只从未下过水的猫一样,畏畏缩缩地抓着双桨,游船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打着转,他那模样滑稽极了。

[九]羞涩的少年总有一种装逼的情怀

我提前去兆宁镇,在幕府山的别墅里住了一个礼拜后刚好开学,我好几次从简家的蛋糕店外面走过,看见简洁孤零零地守在店里,她要么趴在柜台上写作业,要么扎着天蓝色头巾打理待售糕点。相比之下,我是那么游手好闲。没有一技之长的我,整天坐吃山空,说不准以后还是一个啃老的废物,我情何以堪哪!

简洁的弱项是化学,她选择文科的几率比较高,尽管我一直希望可以与她同班,但机会到了面前我却犹豫不决。高中的文科无非就是死记硬背,我在这方面并不擅长,再加上自己吊儿郎当的态度,跟着简洁选择文科简直是自寻死路。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但我自己还不够伟大,再三权衡之后我决定选报理科。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再经历两年隔墙偷窥的单恋生活,才有机会与她进入同一所大学。象牙塔,据说那是知识的殿堂,但稍稍目明耳聪的人都知道,那座用象牙打造的高塔已经升华为恋爱的殿堂。

章鱼得偿所愿,他与冒盈盈坐到同一间教室,打情骂俏,整天厮守。那位廖明勇学长进入高三毕业班,再也得不到自由,偶尔看见他趴在五楼的阳台上发呆,眼神里充满了幽怨,仿佛压在五指山下遥望飞鸟的弼马温。据察,此人从未谈过恋爱,活到高二才在生理与心理层面上陡然得到升华,而他的首次恋情居然无疾而终,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够预料得到的,原本声称和我一起选报理科的卫薇却食言了,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简洁所在的政史⑵班的花名册里。我顿时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们俩在我的面前做了小小的配合,仅仅一个假动作就把我忽悠了——卫薇来忽悠我选报理科,甚至自己假意迈出一步,等我填报结束她就大功告成,帮助简洁甩掉我这个讨厌鬼了。我一直对卫薇采取笼络政策,但显然我低估了女生闺密之间密不透风的关系,她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切瓦解手段不过是藐小的尘埃。上午整队出操的时候我目光如炬地盯着隔壁队列里的卫薇,她后退着往简洁身边靠,我投鼠忌器,只得灰溜溜地缩回自己班级的队列里,她又得意地嬉笑起来。羞涩的少年总是有一种装逼的情怀,我当时不敢被简洁发现,又希望被她发现,好让她从自己强大的威慑力里揣摩到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简洁一如既往地面若寒冰,不苟言笑,仿佛与周围嬉笑怒骂的人群处在两个空间。夏天清晨的阳光穿过水杉树枝叶的罅隙照射下来,落在简洁的睫毛上,未经雕琢的清秀面容绽放出令人动心的光彩。她不和别人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操场不远处,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一截矮墙的墙头上蹲坐着两只黑灰色的家猫。它们一大一小,似乎是母子,大猫使劲地舔着小猫的脑袋,舔得小猫摇摇晃晃的,几乎要从墙头上坠落。大猫似乎对当前位置不太满意,叼着小崽子的脖子迅速转移,两个可爱的影子从墙头上消失,只有一撮狗尾巴草随风摇曳。

简洁收回目光,抿着嘴巴一声不吭,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那一刻我很想摸一摸她的头,抚慰一下这个乖巧的孩子。正当我心猿意马的时候,政教处主任像鬼魅似的从操场边缘飘过,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当即将视线转向别处。他虽然不知道情书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但毕竟歪打正着地探知了我对简洁的情愫,倘若刚才我的花痴模样被他发现,恐怕他又要大做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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