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人人都爱保送名额
近日高三年级的高才生们十分不安,但更多的是亢奋,本校获得F大学的四个免试保送名额——F大学是全国最高学府之一,这四个名额具有十足的诱惑力。他们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实则内心暗潮涌动,一个个像怀春的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一眼望去相当滑稽。
其实我们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何必如此钩心斗角呢?大家看看我,在功名利禄面前显得多么淡定!当然,我能做到这一点,原因是很复杂的,除了校长向我爸承诺内定名额之外,与我自身与世无争的个人修养也是密不可分的。
虽说是内定,但事后谁也挑不出什么刺来,我是理科生里的佼佼者,临场发挥水平不太稳定,学校从统筹角度将名额分配给我是无可厚非的。对于这件事情,我暂时秘而不宣,照常吃饭睡觉,上课时却经常走神。一想到不需要通过高考,我就可以轻松进入名牌大学,我就仿佛看见了仙女们吹打着各种乐器,踩着五彩祥云从天而降,迎接我这个新科状元。
保送名额一共四个,文理科对半分,各占两个。他们都说文科那边必然是陈浩和简洁,我也赞同这个说法,这样也挺好,我又可以和简洁在一所学校里了。那些强烈要求进步但是上级部门不给予进步机会的同学相当眼红,互相诋毁攻击,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在宿舍里棍棒相加,仿佛谁打赢谁就能获得名额似的。此时,我深刻地理解了一个成语的含义——坐山观虎斗。
“安泽义,这次理科的保送名额肯定有你的啊!”一位高才生这样恭维道。
“哪里哪里,我肯定不行,你的成绩那么稳定,拿到名额的机会才大呢。”作为一个有素质的时代青年,我立即回馈以恭维之词,比我骂人还快。
高才生获此赞誉,脸上升腾起一片幸福的云彩,他娇羞地走开,继续和下一个竞争对手互换恭维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怜惜之情,多么热爱生活的孩子,可惜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倘若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正常程序进行,那么世界就不存在落差,没有落差则无法形成动力,因此请允许一些残酷的事情存在吧,反正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卫薇的成绩仅仅是中等,与名额丝毫不搭界,不过她不在乎这个机会,因为她父亲可以用钞票解决各路鬼怪神佛。她脚下的路直接铺向H大,一所与F大相邻的名牌大学,而H大也不是她的归宿,她最终会从那里跳出国门。我爸替我把这个名额绑上保险带,其用心之良苦我是十分清楚的,一旦卫家毁约不提供我出国的经费,我还有F大保底,这年头轻信别人无异于授人以利刃。
有人传出小道消息,说文科的两个人选已经敲定,诚如我们预料的那样,一个是陈浩,一个是简洁。当时我兴奋得要命,仿佛说的是我似的。我恨不得捧着鲜花冲去文科班,向他们这对金童**表示祝贺。我深深地被自己感动了,正如《大话西游》里的二当家所说:为了爱情,就算毁我的容我也愿意……
虽然近期章鱼的艺术细胞繁衍得很快,但与他惹是生非的本性并无矛盾,他又被牵扯进一场群殴事件,更可恨的是他居然让我去做不在场的伪证。我去政教处撒了一通谎,气呼呼地把他领出来,就像恨子不成龙的父亲将败家子从派出所领出来一样,实在太气愤了。我们走到电梯口,看见简洁从另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我赶紧把章鱼踹进楼梯口,他十分配合地跑了下去。简洁在电梯口站稳,这才发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此时电梯升了上来。
我们一同走入电梯,各自贴着墙壁站着,偶尔目光相接,又飞速闪开。为了驱散当前的尴尬气氛,我发扬了一下风格,主动搭讪道:“听说,你拿到保送名额了?”
简洁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你吗?”
她摇了摇头,说:“只听同学这样说过,没有听老师说过,不太信。”
“你肯定可以的,加油哦!”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你呢,你想不想争理科名额?”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非常想。”
“那你也要加油……”她眨巴着眼睛微笑着说道。
当时我的脑子一阵剧烈的眩晕,她的眼睛太漂亮了,如同一汪湖水般清澈。我真希望这个电梯出现故障,悬停一两个小时,顶灯也忽闪不定,届时她或许会柔弱地靠过来寻求安全感,我也好过一把英雄瘾。我正沉浸在愉快的遐想世界里,忽然听见简洁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整个人都触电了,迷茫片刻后立即回过神来。
“那个,你……”她对我伸出手指。
“什么?”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按一下电梯按钮啊。”
哦,shit!太丢人了!我一进电梯就靠墙站着,居然忘记按电梯按钮了。我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背过身去,按下数字“1”,电梯晃悠了一下之后往下沉,我的心也顿时失重了。高科技就是好就是妙就是呱呱叫,可惜表现的时机不对,这次它运行正常,没有出现断电悬停之类的故障。电梯门再次打开,外面站着两位老师,简洁低头快步走了出去,我独自在后面晃悠。想着刚才的对话,我的心酥软得一塌糊涂,真想在校园里裸奔一圈以示激动。勇敢无畏的少年呀,在爱情面前,你就像一个低能儿。
月底放假,郑松老师没有回家,在教师公寓里待着,他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被我撞见,两人临场发挥地聊了一会儿。我们谈到保送名额的事情,他得意扬扬地说:“如果不出意外,四个保送生都是我的学生,全校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老师有此殊荣了,哈哈——”
“保送名额敲定了?”
郑松左右观望了一下,神神道道地说:“我跟你讲,你别告诉其他人啊,这是内部讨论会的机密,校长不让公布的。”
我举起右手,对着路灯发誓,他这才凑了过来,说:“理科名额是你和化生班的赵铭梵,文科名额是简洁和陈浩,不过现在又有新情况了。”
“什么新情况?”我顿时紧张起来。
“学校领导的意思是文理科各占两个名额,F大的意见却不统一,今年在本校的名额还是四个,只不过文理科不均分,他们要求理科占三,文科占一。”
“为什么?”
“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许多优秀的人才都出自理科,连本来视为文科优势的领域都被理科的人占据了,文科生还要互相进行一番角逐,竞争那叫一个残酷……”
我恍然大悟,认为F大的决策十分英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追问道:“如果真的这样分配的话,文科谁会被刷下去?”
郑松想了想,说:“不太确定,会上没有说,不过我猜应该是陈浩被刷下去,因为理科增加一个名额,必然又是男生,如果陈浩上来的话四个名额全部是男生了。”
“那又怎样?”
“F大规定四个名额里必须有一名女生……”
简洁!简洁!简洁!我在心底欢呼雀跃起来,简洁呀简洁,你受苦受难这么多年,如今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这次F大苛刻的要求莫非真的特意为了招募你而来的?如果陈浩真的被刷下去了,我接近简洁的道路上就少了一个障碍,至于他嘛,反正他凭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考入中国任何一所大学的。
我与郑松挥手告别,颠着小步回家去,经过蛋糕店的时候我放慢脚步,看见简洁独自趴在柜台上温习功课。我内心十分激动,胆量也随之剧增。我鬼鬼祟祟地走了上去,她看书看得十分认真,连我站到柜台边她都没有发现。我轻轻咳嗽一声,她这才抬头看着我,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反应是紧张,第三反应是往外面张望。她的这一系列变化把我也弄得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她是间谍,附近有人在蹲点监视她?我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我的智商很正常,所以我立即否定了这个假设。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地问道。
“没……没什么……”她惶惶不安地站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我这才后悔自己贸然走进来,打扰了她的学习。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问道,“什么事啊?”
我立即找了一个最蹩脚也是最正常的理由:“我想要一个水果冰激凌蛋糕,小的,我一个人吃就够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看了看后面的保鲜柜,说:“暂时只有大的了,我去给你做一个吧。”
“要多久?”
“一个小时吧。”
我赶紧拦住她,说:“那就拿一个大的吧,省得我明天还要跑来买,家里来了客人,两三个孩子呢,我这段时间也特喜欢甜食。”
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拿了一个脸盆大小的蛋糕出来,包装妥当以后才递给我。我付款离开,临走时特意多说了一句:“你要当心哦,文科名额还会有变动,一定要加油啊!”
简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我已经悄然飘走。我真心希望她可以跨过这一道关卡,顺利拿到保送名额,从此顺风顺水,不再受这个畸形家庭的束缚。我不是什么高尚伟大的角色,但是我愿意这样祝福她,无论以后是否分道扬镳,毕竟她是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奢侈的美梦。
回家以后我直接把蛋糕拎回房间了,发现忘记拿塑料刀了,只得从厨房弄来一把菜刀,一边切一边吃。陈姨替我做好晚饭,喊我下楼吃饭,她进门看见我这阵势吓了一跳,问道:“你这是干吗呢?”
我满嘴都是奶油,奋力咽了下去,对她笑了笑,说:“今天想吃蛋糕,就买了一个,您也尝一些吧,特好吃。”
陈姨婉言谢绝了,她吩咐我去把晚饭吃了,她要看我吃完晚饭才肯下班回家。她是一个负责的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六七年了,每天五点半就过来替我准备早餐,打扫完毕后回家,下午再来做一顿晚餐,然后回家。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我把蛋糕放进冰箱里,先下楼吃晚饭,不料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饮料水果,我只得把它们取出来放在篮子里,给蛋糕腾出空间。
当晚我努力复习功课,不敢有一丝松懈,既是为了迎接保送资格考试,也是为了与简洁做一样的事情。兴许因为太努力了,我刚完成两张试卷就昏昏欲睡,趴在桌上见周公去了,任由口水在纸页间幸福地漫延。
我梦见简洁和我一起进入F大,一起走在梧桐树林立的灰白色水泥路上,我就像憋尿很久终于站在尿池边的小破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吐露自己的心声。我告诉她这场马拉松式的暗恋,说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情景,说我做过的各种愚蠢并疯狂的行为,说那些内心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每天辗转于学校、家与蛋糕店之间,可以接触的无非就是那几个人和话题,陡然听到如此劲爆的表白,脸上顿时升起一片红霞。或许出于一种下意识的自卫,她惊慌失措中做出一个过激的举动——她甩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于是我惊醒了,天刚刚亮,左侧面颊有一丝丝辣痛,耳边嗡嗡地响着,真是一个逼真的梦,如果能够实现就好了。
校方终于就保送名额这个话题发布公告了,郑松说得果然不错,文科名额对分的方案被推翻,改成文一理三了。全校舆论界骚动不已,特别是文科学生,恨不得冲进校长室闹革命,不过政教处主任登高振臂一呼:“捣什么乱,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难道保送名额跟你们所有人都有关系吗?”
于是那帮好事者灰溜溜地走了,政教处主任的话太伤自尊了。
名额划分的事情很快平息下来,毕竟本校文科班只有四个,而理科班多达九个,文一理三的划分方式并不为过。不过新的问题凸显了出来,文科班谁会丢掉保送机会,理科多出来的那个名额又归谁,高才生们又萧墙内燃战火,一时间众说纷纭。理科这边我压根儿懒得答理,就像墙外忽然多丢进来一个包子,他们互不相让地争夺,我反倒更关注文科那边的动静。
听卫薇说,陈浩和简洁这几天不太说话,更不凑到一起讨论问题,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卫薇描述这件事情时心情十分愉悦,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可惜她的听众并不这样认为,甚至对她的态度有些反感。我可以想象到,内心极其敏感的简洁会不知所措,涉世不深的她知道自己与陈浩之间出现芥蒂,却不知道如何化解。陈浩此时又会怎么样想呢?
没有陈浩的陪伴,简洁独自一人步行回家,我没有乘虚而入,只是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她在自己家那样一个小环境里就已经见识过世态炎凉,难得交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此时又不得不彼此成为对手,她的心情大概很糟糕吧!
有一次她忽然扭头往后张望,刚好与我的目光相接,两人在洒满了夕阳余晖、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远远对视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继续往前走,径自回家去了。我在巷子口转了一圈,挠了挠头皮,也悻悻地离开了。她想对我说什么呢?是叫我不要老是犯花痴,还是问我为什么会预先得知保送名额方案有变动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夜里都会做同样的梦,梦见简洁那错综复杂的眼神,而周围的街景急速后退,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夕阳余晖像舞台追光一样落在她身上。她的身体也像水面倒影一样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又像独幕剧演员一样重现她至今遭受过的委屈:幼年时代的她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哭声震天,母亲经常拿她出气;少女时代的她开始面对继父与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别的小孩在追逐嬉戏时,她却被迫洗衣做饭看店;如今的她不像其他同龄女孩一样能说会道擅长打扮,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我想带你离开。”我远远地喊道。
我的喊话像投入河水中的石子一样,打破这幕沉默的独角戏,她的面容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中。年少时那个愿望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喜欢,就像女孩喜欢一个布娃娃那样,现在应该比当时理性得多,希望她一切都好。大概男孩天生就有这样的英雄情结,希望自己做出伟大的事情,拯救世界或者一座城市,再不济就拯救一个人的命运,如果当事人又漂亮又可爱,那就太完美了。
[十七]商贾千金和官宦子弟
这段时间我与郑松走得很近,经常一起打球,一起探讨那些其实我并不关注的话题,譬如一帮暴发户拎着钱袋子到处哄抬房价,譬如有些老师不务正业整天拼凑论文以此骗取职称。我假装十分认真地听着,直到他抱怨结束我才开口说话,和往常一样,我又不动声色地将谈话引向与简洁有关的话题上。
郑松是我见过的老师里最有才华的,也是最单纯的——听说愤世嫉俗的人都比较单纯——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文科保送名额仍然归简洁所有,校方已经准备呈报上去,并且安排专门的老师去开导那几个没有获得机会的种子选手,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化遗憾为力量,向着高考巅峰攀爬上去。幸好为简洁让路的是陈浩,如果是其他种子选手,那些家伙锱铢必较,连一块橡皮都舍不得让出去,更别提保送名额了。即使高薪聘请专业心理医生过来开导他们,他们也会无视团结互助的精神,万分执著地揪住这个机会不松手。
我在楼道里遇到陈浩,他平时深居简出埋头苦读,现在却与一帮男女混在一起,笑得十分放肆。他抬头看见我,露出尴尬的神情,极其不自在地将脸别到旁边去了。我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TMD,我跟你又没什么,你有什么好别扭的?
他还被蒙在鼓里,暂时不知道校方的决定,我眯着眼睛对他友好地笑,他也咧嘴回应我一个更难看的笑。我心中那股热情又涌了上来,心道:陈浩,你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给简洁让一条道吧!
他听不到,希望他用心灵去感应吧。
礼拜四晚上,我爸宴请学校领导以及F大资格审核组的人,为了不授人把柄,我特意留在学校和寄宿生们一起上晚自习。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章鱼早就在自家床上翻腾了,我不得不独自走夜路。尽管绕山的柏油路边有路灯,但空旷得让人不寒而栗,我越走越心虚,最后高唱起《国际歌》,一路狂奔起来。
我爸考虑事情通常比较全面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礼拜五晚上他又宴请卫薇的父母,以防他们心生疑虑。这样一来,我的前途就被他老人家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即使出国留学的计划落空,我还有保送资格这一金牌。他把保送入学这件事情告诉卫薇父亲了,却没有完全照实说明,说他更希望我能出国深造,而把他从中斡旋的情节抹去了。
卫薇的父亲没有多问,他们这类人精在语言上十分讲究,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市政府又要盖一栋卫星楼,卫薇父亲的公司也参与竞标,所以与我爸的谨慎相比,他显得更加谨慎。我与卫薇乖乖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讲些天马行空的话题,没有多话,估计她来赴宴之前受到同样的警告:多吃饭,少说话,谨防口无遮拦。
席间卫薇不时地摆弄手机,似乎在与别人发短信,我实在是无聊透了,就随口问了一句:“和谁聊得这么热烈?”
“唐明煌。”她皱着眉头。
“讨论学习啊?”
“啊?”她终于停止手上的动作,抬头惊诧地看着我,但随即嘴角浮现一丝狡黠的微笑,“当然不是,他在追我呢,烦死人了。”
她笑得那么不纯真,我当然不会相信。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你哄谁呢,唐明煌和高一的夏维宜在谈恋爱,看人家小学妹细白**未经雕琢的,他哪有工夫和你瞎聊?”
卫薇愣了一下,撅着嘴巴说:“哦,这样子啊……”
我淡定地点头。
“真是过分,骗都骗不到你,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不太乐意地埋怨道。
卫薇的父亲忽然提议卫薇出去吹风,我爸也冲我点了点头,我和卫薇十分默契地起身离开了。一个是商贾千金,一个是官宦子弟,对父辈那套说辞的含义早已熟悉,只要他们一开口,我们就心领神会了。他们现在必然要商讨一些不太方便让晚辈旁听的话题,大都是牵涉政商合作的事宜,生怕我们口无遮拦地到处乱说。
男人在仰慕的女人面前会木讷,在反感的女人面前会傲慢,这个规律在简洁和冒盈盈这两个女孩面前得到了充分的诠释,而我在卫薇面前表现出来的是殷勤。我充分发挥自己的调侃天赋,将她逗笑得花枝乱颤,她笑得直不起腰,不得不搭着我的肩膀。当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表面赔着笑,心里却在想:到底是真的很好笑,还是她的笑点太低,要么就是她故意吃我的豆腐?
这次我们不是在护城河畔的酒店,所以不能夜游护城河,只能在附近的一座小公园玩。我们坐在灌木丛边的木质长椅上,十米开外是一口已经干涸的人工喷泉,一尊灰白色的**女雕塑托着竖琴一脸博爱地俯瞰着脚下,而她摇摇欲坠的裙子旁边是几个光着屁股的婴儿雕像。
“那是什么玩意儿,观音菩萨?”我胡诌道。
“呸,是爱神维纳斯!你……”她说到这里陡然止住话头,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同时我感觉我放在凳子上的手被一种柔软握住,我扭头望着她,只见她的面颊上升起一片绯红,一脸无地自容的样子。我也明白,如今已经不是拉拉小手就脸红心跳满地打滚的年代,没有必要整天扮什么含羞草,突然抽回手去真的会显得自己格外做作,当自己演琼瑶剧呢。渐渐地,她和我靠得越来越近,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直到有一个人叼着烟快步路过,我们俩都屏住呼吸,等那人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与章鱼和冒盈盈相比,我们显得那么幼稚和单纯,倘若现在他们在这里,早就上演激情一幕了。
“你干吗那么害羞?”她嘲笑道。
“害羞有罪啊?”我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又没谈过恋爱,哪像你们这些时尚分子阅人无数……”
她睁大一双美眸怒视着我,没好气地说:“你才阅人无数呢,人家到现在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而且,我在高中毕业之前不会谈的。”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印象里她这种女孩的观念不会太保守,她们泡帅哥的激情比章鱼勾搭美女的激情还要高涨,没想到卫薇在感情这一方面还是一张白纸。
她想了想,说:“我爸说漂亮女孩的外貌身材是一种资本,生活阅历也是一种资本,不过和男孩不一样,女孩的恋爱史越干净,升值空间就越大。我现在谈一个男朋友,万一以后我飞黄腾达,而他落魄窝囊,那我不就亏了。”
“这有什么亏的?”我对她这种阶级分明的言论有些抵触。
她认真地反问道:“如果你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开着一奔驰或宝马,高中时的男朋友邋里邋遢地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遇到你。他对他旁边的朋友炫耀说‘看那个女的,是我高中时的女朋友’,到时候我吃了哑巴亏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还蛮有道理的,卫家的子女教育理论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不愧是商人出身。
我们给各自家里打了电话,一起逛夜市去了,我猜他们必然对我们的行踪暗自揣测,成年人的思维总是那么肮脏。现在很多同学都在学校或家里抱着书本死命地啃咬着,争分夺秒地解决各科习题,将自己想象成手执宝剑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倚天屠龙的王子,而我们却在夜市里穿梭,这种强烈的对比就像一只凸透镜似的将我们此时的快乐放大数倍。
虽然我不喜欢逛街,但我喜欢逛街时的卫薇,她对任何商品都充满兴趣,可以叫得出步行街所有商标的名字,上至黄金下至纸巾。我刚好相反,我只对电视网络里经常出现的大路商标有所耳闻,那些价格昂贵得出奇的所谓大牌商标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上个月我姑姑从冰岛旅游回来,买了一堆拎包,全部标价上万元,还送了一个给我妈。那款拎包相当高端,红白蓝三色窄条纹相间,我妈高高兴兴地拎着上街,引来众多少女艳羡的目光。
“哇塞!肯定是正牌的!”她们激动得恨不得把拳头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其实我知道,倘若我妈不是开着马自达,而是骑着自行车,即使拎着同一个包,也只会被人斥为假货。
尽管享尽潮流时尚人士的追捧,我妈第二天还是将那个“哇塞”的拎包丢在家里,原因很简单,她发现劳动力市场的广大务工者手里都提着这种图案的编织袋,只不过体积比她的要大得多。她老人家的心灵十分受伤,觉得送这么一个鸡肋玩意儿还不如直接送她一沓钞票算了,不过作为市场经济条件下茁壮成长的一代,我很快把那个包连同它的票据以两千元的价格卖给一个同学的表姐,看着她如获至宝的样子我欣慰地笑了。她拿着名牌拎包暗骂我是败家子,我数着钞票暗骂她是虚荣妞,这场交易就这样完成了。
卫薇说自己这个月都没有买过衣服,所以她要血拼一番,我就看她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玩意儿,大包小包地拎在手里。望着她挑选的那些衣服,我不得不感慨一句,女人真的是拉动消费的重要力量,随便弄一块布整一整都能卖出一个好价钱。走进一家店铺,她拿出一个电池动力的玩意儿,问道:“你猜,这是干吗用的?”
我孤陋寡闻,坦言说不知道。
“扯淡,这是电动鼻孔清洁器!”
“哦,我说怎么这么细呢……”
“这个呢?”她又拿起另一个模样差不多,但又不一样的玩意儿。
我孤陋寡闻,只好继续坦言。
“呸,这是电动耳孔清洁器!”
我顿时哑口无言了,这些出色的发明真是让人忍不住拍手叫绝,哪天这些商人再把一摞板砖放在货架上,贴个标签“桌脚平衡器”,必然还有一帮人为之掏腰包。她提议要帮我也买一条裤子,我婉言谢绝了,逛街本来就是一个体力活儿,买裤子这种事情更加劳神费力。
她没有主动要求我替她拿东西,我也懒得主动献媚,因为她在旁边走着,我大包小包地替她拎着东西,这总归有点情侣的嫌疑。她可能对此也心知肚明,自力更生地拎着东西,她肯定是那种经常逛街臂力惊人的人,我就不必杞人忧天地替她考虑。女孩都这样,围着操场跑几十米就怨声载道,在街上走几十里易如反掌,而男的与之相反。每年年底,我妈拽我出来置办新衣物,我就喜欢打量那些同命相怜的老爷们儿,一个个愁眉苦脸却不敢声张,无奈地瞅着身边那位意气风发的老佛爷,那情形滑稽极了。
这个年龄的女孩还有一个奇怪的特质,只要遇到镜子或玻璃之类可以反光的玩意儿,必然冲上去臭美,当街玩一通手机**。她**也就算了,还非要把我也扯去一起拍,我不好意思扫她的兴,只得配合她摆出各种合影姿势。这种残酷的虐待长达十几分钟,几乎囊括这个世界所有白痴透顶的照相姿势,譬如撅着嘴往上看,内八字站姿配合V字手势。
九点半左右我们离开步行街,打车回家去了,啊,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天。
[十八]一个与保送有关的消息震撼全校
学校扭扭捏捏了这么久,终于公布保送名单,正如郑松透露的那样,我和简洁都在名单之中,陈浩则没有入选。有人在公告栏里看到名单,跑回来告诉全班同学,当时我趴在桌上睡得正起劲,热心的同桌将我这个当事人推醒。我迷茫地抬起脑袋,发现众人都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围观,于是问道:“啊?怎么了?”
“你被保送了!”他激动不已地答道,仿佛被保送的是他似的。
我点头“哦”了一声,扯了一张抽纸擦掉口水,趴下继续补充睡眠,同桌顿时被我这种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于浮躁尘世中宠辱不惊的气质震惊了。整整一天,我的耳边充斥着各种艳羡或赞美之辞,不过我相信他们私下里肯定有各种非议,对此我尽量保持不明真相的状态,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哦,shit,我也被自己的淡定折服了,感动得想落泪。
隔壁的化生班早已沸腾起来,赵铭梵进入名单的消息就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积满厚粪的茅坑里,坑里的生物尽情涌动起来。我讨厌这种赞美和吹捧的论调,言不由衷、阳奉阴违,介于成熟与幼稚之间的高中生刚刚开始走这条路线,可惜我对此司空见惯,只是觉得好笑。倘若现在校方又下达一个通知,说我的名额取消了,我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绝对比扼腕叹息的人多得多。虽然这有些丑恶,但是值得谅解,因为困境中的人们就像关在笼子里即将被屠宰的猴子,巴不得同伴逃不出去,大家共赴西天取经。
理科多出一个名额,落在物化(3)班一个名叫刘夏的种子选手兜里,十分明显,他对这个意料之外的收获表示惊喜和诧异。他可能曾经梦想过,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些种子选手都在一次意外中上天堂了——其中也包括我——他才有机会填补空白,虽然过程没有猜中,但是结果实现了,叫他如何不兴奋!
总而言之,全校都被各种情绪笼罩着,而我是引发这股骚动的主角之一,无论哪个老师讲课闲聊,都会忍不住提到保送的事情,如果哪个同学打招呼,都会以恭贺新禧扯出话题。我表现出张扬的情绪那么我会被认为是在扬扬自得,如果我表现出低调的情绪那么我会被认为是在装,于是我尽量避开这些人,然而,我的克星从天而降……
“小泽!哈哈哈哈——”章鱼扑了过来。
此时我已经来不及逃避了,只得无奈地站在原地,准备聆听那一通早已让我耳朵磨出茧子的陈词滥调,啊,恭喜啊,嗯,谢谢啊。不料,事情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章鱼丝毫没有提及保送名额的事情,他亢奋地说:“快走,高一(7)班也在上体育课,他们班那个文娱委员可正点了,现在她们班在练跳绳!”
哦,跳绳,这个禽兽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女孩跳绳,至于原因,不解释。
我顿时心理不平衡了,我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他怎么可以一点询问的意思都没有,就这样把我给忽略掉了呢?他像一个渴望自由的劳改犯似的抓着球场边的铁栅栏,如痴如醉地望着那边场地上的小女生,整个儿一荷尔蒙分泌过盛的症状,而我仍然沉浸在失落情绪之中,最终我实在按捺不住,问道:“你听说了吗?”
“什么?”他仍然色色地望着远处的女生。
“我拿到保送名额了!”
“哦,听说了!”他的态度依然淡定,“嘿,我还听说你昨天踢球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个狗吃屎,你吃得好开心啊!”
我终于认输了,这家伙压根儿对我取得的巨大成就不感兴趣,他只希望看到更多我的丑闻糗事,以此满足他几乎畸形的乐趣。不过我冷静下来,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终于不用每时每刻都听别人的废话了。
上次我叫章鱼不要再过问高一那个学妹夏维宜的事情,以免再招惹唐明煌,他十分顺从地答应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没有再去计较。对于章鱼这种脑袋一根筋的生物而言是一件难得的事情,他现在心无旁骛地专心侍奉冒盈盈,对此我表示十分失望。
我在学校餐厅看见简洁,她正在买早餐,仅仅两个菜包子,一元两毛钱而已。她那么瘦弱,脸色有些憔悴,明显营养不良,看上去让人怜惜。我很想冲上去买一盒牛奶送给她,可是这仅仅是想而已,她有她的尊严,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自豪。当其他人沉浸在青春期你侬我侬的恋爱中,大把大把地花着父母给予的钞票,追求各种泡沫一般的畸形时尚潮流时,她却隐忍一切地生活着,等待着某一天突出重围。
赵铭梵正在学校超市请客,他这几天春风得意,早已不思学业,忙于各种应酬。听说他还在自己班上做了一个演讲,题目是“其实我不是天才”,真够写实的。简洁提着书袋从他们身边经过,丝毫不为之所动,这一情景在我这个观众眼里形成一道风景——淡定原来可以让人变得如此气质袭人。
不久之后,一个与保送名额有关的消息震撼全校!
学校公布名单与F大审核组正式确立人选之间有半个月的空隙时间,用来让全体师生提出质疑,这原本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却有人充分利用起来了,此人正是全校师生一致认为是谦谦君子的陈浩同学。他对校方的决定极其不满,要求校方恢复属于他的保送资格,否则即日起就办理转学手续,以示抗议。
校方对此无可奈何,他们已然对陈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毫无成效,他们以为陈浩愿意参加高考,去竞争更好的学校,而陈浩更希望抱住这个保送机会。客观地讲,陈浩的想法是正常的,只是有些不可理喻,毕竟F大审核组的本意就是从文科录取一名女生,何况他是简洁的好友。
陈浩一改往日的儒雅风范,宣称要在学校门口张贴大字报,控诉学校的不法行为。幸好F大审核组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意见十分简单:保送资格哪有这么容易拿?面试和笔试还没有开始,你们就吵成一团,成何体统!
学校派出十人小组参加面试和笔试,最终按照文一理三的划分标准录取四人,其中必须包括一名女生。听到这个结果,我感到一丝疑惑,既然还有面试和笔试环节,那么学校何必急迫地公布四人名单呢?
学校的这一愚蠢做法对我当然不构成太大影响,反正我的保送资格已经确定,顶多陪他们走一个过场而已,但对其他的人影响可就大了。赵铭梵空欢喜一场,他花费大把银子请客吃饭,现在只得夹起尾巴重新做人,万一名落孙山可就沦为笑柄了。化生(3)班的那位刘夏仁兄更加垂头丧气,倘若重新参加考试,他到手的保送名额必然不翼而飞。我忽然想起幼年时看的一本图画书《中国成语故事》,里面有一个“塞翁失马”的故事,那位塞翁先生大起大伏大悲大喜的人生际遇竟然在本校上演,我不得不仰天长叹一声:悲剧啊!
据卫薇透露,陈浩与简洁之间原先只是隔阂,现在则是压根儿不来往,她还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但不一定非要大难临头才会各自飞,利益也会让他们反目为仇。我当时恨不得举起我磨盘大的巴掌将她扇到火星去,虽然我当你是朋友,但你也不能口无遮拦侮辱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孩。
尽管我一直标榜大公无私地为简洁着想,但是听说她和陈浩之间不再来往,我居然满怀欣喜起来,眼前的路也越来越明朗。我希望简洁可以努力获得保送资格,这样一来我不但可以续签以后四年的暗恋合约,而且两人接触的机会也会增多,都是保送入学的种子选手嘛。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规则,倘若我是陈浩,我可以坦然放弃名额,转而投奔其他学校,美女与前途兼得。陈浩的出身注定他要为自己拼搏,无法为了一点感情而放弃眼前的机遇,哪怕这个机遇不得不从喜欢的女孩手中夺来,美女与前途不可兼得。当然了,等他哪天飞黄腾达以后,两者就可以兼得了。
审核组的面试工作很快就开展了,这种环节对我而言十分轻松,因为我从小跟随我爸见识各种人物。与其说是面试,不如说是闲聊,否则我爸上次那顿宴请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了嘛。面试顺序随机拈阄,面试时间也不固定,基本是突袭方式,诸位种子选手各就各位,只等传票了。
刘夏是第一个接到面试通知的,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狂奔了过去,成为专家们敲响审核大业铜锣的棒槌。事实上大家都知道,排在第一个参加面试不是好事,除非那个人优秀得出类拔萃。啊,刘夏,不要误会,别回头,我们指的绝对不是你。
尽管面试过程没有进行直播,学校司仪社团的小妞们还是尽心尽责地转播出来,并且迅速传遍全校。
专家们问了一些比较官方的问题,比如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你进入大学后有些什么打算,万一你保送失败了你作何感想?
刘夏不愧为高三年级唯一的预备党员,面对这类新闻联播风格的提问,他深呼一口气,十分冷静地回复以《新华日报》风格的答案。他声情并茂地说:“作为预备党员的我,时刻牢记党和人民对我的大力培养,从小的愿望就是做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为祖国和人民站岗放哨戍守边疆!然而,随着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蓬勃发展,我意识到科学技术在民族崛起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于是发奋图强努力学习,用科学知识以及党的政治理论武装头脑,今后争取成为祖国建设的栋梁之才!”
专家们听到他的发言里包含“党”、“祖国”和“人民”之类的字眼,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稀稀疏疏地鼓了掌,脸上浮现尴尬的表情。这些掌声给予刘夏同学极大的鼓舞,他的紧张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开始眉飞色舞起来:“这次保送入学对我而言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挑战,我感觉压力很大,但我决心化压力为动力,绝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的期望。如果我有幸进入F大,我在学业上绝不松懈,继续严格要求自己,鞭策自己,参加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社团。课余时间我会更多地接触社会,让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为今后更好更快地适应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而向广大人民群众虚心学习。”
专家们只得又鼓了一次掌。刘夏继续扯下一个话题——“倘若不被录取,你会怎么办”。他说:“我一直相信,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倘若我不能得到保送资格,说明我还不够努力。我会深刻反省自己的不足之处,向更优秀的同学看齐,将此次竞争作为人生一大阅历,争取在高考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向祖国和人民交上满意的答卷!”
刘夏出来以后表现出极大的自信,当然这层自信的外面还包裹了一层浅浅的谦虚,每当有人问及面试情况,他都说:“还好吧,我的演讲几次被掌声打断,专家们对我的评价还是蛮高的,不过我自己不太满意,感觉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总归有些遗憾。”
他的总结陈词传到其他选手的耳朵里,顿时造成巨大的恐慌,他们的班主任立马召集得意门生进行补课,不断地练习回答各种可能出现的面试问题。我的班主任也这样做了,他悄悄地将我喊去办公室,拿出一张A4纸,说:“这是我给你整理出来的资料,你一定要认真看一看,最好全部熟记下来,以免临场发挥失常,错过这个大好机遇。”
我大致浏览了一遍,整个版面洋洋洒洒地写着各种问题和答案,什么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就像某些政府官员的述职报告一样扯淡。班主任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似乎有所期待,我尴尬地笑道:“谢谢老师。”
班主任这才如释重负,拿起茶杯喝起茶来,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全身发毛,说:“我想去一下厕所,可不可以带回去看?”
“可以,不过不能让其他同学知道,万一传到审核组专家耳朵里,影响不太好。”他神秘兮兮地念叨。我只求早点走人,连连点头,这才得以脱身。班主任的心意是友善的,我表示感激,只不过没有什么用处,他哪里知道事情背后的故事。我把那张纸折叠着放进口袋里,还特意按了两下以示珍惜,我真是一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班主任他老人家会十分欣慰的。
当天放学以后,我和章鱼一起回家,他捂着肚子说内急,从我口袋里掏了几张面纸就冲进路边的公厕。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妙,赶紧翻口袋查看,果然发现班主任给的那张纸不见踪影。我准备冲进厕所,营救那张使命重大的纸,却又发现章鱼满脸轻松地从厕所里走出来了。
“拉完了?”我紧张地问道。
“嗯,好爽。”他不在乎地回答道。
“有没有看到一张A4纸?”
“看到了呀。”
“给我。”
“擦屁股了啊!干吗,你也要去啊?”
我顿时无言以对了,A4纸你居然也能拿去擦屁股,阁下真是武艺高强,不是金钟罩就是铁布衫,在下实在佩服!章鱼从小就有这样的不良癖好,无论上厕所之前拿多少草纸,他都会努力将它们全部用掉,能用多少用多少,用不掉的折成纸飞机从墙头丢进女厕所里。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又不可能让他去粪坑里把那张纸捞上来,只得这样作罢,当然,就算捞上来我也不会要。
[十九]不用谢,我叫洪岭晶
我是第四个被专家传唤的,一进门就看见七八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忐忑不安地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旁边站着两个端茶送水的高一小女生,她们满脸崇拜地望着我,而这种眼神她们会分别赠送给十个人。几个专家互相交头接耳一番,似乎已经达成初步统一意见,为首的那位老头子说:“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明白,这个自我介绍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在某些励志色彩的传说故事里,连门口斜躺着的拖把都是考核的一部分,太危言耸听了。我认真思索片刻,说:“我叫安泽义,高三物化班的一名学生。我原本不喜欢理科,物理化学的成绩也不太好,但我希望向别人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理科差劲才不得不选择文科,所以我最终选择物化班。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我已经对理科产生浓厚的兴趣,因为自然科学的疑惑终究可以挖掘出答案,即使暂时挖掘不出来,答案也必然存在,而文科则刚好相反。除此之外,研究自然科学比研究社会科学要轻松得多,起码不需要怀疑自己的立场是否合乎道义,演算出来的结果也不需要受任何部门的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