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其慌忙抖着袖子跑进来道,“大人息怒,这八宝鸭是现做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我直起身气冲冲往外面走,“带路,我要见陆景候。”
从前我是看见陆景候都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如今我是颇有些仗着人撑腰便任意胡作非为的本事,说得冠冕堂皇些,便是扬眉吐气,说的难听些,还不就是个狗仗人势。
可我现下倒偏要借着女帝的东风,来吹吹他陆景候不愠不火的怒气。
阿其一溜儿小跑着就往前钻,我将他衣领一提,眉毛挑了挑,“怎的?要赶着去通风报信不成?”
他忙将一张小脸转向我,一双浓眉都打了结,“大人明鉴,我这不是巴巴儿地跑着给您在带路吗?”
我手一松将他衣领放了,“你放心,我虽是奉了皇命而来,也不会对你家公子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就是看他对我这皇帝钦赐的女官敬重不敬重,再看他成天里一副冰块似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阿其点头连连称是,我负手挺胸,大摇大摆地走着只差没二五八万拽到天上去。
陆景候竟是在他后花园里饮酒。
我斥退了阿其,袖着手悠悠走过去,他面前的石桌上端正着放着一壶酒,杯子在他手里轻轻握着。
我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极长时间,他一副入定老僧的沉稳势头让我有些发怵。
莫不是已经喝醉了。
我开口唤道,“还醒着?”
他不作声,我拂袖在他对面的一张石凳子上坐了,他捏着杯子垂眉看着,不动,我双手交叠坐着,也不动。
风吹过旁边的一丛竹林沙沙响,我偏过头去看,转而又看向他轻声道,“我还记得,江南的竹子比这些要粗壮些的。”
我这话似乎惊醒了他,他抬眼蹙眉朝我看来,一言不发放下杯子,又提起酒壶往里面倒酒。
似溪流潺潺的声音让我浑身一个激灵,我沉默了多时,终是熬不住,“陛下让我来问你,为何当初要提前婚期,而今又反悔不愿去做乐易郡主的郡马爷了。”
他自顾自仰面饮尽了一杯,我见他肩头垂落如瀑的青丝在风里纷扬着尽数落向背后,一时间有些恍惚,“你当真不愿与我说话了?”
他放下杯子的手势一顿,抿唇不开口。
“既是你不愿,那我便走了,”我站起身来,“夜来风大,早些回去歇着。”
我走出了十来步,他唇间逸出一丝轻叹,终于对我说了一句,“你本不该掺进这浑水中来。”
我没有回身,兀自苦笑了笑,“女帝的心思你或许不懂,可我是清楚不过,之前夏力对我的所作所为,她为了挽回皇家的面子,迟早也要把我除了。”
身后又响起酌酒的声音,我脚步再起,走出了后花园。
阿其在不远处兜手候着,我走过去道,“与你公子另外拿件外袍去披上,别让他着了凉。”
他也没像往日里嘻嘻笑,低着头乖觉地轻声嗯了声,“大人也早些回去歇着。”
我颔了首,转身要离开,却瞥见阿玄正提着衣摆往这边匆匆赶来,见了我气喘吁吁声音起伏不定道,“大人,夏将军上府来了,只说是要见您。”
我慌忙捂了她的嘴,“你莫不是认错人了?话可不好乱说的。”
她瞪大了眼睛一副惶恐的模样,将我手扯下来小声道,“奴婢生平第一次见将军,光是远远站着便要吓死了。”
我小声嘘道,“别惊动你家公子,应也没有大事,我去应付就是了。”
阿玄一腔感激之情只差没从眼底涌出来,阿其自去陆景候的住处拿外袍了,我道,“阿玄,你就在此处候着。”
她忙点头,我拂开面前探出来的一根香樟树枝,提步匆匆便往前厅赶。
一路上心有些慌,夏力上次与我见面时便跟个陌路人一般,此次他竟还跟着找过来了。
要想“旧情复燃”是肯定不可能,单是有女帝与他一番耳提面命,我这个局外人都是想想便受不了的。
前厅里稀稀疏疏站着好几名侍卫,应该是夏力从他自己府上带过来的,我堪堪停在他五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了声,“小官见过夏将军,不知夜已深,将军还带了这许多人手来,是要……?”
他本是背对着我负手站着,听了我声音缓缓转了身来,“你孤身一名女子住在此处,想是有些不便,这些护卫是一些心意,保你一时安好应是无虞。”
我不动声色笑了笑,“将军,您这话便是有些见外了,小官奉了圣上的旨意住在这陆府养养心神,要保我也是他陆景候出派人手才是罢?”
他挑眉道,“我府里还有些女子也是有些武功的,你若是嫌弃他们是男儿身,我便将那几名女子尽数遣来。”
我道,“将军,我一无仇敌二无被迫是,在这里怎会有危险?”
他蹙眉,晶亮的双眸盯住我不放,走近了几步悄声对我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这些明面上是侍卫,暗地里,是通传线报的。”
我眉心突地一跳,抬眼去看他,他不明所以笑了笑,“陛下的原话是说,将这些人安置在你身边,也好提醒你,莫要贪图享乐,忘了自己是因何缘由到这里来的。”
我眉心又是突地跳了好几下,嘴角抽搐着扬声哈哈笑道,“夏将军言重了,既是来了一趟,您的心意小官也不敢不领。”
我抬袖将那几名侍卫挥到一处站着,随意指了两个眉清目秀的笑了笑,“夏将军,有两名便足够了,他二人正好面容俊朗,甚合我意,且只留他两个便好了。”
他定定看了我,良久别过眼去一笑,“那我便带其他人走了。”
我拱手作揖,“将军走好,小官去为这两人准备住处,便不远送了。”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回首冲我道,“处事须有分寸,这些犯不着你亲自去打点。”
我自顾自一笑,“既是由将军亲自出面,小官怎好怠慢?”
秋意漫溯篇 十一章 旧情陌路(3)
夏力的双眼似寂寥草原上的点点星火忽明忽暗,于夜色中逼兀得要放出光来。
他静静一笑,眼里亮了片刻,他道,“苏苏,你当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我不自觉转了身,避开他的视线笑了笑,“将军的话,我听不明白。”
他还是笑,只是瘆人得慌,“我方才竟未察觉,你额间多出的这一点伤痕,竟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我客气一笑,“将军,有什么乱不乱真的,模样不过副皮囊,端看心思罢了。”
他会意笑了笑,却还是道,“她如白兰,你便如凌霄花,比她更是新鲜娇艳。”
我终是挡不住他那看过来的满腔热忱,抬眼直直看他道,“将军莫要忘了,那日陛下是与您如何交待的?”
“无事,”他仿似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连神色都敛起了不少,“求不得的,或许以后会送上门也未可知。”
我僵了僵,他昂头负手转了身,完全是不与从前那般与人亲近的模样了。
前厅只留我与两名侍卫,他们低头挺直着背站着,我转身过去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们面无表情抱拳道,“参见大人。”
我不理他们,准备回我的南厢房。
他们却是在我抬脚之后便抬脚,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也跟上来一步。
如此往复多次之后,我终是忍无可忍地顿住步子回身便朝他们喊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又是抱拳,掌心手背击触得啪啪有声,“属下奉陛下与将军之命来护卫大人!”
我冷笑,“监视还差不多罢?”
他们齐声道,“不敢!”
我斜眼瞥他们,“就你们这副凶样,是打算把本大人吓死不成?”
他们噤声,面无表情对视了一眼,我把眉心一捏,问:“你们如何称呼。”
“属下姓马。”“属下也姓马。”
我抬头不知为何有些好笑,看他们双眸一片炯炯有神,握拳凑在嘴边咳了咳,“我也记不住那些名字,正好你们都姓马,眼睛大的叫大马,小的叫小马,如何?”
他们有些不情愿,我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们道,“嗯?如何?”
许久,方才如洪钟的声音低下去变作了蚊蚋的几声轻哼,“属下遵命。”
我负手重又往南厢房走,一边回头道,“你们不可让这陆府的主子知道一件事。”
“大人请讲。”
“只说你们是我从宫里接来的,不可说是陛下与夏将军派来的,知道了?”
他们一怔,“陛下的皇命不可违。”
我想起了女帝那副威严的面容不禁有些脑仁疼,随即又语气放软些与他们道,“你们既是来重任在身,便不可随便透露身份,”我故作了几分神秘,“打草惊蛇这意思,你们可懂?”
他们语调一致,齐齐喊道,“属下知道了!”
这静谧的黄昏时分,院子里的几只归家鸟雀蓦地扑棱起翅膀飞走了。
我嘴角抽搐道,“你们说话小声些,若似这般日日叫喊,我这耳朵只怕也得提前不行。”
小马正要张嘴,大马忙将他肩膀一按,细声小语道,“属下记住了。”
我眉开眼笑,“对嘛,这才是好属下。”
我进房时又侧了身与他们往旁边一指,“你们睡隔壁,一人一间房。”
我看他们眉心一蹙似乎又要开口,慌忙钻进去把门在身后重重一合,随即扬声道,“好了,我要安寝了,你们先退下。”
黑暗中我抖抖索索也不敢点烛,借着还未全黑的光景慢慢踮脚,透着不甚清楚的糊纸往外面看去,那两个高大的身形顿了顿,果然往旁边走了。
我舒了口气,想着要去见见陆景候,却是门上被轻叩了两声,我寒毛直竖着颤声道,“不是说了让你们去住下,什么事明日再说。”
却是阿玄的声音细细响起,“大人,是我。”
我慌忙开门让她进来,低声道,“你来作甚的?”
她怔了一怔,“自然是来伺候大人歇下的。”
我恍然想了半天,才觉出是我太神经兮兮了,忙缓缓喘了口气道,“好,我累了一天了也想早些睡。”
她点了烛火,对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
她低了头去扯了袖摆,瞥了半天才小声道,“公子醉了。”
我惊了惊,“怎的,他轻薄了你?”
“大人想到哪里去了,”她脸被烛火映得通红,忙摆手道,“公子醉了总是动也不动地坐着,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阿其叫了几个人都扛不动,奴婢想着,或许大人会有法子。”
我问:“一小壶酒都能醉着?”
阿玄答:“公子不能沾酒,一杯便醉。”
我开了门,“走,一齐过去。”
“一杯便醉”的公子爷,倒有几分意思。
我在路上疾步如飞喘得不停,阿玄在我身后跟着倒也不嫌吃力,这陆景候,连身边的下人都是身怀绝技的样子,我蓦地又忆起女帝那日对我的咄咄反问,我竟是看不透他了。
我嫌一路上没人说话闷得慌,朝阿玄问道,“我出后花园时他已是饮了好几杯,我见他神色自若,并不像是醉了的样子。”
阿玄道,“公子醉了的时候比未醉时还要自持,不轻易说话,也不轻易行动。”
“便端坐着像个石人?”
阿玄道,“是。”
我胸中膨胀起一股暖意,原来之前陆景候是醉了的缘故,并不是不愿理我。
到了陆景候坐的地方,还是那一壶酒,一只杯,他微微垂着眼我看不清神色,倒是身上多了件外袍。
阿其本守在他旁边,周围还站着几个仆役,见我去纷纷让开来,阿其快要哭的神情道,“大人,您想想办法,公子很少喝酒的,今日竟是成了这副样子可怎么好?”
我朝阿玄问道,“与他去熬醒酒汤来。”
阿玄低头应道,“已经吩咐厨房了。”
我点头,站着看了陆景候片刻,又朝他们道,“都离远些,我与你们公子说句话。”
他们依言退了几步,我想了想,凑在陆景候耳边轻轻道,“你到底爱不爱苏木雪?”
秋意漫溯篇 十二章 酒醉缠绵(1)
他眉眼有一刻的温润,我微微挪开了些,他嘴唇动了动,“苏苏。”
我轻声应道,“嗯。”
四周仿佛有幽隐的花香传来,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诶,公子养了多年的昙花竟然开花了!”
我循声望去,顺着众人的视线找到一朵斗状的白花,月色清幽,花香暗沉。
世人都道昙花一现片刻即逝,我有些怅惘着痴痴看了半晌,转身去看陆景候,低声道,“你果真是醉了,问你话都不知了吗。”
他又是唤了一声,“苏苏……”
我终是将他肩头一把扶过,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揽住他,只觉得削肩细腰,竟是十分的舒适。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我醒悟过来,忙将陆景候的肩头扶住往后一退,微微咳了一声,“本大人见这昙花开得过于别致,一时有些失神,来,将公子抬回房去。”
阿其为难道,“之前试过,公子不肯动。”
我将陆景候的手腕挽住,轻轻推送着他便站了起来,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眉目也微垂着似在想心事,我朝阿其挑眉觑去,“怎么,还说不动,为何我一扶便能站起来?”
阿其忙过来一把接过,笑道,“这可神了,果真是借了昙花仙子的灵气不成。”
我嗤地一笑,看另外的仆役也要过来扶他,忙准备挪脚让开去,却是陆景候猛地出手,紧攫住我的衣摆不放了。
我顿时有些感概,与阿其大眼瞪小眼望了半宿,阿其呵呵笑道,“大人你看,我家公子虽是醉了,却也还是精明得很的。”
我咬牙,“臭小子闭嘴!赶紧将他扶回去!”
阿其应道是是是,再接着,我只好当了一回小厮与护卫,竟是一路将陆景候片刻不离地送回了房。
厨房的醒酒汤被阿玄端来了,我将陆景候的下巴一扶,轻声道,“来,喂你喝东西。”
他直直坐着,眉眼微垂依言张开了嘴,我见他淡粉的唇轻轻启开,竟一时有些口干舌燥,慌忙别开眼与阿玄道,“你来。”
阿玄端着碗送至他嘴边,他不动,我只得又道,“喝了。”
他眉心一蹙,阿玄忙在旁解释道,“公子向来不喜这味道。”
“那他醉时该如何?直着身子坐一整晚吗?”
“公子饮酒并不多,若是心情阴郁之时,也只在房内关起门来独自喝上些许,到第二日下人们收拾房间的时候才知道公子是饮过酒的。”
我有些暗惊,却还是道,“来吧,若是他不喝了这汤水醒酒,只怕要枯坐一夜了。”
阿玄只好硬着头皮又将碗往他唇边凑了凑,陆景候将眉眼霍地一睁,似要即将发作的神情,我忙开口道,“喝一些便好了,只喝三口。”
我一出言他又安静下来,果真张开了嘴,皱着眉将碗里的尽数喝了下去。
阿玄看着我又是笑又是喜,眼睛都眯起来欢欣不已道,“大人果真是办法,若是换了我们,都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醒酒汤下了肚,陆景候还是没什么动静,我欲将他的手轻轻挪开,他却还是紧抓着我的衣摆不放,我不得已只好抬眼朝阿玄道,“去拿把剪子来,铰了。”
阿玄忙道,“要不大人再等等,这衣裳多精致,绞了怪可惜的。”
我把眼一瞪,“莫非他一夜不松手,我还要陪他坐一夜不成?”
阿玄见我神色难看,慌忙跑出去道,“奴婢这就去找,大人等等。”
我见她身影转过了门不见,转眼去看陆景候,他的面目与我隔得如此近,细腻温润的面颊,如画精致的眉眼,无一不是我这些日子暗自在心中细细描摹的。
我心想着,若他现在还未醒神,那我……悄悄亲一口也是可以的罢……
这般想着倒无妨,可恨的是。
我居然真的鬼使神差往他的唇边凑去。
有些软,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湿滑,我只觉得舒服得紧,又鬼使神差地将他的下唇含住一吮,屋内蓦地响起一声低低抽气声,我只觉他的呼吸竟有些急促起来。
我察觉他似乎要醒过来的样子,急忙要退开去,脖颈处却突然被一股力道制住,再反应过来,不过是一瞬的天旋地转,整个人已是被他按在床沿上动弹不得。
我见他双眸生光,人又被他按住,有些害怕,喏喏道,“你、你醒……唔……”
他却是将头一低,直直地吻了上来。
毫无章法。
他柔软的唇覆住我的,有些硬的齿间又将我的舌吸过去舔舐着,连带着我的腰都被他的手腕紧紧收起贴住他的身,他身躯似火滚烫无比,我简直要被他吻得呼吸都微弱下去。
他将舌尖伸出来在我唇角一舔,又快速移到我侧面的脖颈处一路吻着,如点起火焰一般烧灼不已。
我的心急速地跳个不歇,他还在吻,我微喘着气便要推开他,他低低道,“不许。”
他声音有些暗哑,我的心被某个东西重重一收,腰腹处莫名涌起一阵热意,人却即将似要化成水一般软倒在他灼热滚烫的怀中。
“大人,您要的剪子……”
我如被五雷轰顶,脑子瞬地一下炸开了锅,猛地使力一把推开了陆景候跳起来。
阿玄满面震惊地看着屋内,我是脸面像被蝎子蜇过一般火烧火燎地红起来,连头也不敢回,拔腿便跑了。
只听得身后那个声音似乎带点愠怒低低响起,“滚出去。”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慌不择路地加快脚步,却是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阿玄从那屋里跑了出来。
我心思顿时通透了不少,莫非阿玄……也是喜欢他的?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阿玄掩着眼睛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我想开口叫住她,却觉得无甚脸面。
陆景候是要做郡马的人了,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自己将自己往死胡同里在逼?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恨恨往南厢房里走,却是刚走出几步,阿其带了两个魁梧之人往这边找来,我定睛一看,不由愈发恼火起来,“都入夜了,你们还要让我不得安歇吗!”
秋意漫溯篇 十三章 酒醉缠绵(2)
阿其依旧是老样子,遇见火气大的便明哲保身,脖子一缩往旁边一躲,站着不说话了。
我脸热未消,只觉心中烦躁不堪,面前这两人越看越像是两个大沙袋,就算狠打上去也是不声不响,疼得还是自己。
我额上青筋跳个不歇。
我怒视着不说话,他们也不说话。
晚风拂动个不休,树叶子沙沙响个不休,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皎洁的月光,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几句莫动怒,转面朝他们不怒反笑道,“有何事?”
大马抱拳道,“属下担心大人安危,看屋子里没动静,故而就。”
他顿住闭了嘴,我等他下文,诡异的安静之中,却是小马抱起了拳,忠心耿耿不假辞色道,“我们便出来寻大人回去。”
我额上青筋突地一下跳过一下,足足有十余次后,我将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狠狠笑道,“你在外面没听见动静,许是我安歇睡熟了也未知,何故如此笃定我出门来了。”
大马不说话,小马道,“大人您摔门急匆匆出来,我们是听见响声了的,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您的屋子还是没有门关上的声音。”
真是烦!
我瞪了他二人一眼,“念在你们护卫心切,便不与你们追究,只是若有下次,你们还这般惊扰陆府下人来寻我,我便要罚你们了。”
他们低头抱拳,“属下不敢。”
真不知这天天那拳头和手掌拍来拍去,可会肿成猪脚?
我板起脸,负手作势要回去,他们站着不动,阿其也不敢走,我咳了一声对阿其道,“你公子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回去好生照看着。”
阿其忙称是,脚底抹油哧溜便跑了。
我扼腕叹息,经过今夜这事,往后我拿什么颜面来面对他,面对众人啊啊啊啊。
屋内的烛火始终点不燃,可我又睡不着,在屋内踱来踱去,想着那花园子里头开着的昙花不知现下谢了没有,我心里有些痒痒,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探头出去一看,隔壁仿佛已经歇下了。
我大气不敢出,直走出南厢院外才忍不住拔腿飞奔起来。
我只觉有许久没这般肆意跑过了,夜里的气息少了白日的喧嚣,尽皆是沉淀肺腑的幽隐暗香,我先前浮躁不已的心此时静下来些许,缓缓放慢了脚步,一路顺着花石小径往花园去。
树木有些多,我寻不到陆景候之前坐的石桌了,我四下看了看,又闭眼回忆着昙花的香味,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便往左边的一道路去了。
透过浓密葱郁的树木枝叶间隙中,我隐隐见到前面似乎有个白色身影背对我站着,一动也不动,似乎在想着心事,也似乎在观望月色,总之,是也惹眼又迷人。
我心急急跳了一跳,心知定是陆景候,在这偌大的陆宅里,也只有他才日日夜夜都是白袍不离身。
莫非他也是在找那已经开了的昙花么。
我有些狐疑,可先前那让人神魂颠倒的一吻着实让我有些心有戚戚焉,一时心思绑住了腿脚,驻足不敢上前。
我只躲在树后偷偷望着他,却是前面一阵足踏至草上的窸窣声传来,我再晃神看去,却是又多了一道身影。
依然看不到正面,可我观之腰肢窈窕,定是女子无疑。
我心沉了沉,莫不是陆景候还另在这大宅子养了美人,夜里出来私会不成。
那美人轻轻开了口,“公子,我委屈。”
我双目圆瞪,与陆景候私会的小娘子竟是阿玄。
他负着手不说话,阿玄跺了跺脚一腔娇嗔做足了小儿女的姿态,“公子,就算您娶了那个郡主,可她都是半疯半傻的人了,怎生也比不过那位的,你且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嘛。”
她话里到底有几层意思我一时琢磨不过来,只等着陆景候如何说,他却是一副咬紧了牙关不松口的做派,只急得阿玄在旁边又是撒娇又是嗔怪道,“公子,你为何不说话了,今日之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你往后再不可如此与那人亲近了。”
她笑吟吟道,“我知肯定是那丫头意图对你不敬,你莫要被她迷住了,好不好?”
她怎么敢?
陆景候一向气派十足,手下的人都是会察言观色看他脸色办事的,阿玄区区奴婢,这番话却说得不像主仆关系上的一些,更像是……
我一阵头昏脑胀,面前的树影斑驳动个不休,恍惚中见阿玄在他身后缓缓伸手抱紧了他,与寻常的小情人一模无二致。
我立时想到李见微,有些可怜起她来,可对自己,却是没来由地十足憎恨。
那人似乎低低道了声,“我喜欢的是谁,你最是清楚不过了。”
我再看不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过一丛长草,没看清直直往一颗白花上稀里糊涂踩了上去,我心里咯噔一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俯身一看,正是我找了多时的昙花,可惜世人难得一遇的奇花,竟被我失足踩成了一堆烂泥。
我心中更是郁积万分,将脚底的昙花在草上碾着擦了干净,生怕露了蛛丝马迹。
是,我的确怕陆景候知晓我无意撞见了他们。
再回房去,浑浑噩噩不知月出几何,不知是东升还是西落,只想着做一场黄粱大梦,一觉将自己睡死了才罢休。
可惜未遂我意,第二日天色拂晓之时我便头重脚轻地醒了来,胸口处似堵了团破布闷得心神不宁。
我自己出去院里舀了水进来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旁边门上咚咚咚便是一阵猛敲。
我只道他二人肯定至少要等一炷香的时辰才来开门,却是叩门声一响,立时有人来开门恭敬唤了声,“大人有何吩咐。”
我借着微弱的天光凑近一瞧,怔了怔,“小马,你起得这样早?”
“为大人安全着想,我与大马轮流守夜。”
我见他精神矍铄双目炯炯,困意消了不少,往他肩上一拍,道,“辛苦了,只是不必如此紧张,在这里,也没人敢……”
秋意漫溯篇 十四章 城中失女(1)
话一出口便是晓得了自己的错误,我向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喜欢上了什么便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也定是反过来喜欢我的,只是单从昨夜之事来看,事实着实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我垂眉不语,小马又问,“大人可是有吩咐?”
我笑笑,“今天出陆府逛逛,你先回去一起歇着,我过会叫你。”
他正欲开口,我忙道,“不许说不用休息,这是本大人的命令,你务必要遵命。”
我与他关了房门,袖手站在游廊上看了一会天色,越看越心浮气躁,晨间的风煞是凉爽不已,直到我足足打了几个寒颤,我把面上胡乱一抹,感觉都要结成冰片了。
触及指尖的寒倒不是手寒,是心寒。
我也不知心寒为何,总觉得被人实打实地欺骗到如今,我舍了夏力来选他,到底还是我错了。
身后吱呀一声门响,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响起,“大人?”
大马的声音稍重些,我听出是他,也没回头,直接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大人,现在似乎辰时还未到。”
“竟是站了快一个时辰,”我抬眼去看日头,“叫上小马,今日我们去府看看。”
我还以为他要多问,他却是应下,自回房里去打点了。
我出了南厢房的院子去等他们,顺势拉了个小厮过来,他正要行礼,我忙止住他动作道,“与你家公子说,今日本大人出府体验民情,便不同他阁下一齐用早膳了。”
他一弯腰,速速应下往前跑了。
大马小马正是往我这里快步走来,我抖了抖袍子,负手道,“你们带了多少银钱?”
他们对视了一眼,“夏将军先前打点了一百两,现下出门只带了一半。”
我眉毛一跳,道,“钱还挺多,走吧。”
现下还不到正午,暑热也不太有,是以街巷应有许多人来往才是,却是拐了几条街,稀稀疏疏都是中年或壮年的男人穿街走巷,时而也有老年的妇孺,却是连女子与小儿的身影俱是不见。
我心下生疑,把手里拿来扮男人的折扇往腰间一别,煞有介事地走近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茶楼。
刚进去,店小二便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正要招呼,却是瞥见我身后那两位,话立马咽了回去脸色有些变。
我以为是大马小马太过严肃吓到了他,忙微微笑了笑,“别介,这是我的二位家仆,模样虽然不好亲近些,却不是坏人。”
他却是脸色变得尤为精彩,青白交错地似吓得不轻,勉强咽了口唾沫星子,结结巴巴道,“公、公子还是……您还是移驾别家罢……小、小店客满啦。”
我诧异看了四周,“且不说你这二楼我还未上去,单是这一楼冷冷清清,座位都是空的,怎么就是客满了呢?”
他慌忙作揖道,“公子莫怪罪,实在是小的不、不敢……”
正说着后院的帐帘一挑,老板走了出来匆匆道,“公子海涵,这几日京城出了些事情,小店对模样清秀且带着武夫的公子一概不接。”
我挑了眉,身后的两位按捺不住,咄了一声就欲出言理论,我举手拦下,哎道,“这是为何。”
莫不成还有面相规矩,这家店只收髯须大汉?
老板抚须一言不发,小儿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这些日子京中不太平,出了个专门诱拐少年的美公子,是以京兆尹大人下了令,见了形容俊俏的公子一概不许收,若是行迹可疑,都须上报官府的。”
“美公子?”我道,“有多美?”
老板显然是想将我一行人早早打发,快快说道,“女子见其一面便神魂颠倒完全卸下心房,故而他才屡屡得手。”
他已是与小二使了眼色,小二当仁不让地做了个请,我只得与大马小马出得茶楼来。
太阳有些大了,我把折扇展开摇了摇往面上一遮挡日晒,回头道,“京中的路你们比我更是熟得多,带路,去京兆尹的衙门讨杯茶去。”
京兆尹显然还没敢将这事报给女帝知晓,我端起茶盏,垂眉笑道,“虽是与大人素未谋面,也不知大人认不认得我。”
他举起胖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我看得无比倒胃口,忙别开眼去打量四周的摆设,好家伙,紫檀木花梨木精雕玉石样样齐全,他抖了抖嗓门,畏畏缩缩道,“认得认得,您便是当朝第一的御前女官苏大人,曾经在下朝后的宫门处远远瞥见过,您惊鸿之姿……”
“大人,”我听不得这一套溜须拍马,打断他笑眯眯饮了口茶,“本官今日来是为陛下分忧解难来的,不知大人如此聪慧机敏,能不能猜中本官此行的用意。”
他还想打马虎,“小官愚钝,不知大人此来……”
我只觉这人油腔滑调,虽是官阶只低我一级,方才那一番的恭维却是言辞恳切,实在是官场老手,怪不得半点本事没有还能到正四品京兆尹的椅子上坐着。
我悠悠道,“今日本官打算在这京中街巷将民情体察一番,可竟是听闻了一件大事。”
他神色果然一变,倒还是沉住气唯唯诺诺道,“还请大人明示。”
我顿了顿,将茶碗重重往旁边桌上一搁,咄咄有声道,“不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大人你竟然还能按兵不动稳坐泰山!全城到底走失了多少女子,你可曾上奏给陛下过?便是想自行解决,为何不在街巷布告民众?”
他慌了神,额头上的豆大汗珠掉个不停,嗵地一声便似个圆球砸在地上跪下道,“大人息怒,大人万万别让陛下知晓了,小官如此行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我眉毛一竖,“身为京中子民的父母官,莫非苦衷还大过百姓不成!”
他忙求道,“前夜小官本是将折子都写好了,将走失的十几名女子家住何地年岁几何都是原封不动地打算禀上去,却是,却是……”
这窝囊样子我实在受不了,张口便怒道,“还不快说!”
“那拐了女子的奸人竟是不知为何将小官的折子从书房里偷了去,还杀了小官一名家仆,说是若敢上报行动,便灭了小官全家!”
秋意漫溯篇 十五章 城中失女(2)
“大胆!”
我霍地站起来,怒道,“这狂妄之徒竟如此恶劣至极!你这堂堂的京兆尹,还真被他唬住了不成!”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不住求道,“请大人开恩,莫要张扬此事罢,小官全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只怕便在那美公子手上握着呢。”
我几乎就要朝他狗头上踹过去,“你只管与那狗屁美公子沆瀣一气!便不顾京中走失的女子性命了么!”
他只是一个劲地求饶恕,也说不出几个清楚的办法,我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低喝道,“你不愿来查我来查,将走失女子的年龄住处重列在纸上交给我,若有怠慢,本官现下便上报给陛下!”
他一骨碌地爬起来,直往衙内的后门冲,我转过身一口气将那茶喝到底,不知吃进了多少茶叶末子,只有一个感觉震得我脑子发疼,我失手摔了茶盏,大叫了一声,“烫死我了!”
大马一个上前按住我肩膀扶我坐下,小马慌忙也跟着京兆尹方才走进的后门去,我捂着嘴叫了声,“小马,你去做什么?”
小马头也不回,“给大人弄凉水来。”
许是后院有内侍,水倒是弄来了,京兆尹这人还是没来。
我拿了衣内的一块帕子往水里一浸,仰面朝上往嘴上盖了,露出一双眼睛来朝他二人闷声道,“去给我把京兆尹叫出来,磨蹭到此时还交不了差,真是荒唐。”
大马应了声,往里间去了,小马留下默不作声盯着我,我道,“看我作甚?”
他似有些回神慌忙侧开身去,头一次面红了几分,我疑道,“你莫不是也被烫着了,天气太热了不成?”
他背对着我不说话,只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松松了握,我看着好笑,“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等了他许久也不见他有个回应,却是他攥紧了拳头猛然瞪大眼转过身来低低喊了一声,“大人!我……”
“大人,京兆尹郑大人说是还未整理妥当,请大人……”他听见小马的声音顿时止步,又朝我圆瞪的眼睛看了看,方才接道,“他请大人再等等。”
小马慌忙又转过身去,我也转过眼去,不自觉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点头道,“好罢,再等等。”
从日上中天一直到日影西斜,府衙外的灼灼光线都慢慢消散了热度缓缓挪进来,我嘴上的刺痛感也都尽数没有了,那郑大人却是还没来,我疑从心生,站起身来道,“方才在哪找到的他,快带路。”
他二人似也察觉出怪异,忙在前冲进了内院,直走到一处屋门前急急叩了几声,却是半点人声也无,我扬声道,“郑大人,你还在否?”
没有半点回应。
我对小马使了个眼色,他提脚便踹开了书房门,却是内里一片狼藉,哪里有半个郑大人的影子。
我忙走遍了各处,偌大的府衙也没几个正经的家仆,只有些许在清扫内院的老头老妇,往更深一处的内院赶去,住处都是像被洗劫一空,值钱的家当都被卷走,只剩下大件的搬不动被弃在了原处。
我狠力往门上一拍,咬牙道,“好你个京兆尹,竟金蝉脱壳给我逃了!”
既是跑了也得捉回来,我将牙齿咬得咯咯有声,“大马,你往后院处跟去,遇见人便问他一干家眷的走向,其他人你不必管,只务必将那郑某的人给我带回来!”
大马浓眉一震,一丝不苟地应了声是,按剑便疾步而起,我朝小马道,“赶紧,与我一齐进宫面圣。”
女帝似乎对我突然又回宫有几分不解,我才见礼跪下,她便捏了捏疲累的眉心道,“朕让你密切看着陆景候,有情况便让身边的侍卫来报信便是,怎的还亲自来了。”
我头一次做这等为百姓做主的事,颇有些正义凛然道,“陛下,今日臣于京中打算暗访陆氏商行的不轨之举,却是……”
“朕让你注意陆景候他本人有无大逆不道的行为,譬如他会谋反,譬如他会犯上作乱,并不是让你去注意他商行有无不轨举动的,”她神色里有几分笑,似在笑我力气打错在别的方向上,“商行都是有一些不干净的手脚,朕也管不着那些。”
我低了头有些灰心,想去解释,“是那京兆尹……”
她重又去看折子,只不知所谓地说了一句,“放长线钓大鱼,这句话你莫不是还没理解透彻?”
听这意思,似乎是想压下来。
我不知她一国之君还有什么可惧之事,只是她这话,也似乎早就在暗中掌控着这起女子走失的案子。
我跪着不做声,她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做人不要太死板,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过去的事,你何苦要做绝?”
“可这关系着几十名女子的性命……”
“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去管?只是让你少操心,做好本职便是,”她无甚表情道,“时机成熟之时朕当然会去安排,只是,现下还不到点火的时候,惊动草里的蛇便不妙了。”
我心头沉了沉,她道,“起来罢,陆府那边你多瞧紧些,朕看你与陆景候,到底能反目成仇到何地步。”
她让我出去了,我脑子里面一片混沌,原来她是一石二鸟,既得了对付陆景候的证据,又见到了陆景候众叛亲离的下场。
我失神走着,她漠不关心的一派威严模样有些讽刺,她既是早知我对陆景候有意,还单单指了我去监视他,或许她早知当年那些事,只是我却像被困进了一团迷局里,陆景候不过是太有钱,她却像与他是世仇一样把他往死里整。
小马在外面等我,我不作声往宫门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也不说话,我看了天边的一团晚霞,颇有几分妖冶姿色,低声嘲嗤笑道,“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总把事情办不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