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便慢慢敛起了笑,一丝一毫都不留,那人沉默着用他那双黑如浓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又轻轻苦笑一声,“苏苏,我还以为……”
他叹了气,再开口时有些幽幽哀哀,“还以为你本是要对我说那些话的,你不是已经知晓我对你的心意吗,可为何要我来,也还是为了别人呢?”
我喉间一噎,一颗心怦怦跳着落不到实处,是了,我现在对他,分明不再是从前那般了。
以前或惧或恨,总是欲让他死而后快的,而现今,我竟不知不觉中对他萌生了些许的……
我竟不敢往下想,我竟不愿承认自己对这个灭族仇人是有些爱意的。
再是一个音都极难发出,我灰白着一张脸,转身慢慢走至墙角处站着,四处皆是静寂,万籁无声。
他脚边的干草窸窣响了几声,我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也终是攒不出力气转身过去看他,他轻轻开口道:“我进宫来也只能趁夜深,到此处更是不易,既是来了,我也定会允你。”
我心中空空,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衣袂拂动处他似乎走了出去站定了,背对着我道,“你放心,等我消息。”
门缓缓吱呀一声又要被关上,像根细线牵着我的心悠悠地悬起来,那人顿足不走,我内心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我要不要与他说清楚,我要不要……
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上前一步的时候,已经有一道坚实巨大的屏障彻底地横亘在我与他之间,有个声音隐约在叫嚣着,“你不可爱上他,他是个深不见底的不洁之人。”
王喜的那声嘱咐我还记得清晰,他让我离他远些,好似若是离得稍近,便会被他从地狱带来的冥火灼得尸骨不剩。
我枯坐了一夜,囚室中分明很安静,可我总能听见几年前的那夜,全岛的老人孩子临死前哀嚎出声的惨叫。
残忍如修罗的那人在我面前生生割下了父亲的头颅,我现在终于记起来,他那时的眼睛一片赤金,满满的全是复仇成功之后的快意。
而后他那般折辱于我,我怎么能忘记,我怎么能爱上自己的灭族仇人。
一笑泯恩仇那种事情,无非是恩太少仇太少,若是真正论起来,谁要是能泯过如我这般的血海深仇,谁铁定就是犯贱的叛徒。
所以,绕来绕去,我还是不该和陆景候说陆公子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了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从各种意义上。
忽然有些庆幸刚才咬着牙坚持着没去开口,对,我就是个缩头乌龟。
我不敢报仇不敢去爱人,不敢对那些要致我于死地的人产生恨意,连产生恨意都不敢啊,我当然就是个缩头乌龟。
我在这里每日三顿,有水有粮,不需要服侍人不需要担心其他的,睁眼便吃吃了便睡,如此过了两日,应该是两日,在我想着应不应该跟那个说话总说不到一起的大哥商量着抬桶热水进来沐浴梳洗一下,陆景候风尘仆仆地来了。
他抿着唇,肃然着极快递给了我一张绢布,我看了许久,又去看他,他转过身去轻声道,“天牢的地形图,你先收着。”
我动了动嘴皮子,最终也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他也嗯了一声,抬步便要走。
我下意识便哎了一声叫住了他,他微微回身过来,有些疑惑,“嗯?”
我觉得他的神色生疏了许多,一时间怔在原地,讷讷道,“多谢了。”
“你若是决定好了,我今夜子时过后便来带你去天牢,那时守卫的人都歇下了。”
我沉默了半晌,“没有旨意进天牢,是死罪,我自己一人去便行了。”
“苏苏,我对不起你许多,这次只当是还你一遭,”他轻轻启唇,“地形图或许有些纰漏,我也不放心你一人前去,如今天牢里虽只独自关押了那人一个,也不会太容易找。”
我道,“便定在今夜吧。”
他没做声,低身出去了。
夜里他果然又来,与我递了身展袖黑衣,“先换了,方便行事,我在外面等你。”
我没说话接过去,他又是出去了,我愣了愣,心里头有些怪异,他到进来到现在,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
我有些语塞,等他出去了后,便选了个角落快速换了衣服,倒不显大,肩膀和腰胯处分明就是为女子量身做的一套。
我心里一滞,莫非这是李见微与他夜间游玩时所穿?
这样一想便有些犯堵,我连忙晃了晃头,也低身出去了。
陆景候没朝我多看,只说了声,“随我来。”
倒是那位大哥忍不住频频回头朝我看,我心想莫不是将衣服穿反了不成,正打算低头审视一番时,陆景候不经意少行了一步,不偏不倚正挡住那位大哥看我的视线。
我处在他二人之后,陆景候挡我身前我更是不清楚他们有何眼神交流,只知那人十分乖觉地一抱拳,“属下先往前走几步,告辞了。”
那愣头青,我不觉轻笑了声,他仿似听见了,回眸朝我瞥来,我心中终于舒服了些,在心中放肆地叫着来吧看我一眼就一眼,他却是见我在看别处,又转了身过去。
我终于有点牙疼了。
不过转念一想,本来他与我就该是生疏的,从前他对我好点我都避之不及唯恐他是耍的什么心眼,如今正好啊,他对你不咸不淡了,苏木雪,你个怕事的见好就收吧!
他与我一直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明明这甬道又暗又长,周围还是刑房里其他人的叫喊,我却也不是太恐惧,只是跟着他一言不发向前走,他终于顿了顿,也不回头,道:“你若是害怕,就走到我前面来。”
我怔了怔,忙道,“无事,就这样挺好。”
他也没什么反应,点点头就继续朝前走。
他昂着头,似乎要将身后的诸多不快全都不留恋地抛之脑后,我看着他直挺的背,莫名便有点要哭出来的意味。
夏时流光篇 十七章 共赴入天牢(2)
他暗中带我出了囚室,我回身一望,囚室几点火星在夜里闪闪烁烁,若是不被人发觉,想必我还是会回这里再待几天的。
我不觉问出口来,“哎,大哥,我在这囚房是过了几日来着?”
我这语气极为熟稔,那大哥也是遇熟便熟的,啧了几声想了想,“似乎是过了五日。”
我有些欢欣雀跃,“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还有两日我便又可以出来了。”
他笑着正要接话,陆景候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姓葛,你称他小葛便好。”
我愣了愣,小葛却极快地接了话,“是了是了,公子说的对,你老叫我大哥大哥的,我会受不住的。”
我抬眼去看陆景候,他神色隐在沉沉夜色里,不知如何形容。
他淡淡出声,“天牢就在这之下,入口在另一侧。”
我嗯了一声,聚精会神看那张地形图,他拉了我手道,“不必看了,我都已记下,你跟紧我便是。”
这一番夜闯天牢,总觉得是有几分侠士风情的,可被他这么一说,我高尚的复仇形象又不觉缩低了些。
也罢,我撇撇嘴,陆景候向来本事通天,有他在身边护着,也不怕有什么险况。
天牢处于地下,阴冷非常。
前方是无尽的直长阶梯,显得地底与头顶的距离又高又深,甫一踏入,我便不住地打冷颤,这里的守卫不知为何,竟都是昏昏欲睡之态,我正小心提防着周围,陆景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兜头盖在了我身上。
我一呆,他轻轻道,“先前小葛买通了人手在他们的酒菜里下了些药,一时间应是醒不来,我们小声些,快些进去。”
我想说你脱了外袍这样单穿着会不会冷,他却是将我牢牢拦腰一抱,飞身而进了。
瞠目结舌之际我已是连声音都发不出,只知这辈子第一次能到这样高的境地,视野虽被前方无尽的阴暗所拘束,可我还是激动得手足无措。
不过,头似乎有些晕,心跳得也有些快。
自然,我只是有些怕高才会心跳加速啊,肯定不是因为其他。
不知女帝为何要将那罪人一直关着而不干脆杀之泄愤,她明明在此之前就是与见放公子那般要好的,况公子之所以会身死,也完全是因为去救她罢了。
我心里琢磨不透,也不想去问陆景候,虽知他一直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手段被我熟识,可貌似他每次听我提起见放公子便会沉下几分脸色来,还在这求他办事的当口,先缓缓罢。
似乎往前飞了许久,我自己都担心陆景候的手臂会不会酸麻难耐,他倒是身形停下松松将我放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真实入口处,”这里极是空旷,他只得压低嗓音小声道,“建天牢之工匠将其分了三路,只有一路通往囚牢,向来都是皇帝带了亲信侍卫亲自进去,寻常守卫不可近身,且各处都有锁钥,今日进来只是打探地形,要是寻到人,只怕是不易。”
我心里凉了凉,却还是故作轻松道,“嗯,没事,能进得来就算不错了。”
他漆黑的双眸在暗处如星子二点,静静瞅了我半晌,“不必灰心,既然今日能进得来,明日再来便熟门熟路了,不是再好不过?”
我强自一笑,“是了,那便先看看路罢。”
小葛先前就在天牢进来的地方放风,此时幽深的走道也只有我与陆景候二人,我总觉得太黑了,心里头实在害怕难忍,不禁开口有些抖道,“走慢、慢些,我、我有些冷。”
他先是顿了步子,后又肃然了声音轻声道,“别说话,你看前面……”
他的声音莫名绷紧了,我心里越跳越急,他再开口时竟是一副骇然的语气,“你看!”
我再顾不得,哇地尖声一叫就扑向他,他顺势将我一搂就地滚到了走道的一侧,却是俯身便吻了下来。
我只觉他的气息尽数都被我吸了个干净,惊喘之余我整个人都要烧灼起来,他于我喘息之时抬了眼来描摹我的眉眼,只轻声道,“莫要喊,惊动旁人便不好了。”
我支支吾吾,想着怎么推开他,他早已将我手脚都不轻不重地制住了,翘了翘唇,抵住我额头道,“胆子这样小,还要来天牢,幸亏是我来了,不然只怕你连那处门都踏不进罢?”
我实在受不了他现下如此亲昵的姿态,心跳到嗓子眼就快要蹦出来,他却起身顺带将我拉起站好,咳了一声,“地上寒凉。”
我再说不出一句话,只知背对着他轰轰燃了一张脸。
陆景候,你分明就是在戏弄我。
接下去的那段路,我无颜去看他,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间或一瞥,他似乎嘴角还是上扬着的,也是不说话。
我终于熬不住,抬步就往回走,他语调朝上地嗯了一声,“怎的要回去了?”
我不说话,自顾自走着并不停步,他倾身过来揽住我肩,“莫不是生气了罢?”
“……”
“果真是生气了?”
“……”
“好罢好罢,方才我是唐突了些,可……”他头一次有些像个孩子一般懊恼起来,“可我也是情难自禁……只想吓一吓你,你扑过来时我已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更是窘迫得要哭起来,“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吓我。”
“我不过是……”他叹了口气,“我想看你到底有依赖我,若是你一点都不将我放在心上,早就扔了我自己跑出去了。”
我终于哭起来,声嘶力竭地。
是有多久没人这样揣测过我的心意了,那些逝去的岁月华年,我孤身受苦无人问津,本是以为心死再不会轻易爱上他人了,更遑论是陆景候这等人,可他却坚持着为了我做尽许多,让我如何取舍。
我从来不知做人是有如此艰难,本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却横生枝节让这样的一个人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不可或缺。
若是从未让他对我许过心意,若是我还是将他视为仇敌,也许我如今,我现下,便不会这般折磨痛苦了。
他却执意扳过我的双肩,嗓音似水柔意,“不要再逃避了,你看,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夏时流光篇 十八章 你不知好歹(1)
他既是将我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我还如何去抵赖。
只得低头不说话,试图用沉默去对抗他一双笑得快要漾出水来的眼睛。
他抬首将我缓缓拥在怀中,似乎有声轻叹逸出他的肺腑,“苏苏,怪我从前做事太狠辣,你若是不原谅我我也并无怨言,现下……”
我在他温暖的怀中恍惚想着,现下……现下是什么情势了呢。
是了,还过一个多月,便到了他与李见微的大婚之期……我猛地推开了他,心中百味陈杂不知作何表情,他仿似知我所想,愧疚了一张玉颜面对我道,“苏苏,你若与她一齐进府,我定不会让她欺辱于你了。”
我定定地将他的话回味了许多遍,有些难懂,“你是说,让我做你的小妾?还是说,让我做她的陪嫁丫鬟?”
他眼神闪烁了一番,“苏苏,其实想开些,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名分都是……”
我不想再听下去,只道,“连名分都不能给心爱之人,你当真以为你有如此爱她么?即便你会护着我,可我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之前那些你也不是不知晓,她是如何对我的,她要动用家法私刑置我于死地……”
我喉间酸涩不已,再难开口,他低眸地看了我道,“也是,你只有在宫中才最是安全。”
他这话似乎有弦外之音,我抬头去看他,他却倏忽转了身,侧首过来并不看我,“今夜便先走到这儿,明夜再来。”
我也担心时间逗留太久会大事不妙,虽是未寻到人,却也无法,随他一起出去了。
出去的道途只觉得又暗又长,我跟在身后,他又不再看我了,我不知他翻脸竟有如此快,明明之前还搂着我一番甜言蜜语,现下竟像丝毫不认识我一般。
我翻了翻白眼,也无话可说。
他宽直挺拔的背在走路时也是不曾弯过一分,我低头走着,数他的步子到底能跨多少尺寸,我在后头自顾自地量着,他身形在前方一滞,似乎有些忍无可忍道,“你怎的还如此贪玩,方才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点都未有听进去!”
他如此直斥过来,我被唬得有些面色发白,只站好了低头道,“我听进去了。”
他声音压低了更现出几分迫人的意味,“你说你听进去了,好,我便再问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去我陆家!”
他的声音盛气凌人,我瞬间便忘了这人其实也有过一二分的温柔的,只觉得他又成了那个手刃千人的狠毒之人,他目光似利剑要将我刺穿,我讷讷小声道,“我……我也不知……”
他突然出手掐住我的双肩,将我狠狠抵在了过道的湿滑墙壁之上,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我……”他的力气太大,几乎要将我掐碎成零散的末子,我脸色只怕是惨白了一片,断断续续道,“我说……我也不知……”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便咬上了我的唇,一番肆虐的噬咬之后,他抬头目光淬毒,“不知好歹!”
我连哭出来的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他的温润如玉只怕都是我的一场黄粱大梦罢,他分明还是如多年前那样,阴冷决绝地行事,从不留任何感情。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我闭了闭眼,眼前有些发黑,我想着,我还是要出去的,咬了咬牙,颤着双腿慢慢往他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再踏上那一道道的阶梯几乎快要了我的命,待我刚爬上了十余道,前方隐约下来了人,我心里一缩,想莫不是被守卫发现了来拿人的,正打算拣个暗处躲了过去,却是小葛的瘦长身影现了现,对我有些急道,“你做了些什么事惹得公子发这么大脾气。”
我没做声,只朝他一看,他竟是往后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在那一层层的台阶上,一番的长吁短叹道,“哎呀我的亲娘,你脸色怎么像鬼一样,莫不是里面待久寒气太重引了鬼上身罢!”
我懒得理他,继续艰难地抬步上台阶,他摇头叹了叹,一把将我背在了背上,“公子本身就是冷性子,我看他往日对你也是和颜悦色,别太招惹他,见好就收了罢。”
我怔了半晌,也实在是没力气,轻声道,“我没有招惹他。”
他收敛了之前看我笑话的语气,似长兄对我温言道,“你啊,你性格也是个硬的,但凡随了他的话头,你现下也不用自个爬这么高这么长的楼梯了罢?”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眼泪没忍住,哧溜便落进了他脖子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夸张啊呀一叫,“这地牢竟然漏水了,怪哉怪哉,哎我说,你小心点,给我遮点雨水,到时候我脚滑摔着了,看谁还背你出去。”
我嗤地一笑,“就你话多。”
他嘿嘿道,“这不是会笑嘛,”他又是顿了顿,嘘声道,“先别说话,要出去了。”
我忙屏了声息,他也是蹑手蹑脚轻步走轻脚放,待费尽了一番周折之后,终是出了那湿窄的天牢,他嗟叹了一声,“可赶紧下来,我脚都麻了。”
我顺势从他背上落到了地面,作势要踹他,“赶紧回去,别被人发现了,不然你可是头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他抬首一看,“无事,还可以看会星星月亮,要不”,他朝我挤眼,“我再弄坛小酒来,咱们赏会月?”
我也是抬头一看,正是月朗星稀之时,心情瞬时好了不少,笑着骂他,“我怕惹出事来,还是等两日后我从那地方出来再说罢。”
他点头道了声好,“走,跟哥哥进去。”
我跟在他后头,终是忘了方才陆景候对我的那番疾言厉色。
也罢,终究是我想多了,他分明就是占有欲作祟而已。
只是之前看夏力对我有些特别,便想着如何赢过他,即是从我先下手开始罢。
我摇了摇头,坐定的最后一瞬,似乎又记起他在天牢里对我咬牙切齿的“不知好歹”。
不过也只是眨眼,转瞬便消散了。
夏时流光篇 十九章 你不知好歹(2)
这样又是两日,女帝派人来领我出去。
我出了那刑房之门时朝小葛看了几眼,这几日虽是在此处不得自由,可也托了他照顾,样样都是齐全的。
他不愿意看我,我小声道,“小葛,多谢你这些日子……”
我话还未说完,他竟是伸手将我往外一送,“走罢,怎的还这样婆婆妈妈。”
我还想看他一眼,他却是快快地将门关了,只在门缝合上之时,我隐约瞥见了他红着一双眼眶定定注视了我一瞬。
我心里百感莫名,也只得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远,我又下意识地回身去寻小葛的身影,他却是不在,我只得将视线移开去看前几日夜里去过的天牢。
自从那日起,陆景候也未来过,我一个人纵是胆子再大,小葛也不许我再出去了。
如此荒废到今日,再出得来,只怕也再难踏进那处。
我心里沉甸甸地一块,说不出是何感觉,前面的宫侍已是低声询问道,“姑姑,陛下说您直接去住处歇息,让小的带您过去呢。”
我听他说话只觉得陌生无比,姑姑这个称呼更是古怪不堪,我理了鬓角轻声应了,“陛下身边的王公公可还尚好?”
“师傅正是在淑玉宫等着姑姑过去呢,”他低眉一笑,声音也是小而温柔,“师傅听得陛下指了他去打点姑姑的住所,高兴坏了。”
我终于有了些盼头,袖手便与他去了。
刚走得淑玉宫殿门外,便听了一人道,“将这个搬出去烧了,换件大的新的进来,还有,这梳妆台旧了,也抬出去烧了,换新的来。”
王喜一迭声地在旁边叫着大爷,“烧了可惜,便赏了下面的人罢,哎哟喂我的心肝,这还多好哇……”
那人却是哼了一声,“她自然要最最好的,别啰嗦,先抬出去,你看见中意的便拿了,其余的统统烧了。”
我敛了敛神,低眉走了进去,冲那站在正中央叉腰比划的那人笑了笑,“见过夏将军。”
他见到我神色一松,随即又一紧,“怎么又瘦了。”
我一怔,他又愤愤道,“都说了不能进那鬼地方,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他将我双肩按住便往还没来得及搬出去的梳妆镜前带,镜子上似乎有因年月久了残留下的污点,堪堪一点印在我眉心,我自己愣愣看着,只觉得是消瘦得不似往日,夏力却蓦地痴痴对了我于镜中的影像道,“果真,若是不至于这样瘦,眉间这一点便活脱脱……”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却似猛然回过神来慌忙将我的双肩掰了过来,失了神一般蓦地抱住我道,“苏苏。”
我应了一声,他又唤道,“苏苏,”我还没来得及答下去,他竟是茫茫然一笑,“是了,你是苏苏。”
“夏将军,”我放下本搭在他腰间的手腕,轻声出口道,“可还记得那名姓白的女医官?”
他顿时浑身僵住,言语都有些无措,“苏苏,我、我,你怎的,你……”
我将他缓缓不着痕迹地推开,“我又不是个傻子,夏将军是什么意思,我自然是懂的。”
他将视线移到我面上定定看了一眼,随即又问道,“是谁说与你听的。”
我道,“夏将军多虑了,本就是自己能猜到的事情,何必要旁人来告诉。”
王喜慢慢转到他身后,踮脚越过他肩膀偷偷冲我使眼色,让我不要太针芒相对,我却是又忆起前日陆景候那番变脸,心更是寒透彻骨,扬了脸便冲他惨淡一笑,“只求将军认清现实,莫要将我错认了,莫要将人错爱了。”
他面色倏忽惨白,笑得朝我频频点头道,“苏苏,你是个聪明人。”
我低眉一笑,“承蒙将军夸奖了。”
他再无笑意,紧紧抿了唇冲我由浅入深地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竟不知这些男人都是会变脸比唱戏法的还快的,正要开口,王喜扑腾一声就跪了下来,哭着求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莫要太犟了,受的苦莫非还嫌不够多吗,你好歹软一些罢……”
“谁让你来多嘴!”
我还没来得及朝他看去,夏力吼完这一句,转身便狠狠踹在他心窝子上,只一脚,王喜刹时便呕了一口血出来,半边殿门上都是斑斑血迹。
我一时急了眼,冲过去便将王喜护着替他捂住口鼻道,“夏将军!你心里有气便冲我发,何必为难他们当差的!”
王喜气息都弱了许多,却还记得暗中将我手一握,轻轻摇了摇,我知他是示意我不要再争强斗狠,可我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为他,也为我,“分明便不是我主动送上去的,可人家却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来与我好上,的确怪我傻,我自作自受,可夏将军,”我转面朝他惨惨一笑,“你本知我就是个命薄之人,倒还狠得下心来与我这般作戏。”
“你若是不点破,本将军也自然会对你一直好下去。”
“可以后呢!”我的声音陡地尖锐起来,“她只是离了上京,又不是再不会回来,若是以后她再来与你一遇,我又被置于了何地?!”
他咬牙得快要青筋毕露,一双常年习武的拳头狠狠砸进了身边的一张石桌,惹得地面都是丝丝震动,正要开口时,殿外一个声音厉声传来,“都要给朕造反了不成!”
我心里急急一跳,又是缓缓缩了回去,我闭了闭眼,将王喜面上的血迹尽数拿袖子抹了,女帝大步跨进来便是往夏力面上狠狠一扇,“不知趣的东西!我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夏力错愕不及,张口便是一声惊怒,“为何要打我?!”
“若不是机灵点的去给朕说了明白,你是不是要闹个不休了?”女帝抬手又要给他一巴掌,夏力却是急急向后一退,女帝伸手不成,朝他狠狠斥道,“给朕跪下!”
他咬牙半晌,直直便跪了下来。
女帝负手疾步走至他跟前,“你说,先前朕与你说过什么。”
夏力面上青白交加,更是在这一干宫侍面前被治得羞辱不堪,他胸脯起伏得厉害,负气不说话,女帝又是一斥,“说还是不说!”
夏力这才闷声道,“若是求而不得,便是此生孤苦,也不可再求。”
夏时流光篇 二十章 你不知好歹(3)
“你倒是记得明白!”女帝负了手低头朝他盯着,“只此一句,朕看你是永远都看不通透了!”
夏力怔了一怔,倾身便伏在了地上失声痛哭起来,“阿姊,我心里苦,我已是不知我到底爱谁了……”
那些都是他们的戏台子,我不知如何去体谅不知如何去入戏,夏力那张啼哭的容颜却似染了霜华,全映在了我脑海之中。
女帝只等他哭音渐低,方才轻声道,“你先回去。”
夏力不依,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女帝开口道,“你将朕身边的王喜伤成这样,若还呆在这里,是不是打算与他敷药疗伤了?”
夏力面露愧色朝我与王喜看来,视线堪堪滑过我的面上,顿了一顿又收回去。
王喜慌忙倾身便要起身去跪着,却是四肢无力又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他样子滑稽可爱,我却是笑不出来。
他低了头道,“是小的多嘴,都是小的活该,陛下莫要心疼小的。”
女帝看了夏力道,“连他都如此知分寸,你还是我大夏堂堂将军,竟是要朕颜面都扫地了。”
夏力默不作声,女帝又道,“你还不起来?”
他终是缓缓起身站了起来,身材俊朗的他高出女帝半个头,女帝却将他训得像个小孩子,“我夏家的人从来都是让人来敬仰的,何曾有你这般痴狂成性,你还不赶紧回府去思过?”
长姐如母,夏力听了她这话也不敢出声,低头便朝殿外走了。
临走时默默看了我一眼,我目不斜视,只看着女帝脚下王喜方才吐出了那一抹血迹。
王喜还跪在我身前,始作俑者却被女帝几句话便打发走了,当真奴才的命便不是命,如此糟践如此胡作非为都可以么?
女帝却是走过来俯下一向骄矜的容颜,亲自将王喜扶起道,“他还是从前的那般小孩子心性,只是委屈你了。”
王喜似乎语气哽咽,“是陛下太体谅小的了,莫说只是被踹了这一脚,只要夏将军能清楚知晓心中所想,便是将小的拿去祭命都值当。”
女帝沉着的面色终是缓缓笑了笑,“行了,你嘴甜,”她朝我看了来,“苏苏,带他去御医局拿些药。”
我咽下一口气,低声缓缓道,“遵旨。”
她目光移开,踏步便出去了。
王喜连忙起身,又自己拿袖子擦了擦面上的血,只是手抬不起来,我过去绞干了一块沾水的湿帕子,去与他擦干净了,“走,带你去御医局,别真的落下什么问题出来。”
他赶紧摆手,“别别,你当真以为陛下是让你带我过去吗,”他低声悄悄道,“是给我长些脸面罢了。”
我见他此时倒是一番生龙活虎的样子,索性压下声来随他道,“怎讲?”
他噎了噎,“你还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本身你现下就是该由别人服侍的女官了,若是让你带我这个奴才过去,当然是给我长脸了。”
我怔道,“我不及你的见识多,可你现下也总该去取些药的。”
“这个你不操心,我自己走过去就是,”他环视殿内,竟是宫侍都已经被女帝带走了,又是一叹,“哎,赏给你的随住玩意都还没搬完呢,他们这帮小蹄子竟都走了。”
我想了想,“陛下为何还要另外赐我东西?”
“或许是陛下觉得让你白住了几日刑房过意不去?”他冲我眨眼,“赏你的你守着便是,陛下有时的确喜怒无常了些,可那颗心倒是真真的好,你看这几年四海升平,连外邦都不再与我大夏侵犯了,当真是子民的福分。”
他啧啧称赞,我只管听着,等他说完后,我将他牢牢拽住了,冲他咧嘴一笑,“行,话都说完了罢?那随我一起去取药。”
他哎了一声,已是被我拖出去了。
我现下还不知方向,又只得让王喜与我指路,他问了我在刑房过得是不是十分不遂意,我想了想,还是未将陆景候与我安排的小葛一番照顾说与他听。
他本就不喜我与陆景候过多来往,我只挑了些有趣的讲了,“他们都知道我日后还会出来的,也想着不要得罪我,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呢,倒是你,那日不是还受了鞭刑的?”
他听我说过得好,点头放心一笑,“嗨,你还不知道我的门路,他们也是认识我在陛下身边当差,也没怎么为难我。”
我轻着手拍了他肩道,“不错不错,倒还知道卖些人情。”
他又是思忖了片刻,抬眼朝我看来,“苏苏,你莫非还和陆景候知交颇深?”
我心里一抖,掩饰着笑道,“怎么可能?”
“那日分明是有人暗中问我是不是陆景候的人,我因着光线不清也看不了他面貌,故而一句话也未说,”他道,“今日这话你听过便忘,莫要传与旁人听了。”
我还尚未回过神来,他却是将我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似乎这几日正在查他,我只说一句忠心话,你莫要与他扯上半分关系了。”
我如游魂一般的思绪瞬间便被扯了回来,直直朝他看了半晌,方才笑了一笑,“你唬我便唬我,却为何还要说道他身上,再说了,他如何与我何干,你与我来说又是要如何?”
他叹气,“你在我面前就别嘴硬了,我不过是说说,你现下与他没有干系是最好不过。”
我耳边只浮着他方才那句话,陛下似乎正在查他。
我知道以我今日被他背弃之境地自然不必对他挂心了,可甫一听到王喜那句话,再联想到这几日他的确是未露过面,不禁心里悠悠悬着,落不到实处。
我竟然还是忍不住想即刻见到他,心中一半对自己鄙夷轻视,另一半又对自己鼓足劲道,担心他的话,便利用现下在女帝身边任意行走的职权与他助一臂之力罢。
王喜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哎我说,你倒是在想些什么,到底还要不要与我一起去御医局呢?”
夏时流光篇 廿一章 如此之神似(1)
我将王喜的脸往两边使劲一扯,“多想你如此为我着想,肯将这等机密要事说与我听。”
他慌忙将我手拍下来,“打住,小爷我是可怜你来着,你受的苦也不少,以后莫要再意气用事了罢,只将我的话听进去,该和什么人处着便和什么人处着,那些不沾边的,都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我嗯嗯称是,心里对他的确是一片感激,又把他的手腕一扶,抬起脸扬声笑道,“走罢,今儿便让本姑姑好好伺候你一番。”
他噗哧一笑,将我内心的阴霾扫了个干净。
若是人生中得此挚友,再无旁的烦心事,也足以无憾此生了。
正走在路上,身后有一人急急喘气喊道,“师傅,师傅且先等我一等!”
王喜顿下步子,疑惑道,“是小顺子?”
那人正是先前在永德殿与我搬椅子的小公公,现下气喘吁吁道,“正是我呢。”
王喜扶了他一把,“好好说话,这样急是怎么回事?”
他慌忙吞了几口气,又努力将呼吸调匀了,左右一看都无人,又遗憾道,“嗨,竟然都没人,还准备头一回当个宣旨公公威风一把呢。”
这话俏皮得紧,也没什么拿乔的架势,我轻声一笑,王喜看了我一眼道,“估摸着又是你的喜事近了。”
小顺子咳了一咳,“圣旨到!跪下接旨!”
王喜作势要敲他后脑勺,我却拉了他一齐跪下了接旨。
小顺子又是一咳,话音里全是笑意,“好了,左右是无人,师傅先起来,只将陛下的旨意带到就行了。”
王喜哼了一声,起身道,“没大没小,是老子平时太惯着你了罢。”
他讨好一笑,“师傅你可别怪我了,方才陛下将苏苏姑姑提封为三品女官了呢,您也是升为御前大总管了。”
女帝这是要补偿人了呢,我与王喜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没做声。
御医局的医官都闲着在喝茶唠嗑,见有人去了,也只有一个人懒懒站起来,出来迎道,“是王公公,不知是谁人要取药?”
王喜掩了嘴冲我道,“往日里他们最是嚣张,且唬唬他们来解恨。”
说毕朝自己喉间一指,又撇了嘴摆摆手,转面来看我示意我来说,我自然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负手装模作样道,“既是有职位在身,都是医官,便不知望闻问切么?若是人人都知自己来形容病症,只怕普天下的医馆都要闭门歇业了罢?”
这王喜,倒还知道教我摆架子。
那医官却是眼都未与我正眼看,只朝王喜笑道,“公公身边都是伶牙俐齿的人,连小宫女儿都是这般会拿人短呢。”
王喜倒是一笑,也不说话,我走出了一步道,“若并不是小宫女儿呢。”
他终于朝我看了来,却是神色突然一紧,露出肃穆之色来,我以为他认得我,他却转身咋呼着冲身后还扎堆喝着茶水聊闲话的一众医官道,“快过来,快瞧是谁来了。”
那些人听了这话果真朝我看了眼,随即竟都是放了茶碗一脸惊讶地纷纷疾步走过来,这架势有些生猛,我与王喜面面相觑急着往身后退了两步。
若是摆架子过头惹得他们不爽了,真干起架来还不知要被他们削成什么样呢。
反应不及,我与他二人已是被他们团团围了起来,他们皆是由惊诧转为了一脸喜色道,“白姑娘,你怎么进宫来了,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白姑娘。”
我心里顿时如一锅沸油煎着,出口便斥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瞧好了,本姑姑可不是什么狗屁白姑娘!”
王喜似被我这一口粗话吓到,噗地一声便连咳了好几声,众人怔然看他,方才那出来迎我们之人道,“原来王公公能说话,”却又殷勤了一张脸转向我道,“白姑娘莫要骗我们了,连说话的模样都是一分不差呐。”
我抖了手说不出话来,王喜生怕我情绪失控,忙虎了一张脸道,“你们是真不识人还是怎的,这是陛下今日又提拔了的三品女官,快不快叫一声姑姑。”
他们皆是咳了几声纷纷退后了几步,我阴沉沉冲他们一看,倒是一群识相的,见我看过去都是慌忙行了礼拱手道,“见过姑姑见过姑姑。”
我不想与他们再打太极,冷道,“去给王大总管开药去,下次若还认错,便有你们的好看!”
他们做鸟兽散,方才那人正要退下却被我叫住了,“你先别走,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他缩了缩脖子,“姑姑有事?”
“是啊,我没事还叫你?”我只是心里有气,“那个白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情不自禁地拱手道,“要说起那白姑娘,真真是活菩萨,长得好看,心地更是好。”
我的脸色不善,他慌忙道,“姑姑别生气,我们也不是有意看错的,实在是太神似了,发方才那句粗口,还真是和往常我们听到的差不多。”
我道,“行了,你只说为何你们都如此喜欢她。”
“当年那位还在的时候,”他竖了竖大拇指,我便知道他指的是先帝,“曾经病重过一回,白姑娘据说也是与那位一齐习过医术的,便进宫来与如今的陛下商议对策,后来那位形势好了,她便要出宫去,说是寻一位故人,后来应该是寻到了,一直还未回来呢。”
他说的笼统,我听得细致。
那白姓女子到底与我有怎样的神似才能让众多的人都误以为我就是她。
夏力与女帝见我第一面便有了自己的打算,如今女帝更是留我在宫中任三品女官,到底是睹物思人,还是另有主意。
王喜已经是拎了一包药草出来了,拿胳膊肘抵了我道,“走罢,想事情回去再想。”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走,本姑姑请你去宫里喝茶去。”
他乐了一乐,“得嘞,就知道姑姑是个福气人,往后就指望着跟姑姑沾光了。”
我啐了他,“别太开心坏了,当心把嘴咧歪了伤着。”
夏时流光篇 廿二章 如此之神似(2)
王喜的身子骨还算强健,居然熬了副草药给他喝下又是面色红润了。
我心里高兴得很,趁着这股子兴头便要去见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