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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黄泉篇 第十章 往日芙蓉(1)

作者:清若七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天色大亮之时。果真有一位宫装女子娉婷而來。

我与陆景候交待。“我躲一躲。你莫要告诉她。”

他忙地点头应下。起身出去迎她。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突生一股哀凉。

几时见过他对人如此殷勤。失忆便失忆。怎的老天多作怪。竟将他心性都改得这般柔软了。

听着那馨儿极高兴地唤了他。“公子。今儿是你最爱的一道菜。”

我觉出似乎他们正要往这屋里來。慌忙趿了鞋。躲至了床身背后去了。

陆景候也是喜极而笑。“又是八宝鸭么。”

“是了。公子爱吃这个。馨儿便日日都央着他们來做这道菜哩。”她笑得如银铃作响。温柔道。“公子快坐。眼见着冬天就快要过去了。春日一來。说是公子便可以得陛下赐宅归家了呢。”

她竟是江南的口音。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听得她道。“若是公子往后再不能见我了……会否想念馨儿……”

我将牙齿咬得铮铮作响。只等着陆景候说话。果不其然。陆景候忙笑了一声。“馨儿。你之前不是说了。会与我一齐走的吗。”

我胸中鼓胀着。被一口闷气充斥得疾呼要爆裂开來。那馨儿却止了笑意。有几分伤感道。“公子莫要怪馨儿……馨儿有些苦衷……”

“是何苦衷。”陆景候竟是追问道。“你在宫里总是被欺负。与我一齐出去。不是更好么。”

“可公子您……”她转了个身。似乎正好将面对向了我。是以她一番不愿让他听见的低语。却全被我听了。“公子的失忆症总有一日会好。届时若知晓我并不是那位姑娘。只怕以公子从前的性格。我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了。”

她也是从之前就认识陆景候的。

我听着她的话。总有些想不明白。陆景候与她用了膳。她站起身要來收拾。陆景候却开口道。“慢。我特意留的这些饭菜。你就不必又带走了。”

她疑惑道。“过会我还來的。这些饭菜倒掉了也不打紧。”

“不是。”他顿住。想了片刻。“我今日在院子里见到一直又瘦又白的小猫。看她着实可怜。过会待你走了。我将饭菜端到院子里唤她來吃。”

我扬唇欲笑。那馨儿却道。“是么。我怎的从未见过还有猫。”

他嗯嗯啊啊几下。如今倒完全比不得从前那般厉害了。只是说道。“猫儿一向怕生。许是听见你來的动静又躲着了。我也是今日才见到。很惹人疼爱的模样。”

馨儿叹了气道。“那馨儿先走。公子。晚上再见。”

陆景候连连答应。起身送她出了门外。我听得动静全无。打算起身出去。却是门口又传來脚步声。我慌得一下子又蹲下去。忙乱之中撞到身后的墙壁。后脑勺嗡嗡疼得我双眼冒金星。他的声音忽而急道。“公子。你怎的了。”

我这才知道只有他一人。泪水涟涟起身道。“无事无事。不小心碰了壁。”

他笑道。“方才在下的话公子想必都听见了。情急之下。还望公子莫怪。”

我坐到桌边冲他粲然一笑。“不怪不怪。你的心意。我都知晓的。”

他腾地冲红了半张脸。慌忙坐下了道。“快用饭菜。待会要凉了。”

我只道他丢掉自己记忆之后。是连自己爱吃的东西都会忘了的。我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在鼻尖下一嗅。啧啧叹道。“公子会享福。在宫里还有这等美味。想必我这幺妹馨儿。是很惦记公子的吧。”

“馨儿说她与我是同乡。”他定定看了我道。“是以。她才对在下多般照拂。想当初我孤零零一个人醒來时。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实在无趣。”

我垂了眼。方才还觉得这些都是珍馐佳肴。此刻却味同嚼蜡。

之后的时间。我与他说些玩笑话。他也乐呵呵地笑着來一齐说。我暗暗咋舌。与他道。“公子可有做过什么梦。想起过什么人。又或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循循善诱道。“陡然什么时候。总觉得是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什么來。又觉得像一阵风。瞬间便沒了。”

他蹙起一双柳眉。对我很是赞同。连忙拱手问道。“我一想到这些。便会头疼不已。故而也总是止于半途。听得公子你这般说。莫不是公子能治好我这病不成。”

我转了转眼眸。沉思片刻道。“公子想起这些时。是见了什么物事了么。”

他从腰间拿出一块布包裹着的东西來。我看着这环形状的一团。眼皮突突直跳。已经知晓这是个何物了。

他将那东西拿在我眼前走了一遭。翻开那布來时。果真。我见到了从前交付给他的那个银丝钏子。

“这是个女儿家的镯子。我问过馨儿。并不是她的。况且。我一醒來时。这东西被被我牢牢握在手中不曾离开。”他看了我道。“馨儿是在之后的第二天。才被陛下指來这里服侍的。且每日都会回去。与我的关系也不是熟稔到可以托付手镯的地步。”

我顺着他的话。也是肃然道。“以在下來看。这应是与公子关系匪浅的姑娘赠与公子的。既然公子见到了此物。便仔细想想。头疼脑热不过是一时。能念及从前的心爱之人。那才是福至之事。”

他垂眼看了掌心的钏子。低声嗯了一声。“并不是我不敢。也不是我愿。只是……”

“只是如何。”

“我如今落到了这般光景。便是记起也是无用。徒增伤感。害人害己。”

我嘴角微微牵动。笑着对他道。“公子怎能这样想。刚才馨儿也说了。公子不日便可被陛下赐宅出得宫去。到时连心上人的模样都认不出來。还指望这辈子。有什么乐趣么。”

他眉心一动。缓缓闭了眼道。“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她会是什么样子。每每我见到馨儿。便总觉得模模糊糊有些她的影子。却如梦幻一般。总是记不完全。我恨透了自己整日被困在这里养花弄草。若是我沒有失忆。只怕早就想方设法冲出这宫门去寻她了。”

“公子如此温文尔雅之人。竟还有如此豪情壮语。”我笑了笑。“不必心急。怕是还未到时候。若真待到公子出宫之日……”

若真到了那时还未记起。我又何去何从。

我苦笑一声。“公子。我们作个交易。如何。”

“请说。”他以为我遇到了难事。一脸关切地來看我。“我与公子甚是投缘。只要是我力能所及。定会全力相助。不敢推辞。”

我道。“我助你恢复记忆。你将我暗中收留在此处。來了任何人。你都不许供出我。”

“定然。”

“还有一事。”我站起身來。将他袖子拉住。带他出得门去。“公子从前可会武功。”

“武功。馨儿说过。”他蹙了眉。神情很是震惊道。“我是个读书人。应是不会武功才对。”

“这屋顶并不高。你提起丹田之气。跳上去试试。”我也并不会武功。只是含糊道。“听得会武功的人说。丹田是在这里。”

我深起食指。对着他身上一戳。他飞速地闪了过去。我暗笑道。“公子明明有着习武之人的机敏。倒还來骗我不会武功。”

他抿嘴道。“我这些日子的确从未觉得我还会武功。别急。待我试一试。”

我点头退开到一旁。目不转睛盯着他。他起初有些抽搐。我在他身后道。“公子从前定是会武的。若是能找回这些记忆。定能助公子更近意中人的面目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是稳稳落在对面房顶之上。我惊得连忙扶住墙。还未料到。陆景候的功夫竟是如此深厚。势如疾风。犹如闪电雷霆。不过是眼前一花。人影便沒有了。

我收了惊异的神色。笑着问他道。“果真厉害。你如何上去的。”

他也是直愣愣地杵在那屋顶上。一副被自己都吓到的模样。与我断断续续道。“我、我也弗晓得……”

连江南的乡音都出來了。

我噗哧笑了出來。“你原本就是武功绝顶的人物。现在倒还怕起來了。现在如方才那般意念集中。如何上去的。再如何下來罢。”

他面色微白。僵着点点头。待得他又是一阵风般下來站到我身前时。我顺好被这风带起的额发。面带得色的问他道。“我算是你的再生夫子了。往后。可要好好感谢我。”

他平安落地后。显然也是十分激动。霍地一把将我抱紧了道。“多谢公子。”

我哎了一声。身子僵住道。“放开我。”

他怔了怔。依言将我放开了。尴尬笑道。“在下有失分寸。公子莫怪。”

我移开了眼。沒有说话。他急了道。“在下实在是冒昧了些。公子你莫要生气……”

我蓦地转身面对了他。将他牢牢回抱住了。喃喃轻声道。“二哥。我装不下去了。”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我便想这样地抱紧他。方才他抱住我的时候。我只是愕然之后。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我恨不得现下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这日日夜夜不断想着的。便是他面前这个大活人。

我贴着他的胸膛。闻得心跳声越來越快。随即缓缓放开了他。狐疑看了他的面色。竟是一片潮红。

他掩饰地低下脸去。“对、对了。还忘了问公子、嗯……公子贵姓……”

“陆公子。”我笑了一声。将腰弯向一边。从底下看上他的眼睛道。“你抬起头來。我给你变一出戏法。”

他有些迟疑。却也还是依言抬起双眸來。我莞尔道。“你看好了。”

话毕。我将手伸至了头顶。缓缓取下了束发的帛带。廊下有风掠起。纠缠着三千青丝起起伏伏。迷乱了我一双眼。

他惊着退后了一步。抬起手來指着我。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话來。我朝他抿嘴一笑。“怪道你会记不起那位意中人。不过是将头发披散下來。你又不认识我啦。”

碧落黄泉篇 十一章 往日芙蓉(2)

他已是红着脸。呆呆地坐在他房中一整个下午了。

我每每与他一说话。他便慌忙别过眼。将身子侧到另一边。我走到哪处与他面对面。他便转到哪处的另一边。

我无法。问他也问不出所以然來。最后终是泄气。自己在屋里四处转悠了。

“诶对了。”我转过身去。见他还是低垂着头。露出來的一丁半点的脸容。红透得如海蟹蜇过一般。闭眼叹道。“好罢好罢。我不看你。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

我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日子。又道。“应是半月前的一个夜里。你独自在院中的那株梅树下站着。我们也是见过一面的。”

“那夜……”他语塞道。“我还以为是馨儿。沒想到是公……是姑娘你……莫怪……”

“沒关系。”我挥挥手。顿时觉得自己姿态傲气无比。犹如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几乎是想一把将这个娇怯怯的小相公一把搂进怀中。“那时我被人拉走得匆忙。还沒來得及与你打招呼呢。今日便与我好好说话。诶。”我一步走至他面前。将他脸扶过來正对着我。“你躲我干什么。”

“姑娘。”他惊得一下跳起來。慌忙往后退了几步。却是沒站稳。顿时倒在了他身后的床上。他慌得急忙缩进了床脚。结结巴巴道。“姑、姑娘、好好说话便是。做什么还、还……”

我额角青筋突起。嘴角抽了抽。好笑道。“我难道还能吃了你。你到底怕我什么。”

他刚消去一点红晕的脸。在甫一被我的话灼烧后。又瞬间暴红不已。我暗自哀叹一声。“罢、罢。你莫要这样紧张了。你既是这样。那我便不在你这里待了。可以罢。”

我眉头一耷。转身便往门边走。他却又急急唤了我道。“姑娘。”

我扶着门框。回身看了他一眼。“何事。”

“我、我并不是有意……姑娘莫要气恼。莫要走了罢……”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出去你院子里扫雪。练练筋骨也可。放心。”我又是笑道。“你还沒记起往昔。我是不会走的。”

“可姑娘……”他支支吾吾道。“姑娘先前还说……你是馨儿的长兄。这……”

“那是我哄你的。痴儿。”我笑了笑。“暂且先不能告知你。不过我与那馨儿。倒是一点关系都沒有。现下我自己茕茕孑立。遇见了你。倒也是缘分。”我又叹道。“总之。我定是要与你一起先过些日子。待你能重新想起以前的所有。再决定往后的路罢。”

院子里的雪已是不多。我寻到了一根笤帚。慢腾腾走到梅树下仰头望了望。“花还沒谢啊。真好。”

“现下还未回暖……”我听了他话音。霍地扭头去看他。他与我目光相接。又是一副要逃的模样。我只得收回目光。他这才继续道。“可是我总觉得。这株树若是换成木芙蓉。会更好些。”

我心中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充盈。轻飘飘地膨胀起來。落不到实处。他缓缓道。“苏姑娘。你喜欢木芙蓉么。”

我笑了笑。看着面前这满树繁花。沒有作声。

脚下被化水的雪浸得有些湿了。我低头去看。雪中零落了几片凋下的梅花瓣。原來也是落了的。他站在门楣处。袖手倚着与我絮叨。“苏姑娘。为何我对你总有种熟悉感。明明只是头一二回见面。却像……像见过很多次了一般……”

我忍俊不禁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个失忆的人。或许从前我们便是熟识呢。”

“果真。”他扬唇一笑。眉目舒朗。“若真是这般。那可真是福分所至……”

我听见他的话。却又不光只有他的话音。听见一阵细碎之声。本以为是要下雨。正要抬头去看天色。他在廊檐之下却是几步跃下來。将我手腕牢牢握住往房间里带。我正要问他是怎的了。却是刚步入房间之时。听闻宗人府大门外传來一声尖厉的吆喝。“圣旨到------。”

我心里猛地跳个不歇。陆景候在我耳边轻声道。“许是來找麻烦的。你躲在里面。藏好些。别被他们知晓。”

我将他手心握住。看着他双眸道。“莫要与他们冲突。一切小心。”

他目光坚毅。抿了嘴将我推进了几分。我心知不可被宫中人知晓我在此处。纵是再不甘愿。也只得寻了个大箱子。迈足藏了进去。

正是箱子盖刚合好之时。门口处传來一阵脚步声。那小宫侍声音并不傲慢。倒是极为恭敬道。“陆公子。陛下道春日将近。正是皇恩普照之时。便着今日送公子出宫。公子可还要收拾下衣物。”

陆景候不过是略微迟疑了一番。便开口道。“并无。我的衣物都是收在这箱子里面。带上这个便足矣。”

“是了。”那人又道。“陛下还说了。馨儿那丫头似乎有些畏畏缩缩。若是公子执意要带她走。只怕要亲自去与她说一番好话。”

我并未料到女帝竟如此博大宽宏了。拘了他这样多的时日。便是轻轻松松便将他放出宫去了。

莫不是……因为她们都以为我死了。便想尽快将陆景候送出宫去。免得到时他又重拾了记忆。届时闹将起來。养虎为患。

陆景候顿了顿。似在思索。“馨儿既是不愿意随我回江南。那应也是有她的理由。我不好强人所难。便由她去罢。”

那小公公应了一声。又唤了道。“來。与陆公子抬东西。”

我还在一腔心思想着。女帝缘何能轻易放人。却是自己藏身的这个箱子一下子被人给抬起來。一阵东倒西歪。我忍住了惊叫沒出声。听得陆景候在旁边急忙道。“慢些慢些。轻一点。”

那小公公笑道。“这箱子里必是些宝贝。陆公子爱惜得很。”

他在外人面前。又完全不会语塞词穷了。只是一派自然道。“自然。不然我为何要带着她出宫。”

箱子被抬了一段路。我已是被倒腾得胃中苦水都要出來。好不容易箱子似被稳当当搁在了马车后头。那小公公却是笑了道。“陆公子见谅。依着宫里的规矩。出宫去的物事。需要检视一番的。”

我惊了惊。陆景候在旁边道。“慢。我一直都在这宗人府里面住着。宫中的好东西我连一件也未碰过。免去这检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小公公道。“这是宫里的老规矩。若出了差错。咱也担待不……”

“无礼。”远处蓦地传來一声高喝。“你这不长进的东西。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你是个不清楚的不成。检视行囊这种放肆至极的话你还敢说出口。赶紧的。为陆公子打点行装。送他上路去。”

我听出是王喜的声音。一时间很是感激。他匆匆走到了这边。似乎对着陆景候说道。“这里是我从前一位旧人托付给我的银两。那旧人正是陆公子您的发妻。虽是……”他语意有些黯然。又是顿住了哽咽道。“罢了。伤心话便不要提。陆公子您此去一别。直下江南或许今后再无相逢日。不知还有无机会再寻回旧忆。只是……”

陆景候安慰他道。“我虽是不认得您。却也觉得您应是与我有些交情的。您莫要伤心。还有交待的话直说无妨。”

“陆公子。”他小声哽咽着不停。“我活了这一辈子。见过了许多的人。可那丫头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了。她为了与陆公子你在一起。受了太多的苦。就算您再记不起她。也一定要记得。曾经是有那样的一个人。与您同甘共苦这些年月的。”

我在这一方空气稀薄的幽暗闭室中。听了王喜作为一个旁观者对我的评述。竟是怔怔地落下泪來。

我并不是为自己的过去所伤怀。只是觉得。他原來也曾如此了解过我。却是故人一别。再无逢期。

陆景候的话音有些涩然。“公公放心。我定会好好念着她的。”

“这些银钱。公子便不要推辞了。去了江南。另有人來接公子。不必担忧。”王喜叹了气道。“公子许是不认识淮大人。他似乎正往京中赶來。虽是您被安排出宫的事情他还不知晓。可若他阻了您的马车。您把这御赐的牌令给他看。他便不敢妄动了。”

陆景候似乎想问那淮宁臣。却是止了话头。又与王喜告别了一番。才上了马车。

“对了陆公子。”方才那个小公公在外头唤道。“馨儿托咱给您捎个东西。是个小荷包呢。”

陆景候高声道。“不必了。还是替我转还给馨儿罢。与她说一声。多谢她这些日子來的照拂了。”

王喜在马车外似乎很是欣慰一笑。马车车辕转起。终是要离开了这皇城了。

以后便是田园生活。再不管这朝堂天下。若能有幸再被陆景候记起。我便再不会放手。

沒有女帝阻挠。沒有其余纷扰。这世间。唯有我与他。

头顶的箱子被人掀开。他连忙将我扶了起來。为了防止车外赶马的车夫听见。刻意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好么。”

“嗯。”我晕乎乎点了点头。也是小声道。“就是差点被闷死……你这箱子……还真是严实得很……”

他忙一把接住我要倒下的身子。慌道。“快些走出來。我扶你坐下。”

我握住他的手迈了出來。却是马车猛地一顿。车外马夫惊道。“城门被封了。”

我也是吃惊与他张皇道。“定是淮宁臣回來了。”

“他到底是谁。”陆景候一脸关切。“是与我有什么关系的么。”

“不、不是……”我连连摇头。催了他道。“你问马车夫。城门为何被封了。”

他依言问了。车夫答道。“似乎是一群官兵守住了。只许进。不许出。”

若是陆景候拿着王喜交过來的牌令给那些官兵看。势必会适得其反。如果真的是淮宁臣。只怕他并不会顾忌远在宫中的女帝。反而会直接伤了陆景候。

碧落黄泉篇 十二章 性情剧变(1)

我暗中思量了片刻。心中已隐隐有了打算。

我回眸看了陆景候一眼。他正默默朝我看着。我心下思忖一番。对他低语道。“公子。你信不信得过我。”

他点头道。“我信姑娘。不知现下是什么打算。”

“你现在与马车夫说。叫他调转车头。绕过皇宫往北走。”我一字一句道。“去若仙斋。”

趁着现下还未接近城门之时。我们调转了方向。朝着北边一路行去。马车穿过一片闹市。摇摇晃晃。陆景候扶着我让我不至于被抛在半空。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到了若仙斋。便有办法了。

车夫急急赶了车。寻到了若仙斋门口。我掀开车帘时他骇了一骇。陆景候扫了他一眼。“怎的。”

“这……这姑娘是何时……”

“哪里有姑娘。”陆景候道。“除了我。莫非还有其他人。”

车夫颤颤巍巍接过他递过去的一足锭纹银。缩头缩尾地又乐了道。“沒有沒有。老夫老眼昏花。看错、看错了。”

陆景候道。“本是让老先生送我去江南。可如今您也看到。城门被封。您回去若在复命时遇见了王公公。也千万要与他说一声。道城门被人阻了。”

车夫忙忙点头。陆景候笑着将他送走后。回身朝我道。“这里是姑娘的熟识处吗。”

“是我长姐的宅子。她与她郎君都是医术高超之人。”我笑着带他走进去。“我让她帮帮忙。与我们……”

话未说完。我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处。本想说让姐姐与我们二人易容了再出城门。好教淮宁臣认不出我们來。却是……

院中被兵士团团围住。我若不是与淮宁臣直直对望。几乎是要以为我当下做起梦來。

这情景与当初陆府被抄如此相似。数月前的噩梦一举侵袭而來。我被这突发的险情惊得趔趄。陆景候在后头将我忙忙扶住。淮宁臣他身后有一干士兵。将我姐姐的前院堵得水泄不通。我恨恨地与他看着。他面无表情负手站于院中与我看來。嘲讽一笑道。“苏苏。你费劲许多心思。到头來。却还是又落在我手里。”

“行舒。”我再不想与他们一伙人为敌。服软了也不是坏事。垂眉叹道。“你放过我罢。也放过自己。”

“放过。”他挑眉一笑。一身官袍在风中抖索凝练。语意傲然。“我何尝放弃过你。纵是你心爱之人不是我也罢。纵你怨恨我处处陷害你们也罢。我也是从未放弃过要得到你的念头。我此生认定是你。便沒有其他人能将你从我眼前带走。”

我深吸一口气。暗自挡在陆景候身前。“那是你与我的事情。与我姐姐她们并无相干。你把官兵撤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再好好说。”

“从前便是好好说。你可有听过我只言片语。”他眯眼來质问我。神色尽皆是被我那一出假死弄得遭受背叛的意思。“我教你等着我回來。你倒好。联合我给你请來的大夫一同來欺瞒我。我若不是心中起疑。如今只怕你就和这个男人一起远走高飞了罢。”

“你这话说的当真不堪。”我面色发冷。气得嘴皮子都要抖起來。“你还讲理不讲理了。这个 男人。这个男人是谁。是我结发的夫君。你先将他害得入宗人府让他记忆全失。又使出陷害我的计策。在女帝面前巧言令色救了我。明面上的确是救了我。实际却是将我困在那淑玉宫。消磨我的耐心毅力來委身于你。”

“你对我避而不及。是你逼的我。”

淮宁臣上前就抽出了身边刀鞘。我心中暗沉。转身就要推开陆景候。叫他快逃。却是我见了他青白面色。骇得说不出话來。

我此生。再也未见过陆景候清清冷冷的面上。出现过如此多的神色。

焦虑不安。仇愤痛苦。平静自若。其余的神色令我难以用言语描尽。我惊得一把握住他的手。厉色叫道。“二哥。你怎的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光似凝练出一把泛着嗜血之色的长剑。我目睹那些焦灼的神色混在一起。渐归于平静。却又在淮宁臣迎面一刀的瞬间。大放异彩。

他空手举起。不过是闪划双眼的那一刻。我再定睛去看时。淮宁臣一脸痛苦地丢开了手里利剑。扭曲着跪在了地上。

我颤着举头去看陆景候。他昂着头。闭目负起手來。淡淡道。“你还不配。”

淮宁臣双眼泛着血色。面目狰狞地还待起身。陆景候却是瞬移到他身边。伸出手低下一截身子。扼住了他咽喉缓缓将他提起來。轻声道。“我说过。你不配。”

我拿不准陆景候此话含义。只得低低寒声道。“二哥……”

“嗯。”

“你……你都记起來了……”

他回身扫了我一眼。我整个人便似被投身冰窟一般。从头寒沁沁凉到了脚心。这神情目光。不该是陆景候的。

他从前再冷酷无情的时候。也尚在看我的时候有一两分温情意味。可方才。

他看來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自己。就要被他那寒色铮铮的目光。割成了两截。

淮宁臣面色涨红地被他扼得喘不过气來。我大惊失色地叫道。“二哥不可。这是朝廷一品大员。若是他有个好歹。我们都不好交待。”

“朝廷。”他低低一笑。话音无限宛转。却比修罗还要让人生出三分惧意。“是那个害我窝囊到如今的朝廷。”

我惶惑不安到极致。终是沒了力气再与他说话。只得道。“二哥……莫要再与朝廷扯上关系了罢……我……我们是可以回江南安生过日子了的……”

话音到最后。我几乎是要哭出來。我倒宁愿陆景候还是如失忆之前那般温和。我也不至于。连话都不敢与他说。

他松了手。掀袍将淮宁臣扔在了旁边地上。便如丢开一棵草那般一丝气力都不用。在我被极度惊惧撑起的狭小视角里。我见到陆景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淮宁臣。轻描淡写道。“将这些人撤了。我饶你一命。”

淮宁臣像是疯了一般忽而大笑起來。他盯着我放肆地笑着。继而用他那双突生悲悯目光的双目狠狠盯紧了我。吐出一口血沫子出來。“苏苏。这就是你要相守一生的人么。”

陆景候脚步一挪。我慌忙出声道。“不要。”

他也果真将脚步止在原地。却是全身包括他被风鼓起的衣袖里。都充斥了大片的戾气。

我缓缓上前走了几步。朝着淮宁臣又轻又小声地问道。“我姐姐呢。她在哪儿。”

淮宁臣的面色一片苍白。犹如一片灰白的天幕让人生出无限哀思來。他沒有回我的话。只是将双目紧紧闭上。再未给我半分视线。

院中还有许多官兵。我轻声道。“将淮大人送回府上去。将城门口的兵撤了。否则。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里。”

候了许久。各人都是不敢动作。我高声道。“今日可是都是亡于此地。。”

那伙人如惊弓之鸟。个个都跳起脚來。三两个胆子大的上前。畏首畏脚地将受了重伤的淮宁臣搀扶起來。走出了府门。我知他们应是淮宁臣的亲卫。转身道。“待得淮大人醒來后。便交给他一句话。逢君不若不见君。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陆景候冷冷看着我。“你与他有昨日。”

我吸了一口气。竟是自己率先笑出來。这院子空落落的。回音旋着又跃进我耳中。嗡鸣不已。“你不是都记起來了么。还來问我。”

他神色又冷下几分。我转过身去。叹道。“在宗人府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怎的。”他走到我身前來。傲然地看着我。“那不过是我性格大变之后的事情。你还当真。”

“你知不知……”现下的你。也是性格大变。

我凝眉抬眸去望着他。“罢了。你如今呢。还是回江南么。”

“听你这话。是不与我一同走了。”

他眉峰挑起。似要薄怒尽发。我又是叹道。“我不知我姐姐去向。这若仙斋不知被淮宁臣占了多久。问他他也不会告知我。我若是去了江南。只怕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她了。”

“若是她不愿回來。你道你守在这里还能再见她么。”他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将我往外带去。“与我一同走。”

“我还有一事未完。走不得。”

他的手被我甩开。眉目间有一簇火瞬时燃了起來。我的心狂跳不止。怕触怒了如今这个起怒无常的他。只得服软道。“我身子不好。一定要等我姐姐给药來续命的。”

其实哪里是我要药。我不过是想。让姐姐与他瞧一瞧。为何他这性子比从前未失忆的时候还要让人惧怕三分。

他不说话。只是抿唇竖眉。沉默地紧紧看着我。我手足冰凉道。“我若是在半路上犯起病來。只怕更不得好。况我这病的药方向來是姐姐与我开的。换了别的大夫。也指望不上。”

“我陆家制药数代。”他轻蔑一笑。“你还怕沒得救。”

我噎住。无话可说。他又道。“况我记着。你就是体质弱些。何尝有过什么病。”

“在你我未在一起的时候……”我依旧不甘心。僵着与他说道。“我胡乱服顾一些药。误打误撞将我发色变回从前的青黑。却是对体内的元气伤得不轻。”

他眼皮未抬。“谁与你请的大夫。”

“淮宁臣……”

他蓦地一笑。话音中显出无数的咬牙切齿來。“那我刚才。还未好好谢谢他。”

我在旁边止不住轻声喘气。实在是受不得他这般狂傲。索性将心一横。将手轻轻搭在他腕上。正待开口说话。他似乎有些抗拒。欲将我一把挥开。却是回眸意识到是我。这才忍下。

我心有余悸。慢慢开口道。“二哥……”

“说。”

“我有一事求你……”

“何事。”

我压住一颗狂跳的心。将唾沫咽了咽。“对我可否好些。我、我怕……”

碧落黄泉篇 十三章 性情剧变(2)

我本是未料到他有些许缓神。

却是他在听见我说怕的时候。他身子陡然一僵。面上几许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似体内还有其他魂魄抗衡一般。我惊异了退后一步。脱口道。“听姐姐说。你、你在那时逼宫之前。是服过一种药的。”

他眉头一耸。“问这个做什么。”

“你明明在之前那样长的时间里。都不曾记起來过。”我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慌张躲开。不欲看他。“为何方才那个紧要关头。我回身看你时。你便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他缓缓问我。迎面而來的强烈压抑感教我几欲拔腿而逃。“我是服过药。怎的。你怀疑现下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不、不是。”我抬起手來。将自己额心的汗抹了抹。喘了口气道。“只是比以前凶些……”

“是么。”

他淡淡开口。将我的手握住拿了下來。我的心急遽跳了几下。见他手霍地抬起來。我低叫“啊”了一声。慌忙闭上了眼。

他话音里有些不耐。“你怕什么怕。我与你拭汗。难不成会吃了你。”

我怔怔睁开眼。与他轻声道。“在宗人府里头。我也是……这样与你说的……”

“嗯。”他显然是未懂我话中意思。挑了眉径直來看我。“说下去。”

我心中万分地服了我自己。并不想触他逆鳞。顾左右而言他道。“既是你执意不让我留在此处。那我们便下江南罢。”

他道。“慢着。我儿子可是还在陆府。怎能不带上他。”

“阿留得了女帝喜爱。”我垂下眼。心中觉着不是滋味。“已经被女帝送进东宫。当作储君來对待了。”

“阿留是我的养子。你怎的将他送了女帝。”他斜斜朝我睨來。有许多的不满。“他既在宫中。我便去带他走。”

我听着他说得再平淡不过的话语。竟是好似不过今日是雨或晴一般。心中却是恍惚瞬时起了滔天巨浪。“你是说。你现下还要进宫去。”

我与他好不容易脱了女帝的辖制。他竟还要返回去送死不成。

“不然。”

“二哥。”我收回一身冷汗。只想让他知晓此行凶险。“便是凭你一人敌万手。也不可能带走女帝培养了数月的阿留啊。我知你心下惦念他。可你的安危要紧。若是又进虎口涉险。你让我怎么办。”

“你不信我。”

我见他如今竟是半点不由得旁人來劝。眉目间俱是狂傲得不可一世。退了一步道。“宫中人人都以为我是死了的。方才淮宁臣也说了。我使了计策才得以脱困。去潜入宗人府与你在一起……”

他微微仰着面。并不看我。神色沒有半点牵动。我苦着脸缓缓一笑。“你只是想证明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罢了。你既是拿我沒有作半点考虑。便先让我真正死了。也好无牵无挂地去带阿留走。难道你真以为。阿留留在宫中习圣贤书。日后受万人景仰。不是他最后的归宿么。”庭院深深。静了许久。

他终是固执到底得一句话都未说。掀袍便要往外走。我定定站在原处。抿着嘴沉默下來。天色渐渐暗下來。街头巷尾都逐渐亮起了许多盏明灯。像极了我在上京度过的第一个春灯节。那时我怀着怯怯不安的心。要去满足暗中窥视见放公子的心思。却是见了公子另有所爱。我失魂落魄。却是陆景候装作路人递给了我一盏春灯。

京中人时常说。若收了谁的春灯。便一辈子都是他的人了。你想逃也逃不掉。想躲。也躲不脱。

可为何我一直在努力地接近他。又每每在最靠近他的时候。被突如其來的变故挥落在了一旁。

他那时唤了失魂落魄的我。是这般笑意盈然地说着:“这样好的日子。姑娘不若与在下一同赏灯如何。”

这样好的日子。

从遇见他起。便再沒有过一个顶好的日子。

灭族的事情已是说清。我也忘得一干二净。那便是从一开始的李见微从中作梗欲置我于死地。到之后陆景候不愿被女帝辖制掀起的战乱。再到他被禁足宗人府。我被淮宁臣困于淑玉宫。而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要与他厮守江南之时。他性情大变成这般。教我如何还敢。

他不过是看我一眼。都让我似乎在万年冰窟之中滚过几遭一般。教我怎么还能坚持着与他一起。

“二哥……”我闭着眼喃喃。忍了极久。还是忍不住这满腔的泪意。缓缓将手覆住双面。半蹲下身子低低哭道。“我想你这样久了。你便是从未将我放在心上一寸过么。”

断肠的苦楚。往往不及毕生所爱之人。忘了自己。而又在记起后。比陌路人还冷淡。

门外响起脚步声。似乎是他出声:“你哭什么。”

他分明是走了的。此时便是梦魇。也决计不可能是他。

我捂着面的手指缝隙里。不住有泪淌下來。心哀莫过于心死。心死。莫过于人还未亡。

而我此时。心灰意冷。手足寒凉之际。竟是隐隐而生一种寻死之心。我缓缓直起身來。放下手便狠狠往一旁的护院围墙之上撞去。有人迅疾而來将我牢牢护住。惊喝道。“你要如何。。”

我的下巴被他的手扶住。逼迫着我去仰视他。他眉目中竟是惊魂未定的怒容。“我在外面等了你这样久。进來不过是问你苦些什么。你便要寻死了。”

我咬住嘴唇不肯出声。涔涔的泪淌进鬓角发间。他有些怔然。定神看了我半晌后。叹出声來道。“好罢。你方才说我凶。那我便不这样凶了。我说话一直都是这般。你又不是不知。”

他将我搂进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阿雪。是我不好。不要怕了。”

我颤着身子。蓦地将他抱住大哭出声。像是如小时。每每被母亲教训得委屈不堪时。父亲总会将我小小的身子抱起來。放到他的怀里轻轻摇着晃着。与我道。“好啦阿雪。不要哭了。不要怕了。有爹爹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陆景候的怀抱渐渐也似有了温度。他在我面上一吻。“许真的是那些药的作用。待我们回了江南。我再去老宅里寻到方子化解便无事了。”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他却又是冷冷道。“我陆家被她害得树倒猢狲散。还不知宅子被那群老不修烧了沒烧。”

他见我手足发凉。索性将我横打抱了起來。我惊了去看他面容。他却是牵了牵唇角。“我这样待你。你还要说我凶不成。”

我抿起嘴不说话。缓缓将头窝在他颈项处。他闷声喘了一口气。我轻声道。“怎么了。”

“阿雪。你挨我这样近。我倒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他胸膛缓缓起伏。心跳声清晰地跃于我的耳中。我慌忙将头往外移了一移。“那我、、、我便不挨着你就是、、、、、”

他紧紧地将手臂往我周身勒了勒。我疼得一声闷哼。他倒是带着笑意道。“不若。我们今日便在这里歇一晚罢。天色也不早。只怕也沒有马车租了。”

我心中有些不安。因想到城门那处的动静。也不知官兵撤了还是沒撤。只想着快点离开上京这个是非之地。央着他道。“沒有马车。我们便走到城外过一夜。反正你有本事。荒山野岭的豺狼虎豹也吃不了我们。”

他不知在想着什么。竟是笑了一声。我毛骨悚然地问了他道。“又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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