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摸到陆府的时候,他家大门紧闭,我围着三人高的墙走了一圈,也没发现个灯笼来指引我去见他。
或许他是说着玩笑话,糊弄我白跑一趟的。
天底下便是有我这样的傻人,明知是个不让你进去的虎穴,你还偏偏要巴巴地赶过来。
我又袖手靠着府门前的石狮子等了等,到了中夜果真是有些冷,我朝手上呵了口热气,跺脚缓了缓,想着今夜见不到,便明夜早些来,若是今天一宿不在府里,怕是被人知道了要说闲话。
我慢慢活动了下快僵住的手脚,直起身便准备往回走。
月色映在地上,恰是映出了我身后还有个影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垂眼看着那抹影子,肩头上却被人一拍,那人笑道,“苏苏,可巧又遇见了你。”
我闭了闭眼,夏力,怎么还是你!
春意阑珊篇 十六章 郡主病重被下药(3)
我这次没敢笑,“夏将军,您原来还没回府呢?”
“你不也是没回去?”他像是捉到飞贼一般心情甚好地一笑,“莫不是还睡不着,散心散到定国公府的几条街外来了?”
我干笑了几声,“将军说的正是,想着在院子瞎逛被人瞧见了不太好,便逛到街上来了。”
“你倒是胆子大,”他若有所思地瞧着我,“平常的姑娘家都是夜里不敢出门,你还跑这么远,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我学着平常的公子哥见礼时拱了拱手,“您瞧,我可不是也怕得慌,特意回去另换了身袍子穿着,夜里暗,别人正好也以为我是个爷们呢。”
他嗤地一笑,“你明明在之前遇见我便是这身袍子,莫要以为我没发现。”
我愣怔便住了口。
二人相对,俱是一言不发。
良久,我有些熬不住,拱手低声道,“就此别过,将军保重。”
“说得我要去上战场似的,”他竟是笑出了声,言语里尽是调侃,“我本就是诧异你为何夜里穿着男袍,特意折回去跟在你后头的。”
哦,原来我翻墙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暗处轻笑了一声,那人便是将军你喽。
我眉心一跳,“袍子宽敞,穿着正好乘凉,舒坦。”
他悠悠道,“那方才又是谁说夜里太凉,催着要回去歇息的。”
“夜里外头凉,屋里却闷得慌,”我笑笑,“将军还没回府歇脚进屋,怕是不知情呢。”
他道:“既是外头凉,你在这家门前足足候了半个时辰,手脚怕都凉透了罢?”
说完作势要来捉我的手过去,我往后缩了缩,“不凉不凉,我这便回去了。”
他脚大步一跨,身形一晃便挡住我去路,淡淡道,“既是等了这样久,还没见着人,便怎的回去了。”
“诶?”我睁眼去看他,“这里是有谁人在等着我么?我竟是糊涂了,想不起来,还是回去再说罢。”
却听见面前的夏力嗤嗤一笑,身后传来一人凉凉的声音,“我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我心斜里一抖,再拐着一抖,正抖回了原处,夏力在我面前轻轻一笑,“你那日等我等了足足一日,今日等他,倒是等了半个时辰便不愿等了。”
我讷讷无言,身后那人倒是开了口,“若没有将军那日爽约不至,她也不会又是崴脚又是风寒折腾了半月才好。”
夏力终于不再说话,只露了几分惭愧神色来看我,我无所谓一笑,“将军先回去罢,我待会办完手头上的事也便回去了。”
“你一人回去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作势要来扶我的肩被我不露声色躲过了,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我便在此处等你,待会好送你回去。”
“不敢劳烦将军,”我低头道,“怎么来的,我怎么回去便是了。”
夏力还欲说话,却是定定看了我半晌,又抬眼看我身后半晌,低低一笑,转身便走了。
直至他身影在我视线内完全不见,我缓缓转身朝陆府门前的那人笑了笑,“方才竟是被挡住,没发现陆公子已经开了府门。”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还是笑,“陆公子拿小姐的解药来吓唬我,便是前头有猛虎挡路,我也还是要来的。”
他默不作声看了我半晌,良久叹了口气,遥遥朝我抛了个物事,正掷在我手中。
弦月正升至中天,我借着月光垂眸一看,是一枚小锦囊。
“这是你要的东西,回去罢。”
我怔了怔,抬头去看他,他负手站着看我,风徐徐吹过来拂起我额发,我抬手一抚,垂眸低低嗯了声。
我转身走了几步,不自觉又回了头去看他,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挺直地站着,连脚步都未挪,锦囊被我捏在手里,似有千钧重,我遥遥看他许久,终是转身走了。
那夜回府我便照着锦囊里留的字条指示,将那药引子与返魂香一并研成了粉末夹在香炉里燃了半宿,第二日拂晓时分,小姐的床榻之上果真传来了动静。
府里上下俱是提前开工,为小姐的膳食起居忙活了起来。
待老爷探视过后,我照旧是给小姐端了碗药膳,她醒来了说话声音有些虚,恍神朝我手中的碗看了良久,又抬眼朝我盯了良久,“这是什么?”
我怔了怔,心里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匆匆走了。
她见我不说话,又问道,“这是什么?”
“回郡主的话,是药膳,府里厨子做的,郡主尽可放心吃。”
她默然半晌,淡淡道,“怎的突然叫我郡主了。”
我也默然多时,“那日经陛下的一番提点,我有些明白了,主子便是主子,奴才便是奴才。”
她笑了笑,面色苍白着透出些惨淡,“我是如何醒过来的。”
我无意欺瞒,只说道,“是准郡马爷亲自来定国公府来探望小姐。”
“然后呢?”
我顿了顿,“之后准郡马爷屏退了其余人,说是有法子让小姐醒过来,果然小姐便醒了。”
她挑眉一笑,“可我方才问过父亲,他并不是这样说的。”
我愣怔一瞬,苦笑了声,“不敢哄瞒小姐。”
“若真如你所说,陆景候屏退了所有人,怎么唯独你知晓偏偏是他的法子让我醒过来了。”
我不作声,她又道,“什么时候,他与你竟走得如此近。什么时候,他对你竟如此上心。”
我再说不出话,搁了药碗便往地上一跪,俯首道,“我是郡主的贴身侍婢,郡马爷偶尔对我看一眼也都是沾了郡主的光。郡主与郡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旁人万万不敢肖想半分。”
屋内静了一静,她出声一笑,“起来罢,我刚起来还是有些乏,你先出去守着,我睡一会。”
我低眉站起来,关好房门的那刻,回廊上正有微风拂过我脊背,我颤了一颤,这才发觉,背上中衣竟是湿透了一片。
天边红日正升,我见漫天朝霞尽皆染红,放眼望过去,一时竟是望不见头了。
春意阑珊篇 十七章 两厢心思何燃欲(1)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
那日红云满天朝下烁人,我早早地起床了梳洗,并不是为着现下去奔赴君子之约,这几日小姐对我的态度大不如前,我若不早早地另寻靠山,恐怕以后的日子便难熬了。
不过夏力这小伙子,的确很牢不错,只是能不能肯借我靠下乘凉,便难说了。
我前夜是得了小姐的同意的,彼时我轻轻给她放了帘子,轻轻在外小声道,“郡主,明日……”
她也没撩帐子,只沉沉道,“何事?”
我顿了顿,依旧轻声道,“之前夏将军约我明日踏青,我不知到底该不该……”
“去吧,”她竟是莫名地似乎极喜悦地笑了声,“我允你出府。”
我怔了半晌,站在她床帐边许久未出声,她翻了身透过帐子来看我,问:“你先去睡吧,好好歇一歇。”
我低低一应,转身便出去了。
见到夏力时,我额上背上略微有些薄汗,好在山风轻巧拂着,并不算热,隐隐吹出些惬意来。
他见到我扬唇一笑,几步并作一步地朝我走来,双眼亮亮地瞅着我,“今日的湖绿衫子,真真好看。”
我莞尔:“将军谬赞了。”
“早先便听乐易郡主所言,白露寺的签极准,符极灵,”他执了我来不及缩回的手,笑道,“不若与我一起去瞧瞧罢。”
我没奈何,只得赔笑,“极好,极好。”
进了庙门,有小沙弥作揖引路,今日恰是晨曦薄光之景,香客往来并不多,他信步与我并肩走着,倒也无甚大碍。
我忽而停了步,“将军是去求签?”
他点点头,冲我一笑。
我伸了右手指了东边,再道:“将军,求功名的去处,是在那边。”
他噗哧笑了:“谁道我今儿来,是求功名的。”
我怔了怔,也笑:“极是,极是,将军的功名已是极高了。”
他默默看了我半晌,“你今日说话怎么这般客气了。”
我垂眸看地,总不能说,将军你今日这身白袍子穿着实足太俊以至于我都神思恍惚没法好好说话了吗。
“苏苏,快随我去那处,”他扯了扯我的手腕,“往西边的正是求姻缘的。”
我不自觉颤了颤,“将军可有心上人了?”
他在前面疾步走着,忽而意味深长地回首看过来,却不说话,轻轻一笑又扭过头去了。
我撇撇嘴,将军不是硬汉子么?也会卖关子这一套?
他已是先行与持着签筒的老僧搭上了话,我走过去时,老僧已笑着将手里的签筒递给了他。
夏力的半边侧脸完全沐浴在阳光晨曦之中,没来由地让我有些心跳加快,他深深朝我看了一眼,闭目虔诚地摇起了签筒。
我有些站不稳,私以为,他摇签筒的样子,估摸着今日太阳下了这玉斜山,他都摇不出一支来。
老僧重新入定,似乎不在乎他摇一日还是两日,抑或是更久,我却有些心焦,照这个法子下去,我只怕真的回不了定国公府了。
“将军……”我见他闭目兀自一脸陶醉,有些不忍心,“您稍微可以摇得再用力一些。”
他听了我这话,睁眼朝我一瞥,果然不说话地闭目加了些力气。
我舒了口气,立时签筒顿住,一支竹签应声而落。
我转了身,不欲去看,他却拉了我一起在那老僧面前站定,“还请大师解签,指点一二。”
我总算,有些知晓他为何求签了。
却是莫名有些想走,我清了清嗓子,笑了笑,“将军,我先出去转悠一下,过会儿估摸着签解得差不多,我再回来寻将军可好?”
他暗暗抓紧了我的手,笑得眉眼俱开,“苏苏,为何不欲听了再走?”
我用袖子在脸边扇了扇,“太阳照着大,热得慌。”
且不论我这浮夸之举是否被他看穿,他倒是亲自拿袖袍替我遮了半边脸,我正要拒绝时,面前老僧突地出言,“施主,东边若雨西边晴,执着太深,怕是难以成就心中所想。”
夏力怔了一怔,“此话怎解?那签上如何说?”
那老僧有些玄妙地叹了口气,摇头朝我看来,我心里蓦地沉了一沉,强自笑道,“大师看着我作甚?”
他却突地将那签掷回了签筒,拂袖道,“施主,你这签,我解不了。”
夏力哎着要伸手去抢,我眉心跳了跳,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正经的解签和尚,遂忙拦住他道,“将军,佛门讲究的是个缘字,若是缘未到,求也求不来,便正如方才大师所说,这签,只怕是真的解不来了。”
他神色有些僵,缓了许久才面色灰白地喃喃低语了一句,“为何还是如此?”
“还”?
莫非他从前有过心上人,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与她的姻缘之事不成。
我知晓这其中苦楚,忙好言安慰道,“无事,将军青年才俊,恐怕这姻缘签早被您那边的心上人求去了,您等她到时候再来知会您便成。”
他嘴皮子动了动,似要开口说话,却是扭过头来看了我半晌,摇了摇头,闭嘴了。
其实每每唤他将军时,我都能忆起见放公子那时无暇的容姿。
自他逝后,梦里见他时他总笑着要我唤他一声将军,还宽慰我道,为国身死,便是武将最无上的荣光。
若是他尚在人世,我或许,也不会如此念他想他知他疼他。
凡心生怨抑,林林总总,无非是知而不求,求而不得,得而早失,失却难舍。
风拂过袖边荡起浮尘了无痕,夏力悄悄勾了勾我左手小指,没有战袍铠甲裹身的少年笑得温良,“苏苏,你说的正是。”
我低头不知作何回应,他却牵了我手道,“走,趁着天还不热,我带你去遛马。”
且看他兴匆匆走在前头的架势,说成溜我还差不多。
我笑了笑,也的确许久没与人玩闹过,遂跟在他身后与他一齐下了山路去寻他的马。
“我这马是当年姐夫亲自与我选的,如今……”他话顿了顿,却突然不说了。
我知他说的姐夫正是女帝的结发夫君,前朝大庆的圣上,此为禁忌,我也不好跟着多提,遂指了对面的一座山峰道,“将军你看,春花都谢了。”
春意阑珊篇 十八章 两厢心思何燃欲(2)
话一出口我便想狠狠扇自己一嘴巴子。
本来他方才便说的是已亡之人,我此时倒还指着谢了的花来与他看与他说,当真是……傻了多时早不知聪明为何物了。
我在心中默默骂了自己几遍猪头之后,他倒是豁达一笑,“是啊,春尽夏至,花也都谢了。”
我讪讪一笑,再不敢随便接话。
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还不忘挡在我肩周围为我拂去山路旁伸出来的小树枝,我与他默默行着,倒也不辜负两边郁郁葱葱的树景。
将近快行至山脚时,我眼尖,比他先见着平地,扬声喜道,“可算是快到了。这样的山路走着,虽是下坡,也太辛苦了些。”
他许久未说话,我不知是否又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对的,讷讷住了口,他冷不防道:“苏苏,你与我一起时,可会无聊?”
我僵了僵,不知他所言何意,还是笑道,“将军何出此言,自然不会无聊了。”
“我自小便未与女儿家一起相处过,既不会说顽笑话哄人开心,也不懂女儿家内里的那些细腻心思……”他顿了片刻,再开口时似乎攒了许多的力气,“所以苏苏,你千万莫要责怪我。”
我有些猝不及防他说这样严重的话,忙道,“将军肯赏光邀我一同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说责怪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终是浅浅一笑,“那便好。”
我也是笑:“将军,前方那匹马便是你的罢。”
“正是,”他笑说,“你从前定是未骑过马的,今日便让我当你头一回的夫子罢。”
我乐得多学一门本事,“那便多谢师父了。”
他回过身来冲我一笑,趁我愣神之时在我眉心一点,“调皮。”
刹时便似有魔障之物击碎了我的心神,不久之前,也曾经有人这般想在我眉心一点,可我躲过了,在那之后,他便再无这样的手势。
“在想些什么呢?”夏力拉住马缰朝我走来,伸手作势在我面前一晃,“你看这马,都等得一副急样了。”
“将军,我……”
“嗯?”他睁大眼来看我,“怎的面色不太好?”
我抬眼望了天边,正有厚云将日光遮住,瞬时天便阴了下来,我脱口便道,“无甚大碍,只是突然有些体乏,怕是之前的寒症还没看完全,此时胸闷得很。”
他果然有些慌神,忙探了探我额头,“怎的憋到现在才说,走,我们赶紧回去。”
我为难地盯着那匹马止步不前,他倏忽一笑,“也是,你我二人共乘一骑终是不妥,便如此,我先回城去招辆马车过来,你先在此处歇脚等着我好不好。”
“那多麻烦,不若将军先回去,我在后头慢慢走着便是,”我其实并无不适,却还是装作极倦乏地撑着一口气道,“我今儿也是这样走出来的,现下走回去也无妨。”
他眉目间突地流露出一股子疼惜之情,激得我汗毛刷地竖直了起来,却听他红口白牙开口便道,“苏苏,你总地与我这般见外。”
我扯起嘴角一笑,再不说什么了。
待折腾了一番我终是从马车里出来安全到了府,不过是北苑小门,若是我招招摇摇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前下车,指不定要亮瞎他们一帮奴才的狗眼。
罪过,想来是与将军不俗之人待了半日,连自己也是奴才都忘得干净了。
马车夫收了夏力出手阔绰的一锭银子,扬起马鞭把马赶得飞快地走了,夏力潇洒地从马上下来站定,亲自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来递与我。
我十足有些诧异,忙摆手道不敢收。他却笑,“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权当是博你一笑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收便是我做小了,接过来细细收在衣间,想了想,便把自己腕上新带了许多许多时日的绞丝银线钏子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中:“将军莫要嫌弃,这镯子看着虽旧,却是伴我多年了的,还请将军一定要笑纳。”
他扬眉笑出了声,“我送你东西又不是一定要回礼,傻丫头,这东西你带顺手了,给我这大男人也是荒废,若是真有意,以后便再不与我客气方是还情了。”
我哑然无话,只得将钏子扣在手里,笑了笑,“将军说的是,我出府也有半日,想来也该进去了。”
他点点头,在我眉心一点,我没来得及躲开,他笑道:“苏苏真是美极。”
我脸腾地一红,头低了半晌,耳边传来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再抬眸时,眼前已无人影了。
他骑马的背影矫健有力,的确是俊朗非凡的人,我默默叹了口气,随便将钏子往腰间一塞,抬步便走。
我舍了学马的好时机,不惜装病回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只因我想到,上次最后一见的陆景候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我便莫名其妙地想去见见他。
我也不知是为何,我明明视他为眼中之钉附骨之蛆,便是从前我不如现在这般嚣张之时也是俱他怕他,从来没有生过想要主动与他亲近些的念头。
去陆府的路我依稀有些记得,一路上四处张望只怕又遇见夏力,好在倒是平安地拐了条街穿了几条巷子到了陆府大门前。
那日夜里无人守门,倒是现下白日有个门童靠着门在打盹。
我好心轻步走了过去,悄悄道,“小哥,打搅下,小哥?”
他睡得有些沉,我凑近他耳朵尖依旧是小声道,“呀,这脚边是谁的一锭银子!”
他诶了一声赶紧把脚护住,“都别动!是我的银子!”
我嗤地一声便笑了出来,他回过神来有些窘,愤愤道,“你这姑娘家,好端端地为何要骗人!”
我没奈何,只得赔笑道,“得罪之处还望见谅,可否请小哥通传一下你家主人,我想见见他。”
他打了个呵欠道:“你是谁,见我家主人是何事?”
我道:“我是乐易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来见你家主人,是为……”
是为了何事?
醍醐灌顶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此时话到了嘴边,却突然不知如何开口,刹时便讷讷闭了嘴,再吐不出一个字。
春意阑珊篇 十九章 心思渐变行乐早(1)
小哥不住催促:“姑娘若是有要事便需快些说了,家主好似马上要出门。”
“出门?”
“是,家主说是要……”他诶地笑了笑,“倒是巧,正是要去拜访定国公的。”
我愣了一会,“如此……如此便不打搅了,”我勉强一笑,“小哥莫要与人说我来过。”
他也不做挽留,我转身下了门前的石阶,正要举步回去时,忽听得背后门轰然而开,我躲避不及,只得一头拐进了左边的一条暗巷。
所幸应是未被发现的,我静息凝神,堪堪能听到那门童的一声恭送。
听得脚步声跨出门来,门童忽而谨慎道,“方才有人来求见家主您呢。可惜听得您没时间便告辞了。”
我暗暗磨牙,准备听那人怎么说。
“是谁?”
门童似乎叹了一小口气,“她说她是个丫鬟,可依小的来看,倒更像个落魄的大户小姐,那容貌和气度……”
我忐忑听着,那小哥的声音好像突然被扼在喉间,蓦地又听见他颤着声道,“公子饶命,的确是小的不长眼,不该说这等混帐话……”
那人似乎没说话,脚步渐起,又渐无,我听在耳中有种如隔云端的模糊感,我袖着手慢慢转出了这条暗巷,眼前却突然现了一个人影。
我骇得差点失声叫出来,听得右后方那门童惊喜道,“哎呀,原来姑娘还没走,公子,小的方才便是说的这位……”
面前似乎在等着我的陆景候淡淡偏头过去看了他一眼,那小哥刹时乖乖噤声,比江湖上传闻下药不过半步倒的**还管用得紧,我有些胆颤,僵着笑了笑,“见过陆公子。”
“苏苏,为何你从这巷子里头走出来。”
他话里有丝丝的笑意,我不敢抬眼看他,只得道:“我……我预备着回府去,竟忘记路了……”
“正巧我也准备去定国公府,带你一程可好?”
“不用麻烦……”
“你今日不是与夏将军出城游玩去了吗,怎的回来得这样早,”他不容我拒绝,牵了我的手便往前走,“这话是你家郡主告知我的,应该不会错。”
我一时无言,默然半天吐出一句话,“我方才有些不适,夏将军便送我回来了。”
“哦?”他有些上扬音调,“那又为何来这里?是找我有事么?”
“没……没事。”我自己也不知为何魔障地来了陆府门前来找他,低了头兀自想了许久,他却突然道,“你今日的妆很好看。”
我蓦地抬头去看他,他伸了手,却不来触我额心,反在他自己眉心处一点,“这里,”他笑道,“一点朱砂。”
我今日并未上妆,怎的会有朱砂痕迹?莫不是夏力方才用手点上来弄的?
他一直盯着我的面上看,我有些忐忑,伸手便要去抹,他却少有地似乎有些激动地哎了一声,“莫要擦了,很好看。”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还是将手举起来作势要去拭掉,他却突然攫住我的手腕道,“你平常戴着的那只镯子怎么不见了?”
我忙道:“方才取下来过,忘了戴回去了。”
他亲自低头拿了细致地为我戴上,我趁势举了右手偷偷抹了一把眉心,再看手指尖,果真是一抹浅红。
我从衣间搜了夏力送我的胭脂盒出来,开盖后有股甜香,好闻得紧,自许多年前,我就未有过这么精致的物事了。
陆景候许是看我眉目间有喜色,也有些笑意,“还舍得为自己买些胭脂了。”
我有些得意,“这可是别人送我的。”
他神色刹时冷了几分,“不是你自己买的?那是夏将军今日送你的了?”
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怕起他来,只得低头下去盯着自己鞋面小声嗯了下,他未说话,只呼吸有些急促,似在压抑着什么,好半天倒不怒反笑,“所以你还特意准备将镯子送给他做回礼?”
我有些不知所措,面色灰白一片说不什么话来,他松松放开我的手,不明所以地冷笑了笑,“只是你莫要忘了,小小丫鬟,还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我愣了许久,他已是抬步拂袖走了。
我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苦,却还是扬声道,“多谢陆公子提点。”
他没有停顿,径直换了马车,改乘一顶软轿子走了。
我怔怔低了眼去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捏了捏尚在右掌心里的锦盒,触手温润,一如夏力今晨在阳光下对我极尽春晓之色的暖暖笑靥。
我走回去的步子放得有些慢,尽管知道陆景候正在府里,我还是不得不从正厅进去,如我所料,小姐也在。
她悠悠放了茶碗笑吟吟地看过来,“苏苏,和夏将军玩得可还尽兴?”
我抬眼去看,厅内也只有她与陆景候二人,之前不知在说什么,陆景候面色似乎有些不善,难为小姐现下还有心思与我玩笑。
“回郡主的话,夏将军很照顾人,玩得自然开心。”
“那便好,”她竟转头过去似要在眼内燃起一盏火光,笑着对陆景候道,“你看,可知我说的不错,郎有情妾有意,自然怎生相处都好。”
陆景候不说话,笑了笑后自顾自去用茶碗盖子去一下一下地掀茶面的浮叶,在我眼中,倒像是行刑之人用利刃于我肌理之上一下一下地剐肉剔骨,我不自觉移开眼,正看见小姐神色有些奇怪。
厅内诡异地沉默了下来,我杵在原地不敢动,小姐又道:“苏苏,若是你也有心,我大可以将你收作义妹,与夏将军一同去请旨让陛下赐婚。”
我惊了惊,正要婉拒时却听见陆景候那处传来一声碎瓷之音,竟是他失手将茶碗撞翻在地上,我赶忙抽了帕子要去与他拭掉,他却淡淡侧了身,让我的手触了个空。
我愣愣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他却往我身后走了几步,“郡主,今日在下便告辞了,改日再上府叨扰。”
听得小姐一声淡淡笑意道,“那便不留陆公子了,走好。”
他的脚步声踱了出去,我依旧愣着缓不过劲来,小姐慢慢移步走至我跟前,第一次用抬了我下巴的动作吐气如兰道,“可知,这招果真能触怒他。”
我不明所以去看她,她却缓缓笑开来,似一只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
春意阑珊篇 二十章 心思渐变行乐早(2)
那人一身刺得晃眼的白袍子似乎又悠悠浮在我面前眼帘之下,我头突然有些晕,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小姐笑得意味深长的神色。
我竟不知,小姐何时也会用这副表情来看人了。
她本是美极的一双眼似闪着幽光,明明是太阳尚未落下的白日里,我周身却如坠冰窖,从头至脚寒了个彻彻底底。
我垂下眼低声道,“郡主恕罪,我并不知、并不知……”
她从鼻腔里哼着轻笑了声,捏住我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来,“你不知,他为何会如此反常吗?”
我心里突地一跳,想抬眼去瞅她面上是何神情,她却轻盈地转了身,袖间带起的香风扑面塞鼻,我脚步更是虚浮,软着跪倒道,“还请郡主知晓我的忠心,我此生本是了无期望,自公子没了后我便心如死水再不求任何青睐了。”
她莫名一笑,“你前些年一直偷自喜欢着见放,这我也知道,可他已逝多年,你早没盼头,如今却是有将军在侧,心便是再如一潭死水,也总归有几丝涟漪。”
我将头深深俯下,一字一句说得悲中含切,“郡主明鉴,我愿将此生长随公子,自死不得休。”
她定了定神,低头来看我,如针芒的目光刺在我背上头顶,我闭紧了眼仍能觉得那一股子的毒意似蛇游走于我周围,令人动弹不得。
我睁了眼去看她鞋面上的繁密精致的绣花,再不是从前她爱极的木槿,而是灼盛大片的雍容牡丹。
我双目闭了闭,恍惚又忆起她那时与我说过,苏苏,我这辈子啊,都是要穿着你亲自给我做的木槿绣鞋的。
头顶有声音清冽响起,“起来,见放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回去歇着,明日与我进宫看陛下与夏将军的意思。”
我唇角泛苦一笑,“多谢郡主恕罪之恩。”
她裙摆从我眼前拂过,眨眼便没了踪迹。
我缓缓支着双膝从地上站起,木着一张脸回房倒在了床上。
见放公子清冷却温柔泛着笑意的容颜,夏力弯着眉眼冲我笑得盈然的俊脸,还有陆景候冷冷瞥视过来的神情像车轱辘一般在我眼前转得越来越快,我紧紧闭了眼,却是愈发清晰,耳边甚至能听见那一声声似催命索魂的响动之音。
我浑身颤个不停,翻身拉过被子兜头一盖,刹时暗下来的世界顺势安静了不少,我怀中还揣着夏力送我的胭脂盒,我仔细捏着它从衣内摸了出来,将手伸出被子咬牙往墙角一掷。
清脆的瓷器撞破在灰墙之上,恰如陆景候先前手中的杯盏失手碰翻在地的声音,我浑身冷了下来,仿若自己成了那盏碎得稀烂的瓷盏,连翻身都永无宁日。
我一气地胡思乱想,竟也睡了过去,再醒时已月出有光,我摸着空腹多时的肚子,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蝉鸣悠悠,我把鞋穿了起身去开门,刹时满室月辉泄了个通透,我不自觉笑了笑,打算去厨房找些果腹之物。
走了一半却又记起之前从北苑的那片围墙偷偷出去过,兜里还有些银钱,不若在夜市里找个面摊吃上些汤水,总比残羹冷炙吃起来要舒坦。
现下夜里已是不冷了,我却还是习惯袖手低着头匆匆往前走,草丛里不提防便有蟋蟀蛐蛐蹦跶着跳起来,倒别有情致。
晚风里似乎有食物的香味,我摸索着走夜路,跟了过去。
所幸我鼻子倒没被哭得太久影响嗅觉,即便是一片馥郁花香中,我仍是辨出了所在地。
待走近时,不禁哑口失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垂眉走近一笑,“夏将军好巧,怎的次次夜里出来都能遇见。”
他见是我,眉目中先惊后喜,一双本就月牙状的眼睛弯得更是灿若晨星,我脸不争气略热了热,他伸手一把将我拉住坐下,冲正在忙活的面摊老板扬声笑道,“劳烦再来一碗打卤面。”
我正是饿的时候,他这话正中我下怀,我抿嘴笑着从衣间掏出一些碎银,“今儿让我孝敬将军您,若是不嫌弃,这碗面我请了。”
他作势一拦,“怎有让姑娘家给我请客的道理,”他又是笑,“何必如此见外,白日里玩了那样久,混也都混熟了罢。”
我被他盯着笑看得不自觉垂了眼,偏了头佯作去别眼看远处的灯火,他却将手伸过来,在我脑后揽住一亲,我惊着要推开他,他却轻笑着放开了我道,“不觉得竟有些痴了,我该打我该打。”
我清了清嗓子,低头便往另一张桌子上挪,他却哎了声笑道,“方才是我唐突,定不会了,且安心坐着,面快熟了。”
果真一股卤香味勾起了肚里馋虫,我定了定神重又坐下,老板的手艺极好,我竟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先前便是吃完,此时一心一意坐着等我,我拿帕子抹了嘴角,正要去付钱,他却拉着我道,“我每晚都要来此处,都是月初把钱一并付了的,”他唇角一扬,笑得有些雅痞,“你若要真想还,我见你方才拭嘴的帕子好看得紧,不若送我可好?”
我垂眉一笑,“将军眼尖,只是这帕子都是姑娘家的物事,将军要了过去也使不上用处,不若换了别的可好?”
“那你便与我佩剑上打个璎珞穗子罢,”他负手一笑,眉目间尽是戎马江山的气慨,“我先前的那个旧了,阿姊早催着我重换一个。”
“将军既然都拿陛下的旨意来压我,我也不敢不从了,”我低低一笑,“将军止步,三日后便将穗子送至您府上可好?”
“不必送过去,我亲自去见你。”
我愣了愣,“便如此,还是在此一见如何?老伯的打卤面着实好吃,到时候再来尝尝。”
“甚好,其实若是想吃,可以夜夜都来这里,总能见到我的。”
我已是拂袖转身,看不清他神色,只遥遥挥手道,“郡主说是要明日带我进宫,将军若是有心,明日便进宫一趟罢。”
他扬声一笑,彼时正如清露,滑至花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