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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流光篇 第十章 似有陷阱等(1)

作者:清若七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我匆忙穿戴一番,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匆匆一拂,素面走至正殿去看是何人。

却是看见来人时腿脚一软,心间一颤便直直跪了下来。

她却少有轻笑一声,“起来罢,不过是比朕小三四岁的样子,怎的这样好睡。”

我心中一沉,忙低头认错,“是奴婢大意了,睡得太过……”

“你先起来,”她言语居然温柔得紧,“听人说过,在来时李见微对你投毒差点便害得你丧命,朕想着,你也受了不少惊吓,身子弱,贪睡些也正常。”

她走至我跟前示意我起来,我赶忙拂了衣摆,站起来也不敢抬头,她又是一叹,“朕却是许久未睡个好觉了。”

我看她神伤之貌,倾国之色却失了笑意,教人微微有些难过,她侧脸看向我,“难为你有为见放守灵的心思,可你在这大好的年华,真的甘愿长期寂寥于此?”

我无言,低下头去揣度了半晌,眼前尽是公子的影子,不禁心里有了些底,抬头冲女帝微微一笑,“奴婢甘愿。”

她点点头,“女子能有此心已是难得,况你正值妙龄,朕会留意着让人与你从宫外带些物事作消遣。”

我心中本无欲无求,闻她此言却是锦上添花,忙作礼一跪到底,“谢陛下恩典。”

她笑了笑,提步走了出去,我不知是要留下还是跟上,昨夜与我送药的王公公正站在殿门口,女帝越过门槛时他轻轻一扶,借势与我打了个眼色,我忙会意跟了上去。

佑国殿外是一片院子,入了夏,朝阳也是有些毒辣,我正犹豫着怕骄阳晒伤了她,她却堪堪停在了回廊之上,风盈满袖。

她便在这有些微妙的距离当口开了口,“朕且问你。”

我听她没了下文,忙俯首答道,“陛下请问。”

“陆家在江南,究竟有多大权势?”

她怎会知晓我与陆家走得近?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把所有人看得通透了么?

“奴婢……奴婢并不知陛下所指哪个陆家……”

她轻轻转身朝我看来,我虽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她密密实实的视线尽数刺在我面上,“朕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奴婢……”

“朕随口问问罢了,你如实说便是。”

我闭了闭眼,照这情势,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奴婢所知的,便只有准郡马爷一家姓陆了……陆家如何发迹奴婢实是不知,家产几何……奴婢也实是不知……”

我本是实话,也顾不得女帝会否相信了,只得硬着头皮一字一句作答,她看我的目光由柔和转为锐利,却又在堪堪留了那一二分的温和道,“朕倒是觉得,你与陆景候的关系比你所述的要更亲近许多。”

我低头,鼻尖已是沁出了汗意,“陛下明鉴,准郡马爷记挂郡主常去定国公府上拜访,故而奴婢也与准郡马爷混了个脸熟。”

“那次朕将你带入宫来,本是为了逼他吐出刺杀夏将军的事实,他却倒乖觉,拿了见放的幌子来说事。”

我心中怔然,她又道,“陆家这几年的商行在大夏盘根错节,他陆景候更是出手阔绰,光是如今进贡给朝廷的每月十万两雪花银便足以让天下人咋舌,他却还能舍得那些奇珍异宝,一应地样样都送进宫来。”

风鼓起她与我二人的袍袖,拂过无痕,她的叹息却似羽毛挠过我心间,“或许是朕多疑了,他这般讨好朝廷,你说,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我慌忙俯身,“奴婢愚昧,诚是不知陛下所说为何……”

她别有深意朝我一笑,“好好待着,日后自有好戏与你看。”

我愣了一愣,她却径直走了。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似水般从指缝间流过,我每日在本子上用毛笔划上一杠,至今日算起,到这忠烈祠竟也有八日了。

不知李见微与陆景候处得怎么样,当时她还言笑晏晏与我道,苏苏,你到时便与我一齐进陆家罢。

我并不晓得她对我的心思是何时转变的,只是我着实冤枉,我并未去与陆景候勾结或是讨好,况日后名正言顺的陆府夫人也照样是她,我委实与她构不成什么威胁。

王公公每日都来与我叙叙话,说是陛下的旨意,不教我太过闲闷了。

我心里是感激女帝的,在我无枝可栖之时,也只有这个坐拥天下统掌权力之人能给我最稳定的依靠。

“哎,苏苏,你说,你一个女儿家的,日日与牌位作伴倒是不害怕么?”

他一口呸出一粒瓜子壳,说话也不减速度,我瞥了他一眼,“怕什么,我可没做过亏心事的。”

“你这丫头,”他作势要来捏我脸,我不让,他拿了拂尘就要来扫我,“冲我笑一笑会死啊,整日里就那死样儿,我告儿你啊,你这模样要是笑起来,可得把天上的燕子都迷晕下来喽。”

“是啊,你又不是燕子,我冲你笑了你也晕不了吧,”我朝他跷起的二郎腿努努嘴,把他怀里装着瓜子的小瓷碗拿到自己手上来,“整日里磕这些,仔细把牙都弄坏了。”

“嗨,可不是我说,在这宫里头乐子少,我不拿这些个消遣消遣,你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过过来的?”

我顿时有些接不上来话,也是,宫墙将人与世外隔绝,我不过是才待了十日不到,整日里便只知默默发闷了,往日是挺爱笑的,如今连强作欢颜都很难。

“死丫头,你别不是又把我的话给听歪了,”他又把我手中的小碗抢了过来,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粒瓜子,“我是说我自己呢,小时候被送进宫来成了这样的光景,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出去过,可你不一样啊,陛下待你不同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待着不出一年半载,自然会有别的一番转机。”

“可……”我愣了愣,“可我也是与你一样,没打算再出去的。”

“咱们陛下若还是男子,你倒是可以在这里混个妃嫔当当,”他朝我暧昧一笑,“不然,正是青春年少的女子,依我来看,你只怕是呆不住。”

夏时流光篇 十一章 似有陷阱等(2)

他这话果然不错,是夜,竟是有奇客夜闯进宫中的佑国殿,在那一片月华莹辉之下,我起身靠在床上漠然看着他,开口道,“陆公子,久违了。”

他在沉默着看我半晌后轻步走至我身边来,月光在他身后笼罩了一层光晕,他负了手,轻声对我笑了笑,“苏苏,许久未见了,一切都还安好?”

“极好,找到了个好归宿,怎么能不好。”

他又是沉默,我慢慢挪了地方靠在墙角边,使我自己离他远些,“陆公子是怎么能来此处的?莫非还有人引路不成?”

“有银钱引路,自然不怕错了,”他也不明说,只是瞅着我,眼里一片清波,“苏苏,你若是在这里过得不舒心,我自可以去求陛下让你再出宫去的。”

我莫名笑出了声,“为何会不好?我在这里也不用服侍人,也不用担心会有毒药被人灌进我嘴里,我先前日日与人周旋,而现在只需与个把宫侍聊些闲话便罢,活得比以前不能再滋润了。”

他叹了口气,垂眉从怀里拿出了一根丝线样的东西往我面前掷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我迟疑看了看他,不敢去拿,他背过身去走至窗边,又轻巧回头过来,“当真如此防我?”

我无法,只得低眸去拾了它,那在手中的触感极为熟悉,我心里突突一跳,凑近眼前一看,竟是叫出了声,“我的穗子之前弄丢了,为何会在你那处?”

“你把那药瓶子一气丢出去的时候,这个也被你扔了,”他有些笑意,“可不是糊涂,自己弄丢了东西,想到今日都还不通透么?”

我隐约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我丢的还不止这条穗子,可我已管不了那么多,心下只想着如何把这穗子重又交到夏力手中,好让他觉得,我并未糊弄过他,我明明,就是用心去做好了的。

他见我不说话,又问了那句说过的,“苏苏,你在此处果真过得舒心么?”

我愣怔,“自然。”

“可我觉得,”他眸中清澈似水,侧对着我的面容在月华照映之下满是神韵,“你竟是清减了不少。”

“哦?”我不自觉抬起手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或许是夜色太重,陆公子瞧不清罢。”

“那我便隔近些。”话音方落,我只觉面前有人影一晃,双眼被一席宽大带着稍稍凉意的物事轻轻掩上遮挡了视线,这种微妙奇异的感觉还未消散,嘴唇上便有温软湿润的如桂花糖的甜意一吮而过。

我整个人便如雷电击触过动弹不得,直到他带着笑意将手轻轻拿开,再将额际轻轻挨在我的眉心,又是倾身过来一吻,“苏苏,我是着实想你了。”

我艰难地转动了眼珠,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随即抬手,发狠地重重推开了他。

他有些一瞬的愕然,措不及防被推开站直的身形倒一丝狼狈也无,他缓缓拂了袖摆,“时辰不早了,你歇着罢,有空我再来看你。”

“且慢。”

他正要抬步时,我又出声叫住了他,他眉眼中有些期待地回身看过来,我悠悠道,“陆公子,且送你一句话。”

他也乐得与我周旋,笑道,“姑娘请讲。”

“你莫要太自负以为全天下都无人知晓你的那些秘密事,前几日,”我故意顿住不往下说,如愿以偿见到了他颇有些郁结的神色,亮出一口白牙笑了笑,“我从那处陛下知晓,她似乎对你起了疑心。”

他倒是不甚在意地挑眉一笑,“我若不是早知她对我起了疑心,也不会每月都送那么多银子给她。”

我颇有些挫败,他闲闲散散道,“便是有疑心又怎样,如我先前所说,她总归舍不得砍了我这棵摇钱树。”

他那双眉眼在夜里倏忽一亮,随即整个人侧过身去开了窗,外间有一黑衣装扮的武者扶了他的小臂,他甩开手道,“多事。”

那武者忙退开到一边,陆景候撑着一只手,连衣袖都未去管,眨眼工夫便轻轻松松出现在了外间回廊上。

他有功夫我是知道的,只是这近似瞬移一般形如鬼魅的样子,我倒还从来未见识过。

我这般诧异怔愣,在他眼中只怕得意得不行,他扬唇冲我放肆一笑,“苏苏,好生保重,我要紧着时辰走了。”

陆景候,你到底还有得多少本事,是我或是许多人都不曾知晓的。

长夜漫漫,我再无心睡眠,起身穿了鞋便出了殿去。

活动范围只是被限制在佑国殿这一带,我便搬了把凳子,走到外院处放好坐下,纳凉之余,我从袖中抖抖索索拿了那条失而复得的璎珞穗子。

盯了半晌,总是有些心烦,想着以后与夏力只怕再无交情,索性心一横,那条穗子便被我可怜巴巴地再次甩飞出去。

似乎听见草丛窸窣一响,想必是落叶归根,我默然半晌,长吁一声,又将凳子一把揽起,再进得偏殿去睡时,一躺便寐了。

黄粱一枕梦,这觉睡得竟是分外黑甜。

恍惚有见放公子在我耳边轻轻一笑,“苏苏,可是想我了。”

那酥麻的嗓音甜得我笑不拢嘴,他朝我微微笑着含情脉脉凝视我许久,伸了手朝我缓缓招过来,我失了魂一般走近去,他竟是长袖一揽,将我抱入了怀中。

我只觉那感觉便如我在炎炎夏日一口气喝完了满满一碗的冰镇酸梅汤,一股暖意直逼进骨髓,莫名便有些想哭,我感动得双眼一眨一眨地就要抬头,想来看他到底也是不是与我一般如此欣喜。

却是堪堪将眸光定在他的下颌上,心中一滞,为何脸尖了些,想了想,再往上看一点,我吓得一个激灵竟是直直惊醒过来。

我怎么会将他看作是见放公子,那张雪白的尖巧脸上眸子波光潋滟,分明就是陆景候!

我酸着一颗快碎掉的心抬眼去看窗外,天有些破晓了, 正发着呆回味那个梦,有几分不愿承认是抱错了人,窗外却是有人影逼近来,王公公的尖嗓子破空而起,“苏苏!快起来,陛下要见你!”

夏时流光篇 十二章 谁说要当官(1)

见我?

大清早的要见我?

我不敢怠慢,匆忙洗漱穿戴好便随王喜去了。

一路上我都是在想女帝莫不是又察觉了什么,可瞥见王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总觉得不做些准备实为不妥,还是清了嗓子道,“今儿天气还不错,你觉得呢?”

私以为,一般人说了天气也不是真心想谈论天气,往往都会从天气上延伸至无限深远的范围之外,而现下,王喜显然是大早上地跑这远来当差心里有些闷堵,他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怎么,天气好的话你还要去跑马不成,这身子骨弱的。”

说完竟然还不顾我的脸色嗤笑了一声,我默然,低头看了我自己的手臂和腰,诚然,是比以前又瘦了不少,可个子倒还是长了些的,我有些愤愤,“喜子,你可不能这么笑话人。”

他又是嗤了一声,“你还不快些走,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仔细让陛下等急了,这桩好事就给黄了。”

“不是,”我强忍住要叫出来的感觉,“好事?你确定吗喜子?”

“得嘞,别这样叫我啊,”他转身就要来用拂尘摔我脸,“别人都叫我一声喜公公,就你没大没小。”

我躲着一笑,“别介,你还不是天天叫我死丫头来死丫头去的,还不是和你关系好呗。”

他朝着天上吁了口气,“姑奶奶我说不过你,你只记着,今儿陛下早早地便起了,似乎是为今年祭祖的事情在安排,你只顺着陛下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忙不迭地捏捏他的肩,“那也是多亏了你的提点嘛,你功劳顶大。”

“哼,”他晃晃脑袋,拿了一根指头来戳我,“就你乖,知道我疼你。”

我缩了缩脖子,笑道,“哥,我就拿你当我哥了,不指望你还指望谁去啊。”

他哼了哼没说话,面上却是有几分高兴的。

如他这样的内侍,从小便进了宫中,生活无聊乏闷且孤寂,只想找个说话打闹的人,世人只认为他们已非正常人,可我却觉得无甚大碍,都是活生生的,会走会跳会说话,为何就异于常人了。

女帝未在御书房,竟是在永德殿着了朝服来宣我觐见。

我有些慌神,不知是有何要事,王喜却朝我点点头,我立时安心不少,他是女帝身边的红人,心思灵巧也有算计,我听他的准没错。

我低头谨慎走进殿去,女帝正迎着初升的冉冉朝阳直身而立,精致的容颜染上一层薄薄的霞光,宛如天人。

我自小便未见过如此美妍近妖的女子,她却能用端庄之气将那股子妖冶压制下去,不得不是个奇谈。

她见我进去,转了身便掀袍坐在了龙椅之上,我跪伏着叩首,她昂首道,“先起来,”又对一名小宫侍道,“与姑娘赐座。”

那名宫侍容色年轻,是王喜带的徒弟,我忙谢了恩,由他引着坐至了一边。

做了半刻,王喜站在殿外扬声宣了一声,“神勇大将军觐见----”

我心里一突,几近要站起身来,女帝淡淡朝我一瞥,我忙不敢多动,低头老实坐好,往昔又在外面宣了一声“准郡马陆公子觐见----”

我脑子里终于炸了一声雷,吃不准女帝究竟是什么心态,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夏力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后巴巴乐着叫了声,“苏苏,你也在!”

我忙朝女帝看去,她脸上殊无笑意只定定地看过来,夏力忙回过神来,唤了声参见圣上,届时正是陆景候掀了袍子一摆轻轻踏入殿中,我背对着他不敢拿眼角余光去看,只听着他一步接一步气定神闲地抬步过来,每一声的轻微声响都如细针一般刺着我的耳廓,滋味着实难受。

我本以为他会与我和夏力站于同一条线上,他却堪堪停在我身侧之后四五步远的地方,连多走一步都没有,我错愕之时,他已出声道,“拜见圣上。”

他还未拜倒,女帝已是直接免了礼,他却依旧行完了礼,末了笑了笑,“礼不可废,草民惶恐。”

我虽不能见到他的样子,都能想象到他挑眉风轻云淡地笑着拱手说完这句话,心里竟是急促地跳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感觉竟是怪异得紧,明明是对他又提防又避之不及的,却为何,会处处留心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看不见的时候,还会去遐想他的笑或是神色。

女帝开了口,“你们二人都算得上是大夏朝的新贵,今日朕宣你们前来觐见,便是想知道,你们对祭祖大典之上女官代帝成礼有何看法。”

夏力在听见女帝说二人都是新贵时明显地用鼻音嗤了一声,不甚赞同,女帝微微皱眉看过来,“方才你似乎有些感触,且说说看。”

夏力一噎,身后似有声低笑响起,反而触怒了他,他霍地便往前踏了一步抱拳道,“既有女帝,为何不能有女官,依微臣来看,女官成礼既可免陛下操劳,也是一项新的开端,足以作后人表率,圣上英明。”

女帝道,“拍马屁的功夫倒长了不少,朕多时未督促你的武艺,只怕都荒废得不行了罢。”

言语中再未有严厉,只是最普通的一位长姐对她幼弟的谆谆教导,夏力不好意思一笑,有些腼腆道,“哎呀,阿姊你又来了。”

女帝摇头一笑,“罢了,你先听人家如何说。”

随即抬眼看向我身后,我不觉也有些紧张,谁知陆景候只是道,“依草民之见,夏将军所言极是。”

“你倒也乖觉,”女帝道,“怕得罪他不成,只管一抒己见。”

陆景候笑了笑,“草民的确与将军意见相合,陛下明鉴。”

女帝嗯了一声,我没来由一阵心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时,女帝已站起身,扬声道,“婢女苏苏,因于忠烈祠守灵德行温厚为朕所喜,即今日此时起,得朕口谕,由庶民升为御前行走七品女官,届时代为主持祭祖大典。”

我愣怔当场,绕了这么大一弯,请了这二位来,竟是来做公证人的么?

夏时流光篇 十三章 谁说要当官(2)

可这也未免草率了些。

一介寒族贱民一跃升为平民已是鲜有,更何况还是随帝身边做了有封职的女官。

夏力面色也是惊诧不已,陆景候在我身后,我并不能回身去看。

我不知这样的殊荣加诸我身算不算是太令人难以置信,可现下,女帝尚只颁了口谕,若是要挽回还来得及。

我慌忙敛襟跪下,“皇恩浩荡,奴婢实为无福消受,陛下乃一代明君,功业载于千秋史册,奴婢无功不敢受禄,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低眉细细审视我,良久问道,“你莫非觉得女官这官职小了些?”

我忙道,“奴婢不敢,奴婢的确是担任不了祭祖女官的要职,况大夏能人众多,胜于奴婢之佼佼者比比皆是……”

“你是说朕不会看人了?”

我微微有了汗意,不知该作何回答,夏力却道,“苏苏的意思,是觉得这官职来得有些蹊跷,不敢要罢了。”

我闭眼,这等意思还敢解释出来,当真是待会让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果真?”女帝看了夏力,又朝我看来,“难为你如此谨慎,朕不过是身边缺个人服侍罢了,你倒想得多。”

她笑了笑,我有一瞬间的尴尬,原来弄来弄去,还是个服侍人的奴婢。

“行了,你起来罢,从今日起你便是女官,一些自称都要改了,莫要开口就是奴婢,朕听了心烦。”

我怔然,她却是一挥袖,下台阶弃了我们而去。

这下殿中只余了三人,我有些挡不住他们的视线,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夏力却是哎了声拉我道,“苏苏,许久未见了,既是如今不必守在那忠烈祠,今日天气倒好,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我瞄了一眼屋外,朝阳已被天际的几片厚云遮得不剩几丝光,只怕是夏季的暴雨要来了,我牵起嘴角强自一笑,“天气还好,还好。”

他喜道,“那我们便走罢,一起叙叙话也不错。”

我见到他就想着昨晚被我丢在草丛里的那条穗子,深刻的红映在眼前挥之不去,正想着如何提起再找机会拾掇一番给他,身侧的陆景候却淡淡开口道,“苏苏,怎么不见你打的那条穗子?”

我呆立当场。

夏力眼色有些狐疑,应是知道了那穗子的来由,不好直接来问我,转首去问陆景候道,“穗子?”

陆景候一脸正色,“我前些日子还给她了的,好看得很,却不见她带在身上。”

我几欲扼死他,却苦于夏力殷切着一张脸朝我看来,“苏苏,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东西了。”

我哈哈干笑道,“多谢夏将军提点,那条穗子正是要与你之物,我这便回去找来,先告辞了。”

他却是拦住我即刻要遁的身形,脸色有些僵,“可既是要与我之物,为何是他重又还给你的,你把给我的东西,为何要给了他?”

我忙道,“将军有所不知,那日我是……”

“苏苏,”陆景候突然开口道,“那日晚上你我分别后,睡得可还好?”

我当真是要在刚才就扼死他的!

夏力脸色有些铁青,定定看了我半晌,转身拔腿便往殿外走。

我哎了一声,正要赶上去解释,陆景候却在身后悠悠道,“也罢,本就没有什么事,何必去解释呢?”

可我若不解释,还不知夏力会怎么看我。

我埋头不管他话,他却走了几步至我身后,闲闲伸手便扶住我肩,他是习过武的,我被他这样制住,刹时便迈不开步子,他又是道,“你若是与他再说一句,我便多说十句抹黑你。”

我咬牙不作声,只想挣开,他索性走到我面前来,轻轻叹了气道,“苏苏,我对你的心思,不比他少。”

我也叹气,“陆公子,你莫要再与我过不去了。”

他道,“我是为你好,你和他走得近,日后恐会……”

“这是为何呢,他一不会灭我亲眷,二不会故意让别人误会于我,”我轻轻巧巧地一笑,“陆公子,怕是你多心了,我与谁走得近,我自己还是有分寸的。”

“苏苏,为何每次一与我说话都是不爽利的样子,”他皱眉,“你这般排斥我么?”

我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多了陆公子,”他已是松开了搭在我肩头的手,我冲他拱手道,“还有事,先行别过了。”

他沉默地站定,我越过他身去,低头便走了。

陆景候,我也猜不准对你的心思,明明现下也没有多大的反感了,却为何,如你所说,一开口便忍不住要恶语相向呢。

王喜还在殿外杵着不动,见我踏出殿去,先是眉开眼笑跟着我走了几步道,“恭喜苏苏大人了,我先前便说了,往后还要请大人多加照拂呢。”

我笑着瞥了他一眼,“你可饶了我罢,就我这不讨喜的性子,放哪都是吃亏的份儿,还是得你多担待便是。”

如此笑闹了几句,他突然正色道,“苏苏,我是为着你好才多说这一句,你往后要提防着那位。”

“哪位?”我被他这意有所指弄得摸不清头脑,止了步去问他,他却拉着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一处回廊拐角处,他又探头看了四周道,“就是姓陆的那位。”

我笑容倏忽便没了,强自点头道,“说的极是,我本就不与他太相熟的,还不是因为我前任主子要嫁到他陆府,这才在方才叙了些话。”

他摇摇头,“就连陛下现下都探不清楚他陆家的虚实,可知他年纪轻轻,心机城府便有多深。”

我心里重重跳了一下,也只得点头道,“的确,知人知面,可知不了心,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这才慢慢舒了口气,“上京里的公子哥这样多,你如今是女官,便是可以任意行走之人了,日后你多出宫转转,有的是青年才俊呢,什么状元探花郎,什么贵胄……”

夏力与陆景候二人的容颜突然浮现,我蓦地有些发凉,忙指了远处的一处景致道,“哎你看,那只蝉栖得低,我们去偷偷把它弄了来玩玩。”

他没好气道,“我与你说正事,你却拿个蝉来堵我的话,也罢,咱们不看蝉,我与你看个好东西。”

我愣了愣,他嘻嘻一笑,“快跟上来。”

夏时流光篇 十四章 被帝贬入狱(1)

他带我去的,竟是女帝为哀悼亡夫先帝而修缮的望仙亭。

“据我师父说,当年陛下与先帝俱是人中龙凤一般的模样气度,任谁见了都会艳羡,便如谪仙下凡一般,”他指了亭子的牌匾与我看,“那是先帝的手笔而书,陛下将这亭子重新修缮时也没舍得换掉,说起来,当年陛下还是小丫头时,还是先帝手把手教她习的字呢。”

我见他神色似悲似喜,似是对当年之事感怀不已,不禁好笑道,“你知道的倒多,说起来,我也听得夏将军府上的一些老人说,陛下与先帝的确是伉俪情深,只是有人先走一步……”

“夏将军如今住的便是当年先帝的熙王府你可知晓?”

“自然,他还带我逛过几回,”我提起夏力便觉得有些怅惘,忙转了话头,沿着这处坐势极高的亭子小心走了一圈,“陛下悼念先帝,为何只单单修了这一处亭子?”

“陛下当年与先帝一同入朝封官,似乎那夜就是在此亭观景饮酒。”

他不胜唏嘘,我接了他的话道,“想必是后头,陛下忆及之前故人旧境,有心想要将当年牢牢刻画在心中,这才……”

“这才如何?”后头有人出声,言语冷冽含霜,“你倒是知晓得通透!”

我与王喜二人身形齐齐僵住,冷汗顿时冒了一背,王喜当差多年,反应极快,一个旋身便扑通直直跪下来,哭丧着一张脸,颤声唤道,“主、主子。”

我也急忙回身直直跪了,“参见陛下。”

女帝呼吸很急,似乎在努力压制着某种情绪,我正在出神,她却一掌重重拍在亭子的一根廊柱上,狠狠厉声道,“王喜!原想你是个知事的,却不曾想,你竟荒唐至此!”

我不知她为何突然发起恨来,王喜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哭道,“求主子饶命,小的的确一时大意,蠢笨不堪……”

“何止是蠢笨!起来,自己去刑房领二十鞭!”她怒气喷薄而发,转身朝向我低喝道,“宫中一向不可妄自议论先帝,今日不给你们一些教训,只怕你们要一直得意下去!”

我闭眼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求情,她已是斩钉截铁地开了口,“夺了她女官行走之权,押至刑房,七日之内不可进食,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终是知晓王喜缘何改了称谓叫起了主子,女帝是个念旧情的,这样一来便可以减了她些许怒气,从前在定国公府里似乎听得李见微提过,但凡有人提起先帝,女帝便会情绪失控喜怒无常,故而素日里无人敢触此禁地。

今日倒好,果真如女帝所说,得意太过,简直是忘了形。

女帝已是冷哼一声,重重拂袖走了,我身后有两人架起我,不由分说便带我往别处走。

王喜已是在我之前便被人带得不见了踪影,我心里不但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有些欣慰,是该吃点苦头了,若是太一帆风顺,只怕我还吃不消。

只是奇怪,女帝倒还没削了我的女官官职,我原以为,她若是真动起怒来,应是要杀了我来泄愤的。

由此来看,君临天下之人与陆景候那厮还是有些不同的。

我默默地在宫里生活,或许,就要默默地死在宫中了。

只是这次害苦了王喜,他本是与我解闷才我带去那处,才与我说起那些前尘往事,却不慎牵扯到这里面来,我看着前方他被押着走的身形,觉得十分对不住。

刑房很暗,倒比从前陆家的囚房亮堂些,勉强可以看清带我进去的人是何模样。

远近皆是行刑时痛苦凄厉的嘶喊,有些都已经麻木到没有了哭意,只是因为疼痛至极才牵带着低低呼喝呻吟一声,一切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我有些发寒迈不动步子,前头那人笑了笑,“你只是禁足断食罢了,不会有刑受的。”

我怔了怔去看他,他稍稍顿了脚步,使我距离与他拉近些,我觉得有些蹊跷,他慢时我便慢,他快时我才敢些微快一点,他终是将我送进了一间囚室。

待我站定后,他笑了笑走进来,我一脸提防地看着他道,“还有何事?你方才说过的,我无刑可受。”

他又是一笑,离我愈发近了,我被逼退在墙角再无可退之步,他悠悠抱拳道,“姑娘与我前夜里还见过的,在那佑国殿里。”

我只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全身绷紧的敌意快要一触即发,他如此一说,我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他又道,“我是陆公子在宫中的内线,陆公子早先便会料到姑娘或许会在此一游,故而事先已安排好了。姑娘且放心,这里虽是谈不上享福,倒还是不累的。”

他眼中满是对陆景候料事如神的敬佩之色,我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揣摩出几分意思,陆景候竟把暗桩设到了宫里的刑房之中了。

他到底是什么算盘。

富可敌国。这个词甫一浮现我便生生打了个寒颤,他若是要大逆不道,只怕还敌不过女帝。

自然,现下不可妄下定断,他既是先安排好了,我便搭个顺风,冲那人浅浅一笑,“如此便有劳大人多费心,在我之前带进来的王喜公公是受我连累,还请大人多照顾着些,往后我还指望着他帮衬着我呢。”

他道,“陆公子只交待我顾着姑娘,倒还未吩咐去顾着别人。”

我听他言语中是不愿多事,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或许不知,那位王喜公公……与陆公子……”

我顿住不往下说,只是瞅着他笑了笑,他有些迟疑,“他也是陆公子的人?”

若王喜是女人还好,可偏偏算不得女人,这样一说实是怪异得紧,我赶忙嘘声道,“此事乃是机密,大人先顾他要紧。”

刑房行刑从来都是下狠手,他听我办事肯定的语气,紧张得如临大敌,连忙告辞将门锁了,匆匆的脚步声在我耳边渐行渐远,我叹了口气,顺着墙根缓缓坐下,自己顾不上倒无事,若是害了王喜,他或许不会记恨我,只怕我到时见了他心里也不好过。

夏时流光篇 十五章 被帝贬入狱(2)

囚室三面皆是厚墙,高高的顶上开了扇小窗,可以透些光亮。

我面对着的是嵌了扇半人高的小门的墙壁,在门关了之后,严丝合缝,也瞧不出是有缺口的样子。

女帝说是要禁足我七日,该如何打发是个正经事。

看着地上倒是有些干草,我恍然想起民间有个新奇的手艺,是拿硬草软草来编些小玩意儿,我一直手拙,以前总想着编几只小蚂蚱,就跟摊贩老板一样手打几个转便出来,好拿给从前的小姐和公子逗逗趣儿。

可小姐,不再是从前的小姐。

公子,也马革裹尸,战死在了疆场。

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我偏头看去,还是刚才那人。

“姑娘,你说话可不实诚,”他有些不乐意,“你方才可是说过那公公是陆公子的人,可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自个偏不承认呢。”

我哎了一声,“他当然不会承认了,这么多人守着他,这等机密事情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

他哼了哼,“这刑房可没几个人守着,除了用刑的几位大哥,人手都在下边呢。”

我看他这神色,王喜应该也没受多少罪,心微微有些安下来,随口问道,“下边?是哪边?”

他抬眼瞅了我,抬步就走了,“刑房下边能是什么,皇家的天牢呗。”

我心里涌上一阵压迫感,猛地突突跳了几下,李见微曾经说过,公子其实并不是单纯地战死,而是为了救当初被挟制的女帝,被奸人设计所杀害。

而那设计之人,似乎后来被女帝辗转抓获,正是关在寻常人不得进的天牢之内。

我一腔血液都滚烫着冲进了大脑,扑到门边便胡乱敲了一气,我不知这门有多厚,声音会否会传到外间,我只知,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为公子报仇的机会。

以前不曾想,我竟可以终有一日,为公子报仇雪恨。

我捶门不已,手掌拍麻了换成手肘,待到手肘疼得快要筋骨断裂时,门终是被人打开来,不出我所料,还是那人,他悠悠看了我一眼,“姑娘家的,力气倒不小。”

我忍着呼他一巴掌的冲动,垂眉笑了笑,“大哥怎么称呼。”

“怎么?看上我了,要给我做老婆?”他咋咋呼呼往后一退,“虽说你长得是耐看得不得了,可主子的人,我却万万不敢要。”

我开口欲言,他又摆手道,“可别求我,我这人心软,可禁不住漂亮姑娘求的。”

我转身翻了个白眼,压住一股要将脚踹他脸上的邪火,又笑着转过身来,“大哥说的哪里话,您想多了吧?”

他哦了下,“那你问我名字作甚?”

我道,“问名字自然是想好好称呼你,总不能叫些阿猫阿狗的名字罢?”

他想了想,“还是不能说,陆公子交待过我,可不能随便透露身份。”

我与别人说话总要绕几个弯子才说正事,可我与他话总说不到一处,真是不能再忍,大叫了一声,“你闭嘴!”

他愣了愣,我深吸了口气,道:“我先前是被人下过毒的,这几日毒发了耐不住,恐怕不服解药就会死,你家公子那处有解药,快传口信给他,让他来与我一见。”

他看了我半晌,“我看你不像是很虚弱的样子。”

我又是一声大叫,高叹道,“若是我死了,你敢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像见了鬼一样连连道,“行了行了,我在宫里传话又不方便……”

“总之我就是要见他!”我嚷道,“他让你在此处当差应该就是要关键时候来照顾我的,我不管,我现在不高兴了,我见到他才乐得起来。”

他不在乎道,“不高兴就不高兴,关我个毛事。”

“你别忘了,我在这里只有七日,你要是惹我不快,等我出去了,我让陆公子办了你!”我许久没像从前在木雪岛一般小姐做派装腔作势了,此时只觉舒心得不行,狠狠对他道,“你知道他为何这么在乎我吗?还不是因为、”

我顿了顿,有些说不出口,这样扯谎哄瞒,若是传出去,我一张老脸都要掉光了,“因为我是你陆公子的心上人!”

他骇了一骇,“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他……”

“可那又如何,”他摆了脸过去,“陆家主母又不是你,我怕个毛。”

我有些气短,愤愤看了他许久,又是开口道,“你莫非就不知,人之常情里头有一道,便是如夫人总是比正夫人更要在心尖尖上的。”

我这话没往下说,只盯着他看住了,他一副脸色越来越凝重,到后来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去,埋头支吾了一声,“我、我这便去办!”

说毕竟是抬脚便跑了出去。

出息。

我啐了一口,就这几句话便能糊弄过去的脑袋瓜子,真不知道陆景候如此聪明之人,怎么能用上他的?

得嘞,我现下便只差好好想想,如何让陆景候借我一臂之力,去打探从前陷害公子之人了。

也不知那小哥办事如何,反正我用完了两顿饭,陆景候还是没被他带来。

天窗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急了一会,随即又故意想些别的来不让自己那般心焦。

总是要来的,公子,你在天之灵,便让这事办得顺利些罢。

天窗的光又一点点地亮起来,想必是月快升至中天了。

我终是熬不住,起身四处踱起步来。

才刚踱了一会,陆景候竟是来了。

我惊喜地抬头去看,他站定冲我轻声一笑,“瞧你这神色,等急了?”

我慌忙敛起笑,一本正经道,“陆公子,本是不该麻烦你的,只是我被关在此处,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他一身短打黑衣,墨色的发,雪白的肤,尖下巴衬着一双胜似琉璃的眸瞳灼灼看过来,“你少有朝我开口的时候,尽管说便是。”

心跳得有些快,我忍住不去看他,侧过身去缓缓开口道,“见放公子去得冤枉,我、”我抿了下唇,再开口时有些艰涩,“我想让你帮我去查下,当年是何人害的他。”

夏时流光篇 十六章 共赴入天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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