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卫薇充满怨恨,但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的怨恨就像憋了很久却毫无声响的闷屁一样随风而去,不是因为我软弱,而是因为我善良。既然她是简洁的闺密,替简洁着想也在情理之中,而她的本意并非与我为敌,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不可否认,卫薇似乎天生就具有一种说不清的魅力或者能力,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别人,对方大都会感到内心躁动且迷离——这是章鱼说的,而我仅仅是赞同他的观点。
别人都说卫薇对我怀有某种“粉色”情愫,对此我不予置评,因为我自己也感受到了。尽管我对她至多停留在贪婪其美色的层面,不能深入到情感层面,但她给予的那些暗示着实让年少的我感到一丝亢奋与欣喜,卫薇好歹也算是本校一朵花,对她垂涎三尺的男士可达两位数之多。我明白,作为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我理应义正词严地表示拒绝,譬如“卫薇同学,请你自重”,可惜我做不到!那是野蛮人才会有的野蛮行径,我实在做不到!我竟然喜欢那种被人关注的感觉,甚至刻意摆出一副比平时更英姿飒爽的姿态来吸引她,我不得不为此而深深忏悔。
我选择的科目是物理与化学,纯粹而彻底的理科,整天都在研究能量哪里去了,原子哪里去了。这样的生活虽然让人觉得枯燥,不过与文科班比起来,已然十分幸福。考试时文科生可能扯半天淡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摸到出题者的意图,而我们理科生完成一道题以后基本上已知道对错。有趣的是,我们的理科题的最终答案几乎都是工整的数字,倘若有一天我们中间出现出类拔萃的顶尖学子,被选拔到某某高科技研发机构,必然经常对自己的演算结果感到怀疑:普里斯发克密,为什么这个结果不是整数,这不符合考题规矩呀!
隔壁班级的选修科目是化学和生物,对于这个班级的命名,学校领导十分伤脑筋。由于“物”字是物理学科的特定指代,只能用“生”字来指代生物,“化生班”听上去太卡通,外人以为这是农技站;“生化班”又太霸气,让人有一种未来战士的错觉。经过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本着共建和谐社会的原则,他们毅然决定挂上“化生班”的牌子。
唐明煌偏偏在化生班落户了,也就是在我班级的隔壁,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原本要归还那台相机,可惜章鱼那厮将相机毁了。有一天唐明煌独自在教学楼的阳台上吹风,从侧面看上去十分忧郁,我不禁暗骂一声装逼。我向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稍稍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空间。为了舒缓气氛,我问道:“在看哪个美女呢?”
他没有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两支出来,将其中一支递给我:“抽烟吗?教师都去开大会了,没人抓的。”
我四下观望了一圈,尴尬地接了过来,却只是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他径自给自己点了烟,淡蓝色的烟弥漫开来,他说:“安泽义,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唐明煌问出如此深邃的问题,我一时搞不清怎样回答才好,眼前不禁浮现出各种感人肺腑的琼瑶式对手戏,并且是两个男性之间的。如果某个女生走火入魔,想和我比拼内涵,我倒是愿意一试,反正大家都寂寞,男同胞就算了。我直入主题地说:“那个相机的事情很抱歉,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不小心弄坏了,所以……”
“哦?”
“真的,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好几个人在场。”
他扬了扬眉,侧头问道:“哪几个?”
“章鱼和他家妞,我和卫薇——卫薇,你认识的吧?”
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吐了一个烟圈,沉默片刻后又问道:“你不会专程来说相机的事情吧?那天我是忽然有事急用才向你要的,我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太不厚道了,说好送给你了,哪能再要回来呢。兄弟你说得对,那玩意儿在我手里也不是寿终正寝的命。”
我不得不承认,唐明煌的处世之道确实不错,以后在哪里都是吃得开的。既然他已经想开了,我也不必大费口舌去扯淡,这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我正准备提议请他出去撮一顿,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道:“哪个不怕死的居然在这里抽烟?”
我们俩被吓了一跳,唐明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而我情急之下迅速将手里的那支烟搓成一团。不过我们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喊话的不是什么学校领导或老师,而是古灵精怪的卫薇同学。她仰脸望着上面,在看清我之后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脸色阴沉下来:“哟,胆子不小嘛,自己抽烟也就算了,还带坏别人,你去死吧!”
走廊上以及楼下的很多同学都把视线投了过来,当众受到美女的责难,我羞愧难当,正要耐心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料她已经飘然而去。哦,shit,骂人之后不等别人回复就跑了的人最讨厌了!唐明煌对我哼笑一声,似乎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他把烟头掐灭后丢进垃圾篓,下楼去了。
卫薇的举动让我不能理解,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她至于这么卖力地干涉我的生活吗?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又遇到卫薇,她的暴戾之气荡然无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我本来打算澄清刚才的误会,但简洁与她站在一起,我没有机会开口。简洁依然不与我说话,甚至懒得看我一眼,我感到十分挫败。后面的两个女孩提着网球拍,似乎又要去打网球,我让开一条道,目送她们离开。她们即将走下楼梯的时候,卫薇忽然回头问道:“安泽义,你想不想过来一起看看啊?”
“你们玩你们的,我看了干吗?”
“玩呀,”卫薇笑得有些狡黠,“很好玩的。”
卫薇的话明显是一个陷阱,我倒是愿意往里跳。我刚要欣然应允,忽然撞见了简洁的目光。她对我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更应该参考她的态度。既然她对我仍然有所抵触,我只得将溢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对卫薇摆了摆手,灰溜溜地走开。临走时我又偷窥了简洁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沮丧,她像一只永远处于防范状态的兔子,眼神中游离着犹豫和狐疑,我想重新得到她的信任恐怕很难。此时我不禁想起琼瑶奶奶偶像剧中的一个场景,含香公主捧着情人蒙丹的脸,深情地说了一句莎士比亚风格的台词:“哦,蒙丹,我真想拿一把熨斗把你紧皱的眉头抚平。”
动画片里的章鱼哥一直是悲剧人物,而现实中的章鱼哥也幸福不到哪里去,如今他遭遇了一件让普通男人都无法接受的事情——有人给他扣绿帽了。暑假期间他与冒盈盈来往不甚密切,这给了高三学长廖明勇可乘之机,他果断地对冒盈盈展开了攻势,而这所谓的攻势几乎不曾遭遇任何抵抗,与急行军毫无差别。冒盈盈仅仅扭捏了两下,就与学长娇羞地搅在一起了。可惜她的保密工作不太严密,两人刚刚进入深暧昧状态就被章鱼发现了。当时冒盈盈的春心已然荡漾开来,廖明勇鼓动她与章鱼分手,与他携手迈向幸福的明天。
章鱼果断地与她撕开脸皮大吵了一架,当时我也在场,但他们丝毫没有顾忌我的存在,彼此用激烈的言辞攻击对方。我当时享受了一场听觉盛宴,也领略到传统古典汉语言文学与后现代汉语言文学之间的碰撞,当时的情形太精彩了,我不妨截取一段以供观摩。
章鱼:“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忘恩负义,与他人暧昧不清,你这将置我于何种境地,岂不是潘金莲再世?”
冒盈盈:“你管偶嘞,你凭审末管偶,你有审末权匿管偶,你管偶做审末(你管我嘞,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权利管我,你管我做什么)?”
章鱼顿时无语了,尽管平日里他都嚣张地吹嘘自己视女人为衣服,但冒盈盈是他唯一的贴身小裤衩,他一时还真丢不了。冒盈盈明显有些心虚,她见章鱼不说话,连忙溜走了。章鱼没有阻拦,继续扮惊呆状,偶像剧里都是这样演的,可以表现主人公伤心之甚。
“节哀顺变吧!”作为一个观众,我觉得这句台词比较靠谱。
章鱼的情绪十分低落,一直以来冒盈盈对他百依百顺,乖巧得让他引以为豪,今天她的言辞的确刺痛章鱼的内心了。他的用情之深令鄙人佩服,但是他的幼稚也让鄙人不屑一顾:女孩对你温顺不是因为你征服了她,而是因为她要用温顺来征服你,哪天她想换一个奴隶,温顺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原本打算找冒盈盈深谈一次,转念又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少参与为妙,此时的恋爱就像菜市场讲价,免费试尝是平常的事情,我去冒充消费者协会的人没有意义。这样的比方同样适用于章鱼身上,他免费试尝那么久已经算是占了便宜,卖菜的都不介意,他又何必念念不忘?章鱼哥,你的修炼之门已然开启,加油呀!
当天傍晚放学后我从学校门口经过,冒盈盈和廖明勇正在超市那边打情骂俏,她手里拿着一支绿豆冰棍,含在口中舔来吮去的样子十分诱惑。看到我以后她有些尴尬,一边假装和别人说话,一边慢慢地转过身去。我当时都觉得好笑,你爱和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反正绿帽子又不扣在老子的脑袋上。
有一个词叫“自寻烦恼”,意思是说痛苦是自个儿酿的,还有一个词叫“自得其乐”,意思是说快乐也是自己鼓捣的。周末我照例在章鱼家的阁楼上玩游戏,他却老是心不在焉,不时地拿起手机观望,引得乌龙球不断,他的巴西队以十比零的比分败给中国队。
与一个毫无斗志的人玩一场毫无对抗性的竞技游戏,这简直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最无聊纪录,我也懒得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趴在阁楼的窗口往下望,初中高中的女生们趁周末出来逛街购物,我们刚好一饱眼福。如今夏秋交替,天气转冷,女生们开始用长靴丝袜打扮自己,倒是比夏天袒胸露臂时更加养眼,我指着一个正在街上购买减价内衣的妞说:“看,那双腿多长呀,脸蛋又好看,现在你和冒盈盈分手,这是老天爷多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就敲锣打鼓庆祝去吧,难道你真的想和她待一辈子?醒醒吧你!”
章鱼盯着街上那个漂亮的女生,眼睛放出光芒,我知道他已经被我的话打动了,荷尔蒙分泌旺盛的人都是软耳根。他忽然坚定地点了点头,说:“给爷扣绿帽子?哼,明儿我先去把她们班的英语课代表勾搭上,她们俩关系不好,我先给她扣一个!”
我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何等正宗的精神胜利法!
我相信对章鱼而言今天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他将抛弃沉重的历史包袱,去迎接美好的明天,下一场恋爱必然和现在一样刻骨铭心,他也仍然假扮一个情感真挚并且热烈的深情男。
从他家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兆宁镇的街道走了一圈,往简洁家的蛋糕店里偷窥一眼。她并不在那里看店,我只得失落地走开,她也许在家洗衣扫地,也许在家忍受斥责,总之不会像我这样游手好闲。如果简洁与我的出身背景颠倒一下,那该会是怎样的局面呢?我可能无法忍受继母的虐待,整天逃学混世;而她则是一个众人瞩目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它偶尔会制造一些完美的典型来供人瞻仰,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制造不平衡的落差,让人们劳碌一生去改变现有的状态。
[十]我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绑架了
我爸今年四十五岁,在中国官场里属于青年干部,而我也即将成为青年学生,这真是一个喜剧现象,青年干部和青年学生是一对父子。我很少过问他的事情,对他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不过我知道家里的经济命脉都与他头顶的乌纱帽密切相关。我妈经常出去打牌,偶尔是姐妹间的正常交际,但大多数都是政商色彩浓厚的牌席。在外人眼里,我爸妈的关系十分冷淡,处于婚姻名存实亡的状态,但在经济上他们恪守既定的规则,我爸帮人办事,而我妈则向那些人提供感恩的机会,回报方式各种各样,有时是一张支票,有时是一摞现金,有时是一支股票,有时是具体实物。
我爸应该算是一名贪官,不过他在贪官中又是清廉的,尽量按照程序办事,收受的也不过是事后的酬劳。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属于既得利益者,但奇怪的是,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希望我爸是一个清官,一个人人敬仰的清官;我希望天下为公,世界大同。我猜想我爸年少时期兴许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慢慢地就被同化了,这不是贪婪,而是生存。
今天我爸忽然回来说要带我们赴宴,对方邀请我们一家过去,我本来有点抵触,觉得他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秘书过去就可以了,总比带老婆孩子有面子。我妈怒目圆瞪,一眼就把我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我只得乖乖地换好衣服,和他们俩一起登车离开。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妈不光是一只母老虎,还是一只纸老虎,私下里装得如同坚强的容嬷嬷,一旦站在我爸的面前,她就变成夏雨荷了。
今天的宴席据说十分重要,对方是一家建筑工程集团的老总,他倚靠我家这棵大树已经乘了几年的凉,从一个小工程队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这种依附关系算是十分正常的,譬如一项资金上亿的建筑工程放在桌面上,派给甲乙丙三家公司都是合乎法律程序的,那么最终花落谁家呢?他们肯定不会唱着歌跳着舞然后猜锤子剪刀布,至于竞争手段是什么那就只能意会了。
之所以这次宴席邀请的是我们一家,是因为对方将出资让我出国留学。这种资助行为相当于每年几十万元的长期贿赂,可是没有人说什么,因为这可以演变为合法的奖学金,也可以演变成我在国外的勤工俭学。
宴席订在一家不算奢华的酒店里,我们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进入包厢,对方老板已经恭候多时,我爸赶紧双手合十地道歉:“不好意思,迟到这么久,女人出门就是麻烦,几套衣服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穿了第一套。”
老板笑了起来:“说起迟到,我们家才是专业的,家里两个女人,现在还没有到,所以迟到的应该算是我们家。”
我顿时就蒙了,关键词是两个女人,说得如此露骨,简直太开放了。今天我是一个谦逊的后生,除了安静地观望之外我不准备插话,即使他们讲我能够听得懂的隐晦的黄色笑话,我也会瞪大明眼假扮茫然天真。我们坐了十来分钟,有人推门进来,果然是两个女人,但我顿时惊诧得瞳孔急剧收缩,毛孔瞬间张开。
哦,shit,是卫薇!
卫薇的身份一目了然,我以前只知道她家是开公司的,却不知道是具体干吗的,她没说,我也没问。她明显精心打扮过,穿得十分隆重,还特意化了妆,比素颜时……难看多了。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今天却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她倒没有表现出惊诧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直接坐到我身边,似乎事先就知道我会出席。她管我爸叫伯伯,却又管我妈叫阿姨,我当时愣了一下,感觉匪夷所思,她父亲也纠正道:“你这孩子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伯伯的爱人应该是伯母啊!”
我妈一边摆手说不碍事,一边侧过脸来看卫薇。
卫薇赶紧站起来,解释道:“我也想叫伯母来着,可是她看上去比我妈年轻好几岁,气色那么好,我又不知道她是不是安泽义的妈妈……”
她的话让我听着十分别扭,不过我妈倒是十分开心,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夸她年轻,哪怕恭维说她看上去十八岁她都会当真。曾经有一个小公司的经理请她吃饭,希望她帮忙通融一个政府采购业务,不过那位年轻的经理说错了一句话,使得本该属于他的单子飞走了,他说:“安太太保养得真好,就这样看上去,谁会相信您都五十多岁了啊!”我妈芳龄四十二。
卫薇的话让包厢里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他们扯他们的淡,我则与卫薇说些学校里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说到了简洁。有一个问题让我疑惑很久,我问道:“上次你过生日时我看见简洁送蛋糕过来,你的态度似乎不太好,是不是闹别扭了?”
卫薇愣了一下,她仔细地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你说那天啊,我当时是蛮生气的,我叫她不要出来送蛋糕,她那个妈叫她干吗她就干吗,她也太懦弱了。”
听到这个解释后我心里舒坦多了,我原本担心卫薇将简洁当成一个跟班,大耍千金小姐的脾气,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一直认为女人之间的钩心斗角,绝不逊色于男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但她们的友情真挚起来也是细腻的,会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几分钟后又有三个人走进来,大概是卫薇父亲公司里的什么角色,专程过来作陪的。他们的话题比较复杂,大到家国天下,小到少儿不宜,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协助自己的丈夫劝酒或挡酒,忙得不亦乐乎。他们提到我和卫薇的时候,我们抬头与他们对一下眼,以微笑作为回应,然后继续说我们的话。面前的凉拌牛肉之类的小菜被我们两人一扫而空,那些清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话题也被我们一一说完,卫薇低声说:“你还饿吗,不饿的话我们出去玩吧?”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阴暗的角落里蹲伏着各种危险分子,作为建设祖国的未来栋梁,我们岂可擅自深入险境?更何况,我最期待的水煮虾还没有端上来。然而她用右手轻轻地在鼻子前扇了扇,以此表示她对二手烟的排斥,我便陪她一起出来了。
“不要跑远啊!”她母亲吩咐道。
“知道。”卫薇一边应着,一边带上包厢的门。
这家酒店坐落在护城河边,我们横穿一条马路,沿着河岸慢悠悠地走着,这就是传说中的散步。章鱼说从城市里出来散步的青年男女大都酒足饭饱,他们出来消化一下胃里的食物。此时河边正徜徉着这样的青年男女,他们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男的搂着女的,女的依偎着男的,仿佛正出演浪漫偶像剧。
卫薇此时像迈入皇宫内殿的公主,走路姿势极其庄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说话,只能斜视着偷窥两眼。她今天精心化过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与平时十分不一样,一丝异样的情愫像潺潺溪水般从我心底涌了出来。一个想法在我脑中不停地盘旋,将我整个人都死死地缠住:我很想一亲芳泽,在这个暧昧的夜晚。
“卫薇……”我低声喊道。
“什么?”她终于扭头看着我,兴许是荷尔蒙在作祟,她眼里的光芒竟然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倘若现在召唤一位专家过来,他必然要滔滔不绝地讲解什么是脑电波谐振,届时我就会十分坦然地点点头,哦,原来这是科学。
“嗯……”我愣了好一会儿,随口问道,“你冷吗?”
她羞涩地笑了笑,顿时百媚生:“有点,还好啦。”
我点头“哦”了一声,却没有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因为我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即使脱下来也披不上去,更何况我并不想当众裸奔。我们就这样深沉地往前走着,与无数对男女擦身而过,他们有的是两个青年,有的是两个中年,有的是两个老年,有的是一个青年一个中年,有的是一个中年一个老年,有的是一个青年一个老年,啊,人民群众的夜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如果小学生们秋游到此,他们的老师肯定会和蔼地说:“同学们,我们用‘有的……有的……’来造句吧!”
随后一个孩子举手站起来,脑袋左右摇晃,深情地说:“啊,护城河边好多人啊,有的在抱抱,有的在摸摸,还有的在亲亲。”
河边的环境太复杂,我们决定去附近的一座凉亭里待一会儿,亭子的周围生长着一些芭蕉树,可以遮挡一部分寒风。卫薇站在上风口,身上的香味幽幽地传了过来,和晚风一起忽强忽弱,忽有忽无,像一棵狗尾巴草似的挠得我身心瘙痒。她独自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问我各种问题,譬如喜不喜欢看日剧、有没有喜欢的港台明星,我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我第一次发现卫薇的侧影蛮漂亮的。她的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令我有些失神。卫薇忽然转过脸来,刚好撞见我的花痴样儿,她微微低头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儿,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赶紧收回目光,尴尬地盯着自己的掌纹,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不料十秒之后她忽然看着我开口说:“好看吗?”
她似笑非笑地抿着嘴唇,眉毛轻轻地扬起,像在调戏邻家情窦初开的小男孩,我原本打算迎接她的挑衅,但最终还是将视线瞥向了别处。
正如章鱼所说,在与女孩交往方面,我只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我坐在石凳上,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穷追不舍,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问道:“你经常和你爸妈出来应酬吗?”
“不太经常,我不喜欢和他们一起出来。”
“为什么?”
卫薇想了想,无奈地笑道:“你能够理解吗?如果他们命令我必须出来参加应酬,那么另一方的家庭里必然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
听她这样一说,我的心有一丝触动,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小时候我被父母带去赴宴,和那些如今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小女孩坐在一起玩手指游戏,双方的父母都温柔地看着我们,不怀好意地笑着,当时我就一头雾水。随着年龄的增长,智商的提高,我开始懂得其中的猫腻,也渐渐远离这种交际场。
“他们整天忙生意,平时很少管我,通常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留一张字条,字条上压着一些钱。”卫薇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就像他们俩的布娃娃,今儿给我戴个蝴蝶结,明儿让我去学什么乐器,一点也不考虑我到底希望得到什么。”
“那你希望得到什么?”
卫薇又是一声轻笑,说:“谈不上想得到什么,只想被他们真正地关心一下,和我聊聊天,问问我的学习,而不是一味地塞钱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真的这样想的,还是刻意迎合我的心思,她也扭头看着我,那种眼神令我羞于怀疑。我们都是同一类人,从小养尊处优,在物质上没有热切需求,反而少了很多乐趣。同班小朋友因拿到一只布娃娃或是吃了一包干脆面而幸福不已,我却总是对此显得麻木,去年生日我得到一台日本本土原装的机械战甲限量模型,价格十分昂贵,我摆弄了两个小时就觉得索然无味。幸好我一向安于这种无聊的生活,不像其他哥们儿,为了追求所谓的刺激和新鲜,十七八岁时就去飙车泡夜店。
“你今天怎么愿意跟他们出来了?”我又问道。
她眨巴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才来的呀。”
“就这么简单?”
“是呀,”她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呀。”
其实我很不喜欢她每一句话都带一个“呀”字,调侃味太重,像在和我开玩笑,毕竟表白这种事情在我眼里是很神圣的,所以我到现在都没敢向简洁表白。不过这些“呀”从卫薇嘴边吐出来,又特别好听,嗲嗲的,听得我身心一阵酥麻。她摆弄着衣服上的一个装饰物,叹道:“你还是救救我吧,上次我也被他们扯出来见一什么局长来着,对方家里有一大胖小子,说话时嘴巴都兜不住口水,我可不想跟他去什么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不是挺好的嘛,可以和土著哥们儿一起打打猎,拴一两只袋鼠看家护院带孩子。”
“可我就不愿意跟那胖小子一起去!”她用力地哼了一声,眉头也皱了起来,看上去十分生气的样子。我本来打算趁势打趣一下,转念又止住话题,因为我意识到她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她这次愿意配合应酬,是因为她愿意和我一起出国。
这种隐晦的表白让我不禁动容,也有一丝不安,突然觉得肩膀沉重起来,我知道那是传说中男人的责任。我有些拘束,站起身来,沿着台阶走下凉亭。卫薇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悄无声息地挽住我的胳膊,宛如我的女朋友,我潜意识里是要甩开的,但我的身体却一直僵硬着。
就这样,我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