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一点都不在乎了。
山路上只有他一步一步踏下去脚踩着石阶碾过的声音。我在一片沉默里问他道。“夏力从前是不是喜欢白术姑娘。”
他脚步未歇。看向前方只管走着嗯了一声。
我自顾自念道。“我见着了。与我果真是十分相似。”
这世上的人见得多了。关系错综复杂。我懒得与陆景候去做解释。只接着道。“我还以为我死了。见着了自己的魂呢。”
他身形一僵。顿住良久才道。“胡说些什么。你怎可能会死。”
“人生老病死本是常态。我整日里浑浑噩噩着过着。不知该去何处做何事。这样一想。还不如死了。免得忧心愁苦许多。”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低下头定定看了我道。“不许说这样的丧气话。我还在这世上一日。便不会让你有此种念头。”
山路两旁高擎火把的兵士依次将路分出來。陆景候脚步沉稳地昂首走过去。似乎已然成了掌管天下的王者。
他带我回去。果真沒让我与李见微见面。只是却不能再住军营。他道林重恩似乎在着手夺权。现下军中并不安全。交待我的行踪不可让林重恩那派的人知晓。
如上次在江南那时一模一样。我又被几个侍婢守着住进了一座空房子里。
陆景候走时与我道。“苏苏。若是有时间的话。我每晚都过來看你。你安心住着。这里不会有旁人发现。”
我有些想笑他的自以为是。但看他急匆匆要赶回去的情势。我也只是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可我并不是自己愿意住在这里的。
这座宅子似乎在沧州城外。离军营远。离沧州城门更远。
我对外界的任何消息完全不知。陆景候每日來与我说上几句话便匆匆走了。我沒有理由留下他。可眼睁睁地看着太长时间沒有待在一起的人说不上几句话又要走。我也着实有点伤神。
我想问他陆军与淮军对峙得如何了。淮宁臣在对阵时有无见了他。有无恩将仇报。
可这些应也算得上的军机要事。我插不上嘴。
今日华灯初上。我正让侍婢们收了碗筷准备去坐着。在房里等他。
却是他沒有來。派了一名兵士传了一封书信來。我抽开纸条一看。“身已负伤不能相见。勿念。”
我直愣愣看了许久。抬眼看了那兵士又低头下去盯着那一小张白纸。是陆景候的字迹不假。我霍地站起了身。“带我过去。”
他低了头作了个请的手势。我沒有迟疑便站起來。门内的两个侍婢见状就要上前。我瞥了她们一眼。“不会有事。我出趟门而已。”
那兵士手上的剑应声脱了鞘。我笑着看了止步的那两个侍婢。袖手便出去了。
路上那兵士话不多。我问道。“陆将军可有让我过去。”
他低低道。“小的不知。”
我听了也沒在意。本就不打算从他嘴里问出话來。只是我跟着走了一截路。越想越觉得奇怪。陆景候治部极严。平时都是让部下自称属下。这人方才自称一声小的算怎么回事。
我哎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拉住他。却是手指尖碰到他肩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停下沒回头。低声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心里紧了紧。暗地将指尖并拢碾了碾。有些粘稠。暗夜里似乎传來一阵血腥味。我定睛朝那人右肩头看去。有一处破了小口。露出里面异色的衣衫。
我不动声色笑了笑。“无事。你继续往前走。我今儿鞋子穿的不对。有些硌脚。你且带路吧。”
他继续回头往前走。我心里却是发慌到不行。他一定不是陆景候派來的。不然也不会称我为姑娘。应是称一声大人才是。我以前是陆景候的亲卫。他们虽是看出我是姑娘家。却也一直装作不知未戳破过。
他在前面走着。腰间的佩剑一直被他握在手中。我暗暗观察他那身衣服。似乎与他自己不太合身。我见他右臂有力之态。那肩上的血迹也定不是他的。
只有一个可能了。
便是他杀了原本來传信的兵士。自己穿了这身衣服來假冒。
也怪道方才问他陆景候的用意他避而不谈。现下这人似乎并无伤我之意。应是受人指使來带我回去复命的。
我翘首望了四周。正是一片挡住了月色的树林。他在前面也沒有察觉我神色有异。依旧往前行着不时提醒我该拐弯了。
我咬牙沉住气。待到一处小径岔路口的地方。他又是提醒道。“姑娘。再拐过两条这样的道便到了。您跟紧些。”
我诶了一声应下。却是趁他沒回头。就势拐向了另一条道。
这里的地形我完全不熟。我似无头苍蝇一般茫茫然轻声快步乱走一气。好在四周的树木尚多。我听见不远处传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慌忙蹲下身形藏在了一颗大树树根之处。
那人的脚步不停。往先前來时的路上去了。待脚步声渐远之后。我揣着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起身拔腿便往这条路的尽头奔。
我只恨背上沒生出一双翅膀來。总觉身后有人在切切跟來。又不敢回身去看。我回想起先前晚风拂过时。那人的衣角被掀起。是着了黄衣。我心里提了一提。林重恩的部下。皆是着此色衣衫。
相反。陆景候因自己素來喜爱白袍。吩咐麾下将士不论身份等级一律着淡青色衣衫。我按住一颗狂跳的心缓缓顿下脚步來。并不是因我跑不动了。只是在前方。密密麻麻站着的。皆是按剑待拔的一色黄衣将士。
我隔他们有些远。为首的那人轻笑了一声缓缓上前道。“苏大人放着重伤的陆将军不管不顾的。这是要跑到哪儿去呢。”
我一颗心立时便沉了下去。林重恩身后跟着一人提了灯笼。莹淡的火光映着林重恩那张阴翳的脸。看起來便与鬼魂沒什么两样。
他盈着满脸笑意看着我。我放开一直紧捏着的双拳。轻轻与他拱手道。“王爷安好。难为您还记得我。”
“如何不记得。”他仰首哈哈大笑起來。“苏大人当日一番豪言壮语让本王惭愧得紧。还错失了一名爱将。这笔帐。本王一直都铭记于心呢。”
我听他咬牙切齿将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來。沉住气问道。“王爷既是记恨着我。大可以用光明正大些的法子。何必要趁人之危。”
“苏大人莫要误会了。”他笑道。“陆将军是被淮宁臣派來的细作给伤到的。与本王可是无关。”
遇见同一阵营的将领受伤还能如此开怀之人。只怕这天下间除了这脑子有病的前朝王爷。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站在我身前十余步的地方。我盘算着若我要脱身。得冒多大的风险。
他却是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懒懒道。“别白费力气了罢。你右边是沧州城的护城河。左边是沧州城外的翠一山。若是你想跑。还不如现在乖乖与本王回去。省些心思与陆景候做一对鬼鸳鸯去吧。”
我心里一惊。有些为他不精明的头脑惋惜。缓缓道。“陆景候是你对敌的主要力量。他若是伤重不起。你这天下还如何能到手。”
“他若死。江南陆氏的财物尽数归我。还有那十五万李家军。更有他陆景候手下的奇能死士都会归顺我麾下……”
“可是王爷您别忘了。”我轻轻一笑。“就算他们归顺到您的麾下。人心也已不齐。纵使有千军万马。沒了他们心中的领头人。还如何能卖得起命來。”
他神色一僵。我在夜风里偏头望向右侧那一条护城河。冲他莞尔笑道。“王爷。您莫要下错了棋再去悔棋。这天下是谁的。其实早有论断了。”
他身后一众人皆是哗然。我趁着他的心腹还未上前。咬着牙便转了身。提步往右侧跑了。奔时似有几丝雨飘至面上。我顾不得去看地势。纵身一跃便投进了河中。
夏夜里瞬时便下起雨來。我身体随着愈显急促的雨滴坠入了河中。那一片凉意从脚底直直漫了上來。我打了个寒颤。憋足气便沉入了河底。
小时父亲曾带我在海边玩过。教了我闭气之法。他那时便说。若是以后遇了急事要躲人追杀。最好就是躲进水中。
在水里箭射不远火烧不來。只要你够沉得住气。待搜查你的人过去了。你自然便又可以重获一番新生。
可是林重恩那些部下似乎在我头上的水面之处拿火把晃來晃去。迟迟不肯走。
隔着宽厚的水层。我恍惚听见林重恩变了样的怒吼声传來。“废物。这里沒有不会再往别处去么。”
却是空中似传來嗖嗖的沉重放箭之音。在水面激起重重波纹。我心中一沉。莫不是林重恩还带了弓箭手。存心要将我弄死在这水底么。
似乎有人隐隐在喊。“淮军在城门之上放箭了。大家快跑。”
林重恩的声音急速移远了。我也再是憋不住气。缓缓浮出了水面。
冬莹碧雪篇 十五章 他逼我死(2)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像一具游尸一般有气无力地慢慢靠上了岸。
沧州城墙上淮军的弓箭手还未撤走。似乎有人还在來回巡逻。我咬紧牙关在水中泡着等了不知多久。他们淮军似在等人。久久都不撤下守卫。
我在凉水中泡着渐渐冷起來。那城墙之上负手走上了一人。身边还有随从跟着。虽是离得远。我却一眼便能断定他便是淮宁臣无疑。
他似乎在听着弓箭手统领禀报着事情。我猜得到定是在说方才陆军里面有人率兵似要越界攻城之事。我再等不得。冲出水面扬起手便朝城墙之上一阵猛挥。倾尽毕生力气朝淮宁臣那方向大吼了一声。“淮宁臣。救我。”
想必这一声的确是快要了我老命。我这一嗓子嚎出去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回响着我那声救我救我之音。我眼前一阵发花。闭目重又倒回了河里。
不是我不愿爬上岸去。只是我被水泡麻了手脚。早不知如何动了。
再醒來我由衷地觉得欣喜。果然人命硬便是好。泡了这么久居然沒把我泡出个好歹來。
身边有个小童正垂着脑袋在打盹。胖乎乎的脸颊上肉多。顺着点头的一下下颤得不行。我看着便笑出來。声音有些哑。像个七老八十的太婆。小孩子瞬时惊醒过來。惶恐朝我看了一眼。跳下椅子便往外跑去。
小短腿又是跑得吃力得很。他一面往外急急走着。一面奶声奶气地有模有样喊道。“大姐姐醒了。快來大夫來诊脉。”
有个丫头匆匆跑了进來。后头跟了一位背着装药木箱的年轻大夫。他也不多问不多瞧。坐下将指尖搭在我的脉上。我有些疑惑朝那一旁的丫头看去。她笑道。“您莫担心。这是淮将军在沧州城里请來的大夫。说也是您同乡。”
同乡。
她接着笑道。“先生姓白。也与大人您一样。是上京人士呢。”
我缓了一口气。哑着声音道。“这里又是何处。看着不像是淮将军的军营里头。”
她道。“这里是沧州知府的住宅。方才是小少爷说要看着大人您醒來。奴婢便依着小少爷。一直只在外间候着。”
我想起那小孩子可人得紧。抿嘴笑道。“知府大人好福气。有这样乖巧的小公子。”
她点头一笑。“承大人吉言。”
与我诊脉的大夫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未说。站起身來开了张药方递给了那丫鬟。提了药箱便准备走。
我出声道。“白先生留步。”
他回了身蹙眉看我。我笑意盈盈道。“您该是认得白术姑娘的罢。”
他看了我良久。那丫鬟也是懂事。低头作了礼便退下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他缓缓道。“大人与拙荆见过。”
我眼珠子一时要凸出來直吐一口黑血。原來白术说过家里的那位。便是这样一位面容年轻俊秀的人。
他说完那句话便沒开口。等我去回话。我暗暗咬了自己的舌头。这人倒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不向本大人谄媚的人。
屋子更加静。我深吸了口气冲他笑了道。“大人既是淮将军请來的大夫。我也猜得出您与白术姑娘是认识的。却是沒想到她正是尊夫人。”我缓缓顿住了片刻。出乎意外地未在他面上找出一丝不耐烦來。我只得接着道。“前不久我与尊夫人有些误会。不知她有无与您提起过。”
白术既然已知我是陆景候那边的。若是回去与他当异谈说起有一个与她面貌一模一样的女子竟是叛党……
我不经意冒出一身冷汗。他若是认出了我。存了报国的忠心在我的药里加些料。只怕我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他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垂眉将袖子一拂。“她说起过有一人面貌与她几乎是一模一样。沒有其他了。”
我舒了口气。他又道。“草民先行告退。”
我连忙道。“先生慢走。代我向尊夫人问声好。”
他骄矜点了头。旋身便走了。
我啧啧几声。感叹着此般不媚颜奴骨的大夫才是真正的清高之士。却是刚准备闭眼躺着重新休息会。门外回廊上传來一阵脚步声。人还未进。声音一时高声传了进來。“总算是醒了。害我提心吊胆一晚上。”
我看着來人笑了笑。“劳烦淮将军亲自來看我。昨晚的救命之恩。我还不知该如何报答呢。”
他哎了一声。笑得眉眼俱弯道。“要这样说起來。你先前也是救过我一命的。也不算亏。”
我默然一笑。摇了摇头沒说话。
他敛起笑意。就着床边的椅子坐下來。轻声道。“为何你昨日到了沧州城的护城河那处。若不是我眼尖。那些弓箭手早将你当敌军射死了。”
“是那个前朝王爷要害我。因为要与陆景候夺权。想拿我当人质來要挟于他。”我垂眼看自己手指。被水泡肿了还沒恢复过來。忽又想起陆景候受伤一事。抬眼看了一眼淮宁臣。又低下头來。
他狐疑半晌。问道。“怎的。”
我犹豫道。“陆景候他现在伤势不轻。据人说是被细作所伤……”
我沒敢往下说。只觉得我是有些莫名其妙才会提这个茬。这摆明了是不信他。
他果然愣怔了道。“他受了伤。这几日都未见他上过阵。”
我噎了噎。他忽而轻着莫名笑了道。“你莫不是怀疑我派了细作去暗伤他。”
“我并无此意……”我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连忙道。“我感激你还來不及。又怎会去怀疑你。”
他叹了口气。“我早听闻陆军两派分化严重。可陆景候身手极好。又怎的会被暗伤。”
我眉心突地一跳。起身看了他道。“莫不是林重恩与我传的假消息故意引我出來。”
“你将情况好好与我说。”
我不疑有他。一五一十与他说个清清楚楚。还将那张字迹与陆景候手笔的书信都与他说了。他听完后只是笑了笑。“字迹相似有何难。你且等着。我拿纸笔來随意一写便能画出个好几张來。那书信想必是林重恩派人所仿。故意要取信于你而已。”
我心里堵得如一块巨石压胸。良久才道。“你写來与我看看。”
他果真让方才便在外间候着的小丫鬟拿了一张纸与一支笔來。就着椅背之上按住了纸。游龙走凤便写好了一张。
我接过來一看。果然与昨夜见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细细将这纸盯着瞧了半晌。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
“淮将军。”我叫起他的官位來。“您心思缜密地排了这出戏。怎么端端在此处露了马脚。”
他面色有些僵。默然似乎思索片刻。强自笑道。“你说什么呢。我听不大懂。”
“听不懂。”我虚意一笑。将手里的纸举到了他面前。“我不过是说了陆景候的那封书信。你便能知晓陆景候的字迹了。还仿得如此真实。生怕我不信是林重恩使计仿字。”
他直直看了我说不出话來。嘴皮子动了动。我看着他一双平日里潋滟生波此刻却黯淡下去的眸子轻声道。“你让人埋伏在陆景候每日去见我的路上要伤他。伤他不成也还准备了一手。便是拖着他的时间让你的手下假扮成他的随从來找我。”
我声音大了起來。心绪难平有些急道。“可是你料不到我在半路竟识破了那兵士不是陆景候的人。待我跑后那兵士也是乖觉。去向林重恩传信说我跑了出來。正是杀了我的好时机。”
他站在那里静静听我说。一句话都不反驳。我存了一份侥幸的心思停住话头片刻。抬眉去问他。“是也不是。”
我私心里不愿相信自己是被他迫于此地。可是守在城墙之上的那一众弓箭手能如此准时地察觉到林重恩带的人手逼近沧州城本就是不易。更不用说我甫一出现便能被他发觉救起。这一切。要说不是被静心安排好的。我还真有些不信。
他缓缓转过身去。轻声叹气道。“接你出來的人的确是我的人。可是……”
“还有可是。”我低低一笑。随手将他仿得相似到极点的那张字条扔在了地上。“你若想与林重恩一般拿我去做人质。便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他的声音在另一边。我听得浑浊不清。“苏苏。你竟是如此想我。”
我闭眼翻身睡下。极久的寂静之后。他的脚步响起。踱出了门。
我眼里有水滴一下一下地流出來。心死如灰地暗暗想到。连淮宁臣都是带了假意。这世上也沒有何人能让我真正去信的了。
我缓缓吸了吸鼻子将泪尽数抹了。反正现在无处可去。我倒不如就呆在这里。他淮宁臣不是想将我弄过來么。我便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睡着有些头昏脑胀。翻了身准备起來。却是看见门外那个小童睁大了一双眼怯怯朝我看來。手里还举着半块西瓜吃着。他见我看他。甜甜糯糯道。“姐姐。你吃不吃这个。是甜的。”
我笑着道。“你自己吃。姐姐不用。”
他啊了下。指了我满脸的泪痕道。“可是这个比你眼睛里流出的苦东西要好吃。真的。你吃吃看。真的是甜的。”
冬莹碧雪篇 十六章 他逼我死(3)
“甜的你为什么不自己吃。还舍得來给姐姐吃呢。”我心里一片柔软。声音低低道。“是不是你阿妈教过你。好东西要给别人分一口的。”
他摇摇头。小嘴嘟起來。“不是我阿妈。我阿妈在我三岁时就走了。西瓜是小舅舅给我的。他说要是姐姐不高兴可以吃一口开心些。”
我本來是要故作冷淡。却是沒忍住。噗哧笑了出來。我对他招招手道。“你过來。”
他走过來亮出一口细白的小牙。冲我甜甜笑着递來手里的西瓜。我接了。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姐姐过会吃。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楚留。是小舅舅给我起的名儿。”
“又是你小舅舅。”我笑着问。“方才他给你西瓜的时候。怎么沒进來。我还沒瞧见呢。”
他缓缓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开道。“我小舅舅明明还和你说过那么多话。你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我愣了愣。他在我眼前活蹦乱跳喊着道。“姐姐不聪明。我小舅舅就是和你见过的。你竟然还猜不出來。”
我把他脑门轻轻一拍。“我猜到了。是不是给姐姐看病的大夫。”
可是看白先生对人都是那个淡淡模样。难道还能想到给我吃甜西瓜让我乐乐。
“姐姐太笨啦。”他把那块西瓜举到我嘴边。有模有样地啊了一声。“姐姐吃一口。我就告诉你。”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眨了眨。我说行行行。接着低头吃了一口。他嘻嘻笑道。“那个大夫我可不认识。他才不是我小舅舅呢。”
我将他嘴一捂。止住了他说话的势头。惊了道。“别说你舅舅是淮宁臣。”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脸的肉耸动了几下道。“姐姐你可终于猜对了。”
我眼前有些发黑。我还道他舅舅是个多老的人呢。沒料到竟是还小我一岁的淮宁臣。
他又道。“我阿爹说了。让我长大就做小舅舅那样大的官。可我还是觉得。做他那样的美男子更好些。”
我嗤地一声笑了。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肉包子脸。“小小年纪就想做美男子了。当心你阿爹知道打你。”
“我阿爹才不会呢。他说我和阿妈长得像。才舍不得打我。”
我想起他说过他阿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离世。将他抱住道。“留留。想不想再要个阿妈。”
“姐姐要当吗。”我噎了下一时说不出话。他摇摇手说。“我阿爹只喜欢我阿妈。再说我小舅舅说了。大丈夫此生只爱一个。还要我以后也只爱一个。”
“你小舅舅……”我脑子一热一时问出了口。“他可有娶亲对象了。”
“还沒有哩。”他鬼灵精怪得很。凑上來吃吃地笑道。“姐姐羞羞脸。和外头那些姐姐一样。都只会问这个。”
我一把拉住他。把他拖到了床上來作势要打他屁股。“沒大沒小。我是为你小舅舅担心。他只晓得做官。万一找不到人來娶可怎么办。”
“哎呀。都说了我小舅舅是个美男子。才不会担心这些呢。”他小腿蹬着要下去。我不让。他扑腾着喊道。“小舅舅來救我。姐姐要杀人灭口啦啊啊啊。”
我啧啧道。“你就信口雌黄地嚷吧。倒是奇了。不喊你阿爹光喊你小舅舅。他一时半会可听不到。”
“我阿爹守城好几天啦。”他停下动作。愁眉苦脸地望了我來。“我好想他。可是他沒时间回來。”
我心里一动。把西瓜塞到他手里。悄声道。“你把这个给吃了。姐姐偷偷带你去城门口见他。”
他乐呵道。“姐姐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牢靠着呢。你放心。”我又问道。“可是不知道怎么去。你记得路么。”
他连连点头。几口便吃完了西瓜往窗外一丢就要跑下床。我哎了一声。他回头笑道。“我出去擦擦嘴。你快些出來。”
我低头看了自己的衣物。居然换的是一身裙装。昨日穿來的男装不知去何处了。这样出去只怕有些不便。楚留跑着进來叫唤道。“姐姐走吧。离城门处也不太远。我们快些走一会就到了。”
我朝他招手让他过來。低声问他道。“你小舅舅可在你府上过过夜。”
“有的呀。就是这间房。”
我道。“你在外面等我。不许和别人说我们是出去的。方才那个丫鬟姐姐也不能告诉。知道沒有。”
他乖巧地抿嘴。点头出去了。
我趿拉着鞋下床去找淮宁臣的衣箱子。也不知这样擅作主张翻他衣服。他会不会介怀。
我有些懊丧地想。便是再亲的人也不会愿意别人随便乱动自己衣物的。更何况是我这个身份有些敏感的人。
我犹豫不决站在原地内心激烈地战斗了一番。门外楚留探进头來问道。“姐姐怎么还沒收拾好呀。我等得好急。”
“好了好了。就好了。你先出去守着。啊。”
他撇嘴哦了一声。又缩回头去。我咬牙。心想不管了。借他一套袍子穿。他气度大也应该不会怪我。
我打眼看了看这屋里。简单得很。这知府大哥看起來倒是个清官。淮宁臣的衣箱似乎沒有放在这里。我在屋里缓缓绕了一圈來找。却是半点踪迹都沒有。却是经过一张长桌时脚步一滞。堪堪见到了一副散在地上的卷轴。
我轻轻拾起來准备将之卷好重新插在画筒里。却是画筒已经塞满。不像是从画筒中掉落出來的。
我只得将楚留叫进來。问道。“这画儿是不是别处的。”
他哎呀了一声。“小舅舅都是挂在墙上的从不许人碰。你怎的还拿下來了。”
我诶了道。“我见它落到地上了才拣起來。听你这样说。这画应该是挂在墙上的。”
他点头。指了书桌挨着的墙边一处道。“你见着这颗钉子沒有。就是挂在这上面的。姐姐快把画挂好。咱们该走啦。”
我将画展开准备把它挂上去。却是见这画表面还贴了一层薄纱覆着。
也的确是心念一动。我鬼使神差便掀起一角去看。却是甫一见到。有如被火灼伤了一般猛地缩回手來。我见那画中人着了一身湖绿色的衣裙站在上京的宫城门前楚楚笑着。那模样。分明就是我。
我瞧得清楚。那眉心处并无红点。定不是白术。我初时入宫做女官。也不似现下眉心有红痕的。
他这画。到底什么时间有了。挂在墙上还怕被人看见。特意拿了块薄纱覆得严实。
楚留扯扯我衣袖。抬眼瞪大了小声问我。“姐姐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不管这里了。”
有些歉意的话还是要对淮宁臣说。我先前心急火燎地沒听他解释。或许是真的有隐情。他让楚留在这里与我解闷。单看这份心思。也应该不会害我。
我总是爱凭自己的臆想來看事情。看这世上的真真假假。到最后连自己都被困进了死胡同。
陆景候的伤还沒好。我与淮宁臣说完话还是要回去看他。最好再借件袍子穿了再走。
我又觉得他救了我一命。我拍拍屁股走人似乎有些太过随意了。牵着小楚留的手往前走着。我捏捏他胖胖软软的手道。“你小舅舅平日都喜欢些什么。我以后还他份人情。”
“这个。”他道。“我也不知。”
我只得牵着他往前走。到了一处兵器铺。我停下來看了看。选了把短剑问了老板道。“这柄剑如何卖。”
老板哎了道。“小姐眼光妙。这短剑啊。只卖十两银子。”
都十两银子了还只卖。我暗自咋舌。也不想讲价钱。伸了手在腰间摸了摸。嘴角抽搐着又把剑放了。拉着楚留准备走。
那老板急道。“价钱不合意咱们慢慢谈嘛。小姐想出个什么价。”
我扯起嘴角一笑。“老板。我……”
“九两银子。”他道。“就九两银子。最低价了。我是见小姐模样长得好才不忍心让您空手而回哩。”
我眉心一跳。笑得有些无奈道。“老板。待我明日來买吧。”
“行。那就再少半两。可低不得了。”
他将短剑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等着我去付银子。我苦笑地皱眉道。“我是真的……”
“王老板。你可认得我。”
我愣了愣低头去看说话的楚留。他抬首一副骄傲的模样道。“我父亲是沧州知府楚怀意。你可认得我了。”
那老板惊了一惊。“小公子莫要唬人。您虽是与知府大人有些像。可……”
“我父亲上月在守城前几日便在你此处定做了一柄流月剑。不知你可还记得。当时我正是我父亲大人身边的。”
他负手缓缓说了这句话。我只觉他身子都似长高了不少。完完全全便是成了个小大人。他将我手里的短剑一指。“这柄剑记在我父亲大人账上。待此战告捷。他自会一并付账与你。”
那老板听了此话竟是深信不疑。连连哈腰道。“小公子说的是。知府大人在上。草民便是不要钱也使得。您二位这是要去哪。可要坐下歇会。”
我看了楚留一眼。楚留矜持道。“现下我需往我父亲大人那处。便不多留了。”
那老板是一路将我们送出好远。临了还不忘道。“知府大人是好官儿。小公子您代草民向他问候声。”
冬莹碧雪篇 十七章 多了儿子(1)
走出了百米远。我摸了摸楚留的小脑袋道。“有你的啊。还知道用你父亲的名号了。”
他哼了一声。显然还沉浸在刚才耍架子的戏里沒缓过神來。“我阿爹的名号可响了。不是我吹牛。便是站在这大街上一喊。有多少人要抢着给他送东西。”
我想了想。还是沒敢告诉他。
只怕是你父亲身边妻位空悬着。知府夫人沒人做呢。
沧州城的城门和上京的有些不太一样。依河而建。因三面都是环山。高且厚实。
我远远便望见一些小黑点伫立在城墙之上。密密麻麻有些瘆人。
楚留拽了拽我的手。童稚的声音有些甜糯。“姐姐。我看见我小舅舅了。”
“诶你这孩子。”这眼力也好得忒离奇了些。那城门上分明连人头都数不清。我有点头疼。“你來这里是找你阿爹的。怎么光顾着你小舅舅。”
他甩甩我的手哎呀道。“他就在你前头呢。哎哎。小舅舅。”他举起手摇了摇。喜道。“小舅舅。我在这里呢。”
我把一直放在城墙之上的视线移了下來。平着望去。果真。在我十步远处。淮宁臣垂手站着正朝我看來。
他目光有些悠远莫测。我觉得他似乎只是在看我与他之间隔着的空气而已。并不是真正地在看我。
楚留拉着我朝前快步走去。嘴里还道。“快些。小舅舅肯定知道我阿爹在哪。我让他带我去。”
我抿着嘴不说话。低着头走到了淮宁臣身前。
他轻声道。“你们怎么來了。”
楚留兴冲冲道。“小舅舅。我要见我阿爹。他都十几日沒有回去啦。我想他。”
淮宁臣似乎神色僵了僵。沉下脸道。“这里不必别处。不要胡闹。你快些回去。”
我见楚留有些不高兴嘟起嘴。忙小声朝淮宁臣道。“他只是见见他父亲。见一面便走了……”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起來。这里是守城的地方。紧隔着战场。小孩子不懂事要胡來。你还要陪着他么。”
我被他喝得有些发愣。好半天回过神才知道他的确是在责骂我。我怔着低头默然了一会。抬头道。“我也沒说让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小孩子想见见他父亲罢了……”
他依旧是沉声道。“快些带他回去。”
我紧紧捏住楚留的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这与他沒有关系吧。他就是想见见多日未遇着的父亲。也不用说上话。远远地瞧一眼便好。怎么就是胡闹了。”
这些守城的都在城墙之上。只要他让出一步。与我们再走一截路便行了。楚留便能见到他父亲。
可淮宁臣像是较上了劲。竟将腰间佩剑霍地抽出道。“你走不走。”
我嗤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疯了。我沒有触犯你什么军法。你倒要來与我这般。你要与我算账也不是不行。可楚留这点要求有什么难的。你应了他难道还会出什么大事么。”
他咬牙道。“你就不能仔细想想。为何他父亲离家不远。还隔了十几日都未回府去见爱子。”
我冷笑一声。“军务繁忙抽不出空來。这还有什么好想的。”
“你将他送回去。”他闭眼顿了顿。“我自会与你解释。”
莫名其妙。
我看了看楚留。“留留。你说回去便回去。说不回去我再求求你小舅舅。”
楚留瞪着一双漆黑的眸子不说话。目光幽幽。我心里咯噔了一声。抬眼去看淮宁臣。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胖胖软软的小手还被我握着。只是逐渐凉了下去。一层的汗沁了出來。
我半蹲下身望进楚留的眼里。他沉默着抿紧了唇。那双如墨染透的眸中慢慢地一点点溢出了泪。
我忙将他抱起來道。“怎么了留留。你不要哭。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抽噎着要忍住哭意。却是无法。越來越大声的呜咽从他喉间散出來。我慌了将他紧紧抱住道。“你听话。你不要哭。姐姐带你回去好吗。”
淮宁臣的鼻尖都红透了。闷声道。“再不要带他出府了。”
我举步就要匆匆离开。楚留却突然哇地一声哭喊道。“我要见阿爹。小舅舅。你让我见他。”
小孩子的哭声最是揪人心。他不过是说了那么少的话。那样短的时间里我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想不出什么了。
淮宁臣慌忙从我怀里接住他蹬着手脚的小小身子。浓重的鼻音再掩饰不住。“阿留乖。等仗打完了我就让你见阿爹好不好。阿留乖啊。以前不是还答应过你阿爹。要做个不哭的男子汉吗。”
“我阿爹到底去哪了……”他断续地哭道。“小舅舅。你不要骗人了……我阿爹他是不是死了……”
“不许乱说。”淮宁臣将他哭得湿了一片的小脸亲了亲。扯起嘴角笑了笑。“小舅舅不会骗你。你现在听话回去了。过几天你阿爹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楚留摇头。不说话。只是哭。
那样的哭声里。我听见了他失去母亲后又失去父亲的哀苦。全然不是今日清晨那个活蹦乱跳会做鬼脸不管说什么都会笑一笑的小男孩。他现在心中定是被泪水泡软了。连哭得皱起的脸都是苦的。
淮宁臣不住地与他擦泪。他像个婴孩一般蜷缩在他小舅舅因连日劳累略显单薄的怀中哭泣不歇。不断溢出的泪将淮宁臣胸前的衣襟湿透。我缓缓低声道。“是不是陆景候。”
淮宁臣沒与我回答。只是让楚留不要再哭了。
我声音大了些。“你与我说。沧州知府是不是被陆景候杀的。”
他鼻音极重。冷笑了声。“是他杀的又如何。两军对阵谁死谁伤本就是定数。只怪我姐夫太过忠肝义胆。见了夏力将军受伤便主动请缨去守城。正被陆景候一箭刺穿了心口。”
他低低道。“我姐夫五年前痛失爱妻。今年以身殉国。年纪轻轻。才不过二十三岁。”
楚留已是哭得小脸惨白一片。我将他轻轻抱过來。看了淮宁臣道。“你是他至亲。若是我要收养他。你同意不同意。”
他有些失神地看了我。我让楚留的小脸贴着我的颈项。细嫩的肌肤让我心里有些许安慰。
我与他缓缓道。“便让他与我姓苏吧。他还小。总能忘了这些的。”
这些苦痛的经历。本就不应让如此小的孩童來记住。
淮宁臣轻轻将眼角一抹。“阿留的生辰。是五月十七。”
我心里一怔。低头去看楚留苦累还尚自还抽动的鼻翼。他腻白的小脸让我眼角瞬时湿透。在这一片细风中。我带了哭意笑着将他的脸贴着我的脸道。“我从前的主子。正是在五月十七的日子里走的。”
李见放。我对你的一片心意。若是给了小阿留。你该是不会介怀的吧。
淮宁臣将我脸上一抚。“你不要哭。既是你愿意让阿留有个母亲自然是好。只是你还未嫁人。这样终有不妥。”
“我一不怕人笑话。二也沒有亲人在身侧。有了阿留。我心里还好受些。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默然半晌。叹气道。“我也是有私心的。若是他归了你。我也你与你亲些。”
我心中一滞。怔然道。“你那幅画。是从何处來的。”
“你……”他神色僵道。“我今日过去见墙上已是沒有那幅画了的。我以为是我收好后却忘记了。你又是从哪里见到了的。”
“它掉落在地上故而你疏忽了。”我问道。“你到底从何处得來的那幅画。那人是不是我。”
他一时有些讷讷。“你莫要怪我。我只是……只是……”
我语气放软了道。“你只说便是。我不怪你。”
“我那日下朝出宫时远远地在宫门处望见了你。你着一身湖绿色的衣裙。在春日里洗涤了世间的诸多铅华之气。我便……”他垂眉道。“我惊鸿一瞥疑为天人。回府之后便画了许多你的画像。后來又是偶遇你多次。问了宫侍才知你便是陛下提拔的御前女官。”
我哦了一声沒再说话。他忙道。“我只是思之心切才作了画像。你若是不喜。我现下便将它们统统烧了。”
我笑笑。“人又沒死你烧什么画像。挺像我的。你留着且做念想罢。”
他舒了一口气。“那……”
我嗯道。“怎的。”
“你便带着阿留住在我姐夫的府上吧。你如今也不能再回去陆军那边。林重恩最近动作极大……”
“陆景候到底有无受伤。”我心头一紧脱口便道。“他这几日还有上阵么。”
他苦笑了笑。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眸间的光亮。“他伤势不重。这几日我淮军又折损了几位猛将。也不知这城还能守到几日。”
我心里矛盾不堪。与他对立良久才低低道。“对不住。”
“我方才便说了。”他缓缓道。“都是躲不掉的。陆景候极有能力。我只怕。这沧州城是守不住了。”
“他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的。”我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若是他败了。只怕立时便会押至上京株连九族。他向來的骄傲。是不能容许这般的。”
冬莹碧雪篇 十八章 多了儿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