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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往复篇 第十章 未知平静(2).6

作者:清若七 当前章节:9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若不是有这个面纱隔着。我这如鬼一般惨白面容定会将秦公子吓得拔腿就跑。他看着我这抖得如筛糠的双腿摇头一笑。站起身轻轻将茶盏放了。慢步走过來将我双臂一扶。凑近我耳边道。“郡主。你这额心一枚红印似梅花。便是用再厚的丝绸绢布遮了。旁人也认得出來。”

我额心背上湿漉漉了一大片。喘了半晌的气。他轻笑了一声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秦公子。我从未见过你。况你从前似乎也并未在朝中为官……”

“这京城里。除了朝堂之上。便沒有与郡主熟识的机会了么。”他笑了笑。拿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淮大人日日念着郡主。卑职也是对您的惊世容颜略有耳闻。”

我坐着沒有作声。咬牙盯着他。他在我旁边恭恭敬敬站了。“郡主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那位郡马爷不是有本事么。还是沒能救您出这虎口。”

他伸了手就要來掀我的面纱。我终是有了力气。霍地攫住他即将要触到我面上的手。冷笑道。“你若还当我是个过气了的郡主。秦大人。便请你放尊重些。”

“无事。你既是落魄到此处。消息也定是传不出去。”他笑出了一声。“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歌姬了。得恩客追捧便有出路。若沒了我们这些恩客。就凭你现在这的破落样子……”

我咬牙将他一把狠狠推开。霍地站起來朝他低声喝道。“你说这些必是有要求。你直说你想要何物便是。休得与我在此处打些诳语。”

“我被淮宁臣辖制到如今。我父亲还让我姐姐嫁给他。可我倒是不喜欢他。”他哼了一声。“他心机深沉得很。不过却是耳根子一遇见关于你的事情便立时会软下來。故而……”

“不行。”我蓦地打断他。“我现今不能再与他见面。你要说的我都知晓。不过是要谋夺比他更高的官位权势罢了。这些凭我也是做不來的。你死了这条心也罢。”

“这可由不得你。他这几日如痴如狂相思成疾。若我与他说了你处境。他无论如何也会來见你。你到时顺水推舟让他举荐我便是。又不费多大的口舌周折。”

“堂堂七尺男儿。什么本事沒有。”我冷眼看他。“还让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來与你说好话……”

“我知道沒有一些好处的话。你也不会答应。”他仰面轻笑一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又低眉抿嘴与我道。“郡马爷据说还被困在宗人府里。日日消沉不已。陛下听了近侍的话。执意要将他折磨致死方肯罢休呢。”

我直吸了一口凉气。揪住了他衣领将他往后一推。低斥道。“秦公子。你莫不是以为他便是我软肋不成。”

“如何。”他站定了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握拳咳了一声。“我一向慧眼如炬。虽是那时只在夏将军婚宴上无意中见到郡主与郡马爷伉俪情深。却是再也不能忘却忽视了呢。”

我咬住牙沒有说话。他又道。“宫中有几名内侍是由我收买了的。若是你应了我这件事。我便让他们在陛下面前进言。放了那终不能成事的郡马爷。”

我眼窝涌进一阵**酸痛。他站起身拂了双袖道。“我不爱强人所难。这件事情。你自己想便是了。”

他走时将屋门狠狠一拉。瞬时吹來的寒风让我头脑立时清醒不已。我霍地转身朝他看去。正要张口叫住他时。他却是快步走了。

桌上的那盏茶已经凉透。我眉眼垂下将它缓缓端起來。抿起嘴转身便将手里的一杯盏子朝窗口狠狠摔了出去。

陈嬷嬷正是要走进來。被吓得啊呀一声。“姑娘莫不是与秦公子有了些不快。我见他走时。似乎……生气得很……”

我缓缓笑了道。“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与秦公子相谈甚欢。”我几乎是要咬碎了满口的牙。狠狠地一字一句道。“舒心得很。”

她见状知趣地尴尬笑了一声。“那便好。碧言那丫头不懂事。我还得去教训她一番。”

“碧言出了何事。”

“之前便与她说过。干咱们这行。都是风月场子里滚过來的。哪里有对恩客动心的道理。”她哼了一声。“她年纪轻。见了秦公子那副皮相那双眼便被哄得五迷三道。可我倒是能看出來。那秦公子发狠起來。连自己亲生老子都能舍得。”

我回想起那秦公子方才的眼神。背脊上嗖嗖起了寒意。陈嬷嬷无意道。“后日是咱们司春坊的冬典。姑娘若是沒心思。便安静呆在自个院子里。那日里吵嚷地很。怕是姑娘受不住。”

我心念一动。抿嘴笑了笑。“哦。若是这样的话。劳烦嬷嬷一件事情。”

她忙道。“姑娘直说便是了。不必与老身客气。”

我扬唇扯出一丝笑來。“我要在这院内设一席鸿门宴。专请秦公子來入瓮。”

年华往复篇 三十章 白鹭齐鸣(1)

两日后。司春坊被突如其來的一场大雪笼罩。姑娘们原本是要穿戴轻纱绫罗。预备着花枝招展地以博众宾客意乱情迷。

只是这皑皑冬雪一降。纵有再多的盘算。也都不得不拜倒于无常的四季。

陈嬷嬷差了人。在昨日就将拜帖送到了秦府。我虽是与那秦氏相识不过两场惊险。可是也足以看透他是个什么人物。

夏力的癔症一直未好。女帝定是从宫中调了许多御医來与他治病。可心病终归要靠心药來医。心魔若是连自己都无法抗拒。便是治好了一两日也无用。

淮宁臣得了这样的机遇。已是成了朝中当红第一的青年才俊。秦氏眼红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嬷嬷在门外轻叩两声。低低唤道。“秦公子正往这院子里走來。姑娘准备一下。老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应了道。“多谢嬷嬷从中周旋了。”

她笑了笑走开。我直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将日前碧言预备着誊抄词曲的笔墨往窗外丢了。正是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我敛起面上神色。重又浮出一抹笑來冲着來人回身望去。“秦公子。候您多时了。”

秦氏的笑声从门外十步远的地方慢慢传來。我心神一凛。门楣处站着的却是淮宁臣。哪里半分有秦氏的影子。

我眉心一跳。淮宁臣也是一言不发地与我对视了良久。后头的秦氏将淮宁臣的肩头攀住。推他走进來笑着道。“苏姑娘。这是我准姐夫淮公子。莫要想我太心急。认错人了。”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因着想到秦氏本就认识我。便放了罩纱帽子在一边。沒有去戴着來遮面。此时淮宁臣发狠了朝我盯着看。我垂眉走至桌边缓缓为他二人斟了酒。笑得无牵无挂道。“秦公子说笑。说起來。我与这淮公子也是认得的。今日正是巧。在此处相逢。可不是缘分使然。”

淮宁臣手中握着的小酒盏嘭地一声碎了。我与秦氏俱是惊着朝他看去。淮宁臣缓缓笑了道。“玦墨。你们这戏演得妙。当真教我甘拜下风。”

秦玦墨愣了一愣。垂眼朝淮宁臣苦笑了下。“淮兄怎么如此说。我之前当真不知你们认得。只是之前无意听得苏姑娘的词写的好。便有意为淮兄引荐的。”

“你今日邀我出來。可并未是说到这司春坊來。”淮宁臣将袖上方才被溅到的酒渍轻轻拂去了。一双清澈的墨瞳朝我望了來。“你來这里的几日。过得可好。”

我见到秦玦墨抽起嘴角暗自笑了。站起身悄然就要退出门去。我却是扬声道。“秦公子且慢。您带了人过來。二话不说便将我这里放。”我将酒盏搁在面前晃了晃。“只怕我也会招待不周。”

他倏忽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神色。背对着淮宁臣与我神色狠厉。却是温言笑道。“苏姑娘多虑了。既是熟识。我秦某避嫌。留你们二人好好叙会话。”

他走时朝我眨眼几下。我心领神会。却也只是懒得去回他零星半点的神色。径直看着淮宁臣坐下了。

秦玦墨将门关上后。似乎走远了。淮宁臣吁了一口气。神色缓了一些。“苏苏。你是如何与他认识的。”

我淡淡道。“他上次关照的碧言姑娘被他责骂。只因为那姑娘唱不出新曲子。我便过去帮了个小忙。”

他默了默。“这院子倒还算暖和。此处的人可有为难过你。”

“你让那两名侍卫打点过。这里的人对我很和善。”我站起身來敬了他一杯酒。“淮大人。你一直对我恩惠有加。这一杯薄酒。且算我敬你恩重如山。”

他忙将身子侧过去。怀了满面的羞窘道。“苏苏。你何必如此拿我当外人。”

“我是有事要求淮大人。淮大人且喝了我这杯酒罢。”我见他神色不豫。接着道。“若是淮大人不喝。便是不答应我待会的要求了。”

“沒有。”他又急忙转过身來。将我手里的酒杯一夺而去。直接饮下了咽喉。“苏苏。你何苦与我客套着说话……”

“淮大人。云泥终有别。”我笑了笑。“况且。我还有许多的话要问你。”

他怔了怔。苦笑漫了上來。眸瞳的光黯淡了下去。他随即又叹了口气。自己拿过酒壶往酒盏里倒满一杯。再饮尽一杯。我看着他动作不停。也沒有去阻止他。坐至了他对面。静静看了他半晌。

待他饮完第八杯时。我将另一壶酒摆到了他面前。“淮大人不必着急。这里还多的是酒。且听我说几句。”

他眉目微垂着沒有回话。我沒有再看他神色。坐直了身躯道。“既然今日坐在我面前的是淮大人。那我便就事论事。将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有得罪之处。还望淮大人多加海涵。”

我瞥见他握着酒盏的右手动作滞了下來。接着道。“那次您与夏将军带兵包抄陆府。别的暂且不提。毕竟是女帝有旨我也无可厚非。只是我后來听人说。为您打探情况的红玉。并不是先前在宫中伺候我的红玉。早先的红玉。是被叫走用您的六师妹來假冒的。是也不是。”

他面色有些难看。刚抿下的酒似乎难以下咽。在喉头上滚了几遭。我罔顾他缓缓发白的脸色。笑了道。“女帝与您还有夏将军如何布局我管不着。错也错在我不该让陆景候放弃从前的造反。恩将仇报的肮脏事在皇家本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抑或是铲除异己。又或是报仇雪恨。陆景候既是生在了陆家。说他冤屈也得扯上他不作为的父亲。只是红玉是个沒有错处的人。便为了你六师妹与我那些争执。你淮大人就让原本的红玉被你六师妹给替了。”

他双唇愈是抿紧得失去血色。我满腔为红玉不平的悲苦便愈是波涛汹涌了起來。“淮大人。我一向是个软弱的人。沒有我姐姐白术那样的豪气果敢。也沒有李见微那样的骄纵敢当。只是我还有一颗为着人好的心。即使我落到了司春坊里。”我一掌霍地拍向桌上。震起酒盏微微颤了一颤。“我也要冒着大不韪。斥一番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君臣。”

他鼻尖被雪白的面色衬得有些微的淡红。声音犹如蚊蚋一般低低道。“苏苏。你误会我了。”

“误会与否。自在日后再观。便算作我求淮大人。让您六师妹莫要再胡闹。放了红玉与翠璃一起好好过日子。”我顿了顿。“说起來。红玉到底被你们如何处置了。”

他默然了一瞬。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來看我。“六儿那时在我府里住了些时日。因着府里人总是指点。便让我将她举荐到陛下面前。我原是为了她好。因着她不愿回沧州。我便以为她若是在陛下面前得了一职半官也是造化。谁知她……”

“她去了陛下那里便说了自己甘为底细。是也不是。”我冷笑一声。“枉你们师兄弟带她如此多年。倒是个巴结主子的低劣性子。”

他抿了抿嘴。为难道。“她或许是想与你一般受人喜爱。便迫不及待地变成你一般……”

“淮大人。我并不是三岁小儿。这些理由比起无缘无故失踪的红玉來。当真是比鸿毛还轻。”我也倒了一盏酒。放在鼻下嗅了片刻。开口道。“淮大人直言吧。红玉到底如何了。”

“她……”淮宁臣沉默了半晌。我以为他是喝醉酒睡过去了。正要抬眸去看他神色时。他却是又出言道。“她似乎被陛下身边的王喜暗自送出宫去了。应是平安离开了的。”

之前在夏力婚宴上。引着我去了一厢别院。让夏力循声而來的也是王喜。这计连着计。局套着局。也都是女帝使了些力气才想出來的罢。我低低笑了极长时间。也是早该想到。那时女帝安排我守忠烈祠。王喜便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我只觉得是幸运。这样想來。世上安有双全法。得了关照之时。更是要让自己心生警惕才是。

淮宁臣的脸色难看至极。朝我愧疚不堪地看來。“苏苏。夏将军也为着伤了你忧思成疾。入了魔症。陛下是在气头上才送你到这司春坊。过了些时日我再去求陛下。兴许便有回转了。”

我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却是太快让我有些头晕目眩。我默然回味了半晌他的话。霍地抬眸去看淮宁臣。劈头盖脸便道。“淮大人。以夏将军现今的情况來看。虽已成癔症。那在他发病前夕。可是有人在背后与他说了什么。”

淮宁臣的面色又是青白了三分。强自讷讷道。“苏苏。你到底在怀疑着什么。”

我见他神情不对。心里突突直跳了蓦地站起身來。颤声问了他道。“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他霍地仰面看了我。眉目中竟是一闪而过许多的凌厉狠辣。我怔住以为自己看错。再凝住他面色时。他依旧还是以往的无辜善良。好似一切都是我猜错看错。

“苏苏。我不过一介下臣。再安排。也安排不过陛下。”他缓缓出声。似乎有要告辞的意思。将手里的最后半杯酒也是一饮而尽道。“我只对你问心无愧便是了。其他的。或是有人胁迫。或是我心甘情愿。我做过了。也不会去后悔。”

年华往复篇 三一章 白鹭齐鸣(2)

我拽住他要起身的袖子。咬牙道。“还有。听那位秦公子说。陆景候如今还在宗人府。”

他垂眼來看我。我想也沒想便道。“陛下说过一月之后便会放他出去。如今虽是一月还未到。可我看她意思。竟是半分动机也沒有的。”

“我方才已是说过。苏苏。”他竟是叹了气。想要将我绝望之时不自觉的胡搅蛮缠化解开來。“那些都是凭陛下做主的。我便是再有心思。也是无可奈何。”

他轻轻挣脱开我的手。身形一转。几步便踏到了门边。我这才发现他也是武功极高之人。怔怔看着他背影脱口便道。“我知道现下你在朝中炙手可热。于女帝面前也是极有份量的。我求你去与陛下说情。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能给你。”

他在雪中倏忽回了眸过來。清瘦的面容在院内的几株红梅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旖旎的颜色。他抿嘴垂眉一笑。又背过身去。走得远了。

我心中只是急。他这样不声不响地做派。倒比真正提出要求还要教我为难。

他的脚步就要迈出院外。我霍地扬声喊道。“行舒。”

他的表字我从未唤过。只是心里有千般苦楚缠着。还是与他放缓了语气。僵着声音道。“行舒。便当是我求你了。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你纵是不喜陆景候张狂冷漠的性子。也求你宽宥与他。”

他只说这些都是女帝的意思。可若沒有一两个人在旁边推波助澜。我料女帝也不会想出将陆景候关在宗人府不见天日的法子。

女帝治人。要么杀。要么赦。如今她多年大仇得报。却不在第一时间杀了陆景候。便说明她是想留与他一条活路的。我并不知这背后还有支招的人是谁。我不愿去信是他淮宁臣。若真是淮宁臣。只怕现在最悔的也是他自个了。

他一向都藏得深。今日电光火石猜到他种种算计。也不过是我暗自推测的罢了。

却是在我以为他会头也不回走出院子的当口。他居然顿住脚步。又回身正对着我问道。“苏苏。事到如今。你还能给我什么。”

我似乎是一只垂死挣扎的扑火之蛾。被他一张网困住。便是想反悔想回头也沒了退路。他缓缓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來看我。“你此时不说话。该不会是在想。你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我故意所为。只为了能在你对我有求时沉寂胁迫于你罢。”

我喉头噎住。瞪大了眼去看他。他又道。“苏苏。你可曾想过。若我真是那般有心机的人。还会教你这个胸无城府的人发现么。”

我一双手越捏越紧。到最后又缓缓松开。脸上也缓缓浮出笑意來。“好罢。我方才也是气急攻心说了些混帐话。莫要怪我才是。你回來。我们再说说话罢。”

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认错样子。重又坐下來。心里却冷笑了几声。他身形依旧站在原地未动。我只得抬了头将脸抚了抚。吸了口气道。“是我喝了些酒便发昏。行舒。我错了。”

我沒有抬眸去看他。却是听见了缓缓移來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在雪地中。似在我仅剩的尊严上肆意揉捻着。渗出的血未有干涸。转瞬便被我面上含蜜一般的笑糊住了。我盯着踏到我垂下眼帘下的那一双锦靴。有意将眼神掺了几许魅惑抬眸朝面前的他看去。

他唇角一牵。“苏苏。我并非是想让你受委屈。只是这眼下。我方才也是说了。我的确是爱莫能助。”

我笑得媚眼如丝。“你只要莫将我先前的话放在心上便是。往后你多來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的。”

“不惦记着陆公子了。”

“不了。与他成亲的长平郡主早已死去。”我眯眼与他一笑。“贱妾苏二。还望淮公子往后多照拂。”

他将我双手缓缓笼在他掌心里。将我一缕鬓发拂至了耳后。也是笑道。“司春坊的歌姬都可被赎出去。你等我明日再來。接你出去。”

好一个都可被赎。难不成从前女帝将我贬來到司春坊做歌姬时他就已料到。只是那时他尚还苦苦哀求不休。如今教我看來。倒真是一出好戏罢了。

我不动声色垂眉朝他谢道。“淮公子雅量。只是我这白发尚不能见人。待在此处倒也不错。”

“你不想见见你姐姐。”他眸中闪着光泽波澜。柔声道。“她前几日还來找我。说要我想想法子与你传信。道她快要临盆。想让你这个做小姨的取个名字。”

“你也真是。到现下才说。”我掩了袖。嘴里发狠咬得一口银牙近碎。露出來的眉眼却还是要笑吟吟道。“既是如此。便有劳淮公子明日将我赎出司春坊去了。”

“是了。”他志得意满一笑。“你也莫要担心你这白发。我便是收罗天下妙方。也定会让你青丝重回。”

“多谢淮公子挂心了。往后……”

我还待再说些。他却是嗳了一声。将手指竖着挡在我唇边。几近意乱情迷道。“苏苏。唤我行舒。”

我起身朝他盈盈一拜。作出几分羞赧垂下眉去。似莺啼宛转道。“行舒。”

他一时喜极。顺势便将我拉至他怀中抱住了扬声笑道。“苏苏。你看。这最有本事的。也终究还是我。”

我大致能猜出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这一番豪言壮语。也无非是想与我说。纵是夏力与陆景候一个有权一个有谋。也未必能敌得过他向來的隐忍与暗中算计。只要是一朝得势。气焰便再不同往日了。

他将我紧紧搂住了。似一刻都不能松开手去。我垂下眼帘遮去了眸中的恨意。咬牙还要装出许多的顺从道。“行舒向來睿智。胜在最后也是情理之中。”

这鹿死谁手。到头來。竟是让我自己都吃了这说不出的苦头。

为今之计。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我千万遍都未有想到。淮宁臣才是祸害了我们所有人的罪魁祸首。

我如今被他抱在怀中。只觉得屈辱憎恨。往日他伪装的那些好都是历历在目。浮在眼帘之前缓缓变得清晰起來。

他嘴里还尚自在说着些什么。我不想再听他的喃喃自语。只得硬着头皮将他轻笑着推开了道。“行舒怎的如此开心。倒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他将脸挨在我的额心上。放声长笑一声。“你自然就是这宝贝。苏苏。我真是高兴。我等你到今日。你终于是明白我的心意了。”

是。我不止明白你的心意。还明白你这长久的隐瞒之下。昏暗不见天日的算计心思。

他喜笑颜开还在与我诉着衷肠。我扶着额头低低嗳唷一声。他声音顿下关切着來看我。“怎的了。身子不舒服。”

我为难道。“许是酒水喝的多了。想睡上一会。那位秦公子想必还在外面等着你。你先与他回去。明日再來见我罢。况且朝臣出入这里。总归是不大好的。”

他忙将我扶着坐下。又笑着饮了一杯酒。与我柔声道。“苏苏。你等我明日接你。”

我笑着垂眼一点头。他又是含着许多的柔情蜜意朝我瞅了半晌。我的面上逐渐露出些不自然的颜色。他笑了笑。在我面上抚了一把。“好了。不打趣你了。你好好休息。记得想我。”

他从來未这般与我谈过情意。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自沉下心來与他自然道。“嗯。你自去罢。”

他听言便出得门去。临了还在门楣处站定了看我许多次。我装作未察觉。径直走到了屏风后头去歇下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茫然盯着头顶上的帐幔。出神地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我忆起从前父亲在我小时便教导我的一句话。能忍则忍。到了苦尽甘來之时。你总会有收获。

所以我便打碎了满口的牙。还要自己忍着疼意往肚里吞。淋漓的血模糊了一腔意念。可在最终。我还是能想起我之所以赔笑淮宁臣的初衷。

我不过是为着陆景候能平平安安。其他的人想必都是活得要更好些的。

譬如阿留。已是被女帝带到宫里养着。也算作他的造化。我与他母子缘分或是尽了。也不知若有机缘能再见他一面时。他可还记得我这脸保护他们都沒有能力的母亲。

他若知道陆景候是被淮宁臣害成这般田地。也不知会否怀着一些恨意來看他这个小舅舅。

我又忆起了淮宁臣走时的那句话。到了明日……

我缓缓叹了一口气。到了明日。我难不成果真要随着他出了这司春坊去。

我虽是想尽早重获自由。可如此委身于人。即便是告诉自己在演戏。也完全是沒有半点舒心可言的。可我也只得慢慢将就着顺着淮宁臣。等到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也有些胜算的时候。我再去找回当初的心情。找回以为我已死的陆景候。再对他说一句。我忍辱负重到如今。也不过是为了你。

不必让他感激。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这一腔不曾死去的情意。是有如此地爱他。爱他甘愿到牺牲自己。又或是不说这些也罢。只能让我再与他相守。现下的这些。也都只当是为吃着苦到极致之后的那一抹清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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