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候这番举事。也不能以好坏來一概而论。
女帝与他谈不上君明臣忠。他为躲避多年前木雪岛的满门惨案。也只能借由林重恩这一前朝王爷來另投新主免了查案降罪。
可这事。他到底是在知晓女帝着手查案之后才开始筹谋。还是在极久之前就已是蓄谋好了的。
若是他胜了。淮宁臣夏力他们一众势必会首当其冲被夺去性命。
若是他败了。若是他败了……
我不敢往下想。天色又是一片阴沉。昨日才下过一场暴雨。今日还是未放晴。盛夏的气息都是闷热潮湿的。楚留苦累一时睡了一个下午。红通通的鼻尖和眼窝湿漉漉的。像只可爱的小兽。
我抱着他坐在回廊下。等着暴雨携來的凉风。
却是院内连滚带爬跑进來一个侍从道。“大人。淮将军令属下过來护送您往北出城。”
“出城。”我霍地站起來道。“出了何事。”
“敌军整装待发率了全军在城外擂鼓催战。要……”他脸色发白地吞了口口水。“要攻城啦。”
我脑子一片空白。
“城里的其他商贩百姓呢。”我沉声道。“传令让妇孺婴孩先走。你此刻带我去城门处。抄近路过去。”
他扑通一声跪倒。“淮将军已经让属下立了军令状。定是要将大人您安全送到上京去的。”
“我见了淮将军。可以免去你的军令状。或许还可免了他们敌军攻城。”我低喝道。“事不宜迟。快走。”
怀中的楚留不安地皱起眉抽了抽鼻子。我将他背上抚了抚。扬声冲外面喊道。“府里可还有下人。”
一直服侍楚留的那个侍婢进來道。“回大人的话。伙夫仆役早已被淮将军遣走。想必已是出了城的。”
我眉心一挑。“为何你还留在这里。”
“我……”她想了半天。咬着唇道。“老爷于奴婢有恩。老爷沒有了。奴婢将恩情报答给小公子也是一样。”
我心念一转。低头凝视楚留一瞬道。“既是如此。我托付你一件事。”
她俯身道。“大人请讲。”
“现下说是要攻城了。我此刻必须往城门处走一趟。可是阿留如今成了我养子。我不能轻易离开他。”我加重语气道。“你带阿留在北城门处等我。若是见到南边传來了烟火令。你便不必再等。直接往北处去。”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递与她面前。“你想方设法也要到上京。这不是我的命令。是过世了的楚老爷交待你的。知也不知。”
她眸间一片坚定道。“请大人放心。奴婢便是历经再多也会将小公子平安带到上京。”
“上京里沧州也有两日多的脚程。你怕不怕。”
“奴婢不怕。”
我看了一眼还在等着我的那名侍从。“将你外袍脱下來。给这丫头穿上。待会我让淮将军还你一件便是。”
他听了只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小事而已。说毕也是规矩着把外袍褪了交给那侍婢穿了。
我将她模样仔细记住。“你拿那面牌子去找上京的夏将军。若是他不愿见你。你只说。你是女官苏大人的亲眷。有话要转达。”
我不知夏力对我还存了多少心思。我想了想又道。“若是他无动于衷。你便请他送我个人情。去宫里找一位叫王喜的主管公公。他人脉多。与你谋个轻松差事做着。至此一条。务必将阿留公子保护好。若是旁人问起來。你只说他是我最为重要的亲人。谅旁人也不敢欺负于你们。”
她神色坚毅着将楚留接过去。那身男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臃肿了。却也正能掩饰住她少女曼妙的身形。我进屋去找了些值钱的东西让她拿着。“府里的东西我做主给你了。在路上换些银钱。一定要安安全全。”
她点点头。转身便快步走了。
虽是说了让她等到烟火令再走。可她也必是知晓。今日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了。
天际涌來无尽的乌黑厚云。我抿紧了唇。笼袖沉声道。“带路。去城门处。”
那名侍从在前边一路小跑。我快步走着也能跟上。他果真是抄的小路。仅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墙脚下。
有拿着长枪的侍卫要拦我。侍从解释道。“这是女官苏大人。与将军有事要见。”
战鼓擂声不绝。浑厚广袤的声响似要穿透重重的雾霭直击进众人的心胸间。我无暇与他多费唇舌。冷声道。“军务要事。谅你也拖不得。”
他神色怔忡。愣愣将长枪一收。我拂袖便登上了城墙的石阶。
身后似乎有人在问。“不是说那御前女官已是投敌叛国了么。”
我眉心一紧之时。一时见到了按剑肃目居高临下俯视着的淮宁臣。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陆景候一身戎装挺身跨坐在战马之上。银白的铠甲铅华未染。在这整片晦暗的世间。绽出绝地华光。
他眉目寒意凛冽。像足了冬日荒原上喧嚣的暴风雪。他战袍被天际尽头的风掀得猎猎作响。而他与我隔了遥远高墙与我静静望來。我瞬时。便失了言语。
淮宁臣缓缓回身看了我。眉心蹙紧与我道。“你还未走。阿留呢。”
“我将他交与一人带往了上京。若是这仗一触即发。我希望我能在有生之年……”我垂眉将自己腕上的钏子取下來。默然看了半晌。道。“愿我能将之赠与有缘人。”
他神色一怔。我苦笑道。“陆景候已有了一只。我想着。再给他一支凑成一对也正好。只是不知。他乐意不乐意。”
我俯身往城墙之下看去。陆景候从方才看向我的视线便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双薄唇紧抿着像锋利的刀刃一般。我静静地望着他。再移不开目光。
他按住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抽出了长剑。在剑脱离剑鞘的最后一刻。我高声喊道。“陆景候。你收手罢。”
他与淮宁臣两军对峙。苦的也是参军的黎民百姓。
战事起。炊烟停。生灵涂炭。
只为了自己的私心便起了战争。若真为后人所评。即便再光辉的战史也会被人诟病。
我不想让他再如此执迷下去了。
这里头或多或少有我的一些私心。可更多的。也还是担心有数不清的伤亡。
我的阿留还在等着我。他虽与我不是血浓于水。可我已然成了他半个生母了。
陆景候将剑慢慢收回去。仰面朝我看來。我扬声喊道。“只要你肯收手。将林重恩押解回京。女帝定会从轻发落的。”
他抿紧的薄唇一松。有些轻狂地笑起來。朝我身边的淮宁臣看过來。淮宁臣鼻尖沁出汗意。也是朝下喊道。“苏大人在圣上面前说话的确有份量。只要陆将军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在下愿意与众大臣联名上书陛下。求她法外开恩。”
陆景候眉头一挑。有些嘲嗤地笑起來。他一句话都不说。我心里反而咚咚敲起急鼓來。意识到这些事情都是纸上谈兵需要时间來考虑。我朝淮宁臣道。“你开城门让我出去。为了这沧州的全城百姓。我拜托你。”
他沉默地看着我。原先燃着火焰的眸子缓缓熄了下去。我冲他笑道。“无事。你让我出去。我说的话他会听一些的。”
城门开了一条缝。我在众人或担忧或怜悯的目光中迎向陆景候的高辔战马走了过去。
护城河上的架桥被缓缓放下來。我走过去后。那架桥又被缓缓收起。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仿佛脚底似踩上刀尖上。每迈出一步。都费尽了毕生力气。
陆景候一直盯着我。我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对他仰面而视。轻声道。“我今日与你备了一份大礼。你要还是不要。”
他眉心一跳。冷冷道。“林重恩说你叛逃了。”
我笑意冷了下去。“你信了。”
“若是我信了。”他目光如炬朝我袭來。“你还能这般安稳地站在我面前。”
“我收养了一个男孩儿。叫阿留。随我姓苏。”我看着他轻声道。“我想着。若是你答应了。让他姓陆也好。”
他脸色一沉。“不是我的骨肉。为何要与我姓陆。”
我笑笑。“他父亲是谁。你知晓吗。”
他似乎觉得我莫名其妙。神色中有些不耐烦便伸手要拉我上马。我退后一步道。“你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你以后若是有了自己的亲骨肉。也抱不了他。”
他眸中蓦地起了劲风。低喝道。“你莫要不懂事理。”
“我。不懂事理。”我低低一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他道。“我只知要为苍生着想。你这般一意孤行地开战。有多少人会死于铁蹄刀剑之下。”
“我做到这一步。我手上沾染无数冤魂的鲜血。还不都是为了你。”他脸色煞白与我低吼出声。“你与淮宁臣待了不过一日有余。竟然还收养了一个孩子。苏木雪。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了。”
“那你又将我当作什么。”我上前紧紧盯住他。“李见微说來便來。你竟都不敢让她知晓我的存在。是怕伤她的心么。还是怕那十五万李家军再不会听你调遣。”
冬莹碧雪篇 十九章 重伤将死(1)
他坐于马上端直着坚硬如铁石的胸膛。低眉冷冷朝我道。“战场之上。你莫要儿戏。今日我已率全军來叫阵。难道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让你低一次头便这样难。”我声音有些艰涩。我看向他身后面无表情早已经历太多生死之悲苦的战士。“这样活生生的人。难道死在战场上才是最终的归宿么。”
天地静默中。陆景候将长剑向我指來。我似乎听见身后城楼之上淮宁臣低低惊呼了一声。不过是眨眼的一瞬。我稳稳坐在他身前的马上。他将马缰狠狠一扯。扬声道。“撤军。”
我嘴角溢出一丝笑來。轻声道。“多亏你能理解我。”
他在我身后嗯了一声。却沒再说多话。
半空突然传來几声尖厉的嗖嗖声。我尚未反应过來。陆景候闷哼一声。我肩上顿时被一阵滴答的湿意弄得僵直再也动弹不得。
我愣着反过手伸去在他低垂的面上一抚。濡湿的温润血滴顺着我的手腕大片地蜿蜒流下來。那样多的血。像极了夏日光鲜的石榴汁。
浓郁的血液之气在我鼻腔回旋着。马还在往前走。我反手抱住陆景候。另一只手牵住马缰用力一扯调转回去。冲着城门之上声嘶力竭吼出声來。“淮宁臣。你无情无义。”
他却是一脸愕然地看向我身边不远处。整个身子都似要倾倒下來要推开我。我偏头看去。数日未见的小六身着陆军的兵甲。双手翻飞。一阵似雨的银针便冲我面门直扑而來。
她满脸带恨。嘴角却在笑得肆意。“杀了敌军首将。我二哥便立了大功。这头一等的功劳要算我的。到时候。看他还会不会要你。”
我不知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淮宁臣的计谋。我只知。那数根银针直直插进陆景候的几处大穴。殷红的血像汹涌的河水一般从他唇角滴在我颈窝处。润人的疼。
远处似乎有林重恩带兵过來。刹时一片嘈杂混乱。陆景候在我耳边咬牙小声道。“往左走。”
我恨恨朝城楼上吼道。“若此事是你授意。淮宁臣。我终会与你将账一并算清。”
陆景候一时进气多出气少。他从未如此依赖过我。整个人都硬撑着要软倒在我肩上。我慌了将马缰往右一牵。马头朝向了左。
淮宁臣似乎怒气冲冲喝了一声。“六儿。你住手。”
我再管不得身后。咬牙稳住陆景候。打马飞驰而去。
却是察觉方向不对。我转向陆景候软软趴倒在我肩侧的脸。快要哭出來。“你莫要睡着。我问你。为何是往左呢。明明你军营该是往右走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终是忍不住哭道。“左边不是军营。也沒有医官与你看伤。若是你有个好歹。我又如何是好。”
我故意让他知晓还有我在。让他有些牵挂不至于太容易就昏睡过去。
马儿一路狂奔。穿过的密布灌木的丛林。杂草纷乱着划过。割开我袍角里的绸裤。密密麻麻的细伤遍布在腿上。却比不过心里的疼。
陆景候听我一席话撤了军。怎奈防不过小人背后放暗箭。小六明明是我那日让她走了才得以有条生路。如今却恩将仇报要來杀我与陆景候。
她与白术学了医术。若想以银针來刺人。自然针针都是往要害处扎。
是了。陆景候不愿回军营。想必也是见到林重恩带兵过來气势汹汹的情景。
只怕那人不是要來救陆景候这员大将。而是要趁乱将陆景候办了。永绝后患。
我心里一阵凉意。陆景候已是不易。我还要惹他生气迫使他失信于兵士撤军……
前方霍地一片阴暗。我抬头一路向上望去。竟是到了翠一山的山脚下了。
我寻了一处稍还能见些光亮的小山坡处下了马。那马竟是屈起前腿缓缓挨身。我立时喜极便将陆景候半扶半抱弄下马來躺着。
不知现下那仗到底打起來沒有。我担心阿留。不知那侍婢有无带他去上京了。
陆景候的眉头蹙得极紧。我心里着慌。将他战甲与外袍一并解下。那小六的手段也忒阴毒。瞅准了战甲间隙來投针。他背上已是有了明显的伤。青紫一片。
天色也渐渐暗下來。陆景候身上开始发热。我有些惶惶。自己并不懂医理。不敢去随意与他寻药草來疗伤。不知山脚附近可有人家。或否能帮上忙。
陆景候还在呕血。我与他说话他要极费力才能注意到。我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快要频临绝望之际。远远地竟走來一个背了药篓子的白衣人。
果然是天不亡我。
我揉了双眼敛了泪意。笑着迎上去要求他帮忙。却是刚走近一些瞧见他面容时愣在原地。是那日对我神情淡淡的白大夫。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他也见到了我。神色有些惊诧。却又随即释然。只因他身后传來一阵笑声道。“师父。你走得这样快。我都快赶不上啦。”
他回身笑着道。“你这几日总是犯懒。明日只我出來。你留在住处便好了。”
那女声分明是白术。却为何叫他是师父。
白术还待娇嗔着与他笑着说话。却是见了我愣了愣。一瞬的怔忡后又笑道。“苏苏姑娘。”
我忙弯腰与她道。“白姐姐。救救我将……”我待说将军。可他们是淮宁臣那边请來沧州的医官。只怕若是知晓陆景候的身份会不愿出手相助。我只得改口道。“我家公子受了暗算负伤在即。此时又已是日暮。我着实……着实不知如何做了。”
我还穿着男袍。索性掀了袍子冲他二人垂头跪下就要拜倒。白术跑前來哎了声将我扶起。“人在哪。既是受了伤。我们自不会撒手不管的。”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意。借力站起來将他们往身后带。陆景候侧身躺着。面容之下的泥土地上尽是暗色的血迹。
白术有些惊诧。“这针法。不是我传给六儿的么。”
我苦笑了声。“实不相瞒。的确是六儿出手伤的他。”我默然看了一眼白术。叹气道。“想必你们也猜出他是谁了。若是白姐姐与白大夫介意。我也不会强留你们……”
却是那人在旁出言道。“在下白渊离。姑娘直呼便是。”他将白术的手握住。看了陆景候道。“医者岂有坐视伤者而不管不顾的道理。天色也渐迟。你们且随我们进城去歇脚。”
他显然还是以为我与敌军沒有干系。白术虽然是心细。却也沒有挑明。只道。“是了。不管他是谁。在我们眼中也终归是个要治伤的病者。”
我慌忙弯腰朝他们深深一揖到底。又哭又笑道。“多谢白姐姐。多谢白公子。”
白渊离将已是失去意识的陆景候扶上马卧着。与他拿了一枚药丸吃了。我不知那药丸是什么做的。只是在陆景候服用之后。血有些止住。面色也不似方才青白如鬼。
白术催促白渊离道。“不如你先驱马上前。我与苏苏在后头跟來。毕竟治人要紧。”
白渊离沒有反对。只看向我。我忙道。“白公子先走便是。我与白姐姐随后就來。”
他听言上了马。与白术抛了一个小瓷瓶道。“这里面是噬魂散。若是有人见你们两名女子欲行不轨。且拿这个治他们。”
白术笑道。“你快走。救人要紧。”
白渊离点了头。驾马便走了。
我与白术默默前行着。山边的一片寂静晚霞里。她冷不防问我道。“六儿为何能近身于那位将军。她前几日说是要回原來的住处我便沒有阻拦。任由她走了。却未曾想她竟是去行这等事。”
我吸了口气。涩然道。“她只想着她二哥。想着若是杀了陆将军便能击败陆军。为她二哥立下莫大的军功。小女子的心思罢。都是这样的。”
她叹道。“六儿当时为我所救。我本是与我官人一路游医。路过她家乡见一官家恶霸要欺凌于她。便出手救了她。她虽是脾性急躁了些。有时会被挣脱不得的心思所蒙蔽。可心终究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心。并不坏的。”
我忙道。“或是我方才说话不知分寸。白姐姐莫要放在心上。陆将军与淮将军本是敌对。六儿这样做……”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她这样做。也自然是无可厚非。”
夜幕渐渐降下來。我惦记着陆景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白术似乎走得有些吃力。额上鼻尖都冒了些虚汗。我从袖间拿了块帕子给她。她低头笑出声來。“我方才还未发现。”
“嗯。”我见她笑。也是笑道。“发现什么。”
她指了我行走间露出的破烂不堪的裤腿。忍俊不禁地噗哧一声道。“你回去得换身衣服了。正好我们身形一样。我的衣服你若不嫌弃。将就着也能穿。”
我忙道。“陆将军不愿回陆家军军营中。我本是以为今日无处可去了。却是老天眷顾让我遇见了白姐姐。你肯收留我为我将军治伤。我已是感激不及。怎敢去存了异心去嫌弃。”
冬莹碧雪篇 二十章 重伤将死(2)
到城门处。陆将军已撤了个干净。
城楼上只有伫立如铁的守城将士。仿佛之前的大兵压境不过是一场虚妄。
我见到城墙之上立着的那人。心中滋味有些复杂难辨。
淮宁臣与小六到底之前有未合计过。陆景候今日受的伤。淮宁臣他到底占了几分主谋。
白术有令牌。应也是军中担任要职的医官。我与她进了城。城门刚缓缓闭上时。她将我衣角猛地一扯。我一时不防身子往左边快要倒去。却也堪堪避过了身后一枚暗器。
我此时便是不回头。也足以知晓是谁了。
白术摔袖道。“六儿。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用便能用得的东西。你若是以后做事再如此欠思虑。我便废了你这一身梨花针的功夫。”
我被白术一拽。脑子有些昏昏悠悠。背后腰间突然遭一股力量推來。我躲闪不及。整个人都撞到了城墙之上。那一方由砂砾糊成的粗糙砖墙被我皮肉蹭上去。立时便多了几排血印。
白术有些恼道。“六儿。你是不是还要胡來。女子的腰部最是柔嫩。你这样做会害死她的。”
那六儿方才只是站在我身后击出了一掌。我自知自己无用。撑了一口气往城墙之上喊道。“淮宁臣。”
下边的响动不算大。他似乎在上头愣愣站着吹冷风。听了我声音他的头立时便探出來。见了我的人他有些喜色。却是目光瞥见小六后他怒吼出声道。“我差你回山去请你师兄们过來。你怎的还未走。”
看得出小六做事向來只随她兴趣。这样被他一喝。神色有些愕然委屈。随即又狠狠朝我盯來。
白术将我挡在身后。叹气朝小六道。“你二哥喜欢的是谁并不要紧。若是你有本事。只管去让他喜欢上你便是。人的性命不同草芥。不是你想杀了便可杀了的。”
淮宁臣在另一边已是匆匆跑下來将我一把扶起。见我掌心两处已是血肉模糊。双目喷火地朝小六道。“你不是我军中人士我管不了你。只是师命在先。若你不想我此时将你罚了。便给我赶紧回去。沒有师父及我的允许。再不许下山。”
这一片悠悠夜幕里。有人怒有人悲。有人叹。也有人伤。
小六的眼眶红了一红。朝我意味不明地看了來。冷笑了道。“二哥。在她沒出现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腰部像被蜇过一般丝丝麻麻地刺疼。稍一直起便痛不可耐。淮宁臣咬牙将我一把抱起。转身前朝小六沉声道。“今日种种我先饶了你。你方才那些话。以后若是再提。休怪我翻脸。”
白术也不想与她多说。将我的腰护着也待要走。小六却是一步冲了上來。神色哀切道。“白术姐姐。你也为何不帮我了。”
“六儿。你或许真应该先回山好好想想。”她的眸光在夜里闪烁着。像两处幽幽的萤火。“行事需出自本心不假。可你对无辜之人如此下狠手。当真是对的么。”
小六默然半晌。像只小兽一般蓦地便低低哭了出來。我心中有些不忍。正要出言安慰她时。却是腰间一阵剧烈疼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听白术说。我这一睡足足过了两日才醒。
醒时我的双手都被厚布缠着放在身侧。像极了五月端阳包得结结实实的大粽子。腰间也被木板夹着。白术嘱咐我不能乱动。否则下半身会有残掉的危险。
我问陆景候可有醒來。她摇摇头。“也是一直昏迷着。气息微弱。”
我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淮宁臣还讲些江湖义气。沒有趁陆军失了主心骨便去攻打他们。他与女帝禀报了陆景候受重伤的情况。女帝竟一反常态沒有如以前那般强硬。又许是担心与陆景候为敌会有损失。竟让淮宁臣來招降他。
招降。
从淮宁臣的嘴中听到这词我有些想笑。一时沒忍住泼他冷水。“以陆景候的性格。他在撤军之后竟还反被你这边的暗箭所伤。他若是醒了。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们都杀了个干净。还容得你去招降。”
他神色带些愧疚。垂下眼去低低道。“我分明是让小六回去了的。沒料到她竟混在了陆军上阵的阵营之中。作为师兄。我确是失职了。”
我想了想。“这话你对他去说才行。我对他做不了主。只是我丑话说前头。他若是想归顺。也不会在林重恩的暗算之下撑到现在还要攻沧州。”
他轻声道。“他与你关系匪浅。我实在不愿……”
我道。“怎的。”
“我实在不愿与他为敌。”他面容有些发白。“或许也只是我软弱。见不得那些生离死别。前一刻还与我笑着称一声将军的士兵在下一刻便死于敌军剑下。这些事。我的确有些难以接受。”
我有些失语。撇了头问他道。“阿留到了上京沒有。可有口信传來。”
他忙道。“忘了与你说。夏将军与我传來了书信。说是阿留与那侍女都是安好。他将那侍女送进宫中。似乎就在你淑玉宫里当差。”
“阿留被夏将军留下了。”
他笑了笑。眉目之间一片豁然。“他不止将阿留收为了义子。还禀明了陛下。陛下追封我姐夫为三等忠义将军。赐了阿留一支玉笔与一柄前朝将军传下的剑。托愿他能文武双全报效国家。”
“前朝将军。”我心里滞了滞。“可是如今定国公当年战死疆场的幼子。”
“的确不错。”他惊道。“你远隔千里都能知晓。当真是神了。”
我沒答他这话。只挑眉笑道。“代我谢过夏将军。还有一事。须托你一托。”
他神色凝重道。“你说。我定当竭尽全力去办。”
“你要管好你的六儿师妹。”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陆景候治军严明。若我猜得沒错。除非林重恩暗中协助她。只怕她还沒混进陆军之中就已被当作细作处决了。”
他眉峰一紧。“这件事我会留意。如她与林重恩扯上了关系。他兄长也决计不会轻饶。”
我还待说话。门外传來白术的一声哎呀。我将嘴一闭。立时便听见白术嚷道。“你伤势未愈还不能下床。”
我住的屋子与陆景候的正是对面而望。中间隔了一大片空庭院。她此时一喊。我听得格外清楚。陆景候沉稳的脚步声已是传了來。我慌忙咳了一声。示意淮宁臣也闭嘴。
淮宁臣很是乖觉地站起身來准备告辞。那厢陆景候在门楣处长身一站。立时便挡了淮宁臣的去路。
三人默默无话。只是气势因为陆景候冷冷的视线刹时变得剑拔弩张了起來。
门的旁边正是一扇窗。我见白术站在窗边冲我频频使眼色。连忙会意哎唷了一声。有点着慌地喊道。“白姐姐。我的手疼得慌。你快來与我看看。”
还沒等白术有所回应。陆景候长腿一脉。青着脸色便走至我床边。低下身來看我伸出被子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
我敛起神色僵直着任他隐忍着呼吸盯了半晌。他望向门外连大气都沒出的二人。沉声道。“是谁伤的她。”
我哎了一声。“不关他们的事。你要多亏白姐姐搭救于我们。不然。”我心念一转。脱口道。“不然那林重恩只怕会暗下杀机。”
他神色一冷。我以为不该这般搅合他们军中这些事。他却道。“这是林重恩伤的。”
我默默想了想。若是小六已与林重恩勾结。那这伤的起因。也勉强算得上要去归咎林重恩。
他见我不说话。脸色更是阴沉。我忙道。“林重恩不仁不义。他打算趁你伤重之时带兵过來趁乱害你。幸而你让我往左走。不然以我之力。还当真无法护你。”
他冷哼了一声。“我迟早将他除了。”
他又问。“这是沧州城外的哪里。”
我噎了口气。僵着声音道。“这里是……”
淮宁臣却突然走了过來作陆景候作了一揖。“陆将军。在下要对你道声歉。”
我心里紧了紧。陆景候眉头一挑。不急不缓地转了身对他道。“淮将军。莫非这里是沧州城内。”
淮宁臣沒听出他话外之意。点头道。“的确。白大夫都是名医。医术精湛……”
陆景候却是脸色刷地沉下。朝我默不作声看來。我心中突突一阵跳。口不择言道。“你莫要生气。我并不是有意让淮军的人救你。只是当时情形危急。我实在、我实在沒有法子。”
他又是沉默了多时。
我巴巴望着他等他说话。见他唇角动了几许。重又闭上抿紧了。我心缓缓坠了下去。犹如被打入冰窖一般再难回暖。“你到底是如何想我。莫非是以为我与淮军通气之后故意将你带到这里的么。”
他面色一僵。起身欲走。我不顾手上还有伤。伸手便拽住他衣袖。“你是不是打仗打得昏了头了。”
我手心本不能弯曲。此时椎心的痛楚几近要吞噬我的意识。白术见状不对。慌忙要拉开我的手。我咬牙一字一句道。“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陆景候。你便休想再让我正眼看你。”
冬莹碧雪篇 廿一章 被弃回京(1)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边。背对着我轻轻回了头來。眉目间竟是往日里沒有的哀戚。
我心中似被雷击过一番。脱口便问道。“你这般急。是不是要回去见李见微。”
“她兵符还未给我。若是让林重恩有可乘之机。便都前功尽弃了。”
我想叫住他。奈何他脚步已抬。“你留在此处也安全。便先留着养伤。我出城了。”
他倒将这里当作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出入如无人之境。我冷笑一声。“陆景候。你当初坚持要带我去江南。去了江南对我不管不顾丢在一座大宅子里便算了事。”
他身形一顿。有些僵直地站在了原处。我又道。“我打算走时。你又出现将我留下。我便跟你到了军队里。夏力出现后的几天。你又是不冷不热。后來竟要将我送回江南。行。我便依你。可你为何在之后又接了我來。接了我來是因为李见微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却如今。我好不容易带你从林重恩的毒手下得了一条命……”
我缓了一口气。见他双拳都紧握在身侧。笑了笑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又要弃我在这里一个人要走。陆景候。你对我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我竟是弄不通透了。”
白术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自己无甚作用便走了。淮宁臣默默朝我看來。又朝陆景候看了眼轻声道。“陆将军。容在下多言一句。您若是肯化干戈为玉帛。陛下定会既往不咎。”
陆景候沒答话。我坐直了身子朝他看去。淡淡道。“以李见微的性子。她不会轻易将那十五万人马的兵符轻而易举地交给你。你到底答应了她什么条件。竟如此急切地要回去。连一刻都等不及。连我都不带走了。”
屋内一片寂静。窗外的蝉鸣似波纹一般嘈杂聒噪着传进來。我心烦气躁地大声道。“你有本事便直说出來。还有什么是你不好开口的。”
他轻轻旋身。眉目中有些水雾浮着。那一双薄唇一开一合似要将我的意识都吞噬干净。“苏苏。若是她拿着兵符來催我与她完婚……”
他后面的话轻飘飘地在我耳边闪过。我耳中却似遭狂风滚过一般再听不进任何声响。那一片的轰轰烈烈都不像是真的。我愣愣地看向了别处。盛夏的颜色都是浓绿的。浓得让人喘不过气來。
恍惚中似有人在我面上拂了一把。我怔然看去。是淮宁臣带了满面的愧疚与我看來。轻轻道。“你别哭了。人都已经走了。”
我直了一双眼往门楹处看去。果真。陆景候竟是连半刻都等不及。就为了他要打下的江山。就为了那十五万的兵马。什么都不留恋了。
“你为何还让他走。”我将淮宁臣的手猛地攫住。厉声道。“你去。去拦下他。将他杀了。他若是得了那十五万兵马。沧州城破。你们都得死。”
他有些怔然。我掀被就要下床。他却哎了一声稳住我肩膀道。“你别急。好好回过神來再说话。”
“來不及了。他就要走了。你若再不去追。就來不及了。”我连连出声。也不知这话是与他说还是对自己说。只是想即刻去拦下他。让他不要走。“你快去啊。去拦下他……”
“好了你不要哭。”他急得手足无措。慌忙道。“我现下便去。你先不要哭了苏苏。”
我忍不住。那些泪像我要说出來的话一般。从眼里争先恐后地落下。满脑子都是那句话。陆景候要去找李见微了。他要与她永结并蒂。我再无机会了。
我苏木雪被他牵着走了这样久。终于要被他放弃了么。
淮宁臣沉声叹了口气。皱眉将我紧紧抱住道。“苏苏。你沒有他也还有我。我待你不会比他差。你莫要再伤心了。”
可这便好比世上的松子糖。它的确要比苦瓜要好吃得多。可是我吃惯了苦瓜。松子糖再甜。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份心情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与我说。我忽然开口道。“淮将军。”
他的话停下。怔怔松开我看來道。“怎么突地如此见外了。”
我抹了泪道。“送我回上京。我想见阿留了。”
我只是突然还记起。这世间还有一人是我能够倾尽毕生去爱的。若是陆景候另娶。我此生。便再也不嫁。
淮宁臣道。“你去也先要养好伤。若是阿留见你一身伤地回去。岂不是会担心。”
我点点头。重又漠然躺下要休息。他叹了口气。沒说什么。也就出去了。
这纷哗世间。到底谁是过客。匆匆年华逝去。到了真要做出诀别的时候。也不过是咬咬牙便能做到的事情了。
在两军即将要交战的风云之际。我提出要回上京。无疑这是连我自身都觉得有些可耻的。
可即便我留下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生來便是乌龟般的性子。能躲则躲。躲不过。再拿身上的硬壳來挡着罢。
白术的医术极好。虽是白渊离日日在淮军军营里未來指导她。她也依旧与我对症下药。沒过几日。我腰上掌上的伤便都全好了。
那日我走。还未到午时。淮宁臣亲自从军营里來送我。我本沒打算让他派手下护送。他却还托付了白术。让她一路将我送回京中。
白术性格爽快。一路上尽说些笑话來逗乐子。待过了两日到了上京。我有些踟蹰起來。
不知是先去夏力府上接阿留呢。还是先回宫与女帝请罪。
我原先是投了陆景候的叛军的。如今陆景候不要我了。我便如一只丧家犬重又回去女帝那边。
可现下沒有监视陆景候的作用。也不知她会不会嫌我无用一举革了我官职。重新将我侍婢的身份还给我。
想了想。我回头问白术。“你在京中可有落脚处。若是沒有。我先带你去找个住处。总不能一时都不歇脚便回去。”
她笑笑。神情有些羞赧。“淮将军那边的医官人手够了。我与他请了长假。先在上京休养一段时间。”
我听了一时高兴道。“妙极。我正舍不得你。白姐姐。你倒是舍得白大夫。”
她道。“孩子快大了。在那边还是有些不方便。”
我愣了愣。“孩子。”
她笑着将手放在腹部抚了抚。满脸都是笑。“前几日他总说我犯懒。我便自己把了脉。还真是被我猜准。孩子快足月了。”
我忙叫了声将她搀住道。“我赶紧给你找地方住下。不然累着了可不好。”
她道。“哪里有这么矜贵了。上京城北有个旧医馆叫若仙斋。是我从前的住处。我们就去那边。”
我连忙将她扶上了马车。嘱咐车夫将马车赶稳当些。
上京城门在南。此时去城北要穿过城中最繁华的闹市。我听见马车外越來越嘈嚷。心中反而有些安稳下來。此处一派祥和完全未受战乱影响。这才是我要的生活啊。
却是马车突地一顿。白术身子朝前一倾。马车车身不大。我沒來得及去拉。她竟是一个踉跄便差点冲出车外去。
车前一阵急促的马嘶。我听见有人惊诧地叫我的名道。“苏苏。。你竟是回來了。。”
可是我此时还未出去。他怎能见到我。
白术喘了口气。扶着摇缓缓抬起脸來朝外笑了笑。“夏将军认错人了。我的白术。您还记得否。”
瞬时便静了下來。我听见自己的心急着跳了三声。车外过往的行人与商贩叫卖的声响全都遁于无形。只有那人慢下來迟疑又惊喜的声音:“白术。竟然是你。”
未完全掀起的车帘子恰恰遮住了我身形。我静静端坐在车内一隅。一时竟笑出了声來。夏力啊夏力。你求了这许多时日。总算等到你的白术回來了。
白术轻声笑了笑。“多年未见。夏将军也有子嗣了。”
夏力似乎愣着默然一瞬。僵着声音道。“不是。这是……”
那一声孩童特有的软糯声音小声响起。我听见我的阿留怯怯道。“你怎的和我新阿娘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她让你來接我回沧州的。”
白术愣了愣。我已是等不及。身子还未探出车外已是喊了声。“阿留。我也來了。”
几日未见他瘦了些。不再是从前白白胖胖像年画上的招财童子。眉目间有些舒朗之气。他与夏力共骑一匹高头大马。竟也沾了些将军的气概。
我未朝夏力多看。只向阿留拍拍手笑道。“來。阿娘接你來了。想我不想。”
他欢呼着叫了一声。头往下一低便投入了我的怀里。“苏苏。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白术与夏力俱是有些讪讪。似乎被忽略得有些不自在。我笑着转身走回了白术身边道。“好孩子。这是白术姨母。往后可别认错了。”
我有意无意朝夏力瞥了一眼。他的脸微微垂着看不清神色。只露出半边下巴紧绷着。好半天才抬起头來道。“你们怎么回京了。”
白术看了我一眼催促我答话。我只得道。“我來见我儿子。白术姐姐。是來安胎的。”
我见到他的脸色。像被冰住一般。刹时变得惨白。
冬莹碧雪篇 廿二章 被弃回京(2)
白术接着道。“夏将军。若是无事。我们便就此别过了。”
夏力的目光缓缓落至我身上。又朝她幽幽看去。我见他的眸中一时竟露出些许迷蒙之色。索性别过头不去管他。
阿留小声道。“苏苏……”
我低低教训他。“现下要叫阿娘了。沒大沒小叫为母的名字。像甚么话。”
他吸吸鼻子笑了一声。将我脖子搂住道。“我小舅舅呢。娘怎么舍得离开他的。”
我将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撵他进了马车。道了句。“多话。”
白术将帘子放下來。点头告辞道。“夏将军。我们这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