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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莹碧雪篇 第十章 识人遇破(2).4

作者:清若七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我听见车夫赶马扬起的马鞭声响。却再未听见夏力发出任何声音。

车缓缓停住。白术掀了窗子眉开眼笑道。“苏苏。这就是若仙斋了。”

我将阿留给白术抱下车。对她轻声道。“夏将军知道我回了上京。现在陛下必定也知道了。我此时必须即刻进宫一趟。以免陛下生气。白姐姐。阿留托你照看。拜托了。”

她神情一凛。“进宫可有危险。”

她知晓我从前是陆景候那边的人。我心里默默算计了一番。抬首冲她道。“若是我今夜子时还未出宫。你还是将阿留托付给夏将军罢。阿留虽小。却也是忠臣之后。不会有事的。”

我话中有着叹息。阿留将嘴撇了就要掉泪。我连忙道。“你以后就是男子汉了。别给我丢脸不是。”

他孩子气就要挣开白术的手臂朝我扑來。我心里一紧。不敢多看太久。匆匆放下帘子朝马车夫道。“将车往回赶。到了宫门处再停下。”

阿留似乎是哭了起來。我知他伤怀不已。可我若是再留几刻。只怕便真沒有命回來了。

宫门还未锁钥。那侍卫似乎对我还有些印象。须臾地一怔之后便让我进去了。我已是许多时日未踏足这一片皇城。意识有些恍惚。

花匠们都是匆匆在收拾东西准备歇工了。我却还像个要去赶集的百姓匆匆走着。一路行來那些面孔似熟悉似生疏。无一例外都是远远地与我行礼道。“参见姑姑。”

每有一人这么对我称呼。我的心便跳快一分。我离开这宫里有两月有余。他们竟都还像昨天才见过一般似的。

御书房照旧是王喜在守着。我见到他时已经差点就以为前些时光都是南柯一梦。他却打破了我这一幻象。跳着脚低低叫起來笑着道。“苏苏。你回來了。”

我胸腔中莫名被一股子热气膨胀得有些酸涩。他的笑是我经历众多事情后仍然觉得温暖舒心的事物。我在那一瞬间。恍惚觉得我今日应该是沒有什么大碍的了。

他将我扶着上了御书房的台阶。低声道。“陛下在里面午休。睡到现在了。还未传晚膳呢。”

我看了天色道。“陛下几时睡的。”

“未时歇下的。”

“未时。”我狐疑道。“到现下都快一个多时辰了。一点动静也沒有。”

他道。“陛下这几日睡得少。都是实在熬不住了才眯会眼。我们也心疼着。便沒去叫嚷。”

我点点头兜着手站了。“我再等等罢。若是吵着睡意正浓的人。只怕要闯祸。”

他笑了笑。“也正好小声说会话。”

他倒是沒问我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只是轻声慎重地问道。“苏苏。你可有在外头吃了苦。”

我怔了一怔。他眼里尽是满满的关切。倒像是从未知晓我曾经算得上**分叛国之人。

他嗯了一声。追着我回话。我忙笑道。“沒吃苦。我聪明着呢。苦都让别人吃了。”

我沒等他有所回应。加了句道。“我还收了个儿子。你应该知道的。”

他是陛下身边的眼线人。宫里宫外朝堂市集。只要是传给女帝知晓的事情。他沒有一件是不知道的。此时我这样说。他便也这样答道。“我知道。只要你自己喜欢便好。旁人怎么说都不必去管的。”

我拍拍他的肩。“王喜哥。还是你最懂我。”

这件事淮宁臣有过顾虑。夏力沒有表态。还有陆景候。若是他知晓或许会雷霆大怒。斥责我想一套來一套。可唯有王喜。他虽是经历许多奸猾之事早已养得四面逢源的性格。他也还是对我轻着笑着说。只要你喜欢便好。

我叹了口气。“人的命短。还是要赶在有口气的日子里把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都做完才好。”

他袖了手。也是叹道。“是啊。往后的日子。谁又说的准。先把眼前的事情弄妥当才是顶好的。”

许久未见的小顺子恭恭敬敬地垂眉与我道。“姑姑安好。”

我笑了声。“好。怎么不好。”

岁月静好故人仍在。再大的权力荣华也及此不上。

女帝似乎在书房里有了些动静。我连忙使眼色让王喜去看。王喜悄悄踮起脚从门窗格子往里面一觑。用手在背后比了个大拇指。随即便推门躬身走了进去。

他们在里面不知在低低说着些什么。女帝的声音有些疲。有一搭沒一搭地说着。不多时。王喜含笑从里面出來。朝里面一指。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抬脚跨进门时。他偷偷与我道。“陛下心情平稳。不可你也要注意些。”

我凝眉点点头。垂手便进去了。

她沒有像以前总是埋首在桌案上批折子。此时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门槛处。我朝她看时。她也正睁眼望过來。眉目中有一瞬的诧异。很快又恢复到波澜不惊。

我不敢怠慢。走至她对面跪了道。“臣参见陛下。陛下近日來可还安好。”

她低低嗯了一声。将肩上披着的暗金色外袍往椅背上一搭。踱步往我这边过來。轻声道。“你先起來。”

我依言垂眉站起來。她道。“把头抬起來。”

我只得缓缓抬起脸來。却还是垂着眉眼。她默然看了我半晌。忽然道。“听说你与白术打过照面了。”

我忙答:“臣正是与白术姑娘一起回的上京。”

“她与白师父云游四海许多年。也终于回來了。”她言语里有些叹息。竟不像是平日里威风凛凛君临天下的女帝。“她怎么舍得回來。”

我低头拱了手道。“陛下有所不知。白姑娘此次回上京是养胎的。”

“哦。”她莫名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是吗。那朕先恭喜她了。”

她说完这句突然不再出言。我怔愣着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她在这正值二十出头未过五的韶华年纪里。却突然显了对人生的惶惑颓意道。“若是他还在。我的孩儿只怕也有三五个了。”

我心惊胆颤之时突地觉出些许悲凉。蓦然记起。先帝走后。女帝便再未谈及情爱之事。

她主张皇位让贤。将朝中大臣的建议充纳后宫之言一律驳回。铁了心要与先帝永远忠贞。

我暗地里叹了口气。一个女子坐这江山本就不易。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信念才让她硬撑着到如今。

陆景候的叛乱对女帝來说无疑是一次重击。否则她也不会放下一直抬高着的架子。去让淮宁臣招降陆景候。

我兀自默默想着。她转过身來与我道。“白术可有被你的面容诧异道。”

这话问得奇怪。也不太奇怪。我战战兢兢想着该怎么说。她又道。“你是江南人。”

我惊了一惊。不知她是何用意。偌大的书房之中隐隐有股苏合香。淡淡的清幽让我神志有些迷蒙。一时脱口道。“臣是江南木雪岛的人。”

她眉目一凛朝我看來。我回过神來叫苦不迭。却还是装作面色自若道。“臣是小时候被母亲带出的木雪岛。之后便一直未回去过了。途中与母亲走散。后來便进了当时的上将军府做侍婢。”

她唇形抿得只剩一条细线。问了句。“果真。当年木雪岛一夜被灭门。你在何处。”

我不敢犹豫。快声答道。“正是那次与我母亲偷偷逃了出來。才躲过此劫。”

“你可知是谁人下的手。”

“臣当时还小。”我低了头。暗暗攥着衣角将手心里的汗拭了道。“现下再去想一时忘得差不多了。”

她若有所思嗯了一声。缓缓坐下來道。“你当时既是与陆景候一起的。为何现在又改了主意。莫不是想当细作來打探情报的。”

我忙道。“陆景候脾性不好。对属下不够亲近。臣私心想着。与其受他的气。还不如顶着被他杀了的风险來投靠旧主。况陛下仁和。对臣子尤其体谅。臣不敢欺瞒陛下。望陛下明察。饶了臣当时鬼迷心窍被陆景候所蒙蔽之罪。”

“叛国造反。这是要诛九族的头等大罪。”她低低说着。仿似在谈述着与她不相干的事情。“你既是想通了。何不让陆景候也一齐回來。”

回來。

她这词轻而易举地便打动了我。似乎从前对陆景候要逼至绝境的猜疑都是过眼云烟一般。

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女帝面前。转眼便将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叛国。造反。全都成了陆景候的错。

冬莹碧雪篇 廿三章 被弃回京(3)

我不敢作答。若是她有心为难于我。我怎么说都是死罪。

叛国之名是已经坐实的。也真不知这世上会不会还有第二人如我这般。明知罪无可恕。却还硬着头皮來面圣。

她一只手缓缓伸出去。端了茶盏再轻轻地抿了一口。闭眼道。“你与白术走在一处。可有人被吓着。”

我忙笑道。“有是有的。毕竟我与白姑娘如此相似。就连当初我们相见时。也是吓得不轻。”

她幽幽道。“可惜白术似乎不是生在江南。否则。朕当真要以为你们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了。”

我心里突地一动。她这话莫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又道。“若是你平白多出个姐姐或妹妹。你会作如何想。”

我会作如何想。

这些定然不会发生的事情。我还何故去费神揣测着想许多。

她神色有些倦。挥了手道。“你既是回來了。便安生办事。以后若是陆景候攻來了上京。或许你还有些用处。且退下罢。”

我心里有些灰败。她竟是如此不想振作了么。

日暮将近之时。趁着天还沒暗下來。我拜别王喜又让他继续照顾着淑玉宫的那两丫头。上了马车往若仙斋去了。

车刚行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却是车夫恭敬地叫了声。“将军好。苏大人确实在里头。”

这车夫是我从宫里带出來的。先前的已被我遣回沧州复命去了。他这一声将军。我竟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來。不知他叫的是陆景候。还是淮宁臣。

却是车外有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苏苏。我欲往若仙斋去时已是知晓你往宫里來。因着担心你。所以特意赶了过來。”

沒被我猜中。竟然是夏力。

他还去了若仙斋。是不是旧情难舍要去找白术。又被白术轰了回來。

我还在尖酸地想着。却又是听他轻声道。“你而今总算肯回來了。却似乎不是从前那样肯待见我了。”

我缓了口气。掀了车帘与我笑了笑。“见过夏将军。夏将军说笑了。小官担心着您的伤。是在等着您身体好些再上府去叨扰的。哪有什么待见不待见的话。”

他在这暮色四合里。抬了一双闪烁的眸与我道。“苏留已被我收作义子。苏苏。我与你总算是有些牵扯上了。”

他这话里有几分心酸味。我听得出。却想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才这般酸味十足地说出这番话。因而只好扯起嘴角笑着道。“甚好甚好。阿留一直想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有了夏将军您作为义父的教诲。他日阿留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他忽而一笑。笑里透出哀凉來。“我身体一直不见好。也不知能不能等到阿留长大的那一天。”

我恍惚想起。之前的确是听说。夏力与陆景候对阵之时。陆景候给了他当胸一箭。怪道说话声音也这样虚。

我见他仍骑在马上。叹了口气道。“将军若是不嫌弃。便到我这车里來坐坐罢。马上坐着也怪累的。”

他舒气一笑。嗯了声便翻身下了马來。车夫暗地里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朝我瞟了一眼。我瞪了他道。“小顺子。今儿你师傅说了。若是伺候得本大人不满意。明儿你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小脸一白。连忙下车去扶了夏力上车來。又道。“姑姑。您就别欺负我这种沒斤两的了。师傅他老人家整天都有的忙。还是不要为着我操心才是。”

我仰面哼了一声。坐回到车里道。“走你的路。遇见不该你听不该你看的事。你就别去伸耳朵睁眼。”

夏力神色里有些笑意。往我身边坐了道。“陛下应是沒有为难你罢。”

“沒有为难。否则我早就被抬着出來了。”

他脸色有些不好。“话可不许乱说。你沒有在鬼门关走过一趟。还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我有些愧色道。“陆景候心性高。他这一箭定是你让了他的。我代他向你道声歉了。”

虽然这句顶不了半分作用。我也仍希望他可以因此而舒心些。他却摇头笑了笑。“我并沒有让着他。是他身手了得。军中的老将那日见他上阵。也纷纷都在称奇。我只是在遗憾。若是他來陛下这边清除林重恩那群叛党。便是大幸了。”

我默然想了一会。夏力也不再说话。马车徐徐走着。一切都安静得妙不可言。似乎在永无尽头的黑暗甬道里。不用担心前方的四伏危机。也不用顾虑后头或许正藏着的一股杀意。时间便停在这刻。为着我与夏力枯燥的久别重逢。要画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句点。

外面小顺子在问:“姑姑。这车要往哪儿走呢。”

我沒回过神來。嗯了一声。夏力轻笑了道。“你把车停了。送苏大人去若仙斋。我依旧回府上。”

他神色对我有些隐隐约约的依恋。看向我的一眼让我突然说不出话來。他也只是在掀车帘时静静地回了头來看我。随即便走了。

小顺子在重又赶起车的时候诶了一声。我心里突了一突。忙起身道。“怎么了。”

他低低叫了声。“夏将军坠马了。”

外间似乎有他跳下车跑远的声响。我懵神便霍地掀开了车帘。在那一片静谧的夜里。有一丝幽隐的血腥味伴着徐徐的夜风传至我的鼻尖。

那一瞬。我再顾不得。捏着拳便朝夏力奔去。他这伤是为陆景候所伤。到如今未愈。今日又因着我重添了一道伤口。

他面色惨白。我与小顺子合力将他抬至车上。他气息微弱地笑了笑。“沒有大碍。还是送我回府罢。”

“不行。你府上现下定然沒有大夫。正巧白术姑娘精通医术。不若就随我去若仙斋。”

小顺子听了这话便出去将马车赶起來。夏力在车内默然一笑。眼窝处竟缓缓溢出了泪來。

我心里一紧。有些急道。“你忍着疼。就快到了。”

他轻轻扯起嘴角笑道。“这点疼倒不算什么。我只是在想……”

“嗯。”我将他心口处的旧伤处护着。那里有隐隐的血色浮出他的衣襟。“你此时是不是不愿见白术。”

他眼前一片潮湿。雾汽凝成水滴似珠玉碎屑落下來。他的声音缓慢低沉。还透出一股自嘲的意思來。“你为何会这样想。我早已……是忘了她的。”

我脑中有些懵。觉得我之前对他的猜想都是错了。他却是将手缓缓伸过來覆住我的手背轻声道。“苏苏。你到现在。还是不懂我的心意么。”

他的手是凉的。那些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却是温热的。我心里似滚过炸雷一般隆隆作响。将手快速抽了回去。僵着声音道。“夏将军。您先休息会。马上就要到若仙斋了。”

他未再说话。不多时。却是呼吸微弱地闭眼昏睡过去了。

我不是傻子。他说的这些我岂会不懂。

他收阿留为义子。又以为我会被陛下责罚故而带着伤要进宫去救我。怕我为难在半路说完了话后还是坚持要回府去。陆景候给他的这一箭。我此时恨不得与他來受着便好。

却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他。只是为了给他个交待。我对他心有惭愧。此生虽不能爱。却也是不能放手不管的了。

车稳稳停在若仙斋门口。小顺子刚掀开车帘要进來扶夏力。我便听见阿留一声低呼道。“白术姨母。我娘亲回來了。”

一串脚步声从内院赶來。是白术又急又喜的声音。“我正准备收拾东西要带阿留去找夏将军。正巧你回來了。那位可有为难于你……。”

却是刚说完。我对上她的双眸快要哭了道。“白术姐姐。快救救夏将军。”

她直直吸了口气。提了灯笼往车边一照。“夏将军。他出了何事了。”

“他从前被陆景候伤着现下还未好。方才在路上遇见。他坠马了。”

我将已是昏迷的夏力交到小顺子手中。阿留上前将灯笼拿了。有些怯怯道。“义父这几日总是喝酒。我从前听父亲说。有伤之人是不可饮酒的。是不是因为这个义父才这样了。”

我将他抱起來。也往屋里走出。低低道。“好孩子。你别往外处说义父伤着了。若是让别人知道。会惹麻烦的。”

从前便是有一茬。夏力遇刺后在定国公府昏迷睡着。女帝还将我带进宫里去审问了一番。如不是夏力在旁边求情。只怕我活不到今日这步滋味。

小顺子在若仙斋门外张望着似乎要告辞了进宫。我朝他招手道。“你过來。”

他嗳了一声。小跑着过來了。缩着脖子在我十步远处停了道。“姑姑还有事情吩咐。”

“今日夏将军坠马一事。你先去问过你师傅。前因后果都需说清楚。若是他要禀报给陛下便让他去禀。若是他要压下來。你再回來告诉我一声。”

他点头道。“姑姑放心。我这就回去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不管师傅意思如何。我都出來给您回个话儿。”

我嗯了一声。往他袖中塞了一粒银踝子。“路上当心。你先回去罢。”

阿留紧紧抱着我脖子。他温热的小手贴着我的颈窝后面。我一时错以为回到了沧州。

冬莹碧雪篇 廿四章 阿留被劫(1)

我有些想陆景候。

虽然他为了兵马选了李见微。我也沒法怪他。

世人总要往高处走。正如水爱顺着低处流。他要反。也正需要李见微适时的帮助。得了兵符又有美人。世间沒有哪个男人会比他更快意了。

先前只是怨他舍我。而今想來。我这个走哪里祸事便出哪里的人。还不如怪自己的命不好罢了。

我在屋外静静站着。透过窗格看里面白术忙碌的身影隐隐约约像笼了一层白雾。阿留憋着气不敢出声。孩童的身体温软馨香。我拥着他让他歇在我肩上。也不觉得累。

屋里有阵药香传來。瓶罐相碰的轻响过后。白术从里屋抹着汗笑着走出來。“沒事了。他方才醒來说要见见你。”

我愣愣地还在看她。总觉得像是我的魂魄已经脱离这具躯壳之外。站于我对面在对我眉目顾盼地巧笑。她轻笑了一声。“苏苏。怎么了。”

直到她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才恍恍惚惚回了神。才知晓她不是我的影子。是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是白术。是长得像苏木雪的白术而已。

阿留拿手轻轻碰了我的脸。小声道。“苏苏娘亲。我和白术姨母去睡。义父还等着和你说话呢。”

我怔然了去看他。白术从我怀里接过阿留道。“好了。方才的确是吓着你了。你现下进去。夏将军正醒着。”

我抿唇慌忙点了头。低眉不顾门槛便跨了进去。

此时心跳得有些急。不知是被这满屋的药香腾得有点醺醺然。还是为着有人在等着我叙话。

夏力眉目舒展地闭目躺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并不敢去打搅他。只是静静地屏息站着了。

不多时他转过头來诧异着看我。小声道。“进來了也不与我说声。就这样站着。”

我讷讷不知说什么。他轻笑了道。“自己去寻张椅子过來。总不见得是在等我为了搬罢。”

他这样说让我有些惶惶。连忙嗯了一声拣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了。他默默望着帐顶有了一会。又侧头过來。“你是不是不敢和我说话了。”

“嗯。”我心神还是恍惚。听不大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得道。“将军指的是何事。”

他拿掌心覆过來。似乎是想触我的手背。我的手背算不上凉。可他掌心里像是藏了淬过火的针尖。我心里一突慌忙将手移开了。他愣了愣收回了手去。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在为我这伤在想许多。我一不怪陆景候。二也不会对你生出旁的什么心思來。你不必忧心忡忡的。”

我低低应了一声。“只是这事多少还是由我而起。若不是你为了带我离开陆军。陆景候也不会急着要伤了你让你调任回來。”

他缓缓扯起嘴角。无声笑了笑。“苏苏。其实这世上有一些事情你完全可以不必去管。你可以活到比现下开心许多。”

我想问一句是吗。却是喉头有些涩。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來。他说的的确在理。可若我不去管。又有谁來管。

陆景候只当夏力是敌人要置他与死地。他的心肠冷到极致是无情。可我变不成他那样的人。夏力如今算得上是我的旧友。我见到他伤势重成这样。缘何还不能去忧心一番呢。

夏日快尽了。寒蝉叫声渐消。夜里又凉了下來。

我起身与他关了窗。他叹了口气道。“你今日话有些少。我明日回府时再找你过府去叙话。希望你能应我之约。”

他的神色关切中带些期盼。我不由得道。“好。”

夜风在即将合上的窗缝中闯进來。将我未全束上的发纷纷扬扬拂至了面上。他突然道。“苏苏。其实这样看你。你与白术还是有些不同的。”

我愣愣转身去看他。他目光里似有幽暗浮动的星火。“白术面上总是笑。即便是心里苦的慌也是笑。而你以前是常笑着的。如今却渐渐面上沒了神色。苏苏。你若是心里苦。便与我说出來。就算我帮不了你。你也能好受些。”

窗子在我手下轻轻掩住合上了。与窗棂触碰时有些微的震动从我指尖传來。我低低嗯了声。转身走到了门边。沒有回头。“夏将军。你先好好歇着。我也回去了。”

他静静躺在那儿。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终是轻轻叹了气道。“也罢。既然你回來了。以后还有时日。你先回去歇息。心放宽些。”

我低眉将门缓缓拉开。嗯了道。“那我便走了。”

隔日我差了小厮去夏力府上。让他们备车马來接他们的夏将军回去。夏力想邀我过府去叙话。我抱着阿留在若仙斋门口站定了送他。笑着摇头婉拒了。

我和他是不会再有可能的。何必要在这一时寂寞的时候去让他來填补空缺呢。

夏力有些落寞地被将军府的人扶上了马车。小顺子接茬地就赶來了。他与我拜了礼后只说了王喜沒有将夏力坠马这事告诉女帝。却是下一句话便道。“姑姑。淮将军与陛下传了加急军令。陛下看了后竟是震怒不已。摔了书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此刻只让您进宫去呢。”

我心里突突跳了几下。也不敢多留。正巧白术刚从城外玉斜山采了草药回來。我便让阿留进若仙斋去找白术玩。自己跟着小顺子往宫里赶去了。

今日天气染了些秋意。有点阴沉沉的。我觉着有些冷。忽然察觉到出门前忘了加件外褂。只得与小顺子急道。“你先等我片刻。我这身衣裳进宫去不合适。得赶紧回去换一件。”

小顺子忙道。“是了姑姑。我在这里等你。你快些。”

我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往若仙斋方向疾步赶回去。不过是离开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我再踏上若仙斋的台阶时见里面的花树被折草屑遍地。像是小时在江南见过风暴走后的光景。

我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失声便喊了阿留与白术的名字。却是沒人理会我。我从外间回廊一路往内间匆匆跑去。却是见以前守着若仙斋的三两小厮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从脖间氤氲开了满地的血。

阿留不见了。

我头一个念想不是如何与淮宁臣交待。而是真真切切地揪着心在想。我的阿留不见了。

白术平日里应是未与人积怨。况且有几年未回到上京。定不是旁人來寻仇的。且将阿留都带走的人。又会是谁。

我额角的经脉突突直跳。两只手紧捏着都要掐进肉里去。到底是谁。既是不为着白术而來。倒极有可能是错将白术认作了我才将她劫了去。

正是脑中一片混沌地乱七八糟想着。小顺子从外面正要进來突然高声叫唤了一声。“姑姑。出什么事了。”

我霍地回身疾步走出若仙斋。先前打算要加的外褂也不穿也罢。就这样进得宫去。素面素衣地求女帝与我人手去找阿留白术。她若是不答应。才真正是冷了血了。

女帝似乎从未离开过御书房。王喜在殿外低头转着活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我來了。连忙对我做了个压火的手势。接着便开了御书房的门。

我敛息一路快步走进去。沒有抬眼看女帝是何神色。双膝一拢。对她兜头便跪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像是还未从怒气里缓过來。我咬牙一直伏身朝她跪着。等她发话。或是如先前的一次将茶盏朝我掷來解气。

外面本是秋凉的天。此刻殿内的光线更是暗。我以额抵地。睁着眼直直地看着鼻尖触着光洁的地砖。透出暗灰的影子來。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似乎果真有了个物事被女帝扔了我面前來。我额心有些麻。不管不顾地快快伸手去拣它。

是一本加了火漆的折子。

女帝沉声道。“你自己看。”

我道了是。将折子打开。入眼的便是“沧州失守。求陛下派军支援”。

之后便是陆景候如何使计如何亲临上阵让淮宁臣这边损失惨重。末了。淮宁臣最后一句却是。“臣无能。只得让陛下将苏大人安顿在上京隐秘些的地方。陆景候已派了细作入上京。是要來拿人了。”

我见了这句又连忙将折子从头看了一遍。方才竟是漏了一句。说是陆景候在与淮宁臣下的战书里头。另有一封私信。道淮宁臣未按约定将我安置在沧州以致我下落不明。若不交出我來。届时便掘地三尺血洗沧州城。

女帝沉了声竟是笑了。“这陆景候。对你还很是痴情。”

我愣愣了半晌未说话。她道。“可是他分明是留了李见微与她李家军的兵马。倒还能空的出闲心來管你。”

我喉里口中一片艰涩。讷讷多时还是说不出话來。陆景候行事当真是让我不知如何说。先前分明是他将我落在淮宁臣那边自己挥袖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却是在我自己提出回了上京之后怪起了淮宁臣來。

我本是想远离那片纷争之地來高枕无忧的。他如今又要來找我。是找我回去侍奉他的新夫人的么。

冬莹碧雪篇 廿五章 阿留被劫(2)

女帝将那折子狠狠砸至我身后。竟当真听了淮宁臣的请求。让我好好呆在宫里。道陆景候从不知我淑玉宫的去处。一时半会也劫不走人。

末了。在我堪堪要抬眼将奏折还给她之时。她轻启那双薄唇道。“你若是自己想留。朕赶你你也不会走。你若是自己又去要投奔陆景候。只怕朕将你锁在这宫里。你也终会想尽法子出去。”

我讷讷道。“陛下明鉴。我定不会去投奔陆景候的。可他掳走了我养子与还有若仙斋的白术姐。这笔帐。只怕只能由我当面才能算清。”

“朕已是答应了淮宁臣之请。若这样放你去找陆景候。只怕他会怨朕。”

“臣不敢。”我忙将头狠狠笔直叩下。“陛下开恩。阿留的性命危在旦夕。陆景候那人若是固执起來。连这黄口小儿也不会放过的。”

她沉吟了一番。在投向我探究的目光之时又慢慢开口道。“朕知晓你那阿留被夏力收作了义子。此番他被劫。你会否告知夏力。”

我连想也未想。“夏将军之前受了重伤。臣定不敢去劳烦他的。况如今情势大不如前。臣与夏将军不会再有牵扯了。”

我双眼将抬未抬之时。却是瞥见女帝太久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她些微满意的点了头。将那张精致得如画中走出的面容朝我身后的殿门微微矜持地一偏。扯起唇角开了口轻轻道。“阿力。你來了。”

我脑中轰轰然如雷炸开。在我身后的是有人堪堪顿住他激扬的步调。破空而來的因一路狂奔急促的喘息传入我耳中。那一声又一声的微妙情绪被女帝不轻不重的语调戳破。“苏木雪。你方才说的你自己要记住。往后。不会再有牵扯了。”

我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声蓦地低了下去。低头冲手中还握着的奏折笑了笑道。“是了。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牵扯。臣为臣。将军为将军。若是有违此誓。定教我不能往生。”

这是女帝设的局。她在宣我入宫后又叫了夏力前來。也正是巧。夏力來得不早不晚。将将在我不愿劳烦他急于撇清干系之时听见了那句话。也罢。只是有些尴尬而已。这些话迟早要说清。拖了夏力有些时日。我也过意不去。

女帝轻轻一笑。走至到我身后道。“你巴巴地赶了过來。为的不过就是这句话。心思转了这么多。早日放下也好。过了今日。从新开始不是更好。”

她的话音轻柔。褪了帝王的威严之气。只余了最善解人意的长姐的谆谆善诱。我吸了口气直起身道。“陛下。可否容臣先退下……阿留尚为稚子。臣实在担心……”

女帝将袖一挥。“你先退下。”

我缓缓抬膝起身。却是身后传來一声衣料摩擦的极大响动。我吓得一怔。女帝厉声道。“夏力。你若是此时给朕动了分毫。朕便立刻拖你去忠烈祠。罚你此生不许再出。”

那声巨大的后背与裱金门楣相撞的声音随着夏力的抽气呻吟发出。我自始自终未敢看他一眼。只知晓女帝按住夏力肩头的那双臂膀尤为使力。连光洁白皙腻如脂玉的手背上都有了明显的青紫筋脉。夏力的视线死死盯着我。却只是喘着粗气一句话都未说。

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慌了神逃也似地疾步走出去。或许是女帝面上的神色太严苛。或许是夏力急红了眼如刀锋一般的视线扎至我身上如芒在背。我甚至來不及回过神。扶着门框便小跑了出去。

我只知道。这样的一抬步。从一开始。就是彻底的与夏力的过往决裂了。

我麻木抿着嘴往前走着。恍惚记起与夏力初识时的白露寺之约。那时他要带我去那庙里求姻缘签。却是被我忙忙的拉了出來。这样想來。果真是我毁了这一切。

身后似乎传來一声悲怆的喊声。正如从前太多次那样。或是女帝派人拦住或是女帝送夏力先走。总之都是匆匆分别的样子。

天边还是之前的阴沉。沒有一些晴好的起色。我揉揉有些酸涩的眼。轻轻叹了口气。

王喜不知躲到哪里去偷闲了。我走了极远也未见到他人。想了想还是回转了身去一趟淑玉宫。

那两个丫头我一直未有照拂。如今出远门去交待一声也好。

待走至了淑玉宫十里地远的地方。是一片小花园。平日里也有些宫人过來纳凉。我打眼远远一看。有个黑影闪了过去。

速度虽是很快。却还是正巧被我见着了。我心惊之余暗自顺了几口气。不动声色躲在了一株香樟树后头。

那影子似乎是往我的淑玉宫方向。我回忆了片刻。那身形竟有些熟悉。可一时半会想不出是在哪处见过。我见那黑影直接窜进了淑玉宫。咬牙迎头跟了上去。

我顺着墙角根子一路摸过去。不知是不是太恐惧以至于有些眼花。我将那人竟认成了陆景候。

殿内有王喜的声音。原來他在这儿。红玉翠璃不知听了些什么不时的在应和。还问了道。“姑姑怎的还不回來。是不是……”

“呔。沒的多嘴说闲话。”王喜将他腕上的那把拂尘挥得嚯嚯有声。“姑姑马上就回來了。你们赶紧着收拾。把她平日喜欢的物事都摆在正殿里。让她舒心些。”

我心里默默想着。从前也沒有回來过几回。只怕她们也都不知晓才是。却是红玉那丫头喜着叫了声道。“是了。姑姑喜欢八宝鸭。我让小厨房里去做一道。”

她脚步声急急就要走出來。我的心跟着那一声声都要跳出了颈项。身前的黑影人显然是未料到我不在里面。身形一晃就要回身闪人。却是与我一个照面打着。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我有些懵。

分明应是我先怔住。缘何他却在见了我之后比我还要惊惶一些。

红玉已经走出來了。看着我惊着笑叫了声“姑姑回來了。”又是转头注意到那黑衣人时。声音更是惊了喊道。“有刺客。姑姑。你快进來。”

我苦笑了声。这丫头是慌神了。我若是进去。势必要经过那黑衣人面前。此时若转身跑走。里黑衣人却也只有十步远的距离。方才这人轻功了得。只怕今日是逃不脱了。

殿内的王喜和翠璃都是闻声赶了出來。见到我与黑衣人对视着大气都不敢出。良久却是王喜憋着气欺身上前就要制住那黑衣人。嘴里还喊着。“苏苏。你快些走。”

那黑衣人也是奇怪。一动不动任由王喜制着。静静看了我半晌才道。“你认不出我了么。”

直到听见他声音。我心中的大雾蓦地像撑开了一片晴空。脱口道。“小葛。”

他缓缓点了头。我有点失笑道。“又是你。是陆景候让你來带我去他那处的么。可你又怎么知道淑玉宫就一定有我。”

他慢慢吸了口气。“公子只让我來找你。只是我听那边的人说。分明是已经找到你了的。为何你还能进宫里來。”

我抿嘴嗤地一笑。“陆景候千算万算。便是沒料到他手下是抓错了人么。带走的那人并不是我。是长得与我有些形似的旁人。”

他愣愣了半天。索性将面罩一把扯下來。“今日我要赶往公子那边。公子虽是让我务必带着你。可我不愿你恨公子。你若是心甘情愿。便与我一起出宫往南走。若是不想再入那是非之地。我便说沒有找到你空手回去也无妨。”

我未想到他竟是这样说。原以为要针锋相见淋漓尽致地打一番的。他竟是如此好说话。说单凭我愿意与否便可自作主张。

可是我还要去救阿留。白术姐已是有了身孕。若是一着不慎。只怕我往后都要愧对于她。

“小葛。你以后不会再回上京了么。”

他眸中暗光一闪。嘴角微微一挑道。“再回來。必是公子君临天下之时。”

我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说着沒的叫人心烦。你们是有多大的本事。竟敢这样说了。”

“公子他……”

“行了。”我示意王喜将制住他的手放开。“你带我去见陆景候。”

他神色一滞。顺带着王喜与红玉翠璃也都是满脸不可置信。王喜更是失声喊了出声道。“你才回上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为何又要回那虎穴。从前的那些都还不够你受的么。”

我缓缓舒了口气。将小葛往外面一推。回身朝他们笑了笑道。“我还惦记着我的阿留。我此番去。是接他回來。他安全回來了。我便再不走了。”

那一双双眸中的烟火明灭。都幻化成了我此去一次回身的最后风景。他们哀切的目光。似乎正对我喻示着。往后那些让我不顾一切的凶险预兆。

还未走出几步。晚夏的最后一场大雨倾盆而落。我怔怔看了片刻。被小葛一把拉近了他怀里飞身走了。

宫外有马车候着。一路疾驶出了宫门。

我静静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隐约在城门处望见了夏力身披鹤羽大氅与女帝并肩站着。远远地站着望过來。

冬莹碧雪篇 廿六章 再回沧州(1)

小葛在宫里当差许多年。自然认识女帝。

我见他神色不豫。敛目靠回坐垫上道。“不用管。直接出城门。”

他有些惊异地看了我。正待说话时我睁眼去看了他道。“你以为当真能这样顺利出宫。若不是有女帝的暗中授意。只怕你与我还沒出宫门就被押回去了。”

他喉头一哽。顺势咽了一口唾沫。我嗤地一笑。霍地把车窗帘往下拉了遮得严严实实。“让车夫快些赶路。我怕夏力这人生事端。”

车内的光线一点也无。只隐隐约约有外头阴沉雨幕里透出的一丝天光映进來影影绰绰。教人心头堵得喘不过气來。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拿手放在车窗帘上轻轻拨开了一丝缝儿。马车正从他面前疾驶而过。他站在高处。车轮碾在地面之上。溅起的泥水朝他袍角直扑而去。他却神色未动。面色沉沉抿着唇盯紧了这边的马车。似乎下一刻便会从女帝身后的侍卫手中逃脱朝我扑过來。

我心里绷紧了急急地跳着。放在帘上的手似触了针尖一般。疼得一抖便缩了回來。

身边小葛笑了笑。“你方才还挺有本事的样子。沒想到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闭眼重又躺了回去。

陆景候已是攻下了沧州。淮宁臣率军又往北回撤了几千里路。小葛连夜赶去的时候那一片兵营灯火飘摇。我几乎能想到淮宁臣彻夜不眠地坐于帐内灯火下看周边山势绵延的走向。从前带着官家子弟玩世不恭的笑如今只怕都敛去了。空留了愁思于面上。

我侧身去问小葛。“你为何现在还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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