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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小狮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十一]龌龊的交易

虽然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与卫薇之间莫名地多出一层隔阂,我尽量不与她单独相处。当卫薇与简洁同时出现,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我担心卫薇将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简洁。这样的情绪持续一个多月才渐渐平复下来。

两家在政商两界合作得很好,我爸替卫家公司促成不少业务,而卫薇的父亲投桃报李地馈送不少谢礼,其中包括现金。我妈暗示我说:“我们两家算是世交,希望你们这一辈也能延续下去。”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高中毕业后和卫薇出国留学,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也知道,她老人家真是高瞻远瞩。这种狗血情节在各种电视剧中频繁发生,而结果往往是事与愿违,闹得不欢而散,现实里也八九不离十,起码我现在就有情况。

我过得浑浑噩噩,不想与任何人说话,尤其是卫薇。有一天晚上我梦见去卫薇家玩,她的父母推门进来,命令我与卫薇结婚,而我的父母摇旗呐喊着。我立即被吓醒了,我明白,卫薇不仅是她自己,还是她父母的宝贝女儿。

章鱼也过得浑浑噩噩的。他陷入失恋的泥潭中无法自拔,每天都仰头成四十五度角望天。对此我感觉十分自卑,章鱼哥就是章鱼哥,为什么他走的路线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呢?当我暗恋简洁的时候他与冒盈盈爱得死去活来,当我开始堕落时他又走上感性路线,全身都弥漫着忧郁的气质。

“再找一个嘛,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吐出一个烟圈,悲伤地说:“在一起好几年了,哪能说忘就忘的,我真不知道怎样面对现在的生活。”

“冒盈盈和那个廖明勇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我问道。

“不知道。”

“想知道吗?”

“想……”

为了我的兄弟章鱼,我决定两肋插刀,去找冒盈盈面谈一次,周五下午放学比较早,我将冒盈盈拦下来。章鱼远远地望着,没有过来,我对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带冒盈盈去附近的麦当劳里坐着,给她买了一份新地。冒盈盈吃完新地,吮吸着手指,问道:“找我啥事?”

“你和廖明勇现在怎么样了?”我直言不讳地问道。

“还好。”

“确定恋爱关系了?”

冒盈盈笑了起来:“你觉得呢?”

“确定了呗……”

冒盈盈用镀银戒指敲着玻璃杯,轻蔑地反问道:“如果你是一个女生,一个男生带你出来玩,连冰棍都只舍得给你买一块钱的,你会愿意和他谈恋爱吗?”

我立即联想到上次她在超市门口吃的绿豆冰棍,那种冰棍刚好一块钱,而章鱼每次都把早饭钱省下来给她买四五块钱的冰激凌。既然冒盈盈的话中已经带了荤,我也不再那么拘束了,继续问道:“那你们那啥了吗?”

“那啥?”冒盈盈愣了一下,随即又恍然大悟地说,“你说的是上床吧!”

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听见,否则我糗大了。冒盈盈丝毫不在意,她仍然一脸轻蔑地说:“章鱼带我去过一两百块一晚的宾馆酒店,再不济就去他家,那个傻学长居然带我去胡同里十块钱一晚的旅馆,我马上就跑了。”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之前是没有,”冒盈盈将杯子里的残渣吸得嘎吱作响,思索片刻之后笑了起来,“但以后说不定啊!”

“既然你不喜欢廖明勇,那何必还跟他在一起呢,章鱼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是好啊,不过和他在一起太无聊了,一点激情也没有!再说了,现在不分手的话以后也会分手嘛,难道两个人在一起待一辈子?”她咯咯地笑着,旁人甚至会认为她笑得很单纯。

“那现在你们先谈着呗,急着分手干吗?”

“我也不想分手啊,我只是想找一点刺激而已,是章鱼自己把事情捅破的。”

“找什么刺激?”

她咬着吸管,诡异地笑着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如果我和廖明勇在一起,章鱼知道之后会不会特别难过?”

“会啊。”我一头雾水地回答。

“如果我和廖明勇不再来往,继续和章鱼交往,直到他哪天甩了我,那他是不是就不会难过,而你也会觉得自己功德圆满?”

这个问题有些犀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愣愣地与她对视,最终我还是木讷地点了点头。她又笑了起来:“那好,既然你这样认为,那我就听你的,还和章鱼在一起,毕竟他对我很好,我对他也是有感情的——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会答应我吗?”

“什么要求?”我十分欣喜,别说一个要求,十个都可以。

她又靠近我耳边嘀咕了一句,但就是这一句话令我顿时呆如木鸡。她说:“你愿意和我偷情吗?我保证永远不让他知道。”她没有坐回去,而是保持那种半站半趴的姿势,故意向我展示她领口内的丰满身姿。我愤然站起身,准备离开,但无意间瞟见外面的大街上正往这边观望的章鱼,只见他手舞足蹈地向我比画着,我赶紧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好像我已经做过了对不起他的事了。

我是一个孤独的90后,从小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与动漫游戏为伴,后来结交的大都是混混一类的朋友。章鱼是我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我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我连银行卡的密码都告诉他了,他连偷看自己表姐洗澡都会把我带上。如今他在我面前仍然很坦诚,而我却暗藏城府,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损害的正是章鱼的利益,我唯一的挚友。

他坐在我身边说话,说要感谢我帮他挽回了冒盈盈,说要把那枚一直没舍得送给我的光绪通宝献上。我的心情十分糟糕,心里像塞满了稻草似的,我很想站起来对他咆哮一番“挽回什么啊!你自己重新找一个会死吗?”

然而我没有勇气站起来,只能心底暗暗地叹气,他以为我不信,当真将那枚古铜钱拿了出来,塞到我的手中。古铜钱在我手心攥了半个多小时,它仿佛也有生命一样,有节奏地拱动着身体,我最终将它悄悄地放回茶几上。章鱼啊章鱼,我到底是在为你两肋插刀,还是在往你的两肋上插刀呢?愧疚感像一团毒瘴一样笼罩下来,我不敢将自己往高尚的一面想,否则我面对的不仅是我的背叛,还有我的虚伪。

晚上冒盈盈发短信过来,言辞极其挑逗,我把手机关掉,去冲了一个冷水澡。失去的总是比拥有的好,我倒是希望章鱼在重新“挽回”冒盈盈以后移情别恋,那样我也好早日结束这次恶心的交易。

她说周日下午来我家,她在短信称我为“小男人”,她说她是博爱的雅典娜,专门拯救我这种人。

我气得骂了她一句。

她却没有生气,回复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就是当初章鱼身边的小女生冒盈盈,她假扮乖巧玲珑,故作小鸟依人,某一天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丝毫不在乎章鱼的处境。这也给了我不少启发,女生暂且栖身于某个她并不十分钟情的男生身边的时候,她们都有意无意地戴着面具,聪明一点的人不要轻易相信她们此刻的表演。无论我以后看见多么甜美的面孔,都会遐想它某天变得狰狞的样子,在心里永远保留着周旋余地,这种观念听上去比较残忍,却是一种有效的自保手段。

冒盈盈回到章鱼身边,章鱼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认为这次风波证明了他们的爱情坚如磐石,禁得起各种考验。他和以前一样搂着冒盈盈到处显摆,给她买零食买饰品,把上次出国旅行时购买的纪念品全送给她了。冒盈盈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她一脸坦然地倚靠着章鱼,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偶尔看我时的眼神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安泽义啊安泽义,记住她的面孔,以后倘若你身边的女孩这样微笑,她也许是在暗地里算计你。

“小泽,礼拜六一起踢球去呗,兆宁初中刚刚铺了新草皮。”章鱼兴致盎然地提议道。

我刚要点头应允,冒盈盈却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脚,我只得拒绝道:“下个周末吧,这次不想去。”

“那你干吗去?”

我在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面前惊慌失措,竟然将目光投向冒盈盈,转瞬间又意识到这样的举动不妥当,赶紧挪开视线。

“我就是这段时间挺累的,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想在家睡大觉晒太阳抓跳蚤……”

章鱼“哦”了一声,没有再坚持,转而拉拢冒盈盈:“周末有活动没有,想吃必胜客吗?前段时间你出走,我攒了一些钱,帮我花点吧。”

冒盈盈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得了吧,安泽义不陪你玩,你才想到我,你把我当替补啊!我才不去,我周末没空。”

章鱼立即紧张起来,尽管他故作亲昵,但是他还是对冒盈盈与廖明勇的关系心存芥蒂,生怕他们藕断丝连或者死灰复燃。

冒盈盈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鄙夷地说:“怎么,担心我红杏出墙怎么着,高三周末都补课,我想出墙也没机会啊!”

他这才欣慰地笑了起来,甚至对自己的妄自揣度感到惭愧,他这样率真的样子更加让我无地自容。现在他身边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恋人,一个是他的密友,却合谋在他背后捅刀,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我真想撕毁与冒盈盈的协议,让章鱼另寻新欢去,可是冒盈盈诡异的眼神让我望而却步:她会毫不留情地向章鱼揭露一切真相,然后光明正大地与廖明勇厮混在一起,届时谁也无法收场。

起码我现在知道,一个不相关的人试图冒充救世主,调停别人的婚恋纠纷,那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如今我进退两难,居然被一个小妞挟持得无法动弹,一世英名尽毁,倘若哪天章鱼得知真相,我恐怕连苟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小泽,这个周末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去喊你了。”章鱼体贴地说。

“哦。”我点了点头,“那你干吗去?”

“我也在家待着呗,你的PS2不是丢在我家嘛,我一个人玩个通关呗。”章鱼丝毫没有觉察到异样,自得其乐地回家去了。

深秋的傍晚气温有些低,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都没有一丝暖意,我站在岔路口发了一会儿呆,神情恍惚地往回走。离家最近的那条路经过简洁家的蛋糕店门口,我却绕了一条远路,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礼拜六上午陈姨来帮我做完午饭就回去了,我趴在床上睡到十一点多,忽然听见门铃响,我跑到窗口往外张望,看见冒盈盈正站在门口整理头发。今天的气温不过二十摄氏度,她却穿着V领T恤,窄边牛仔裤和一双褐色短靴。这大概是她认为最完美的一套行头。我拉开窗帘,远远地对她说:“门没锁,你把木闩拿开就行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

我穿着拖鞋走下楼梯,她正站在门厅里发呆,一副拘谨的模样,那一刻我觉得她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些可爱。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客厅里见面,她乖乖地坐下,我礼貌地倒水给她喝,她微笑着说谢谢,我说不用客气。事实上呢,我正在驱赶心里的最后一丝愧疚感,而她兴许在思考怎样进入正式主题。此时她捧着水杯,环顾房子内部的装潢摆设,一脸的艳羡和好奇。

“听说你爸爸是在市里当官的?”她问道。

“什么官啊,公务员而已。”

我以为我的解释很到位很有水准,不料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愣愣地问道:“那个,公务员是干吗的?”

她这个问题看似愚钝,实则犀利无比,我顿时无言以对,挠挠脑袋就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了。她又站起来看了一圈,说:“你家可真大,里面又这么漂亮,我家就不行了,小得要命,我的房间还不足二十平方米。”

她话锋一转,说道:“你的房间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呗。”我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正如中学语文老师所说,这是文学创作上的伏笔和铺垫。高手果然不同凡响,前后衔接得天衣无缝,我居然在自己家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女生拐进我自己的房间。我指了指楼梯,说:“我的房间在楼上。”

冒盈盈毫不客气地踏上楼梯,走在前面,我倒像客人似的走在后面。她走进我的房间,我反手将房门关上,她转身诧异地望着我的眼睛,随即镇定了下来,嘴角升腾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她一直都认为我是她的猎物,而我现在的确成为了她的猎物。

“你急什么?”她一手挽着我的脖子,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踮起脚尖来吻我的唇。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仿佛她是一个堕落的收藏家,心安理得地享用她投机得来的玩物,而我正是刀俎下的鱼肉。然而,事情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当她离我的唇越来越近,我伸出手掌将两人隔离开来。冒盈盈始料未及,怔怔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头雾水的样子,我靠着房门,将肩膀上的她的手挪开,说:“我们还是谈谈吧。”

“谈什么?”她尴尬地站好,转身坐到沙发的扶手上,“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嘛,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也给你你想要的。”

“不如我们换一下交易条件,我要的东西不变,你要的东西我恐怕给不了。”听到这句话,冒盈盈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我赶紧在她发作之前抢先说道,“别生气,我可以补偿其他东西给你。”

“其他什么?”冒盈盈打量着我的房间,满腹狐疑地问道。

我从床头柜上取来钱包,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她,说:“我以后每个月挤五百块钱给你,就当雇你和章鱼谈恋爱。”

她紧皱着眉,可见怒气正在飙升,大概要像电视剧里的角色那样,说一些譬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钱不是万能的”的经典台词。不过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五张钞票上,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不决,她父母给她的零花钱不多,每个月五百块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诱惑。她没有说话,我上前一步将钱塞到她的手中,她抬头看着我,反倒变本加厉起来:“这次你再多给我一百块!”

这个月我只剩五百块了,但我还是抽出一张递给她,说:“那我们这就算定下来了,别拿了钱又干损人的事,人家章鱼对你也算不错了,要是哪天你不遵守约定,你从我这里拿过的钱我会一分一分地追回来。”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可以每个月向你拿这五百块钱吗?”她还是不确信,又问了一遍。

“对,哪天他也不想和你谈了,或者高中毕业,我们这个交易就算结束了,到时候大家都散了,他想犯傻也犯不了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稍稍想了想,将那六张钞票叠好放进口袋里:“行,一言为定。”她站起身来,用手背蹭着我,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玩玩?何必这样撑着,我又不会告诉他的。”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尽早离开,她毫不在乎地吹了一声破音的口哨,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我走到窗口,目送她走出院子,沿着柏油路下山去了,那一片青砖白瓦的平房里面有章鱼有简洁,却是我无法融入的世界,我捏着瘪掉的钱包,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一个人要骗得住别人需要技巧,要骗得住自己则需要智商,幸运的是,我的智商绰绰有余,第二天我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和平时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与章鱼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他照例讲黄色段子,看性感小妞,然后一脸猥琐地狂笑,但在我看来,他越来越单纯。

我觉得我的高考志愿可以选择北影中戏之类的院校,在演技水平上我已然炉火纯青,堪比金驴奖金鸭奖的最佳男主角。冒盈盈与章鱼携手出现在我面前,他们互相搂抱着走路,远远看上去像一个长着四条腿的怪物。在餐厅里,他们两人坐在一边,我与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冒盈盈时不时地钩我的脚,让我非常窘迫。她知道自己勾搭不了我,但她也知道,我忌惮着章鱼喜欢她,并不敢多说什么。我不停地对自己念咒: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幻觉。

在简洁面前我也依然不敢飞扬跋扈,依旧像不谙世事的儿童似的手足无措,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对此我认为是我贱出习惯来了。

[十二]学校暴力事件

高中校园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但不代表没有新闻,学生之间的桃色新闻大大丰富了广大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每当无聊至极的时候,我都会对大学校园充满憧憬,那里十分自由十分宽松,高中校园里的破事在那里压根儿不算新闻,由此可见我们当前的文化生活质量仍然有待提高。

“等进了大学,你准备干吗?”章鱼无比感性地问道。

我想了半天,犹豫地说:“学习?”

于是两人大声地狂笑起来,我真自豪,我讲了一个冷笑话。

无论我对大学的憧憬多么强烈,我目前都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麻木地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身边发生的事情都不能激发我的兴趣。

那天我和章鱼放学回家,忽然想起有一张游戏光盘还遗落在教室里,于是返回学校去拿。沿着学校栅栏围墙边行走时,我们忽然撞见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有人在操场角落里打架!几个女生将另一个女生摁在地上,揪头发扇耳光,拳打脚踢,尘土飞扬。由于初冬天黑得比较早,又隔了四五十米,我看不清那些女生的面孔,只得高声喊道:“那谁啊?在搞什么呢?”

立即有女生回应道:“关你屁事!”

我火冒三丈,我在兆宁镇混了这么多年,即使成年人也没有几个敢对我吆三喝四的,今天居然被一丫头片子给冲撞了。我指着她们,恼怒地说:“臭女人,有本事在那边等着,等哥过去了抽死你!”

章鱼绝对是一个实干家,我这不过是威胁而已,他却已经开始攀爬栅栏,我骑虎难下,只得跟着翻。

“是安泽义,快跑!”一个女生似乎认出了我。转瞬间,那帮施暴者立即如鸟兽散。我感到十分欣慰,原来我的威名如此霸气,连女生都闻风而逃。

那个被围攻的女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长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我顿时郁闷了,哦,shit,这算什么世道,我不辞辛劳地拔刀相助,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捞到。

“喂,那位,别走啊!”章鱼连忙喊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女生回头望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我们两个人骑跨在铁栅栏上面,过路的人都投来鄙夷的眼神,一位阿姨还指指点点的,对她儿子说:“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千万不要像他们这样。”

她那乖儿子戴着眼镜,十分认真地点头,也投来鄙夷的眼神。

“这位奶奶怎么说话的呢?”章鱼义愤填膺地骂道,“TMD,什么破世道,做一个善良的人就这么难?”

尽管我认为他把一个爱美的阿姨称为奶奶有点缺德,但是他说出了我的心声,TMD,什么破世道!我们小心翼翼地从铁栅栏上翻下来,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去了,连游戏光盘也没有心思去取了。什么破世道!男的油头粉面浓妆艳抹娇滴滴哀戚戚,女的却冲锋陷阵你死我活骂骂咧咧打打杀杀,与我的启蒙课本《格林童话》描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嘛!

路过简洁家的蛋糕店,没有看见简洁的影子,我原本打算过去买一盒甜品,却发现翻栅栏时把裤裆给撑得裂开了,当时居然没有发现,只得悻悻地折回。我像小偷似的贴着墙走,生怕被人发现我穿开裆裤,经过十字路口时刚好撞见简洁,我下意识地避开,仍然被她发现了。她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而后迅速地离开了,没有片刻停留。我捂着裤裆开裂的地方懊恼不已,好不容易如此近距离接触,自己却是这样一副糗态。

此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街灯却没有亮得彻底,裤裆扯裂的地方也不太容易被发现,我就这样步履蹒跚地回家去了。这真是狼狈不堪的一天,拥有雷锋助人为乐的胸怀,却没有蜘蛛侠匡扶正义的力量,我个人倒觉得无所谓,但对需要被拯救的世界而言,这该是多么巨大的遗憾呀!

我有时无法面对自己的朝三暮四,安泽义,你不是以为自己会追随简洁很多年,无论世事多么沧海桑田都不会变的吗?如今你不但反悔了,而且快得像手心翻手背似的,由此可见从此以后你的所有毒誓都是可以轻易推翻的,对自己都不守诺言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信守诺言呢?

我与卫薇又开始走近了,上次在护城河边牵手散步的事件渐渐淡去,她偶尔提及,我却急于跳过这个话题。

“你真的不喜欢简洁了?”她问道。

我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卫薇却笑了起来,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好像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相情愿而已,她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哦?为什么?”我的理解能力不是太好,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待着,怎么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四维空间分层了?

“你不知道吗?她和陈浩走得很近,两人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别人都说他俩是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她说到这里时撅了撅嘴,而后嘀咕道,“酸掉大牙了……”

陈浩……本年级头号种子选手,每次统考只要他不是总分第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特大号新闻,取而代之者将成为一个不朽的传说。我可以藐视全校任何一个人,包括校长,唯独对陈浩心存敬畏,他长相不算出众,但为人比较谦和,一口流利的方言让他的亲和力倍增。他曾经对我说:“调皮捣蛋的同学里我只喜欢你一个,混得开学习成绩又好,比我厉害多了。”哦,看看吧,被头号种子选手如此不吝地赞赏,这是多大的荣幸啊!

我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但现在我竟然有些沮丧,安泽义,你长达四年的暗恋都是毫无意义的,简洁和陈浩在一起讨论的都是课本知识,与他们相比你不觉得羞愧吗?卫薇的话让我如遭五雷轰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倘若对方是唐明煌之流,我完全可以打着清君侧斩佞臣的旗号驱赶阎王小鬼,但对方是陈浩,我连一个诋毁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反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这样自我安慰着,心里舒服了许多。把卫薇哄走之后我独自走在校园里,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整整四年,我每天都悄悄地跟着她,但还是将她弄丢了。她还是以前的简洁,恬静美好,而我早就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安泽义了。

自负者一般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刀俎,把别人想象成鱼肉,以为这个世界都是以自己为核心运转的。

我以为唐明煌这样的混混都是马大哈,不可能像我这样感性与理性并重,更不可能心思缜密,但是我错了。他不再处处恭维我,而是处处敷衍我,每次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都感觉背后一阵发凉,那真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章鱼仍然将斗争焦点聚集在廖明勇身上,此时廖明勇正处在高三迎考阶段,整天小心翼翼的不敢滋事,章鱼却不依不饶,非要讨一个说法。我百般劝阻,希望他理性地对待早已平息的感情风波,不要去打搅毕业班学生,此举并不是出于我的仁慈,而是我觉得廖明勇替我背了黑锅,总觉得于心不安。

章鱼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不久之后他就说他已经挑衅成功,准备选个良辰吉日,择块风水宝地,互相较量一下。正如赵忠祥老师所说“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两只狮子正在为了争夺交配权而发生你死我活的厮杀”,章鱼所说的较量就是生活中常见的真人自由搏击。不过从以往案例来看,这种约定的真人搏击打不起来,真的要打架的话当场就开始了,谁还有闲工夫邀约呢?他们会呼朋引伴地喊来一群死党,双方主角耍嘴仗,先是就事论事地讲道理,然后互相问候对方家谱里的女性成员,接着互相推搡,围观群众立即介入调停,评委们开始点评,以双方在场战斗力的情况来评判此番约战的胜负。对于这种活动,我一直嗤之以鼻,什么玩意儿嘛,直接锤子剪刀布不是更加直接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竭力为他张罗着,将校内校外的喽啰们都聚集起来,二三十号人傍晚去兆宁镇的小体育场围观。当时我的心情是澎湃的,脑中不停地闪现港片《古惑仔》里的情节,猜想路人们肯定投来崇拜的目光吧,看,多年轻,多有气势,多有活力,多让人联想那火花四溅的青春。

小体育场曾经十分风光,仅有两对篮球架、一块草地以及一条跑道,但以前的每天傍晚,这儿都聚集着大量运动爱好者。如今兆宁镇的年轻人大都外出工作,中年人无心运动,孩子努力学习没时间运动,小体育场也就荒废了,偶尔才有人来光顾。兆宁镇两所中学的学生把这里作为约战的最佳场所,只要看见有一堆人聚拢在这里,必然是在解决各种矛盾纠纷。

有一次镇上的两个年轻人为了争夺地区霸权,在体育场摆下场子,双方打打停停说说骂骂,从下午三点一直折腾到六点,双方一共投入上百人的兵力。当时我和章鱼正在享受无聊的暑假,听到风声立即跑过去作壁上观,不久之后我们身边多了一个同伴,那是一个乡下老汉,他挑着一个里面摆满了各种玩具和零食的糖担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拨浪鼓。我们顿时肃然起敬,老人家不但老有所为,而且很有市场经济意识,把摊点摆到这样一个绝佳地点。

今天这局是由章鱼领衔主演,我倾情客串,无论有没有鲜花和掌声,我们都要撑住场面。高三学长果然在时间观念上胜人一筹,廖明勇与其同伙早就在体育场严阵以待,一个个仿佛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似的,其实只要有人高呼“你妈来了”,其中大多数人会吓得四处逃窜。按照《古惑仔》里的情节惯例,最后入场的帮派通常发挥压轴作用,我们的步伐豪迈无比,我们的面貌振奋人心。廖明勇站在人群的前面,故作镇定,不时地扭头张望身边的同伴,寻求勇气。此时我对这位仁兄充满怜悯,他就这样仓促地被推进斗兽场的中央,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背负着挖墙脚的罪名,却从未在墙脚撒一泡激动的热尿,实在是太亏了。

虽然廖明勇是学长,但是他喊来的大都是凑人头的龙套,而我们这边清一色的是在兆宁镇说得上话的人,几乎不需要比较就知道结果如何。

章鱼与廖明勇开始对峙,扯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双方都耐心地等着量变转质变,届时必然有人调停,这件事情就算圆满落幕。大概五分钟后两人开始推搡,我方将士摩拳擦掌,对方却只是摇旗呐喊,正当此时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抓住双方的手腕,双方都安静下来。

那人居然不是我!那人居然是唐明煌!剧本上不是这样写的!

唐明煌叼着一支白嘴香烟,一脸从容地拉开章鱼和廖明勇,比《上海滩》里的许文强还酷,可惜烟头上飘起的蓝色烟雾熏了他的眼睛,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唐明煌赶紧从嘴边取下香烟,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双方主将递烟。廖明勇乖乖地接了过去,章鱼却丝毫不配合,他把香烟捏在指间看了看,鄙夷地说:“哈,白嘴的,还是薄荷味的,娘们儿才抽这种烟!”

唐明煌的脸立刻红得像一朵花似的,他讪讪地收起烟盒,假装毫不在意,继续发挥调停人的余热。双方虽然暂时不动手,嘴仗却没有停下来,章鱼恶狠狠地骂道:“KAO,敢挖老子墙脚,你这个王八蛋!”

廖明勇被学弟当众辱骂,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才是王八蛋呢!”

唐明煌赶紧站到两人中间,说:“都是兄弟,何必呢!”

此言一出,双方士卒全都哄笑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失殆尽。我也觉得可笑,原来唐明煌的幽默细胞这么发达,以前居然没有看出来。章鱼莫名其妙地被人调侃了,心里当然不愉快,他当即亮出红牌,对裁判进行弹劾。

“闪一边去,你算老几,在这里指手画脚?!”

气氛又紧张起来,江湖又面临一场血雨腥风,小体育场的上空盘旋着乌鸦不祥的叫声,我方将士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唐明煌吃了明亏,憋屈地退到一边,我顿时欣慰许多,出风头的人下去了,终于轮到我出风头了。我正义凛然地站了出来,毅然阻止这起一触即发的暴力事件:“各位,天都快黑了,寄宿生也要晚自习点名,我们尽快把事情解决,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怎么样?”

对方很多人都是兆宁高中的寄宿生,而且正值高三,现在才想起时间之紧迫,纷纷响应我的号召。虽然廖明勇对我不算友好,但是他也希望早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回到他心爱的教室里继续看书答题写作业,他温顺的表情说明他很配合。章鱼当然不用说了,他见我出来开口了,不再出言挑衅,真是唯我马首是瞻啊,这风头出得淡定从容。

很多生意不是不好做,而是给不给你做,很多矛盾不是不好解决,而是给不给你面子,无论唐明煌有没有说错话,他的调停介入都注定失败。我言辞颇为严厉地批评了廖明勇挖墙脚的行为:“你好歹也是我们的学长,怎么就来勾搭学妹,偷瞄学弟碗里的东西呢,这不是典型的为老不尊吗?”

“对,为老不尊!”章鱼附和道。

廖明勇的脸色变得阴沉,我立即转向章鱼,说:“对什么对!才多大的屁事,居然搞得这么隆重,你拉屎前都要放三个响屁,讲排场讲习惯了是不是?学长公平竞争一下,这又不伤天害理,你这点自信都没有你个浑球。现在搞这出戏不是耽误大家时间吗,早点结束早点散场吧!”

事情比我想象的简单,围观者也相当惊讶,因为调停人通常两边劝和,极尽各种哄骗安慰之能事,而我却两边都一通训斥,居然效果极佳。接下来的时间里,双方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会谈,达成一系列协议,其中包括廖明勇承认章鱼与冒盈盈恋爱状态正常的现实,绝不再搞任何分裂行动,并对以往的过失表示诚挚的歉意,而章鱼承诺永久放弃追究权。虽然廖明勇对此颇有微词,但秉承早日消灾减难的原则,他只得忍辱接受了。双方人员勾肩搭背地离开谈判现场,真是感人至深,都是我的功劳。

体育场只剩下三个人,唐明煌对我淡淡地笑了笑,我正要对他说点客套话,比如承让承让之类的,但他已经转身走了。我回味他刚才的笑,背后一阵发凉,那绝对不带任何友好,只有一种暂且隐忍的退让,似乎在说“你狠,走着瞧”。

“怎么了?”章鱼觉察到我的异常,问道。

“你就不能对唐明煌客气一点吗?”我埋怨道。

章鱼却不以为然,他轻蔑地说:“客气什么呀,难道怕他?”

我开始郁闷了:“你弄掉进水池里的那台相机就是唐明煌的,我好不容易把那件事情糊弄过去,你又得罪他了,叫你别把这事弄大你又不听。”

提到相机,章鱼这才不吭声了,大概也觉得理亏,人张狂起来的时候总是喜欢做这种事后悔恨的事情。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就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体育场。经过垃圾堆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那支白嘴香烟丢了进去,我这才明白有些纠结的现象不必去理会,它们的存在是必然的。

[十三]全世界最乱七八糟的少年

冬天的被窝是最让人留恋的地方,我小时候还不太怕冷,长大以后反而不像话了,一个礼拜内我连续迟到五天,还有两天是周末。我在学生会毫无线人,大名屡屡上榜,成为全校闻名的迟到王,每个月的纪律整顿大会都被政教处主任提及。有一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无比自豪地往学校走,走到章鱼家门口,刚好他也拎着书包出门了。他抬头看见我,竟然惊悚地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学校的方向狂奔,我一把将他揪住,问道:“搞什么呢,见鬼了?”

他哭丧着脸说:“你反正迟到习惯了,没人治你,我们文科班可不一样,早读课都要点名,被抓到就惨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说:“还有半个小时早读课才开始呢,急什么啊!”

他这才放下心来,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在想今天居然看到你了,不迟到半个小时也得迟到一刻钟呢。”

我十分郁闷,我在别人心目中是什么形象我都能够接受,但如今连章鱼都将我视为反面教材,我感到十分挫败。学生会的干事们还没有上岗,我得意扬扬地走进校门,走进教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骄傲地坐了下来。此时离早读课点名还有一刻钟,我的座位靠近教室前门,晚到的同学在门口看见我的身影,大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手表。

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是美丽的风景。

今天郑松是值日老师,来巡查本班的早读,上课铃刚响他就走了进来,在教室里绕了一圈之后在我的座位前停下,下意识地往我身上坐。我咳嗽一声之后他立即反应过来,触电似的跳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我没有注意,平时这里都是没人的……”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绝对不会如此得意,当天中午我听到一个消息,学生会纪律部在校门口值日的马仔一直没有等到我的大驾,居然在寒风中傻站了一小时,冻得瑟瑟发抖。尽管如此,我的大名仍旧出现在学校公告栏的迟到名单里,因为我名字里的三个字横平竖直的很适合练习书法,誊写名单的同学已经习惯先拿我的名字当做开场白了。

我对这种名誉上的小小得失并不计较,不会要求他们打开橱窗抹掉我的名字,可是我仍然感觉不自在,浑身不自在。为什么不自在呢?我在橱窗旁边晃悠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病症所在。一批又一批的同学走了过来,看完名单之后又走了过去,认识我的人都纷纷向我贺喜“哥们儿,金榜题名啊”,我不耐烦地赶走他们,继续来回溜达。

章鱼过来了,他看了看名单,说:“嘿,既然这样,今天何必起这个大早呢,明天你就心安理得地睡懒觉呗。”

“滚。”我说。

我正准备回教室补一下今早所缺的睡眠,刚好看见简洁和另一个女生拿着笤帚簸箕走了过来,大概是来搞卫生的。她看了我一眼,脚步慢了下来,我赶紧让开一条道,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像一个移动的木头似的走了过去,开始打扫公告栏周围的路面。她抬头时目光从公告栏上掠过,我顿时紧张起来,第一时间冲过去解释道:“这个……这个……名单不对,今天我没有迟到……”

她疑惑地盯着我看,随即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我弄了一个自讨没趣,旁边的女生却捂嘴笑了起来。我准备进一步细说,她却背过身去,再也不答理我,我正面红耳赤的时候,背后传来卫薇的声音:“安泽义,你干吗呢?”

我指了指公告栏,理直气壮地说:“作为一个优秀的共青团员,我来看看公告栏,了解一下国家的政治动态和经济走向,这总是可以的吧?”

卫薇不愧是我父母口中的“大家闺秀”,她一直保持笑而不语的状态,看得我汗毛直竖,我只得顺着墙溜开了。我现在很害怕同时见到卫薇和简洁,虽然不担心卫薇会将护城河边的风流韵事泄露给简洁,但我总是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不敢正视她们。

但此时我却轻松了许多,我不再忌讳那份名单上的错误,也懒得去计较了。这样的转变并不是因为我忽然想开了,而是因为除了简洁之外,我并不在乎谁对我的看法。刚才我已经向简洁讲述事实的真相,至于她信不信就由不得我了,谁让我是一个如此豁达的人呢,嗯哼!

我不再向别人提及我对简洁的感情,连章鱼都以为我已经不再迷恋她,但现在我才发现,自己一如既往地迷恋着她。一个习惯的养成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而革除这个习惯又是逆水行舟,稍稍不留意,如同烛末之火瞬间燎原。

陈浩的确与简洁走得很近,他是土生土长的兆宁镇人,最近,每天傍晚他都与简洁一起回家,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显得十分亲昵。简洁以往平静如水的脸上开始浮现一丝笑意,淡淡的,任谁看了都会动心。路上尽是放学和下班的人,还有不停鸣笛的车辆,陈浩将简洁护在马路内侧,看上去的确像别人所说的“金童玉女”。

简洁走进巷子里,陈浩站在巷子口目送她,正如我以前那样,而现在我远远地看着,看着别人的故事。我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起码她笑了,我当初努力的目标正是让她这样笑一下,不是吗?然而我不是圣人,那种你幸福我就快乐的理论暂时忽悠不了我,所以我仍然忍不住吃醋了。

吃醋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它有三分委屈三分忌妒三分愤恨还有一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属于酸性物质,整颗心都泡在这样的物质里猛烈地冒着细泡。我难受得几乎窒息,不停地用拳头轻轻敲打胸口,这是我的“处女醋”。我终于理解章鱼的失态行为,争风吃醋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更何况我吃的是暗醋,连一个宣泄的资格都没有。

我实在按捺不住,与卫薇聊天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你这段时间和简洁怎么不太接触,是不是闹别扭了?”

卫薇警惕地看着我,反问道:“怎么,怜香惜玉啊?”

我立即大声反驳:“我这段时间犯好奇病,不行吗?”

卫薇叹了一口气,说:“不是我不想接触啊,是她现在移情别恋,压根儿不愿意跟我接触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将信将疑,不过卫薇很快用事实做了强有力的佐证,陈浩在楼下等待简洁,卫薇看准时机迈步插了过去。

“简洁,你现在回家吗?”卫薇问道。简洁稍稍愣了愣,怯怯地点头,然后摆手告别,与陈浩一起离开了。

我在拐角处看得非常清楚,不免又喝了一坛醋,卫薇嘟着嘴巴走了回来,说:“看吧,我说得不错吧?帅哥的魅力就是大,她现在懒得答理我了,重色轻友啊!”

为了掩饰内心的不悦,我只得咧开嘴巴赔笑,大概那模样十分滑稽,卫薇肯定觉察到我的异常,但她那么聪明,只是撇了撇嘴以示奚落。这次月考刚刚结束,考试成绩也已经公布,陈浩和简洁的成绩相当优异。如果别的男女学生走得很近,校方必然在第一时间进行人为干预,棒打鸳鸯,但陈浩和简洁显然得到特别待遇,所有老师都持着纵容默许的态度。

我和卫薇嬉戏打闹的时候,暧昧的情愫也会看准时机蹿出来,然而她像一只狡猾的猫,在关键时刻总能轻松地从暧昧的情绪中跳出来。我也没有穷追不舍,反倒希望她这样做,因为我总是摆脱不了对双方家庭关系的忌讳,生怕惹祸上身。我妈希望我和卫薇密切交往,但我爸的态度并非如此,他私下里叫我稳重一点,特别是在这场见不得光的权钱交易的背后。现在他们在各自的位置如日中天,彼此扶持,但如果某天这场交易带来巨大的麻烦,他们便会尽量把罪责推到对方身上,所以现在就要居安思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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